招弟的丈夫來接招弟回鎮上去。小夥子二十四五歲,長相很端正,看上去白白淨淨,戴一副度數不深的眼鏡。他子承父業,繼承了父親在鎮上的中藥鋪子。田家三女兒能嫁到鎮上,想必母親是滿意的。寒暄幾句後,田園由衷恭維他:在鎮上好啊,不用種田。
不種田就好啊,招弟開口了,你問問他,一年能賺幾個錢?現在鎮上也沒幾個人了,有本事的人都到城裏去了,家裏隻剩下老的老,小的小,還有就是膽小的。田招弟一陣搶白。
我是不能出去的,鋪子好歹是祖傳的,要守住。小夥子惴惴不安地表白。
祖傳的家業有什麽用?看你能守住什麽名堂?到頭來還是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樹挪死,人挪活,你兒子眼看著就大了,你拿什麽送他去讀書?幸虧我沒養雙胞胎,要是多添一口,恐怕你都養不活了。你再看我姐姐姐夫,人家幹得多好!田招弟又是一陣搶白,對方沒有回嘴,看樣子,姐姐的成功成了件厲害的武器。田園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攻擊鎮上人的武器,哪怕就是五年前,嫁到鎮上還很不容易呢!
小夥子不答腔,咧開嘴巴笑笑,仿佛習以為常。
都出去了,誰來照顧父母呢?田園插了一句。
有了錢還怕請不到人嗎?招弟白了大姐一眼。
父親講起了公道話,小毛是開中藥鋪的料,他識貨,幾百種草藥他一看就能報出名來,再難懂的藥方子他也能看得懂。比大姑娘還手巧,配方子不用秤也準。這可不是我瞎吹,是親眼所見。
招弟不高興了:這叫本事?叫本事的話怎麽處處不如人?出去做苦力都比他強,到底見了世麵,運氣好的話,一年就能發大財。我們呢,光陰就這樣白白守掉了!你瞧瞧我,穿得像什麽樣子?穿什麽新花樣,要錢呐,穿給誰看呢,八竿子打不到一個像樣的人,都出門了。
招弟給大姐算了一筆賬,就算他一年掙五千塊錢,十年掙五萬,我早打聽過了,在城裏買一套房子十幾二十萬都買不到像樣的!像他這樣我們一輩子也別想有出頭之日了。
母親也連聲附和著三女兒:就是,這年頭,人要大膽,大膽才能掙大錢,看你大姐,要不是早年敢到大城市闖**,哪有今天的作為?
作為?田園抬起眼睛,直視母親的眼睛,沒錯,她說的是作為!是一種肯定的口氣。她不由自主地把眼睛轉向康誌剛,康誌剛給她一個會心的微笑:瞧,我沒說錯吧!你今非昔比了。
她這條路算是走對了。她聽到母親驕傲地說。
就是,你們趕上了好時代,我們那時出門可不像今天這樣自由。父親也表達著某種感慨。
算了吧,你!他妻子絲毫沒有猶豫地打斷他的話:那年頭你也出去混過吧,你忘了?哪個年頭都一樣,有本事才有名堂,這年頭混不出名堂的也多著呢,也不是人人都像我們女兒女婿的。
十足的恭維。她越發不像母親了。她忙前忙後,給女婿一杯茶,問女兒嫌不嫌悶,要不要把窗戶打開?
悶是有點悶,但她不敢說,怕母親跑來跑去。她真受不了母親這種超乎想象的強烈變化。可不管怎樣,對立完全解除了。已經足夠了。這和氣的,溫暖的,充滿笑聲的家的感覺,是她盼望了多少年的願望。
田園抬頭去看堂屋左邊牆上掛著的鏡框,裏麵貼著許多照片。其中最顯眼的,一張是田園和妹妹們在C市電子廠宿舍的照片,另一張是父母帶著富貴坐在大門口陶醉地笑著的照片。有一張是招弟夫妻倆抱著他們的孩子立在鎮上的馬路上。最下角有一張父親穿著中山裝的黑白照片,那個男人皮膚白淨,靦腆地微笑著。沒有姑娘們小時候的照片,也沒有母親以前的照片。
鏡框裏的生活看上去和諧安詳,照片把時間和空間的距離縮短了,把人與人之間的矛盾隱去了,甚至把那些動**不定的日子全部過濾掉了。仿佛她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已經被切掉了,扔掉了,化為烏有了。一刹那,她恍然覺得自己一直生活在平靜的、秩序井然的生活中。照片顯示的和留在記憶中的生活難道不是一回事?“難道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嗎?”田園慢慢把眼睛掃向周圍,燈光之下,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後,模仿著她的步伐、思考和舉動。她打量著屋子,家裏氣氛溫和,人人看上去平靜幸福,過去和現在聯係不到一起來了,腦子裏的記憶仿佛隻是逃離者自己的想象。
謝天謝地,在田園十四歲那年初夏,她母親——這個堅強而執著的女人終於實現了自己的理想,翻開了田家曆史性的一頁——生了兒子。那天下午田園放學回到家,母親正坐在灶台下呻吟,田園一進去,發現母親腳邊有一個沾滿了灰的肉團團在動;母親的雙腿叉開,褲子褪到了腳踝處,地上汪的全是血,田園驚恐的尖叫沒來得及發出來,母親忙虛弱地擺擺手:叫不得,叫不得!
恐怕又是一個妹妹。按母親的吩咐,田園趕緊拿來一把剪刀,再點亮一盞燈,用抖抖索索的手往油燈上燒剪刀,對著一團血糊糊的繩子一刀剪下去。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以至於剪了四次才剪開。沒用的東西!母親氣若遊絲地呼出幾個字。
她跑進房間找來一件為沒出世的小孩子準備的小衣服準備給嬰兒穿上,母親又搖了搖頭,田園明白過來,那衣服是給弟弟準備的,如今怕是派不上用場。她趕緊拿起灶台邊一條圍裙給小嬰兒裹住。她手忙腳亂地抱住嬰兒時,突然發現嬰兒的**有一個特別的東西。她伸手碰了碰,是小雞雞,她屏住氣又用手碰了一下,不是自己眼花,不是血塊,是真的小雞雞。她的心狂跳起來,對著精疲力竭的產婦喊了一聲,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抖悚得厲害,嘴皮子有點麻木。
產婦眼皮動了一下,表明自己聽到了,田園把小嬰兒舉到母親眼前,媽,有小雞雞!
產婦的眼皮跳了一下,倏然睜開眼睛,表情茫然地看著大女兒。母親的無助使女兒來了力氣,增添了膽量,媽,是小弟弟,你生了小弟弟!
產婦剛才還癱成泥的身體突然長了筋似的有了力氣。她抬起手分開啼哭不止的嬰兒兩腿,捏了一把,又捏了一把,然後呼一下從地上坐起來,也不管自己全身埋在血堆裏,把嬰兒的小屁股對準有光的地方:事實確鑿!她一把摟過孩子,扯掉孩子身上的破圍裙,口裏發出一陣嘰裏咕嚕的聲音,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田園以為母親會走出門外,向世人宣布這一天大的喜訊,可是她不聲不響地抱著孩子進了房間,上了床。田園跟在母親身後,聽到母親躺下之前輕聲地跟她說:煮三隻雞蛋來!
田園把三隻煮好的雞蛋送到產婦床頭時,產婦已經睡著了,旁邊血糊糊的小嬰兒正在啪嗒啪嗒吸著產婦的**。
至少父親會把喜慶的氣氛烘托起來吧,田園想。可是她想錯了。進門的父親聽到眼裏閃動著喜悅之光的女兒們報告的消息,他的反應跟妻子一樣,先謹慎地到產婦床頭,分開孩子的雙腿,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才繃著臉接受了事實。去打二斤酒。他先點上一根煙,然後通知招弟。父母的態度使孩子們疑惑不解,她們擔心是不是這個小雞雞有點假?
女孩們從未有過地團結和氣,她們站在一起,相互替對方穩住情緒。想象中大喜而笑、喜極而泣的場麵一直沒有到來。想象中揚眉吐氣,人人羨慕的場景也沒有到來。
直到第三天上午,夫妻雙雙從麻木和鎮靜中蘇醒過來。男人不停地招呼鄰居上門做客,產婦躺在**跟來訪的鄰居介紹自己生兒子的過程。我一聽那哭聲,就斷定是個丫頭,可能是累得頭發昏,以為已經看了,還是我家大丫頭聰明,曉得摸摸看。她心疼地摟緊兒子,想到一開始拿塊破圍裙裹他,心裏就愧疚不已。我還當他是丫頭!她一想到如此委屈了他,就不停地用手摩挲著孩子的頭、孩子的臉、孩子的屁股。
小弟弟出世第二天,念到初中三年級的田園就很自覺地到學校跟老師同學打了個招呼,搬著板凳結束了斷斷續續的讀書生涯。
大隊幹部們來了,但不同以往,不再氣勢洶洶。他們斯文有加、言辭客氣。他們帶了本子、收據和公章。產婦對大隊幹部的懼怕奇跡般消失,她不再哭喪著臉,她有兒子了。她爽快地去了鄉政府,做了結紮手術,她不跑了。一切戰爭到此結束。
最後,雙方達成一致,田家每年向大隊繳納五千塊錢的罰款,十年內繳清,然後富貴就能合法地擁有一個戶口和一畝良田。
這個巨大的數字把姐妹們嚇得麵色各異。繳吧,跑不掉的,即使沒米下鍋,我們贏了,理應受罰!好了,現在我們一心一意掙錢,隻要把罰款繳了,我們就跟別人沒有什麽不同了。母親說。
這是他們新的目標,龐大的、想也不敢想的數字,難以完成的任務。
熱鬧持續了很長時間。他們給新生兒的脖子上戴了銀項圈,手上套上了銀鐲子,給他穿上繡著各種圖案的衣服。產婦奶水不足。頭幾個月,全家的工作都是想方設法製造最有營養的食物。在他還不會吃肉時,肉就被剁成末兒;他半歲開始吃魚,在吃魚前,被父母或者姐姐把盛魚的碗端到陽光下將裏麵的刺挑得幹幹淨淨,挑刺的活隻有父母和大姐來做,別的孩子信不過。喜悅歸喜悅,生活質量還沒有變。全家人吃的依然還是紅薯,土豆,玉米糊。但是這個孩子享受過新鮮的奶汁、肉和雞蛋之後,已經不能適應這些食物了。姐姐們吃芋頭他吃豆腐;姐姐們吃稀飯,他吃蛋炒飯;實在沒得吃了,就把米飯烤成鍋巴抹上油。才幾個月,他就有了嗅覺,一聞到鄰居家廚房裏飄出來的香味,眼睛就會循著香味望向別人的窗口,喉嚨裏發出類似吞咽的動作。他可愛的饞相感動著母親,可是口袋空空如也。她不甘心,會在吃飯時間抱著他假裝串門,去討得一兩塊肉,可是小把戲玩不了幾次就被識破,鄰居們會在這母子倆造訪的腳步響起時就把桌上的肉藏起來。他們的嘴上油乎乎的,可是還大聲地抱歉說:小富貴,你媽媽的**,今天可沒有好吃的噢!他們的言語掩飾不住嘴裏撲出來的香味。失望的富貴放聲大哭。他從來不隱瞞自己的需要,因為他一出生就發現,給他幸福是這個家庭中所有人的義務。
對於這個兒子,夫妻倆愛得齊心協力,方式一致。他們現在最大的興致就是抱著富貴坐在門口的樹底下,哼著小曲一坐就是半天,理直氣壯地聚在大隊部的牆根下邊曬太陽邊談論兒子——這曾經是他們夜夜夢到的情景。但是這種滿足感沒有維持多久,就在一個突然事件中土崩瓦解。
富貴出生那年,村上突然興起了一種潮流。哪家要辦紅白喜事,都到鎮上去包一場電影在門前放映,讓本村及鄰村的人免費觀看。田家人也覺得應該熱鬧一下。他們打聽好了價格:四十元一場。沒關係,付得起!他們早早地就把這個消息放出去,湊齊了四十塊放映費。田家義把門前的一塊堆著雜草的地用鐵鍬鏟平,把地上的碎碗片和破壇塊都清理出去:別紮到人家的腳嘛!他老早把掛幕布的繩子係好,甚至拿出了當年熱心腸的習慣,覺得應該把鄰居的門前弄幹淨:萬一人太多,自家門前擠不下,不要借用他的地方?不弄清爽有蛇什麽的怎麽辦?他的熱心得到了鄰居的稱讚。他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把左右鄰居門前的雜草都除掉,把他們的破壇子碎缸都堆到一塊。鄰居們由衷地誇他說:門前都好做打麥場了。他得意地笑了,也使即將放電影的事實進一步確鑿。
他通知了許多年不走動的親戚:來我家看電影啊!一定來看啊!真不是圖人家什麽,真心想彌補這些年來對別人的連累和麻煩。
這天終於到了。一大早天氣就不太對勁,這使田家人心裏不太舒暢。到了中午,客人差不多來了十幾個,他們笑嘻嘻的,多少都帶了點兒禮物,看上去隨和多了,不像以前那麽不可接近。田家姐妹跑前跑後,倒茶端水,盡量讓別人高興些,再高興些。可是飯後大家都在議論要放的電影時,突然下起了雨。別峰山人從來不討厭雨,田地的莊稼又足足地喝了個飽,家裏來的客人玩起了撲克。但是這場雨急壞了田家人。照以往看,這雨會下到晚上,萬一雨從現在開始壓根就不停,總不能讓人冒雨回去吧?親戚當天走不掉,留宿一晚不是大事,第二天的酒菜才是大事——哪裏有錢買菜?買酒的錢又怎麽來?這筆錢他們忘了預算了。如果晚上雨停了,電影能按時放映就好了,他們看完電影第二天一大早肯定就會回去。但是萬一放到一半雨又下起來怎麽辦?按規矩,放映隊第二天晚上肯定接著放;如果接著放,這些親戚肯定不走了,因為看電影到底稀奇——尤其是不買票白看的電影!到時如何是好?
好在下午四點鍾雨終於停了,夫妻倆略略鬆了口氣,皺起的眉頭也鬆開了。白色的幕布終於掛起來了,許多大人招呼孩子回家:來吃晚飯,看電影呐!婦女們尾音拖得長長的。不一會兒,大人小孩的板凳放成一排排,氣氛熱鬧起來了。
誰知“地道戰”的片頭剛出來,大部隊開始從屏幕上唱著歌向我們走來時,大雨突然又淩空而降。起先,人們裝著不介意,對電光照出來的雨絲視而不見,可是當風雨開始撲打著幕布,放映的師傅用塑料紙開始蓋住放映機時,開始有年紀大的人站起來了。更多的大人跑到前排去找自己的孩子,他們拉扯孩子的聲音和雨聲一起蓋過了“突突”的機槍聲,絕大多數人紛紛起身,發著牢騷回家了。有一兩個青年找來了傘,可是放映隊卻開始收幕布,戰爭硬被卷進了幕布裏。
放映隊商量說,明天再來一趟。可是母親不耐煩地說:算了算了,掃興的電影不看也罷!她當場付給放映隊二十塊錢打發他們走了。
第二天天空晴朗,可是一大早親戚們就都走光了。他們的表情跟來的時候多麽的不同啊,他們來時是帶著好意的,帶著準備重新接受這戶人家的好意。他們走時,把好意也原封不動地帶走了。誰都相信這家人是為了省二十塊錢;誰都知道,這家女主人是怕人家多吃二頓;誰都覺得掃興和懊惱。
傍晚,許多小孩子一吃過飯就跑過來問:今天晚上還放不放?在得到不放的答複後,許多孩子不死心地等在門口不走,等待奇跡出現。
他們是想放的,是想挽回的,可是親戚們都走了,放映隊也得罪了,事情不可挽回了。到了晚上,他們家門口來了許多本村和鄰村的人,他們遠道而來,留下幾句不滿的粗話放在這家人的大門口,敗興而去。天完全黑下來後,門口才安靜下來。
姑娘們難過到了極點,那雨絲早就下進她們的心裏,那小小的十分難得的驕傲也化為泡沫四散而盡。
沮喪的夫妻開始相互埋怨:都是你,想出這個餿主意!母親說。
老子怎麽算到下雨呢?父親又憋氣又委屈。
我叫人家走的不假,可是你當時啞巴啦,又不是老娘不讓你做主。母親開始不講理了,關鍵時候做男人的不站出來做主?
這些人狗眼看人,他們憑什麽斷定老子是舍不得那二十塊,舍不得老子就不請了。
話不投機,兩個人動起了手。你踢我一腳,我踹你一褲襠,最後抱成一團,你揪我衣領,我拽你頭發,都不肯撒手。母親一邊戰鬥一邊數落:你還當我好欺負啊,老娘生出來了。
了不起了你,就打你這個會生的!
女兒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兩個人分開。
這件事過後,夫妻倆抱著兒子哼小曲,聊大天的興致淡了很多。
稍大以後,父母不讚成富貴和別的男孩子一起到山上玩,不讚成他到河裏戲水。由於有過淹死孩子的記憶,做母親的格外注意。她含著深情對兒子說,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我的**啊!仿佛那些在河溝裏掏螺螄,在樹上掏鳥窩的孩子都是泥巴捏出來的。
不知不覺,這孩子變得怯弱,見到鄰居家的狗都會哆嗦。稍大一點,他不敢爬牛背,不敢下河,他寧肯呆在家裏。就算姐姐們衣不遮體,也不妨礙他穿著整齊、幹淨。有一次他不解地問母親:她們為什麽不穿漂亮一點?
母親一聽就樂了:你瞧,這孩子曉得好歹了呢!富貴的疑問讓他們大大驚奇了一番,這使母親突發奇想:說不定咱們富貴長大了能當村長呢!
這個想象使全家人驚喜不已。是啊,村長是男人,富貴也是,村長天天吃香喝辣,富貴的日子相比之下在家裏也算是高等待遇,富貴甚至比村長還聰明呢。兩相比較,他們果然看到了希望。富貴要是當了村長,我們允許那些沒有男孩子的人家生,生到生出男孩為止,決不拖他們家牲口和糧食。母親設想道。
村長沒權,父親說,那是國家政策決定的。政策違反不得!
違反不得,母親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違反不得富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一天下午,這個三歲男孩哭喊著要買一個跟鄰居家一樣的彩色電視機,做父母的連連承諾要買一個時,得到了來自鄰居並無惡意的嘲笑:你們都被這個寶貝兒子掏空了,還買彩電!你們的罰款還沒繳齊吧?田園的父母不幹了:罰款還沒有繳完,說明兒子還不合法,沒有戶口,算不上正式的村民,這不是對他們的侮辱麽?他們叉著腰喊道:憑什麽我們就買不起,憑什麽你管我們家閑事?
但他們到底沒能買一個回來讓鄰居看看。
母親臉上的沮喪越來越明顯。兒子的到來沒能使丈夫的胃潰瘍、肝腫大得到緩解;沒能使他們夫妻改掉偷竊、撒謊、出口成“髒”、動不動就運用武力發泄壞心情的習慣。除了滿身病痛,緊張的人際關係,他們依舊一無所有。
原先指望有了兒子之後就能成為一個幸福的母親,一個驕傲的女人。她將昂首闊步,和任何人平起平坐,不偷不搶,腳踏實地。為了得到期待的尊嚴,她曾一度動了還清所有舊債的心願。她話一出口,立即引來大量的債主。母親這才想起村上幾十戶人家幾乎家家有債,有的是兩碗米,有的是一塊肥皂,有的是半袋山芋種子。她不得不訕訕地收回承諾。不過,在路過結滿葡萄的葡萄架時,她仍大聲地說笑,以此表白自己的清白決心。令人難堪的是她們現在越規矩,就越能對照出往日的不規矩。信任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呼啦啦吹到她臉上來,戒備的神情仍然跟蹤著她,這使她剛剛收拾起來的信心毀於一旦。“這些小人,狗眼看人。”
田家人這才發現,他們早已被隔在正常生活之外,一個不可逾越的攔河壩一直屹立在他們烏黑朽爛的大門外。重新開始生活不過是異想天開。
母親累了,這個家庭也倦了,閉關自守成了習慣。母親衰老的速度驚人。她穿著皺成一團的破衣爛衫,顯得更加幹癟。嘴角和眼睛一動,皺紋就在臉上爬滿。她腳上穿一雙布鞋,十個腳趾頭常常露在外麵,也懶得去補一補,為了怕洗衣服,腰間長年係一條黑色大圍裙。她的手常年累月地攏著富貴,那個孩子白白胖胖,人見人愛,大家都愛逗他玩,她的五指卻像五根曬幹的黃瓜,幹巴巴地扭曲著,仿佛在低聲下氣地訴說自己的遭遇。許多人逗著孩子,冷不丁就問她的手疼不疼,她被問得怔住,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沒過多久,她的手真的開始疼起來,有時像有針戳,有時僵直不動,不聽使喚,終於她明白生兒子落下神經疼了。
隨著富貴一天天長大,田園心裏生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她們錯了。
這個念頭將她自己嚇了一跳:她們錯了?一開始還是後來?某個地方還是所有的一切?
輟學後,家裏一切大小事務自然落在田園的頭上。村前村後,白天黑夜,都有她淘米、挑水、鋤草、砍柴的身影。她已經長得比母親高,變得沉默寡言,許多人為此大吃一驚:這丫頭比村長還嚴肅。除了偶爾在歇工的間隙發呆,在夜晚的煤油燈下寫一點兒文字之外,田園成天一刻不停地勞動,孜孜不倦地掌握種田和砍樹技術,手上全是厚繭,皮膚被暴烈的太陽曬得通紅。每天早上五六點鍾她第一個起床,把妹妹們一個個從**拽起來,在晨光中,她的兩隻眼睛像貓頭鷹的眼睛一樣閃亮,經常就憑這一點震住妹妹們。她指使她們幹這幹那。妹妹們把作業做得一塌糊塗時,母親會左右開弓:一個個豬腦子,隻會浪費老娘的血汗錢!田園也會大聲地訓斥她們,因為她生怕她們流露出一點點不想讀書的意思,那樣的話父母就可以冠冕堂皇地留一個下來帶小弟弟了。但是她說的話不一樣:你們這樣是沒有前途的。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對姑娘們前途有安排的胸有成竹的大人。偶爾她還講一些曆史和神話故事來鼓勵她們。妹妹們以為姐姐比媽媽強,其實姐姐這些都是從媽媽那裏學來的,隻是媽媽早已沒有講故事的興致了。
妹妹們並不領情,她們恨她,恨她管得更緊,恨她擁有一切權利。田園就在妹妹們恨的眼神中長成一個成熟的大姑娘。盡管如此,她仍然讓母親不滿意。
“死丫頭,還不去喂豬!”
“沒用的東西,站著幹什麽,沒聽見妹妹哭啊!”
“買什麽鏡子,你看看缸裏還有米嗎?”充當出氣筒的孩子們都明白,母親一切的不滿意根本上來自對所過日子的不滿意。必須承受,別無選擇。
姑娘們在不滿和怨恨當中漸漸長大。她們早早學會了順從和沉默。生活壘起了一道蘆葦牆,這道牆灰暗、脆弱而又難以倒塌。它將她們和人群分開,和喜悅分開,和平等、尊重、創造力分開。這道牆讓她們一步步走向僻遠的地帶——想象的世界。十四歲的田園時常想象著很遠的山外,腦子裏閃出大膽的念頭:離開這裏,走到一個沒有知根知底的鄉親、沒有大隊幹部的頻繁造訪、沒有下雪的冬天的地方去。可是,那個地方真的存在嗎?她揣著疑惑睡去,清晨來臨時,想象自動隱退,她仍然像機器一樣在生活中周旋,母親仍然占著上風,是這個家庭強有力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