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最大的主房間被讓出來給田園和康誌剛,父母和富貴擠在一起,田招弟隨丈夫回鎮上睡。早在多年前,這裏就不再有田園和田甜的房間。
這不合適吧?田園指的是村上的習俗。十年前,女兒回娘家不好和女婿睡一張床。
怎麽,城裏也興這個?母親有些奇怪。
那倒不是。
那就沒事,現在我們也不管那些陳年陋習了。母親說。看上去這兒的人思想開放了許多,真是和城市接軌了。
**鋪著新被子,但是新墊單下的床板露出來,上麵發黑,鏽跡斑斑,還有露出的釘子,睡在上麵感覺硬邦邦的,真是不適應。康誌剛苦笑著躺下來,看見妻子睜眼看著屋頂發呆。他仿佛看穿她的心事,把胳膊伸向她:看到父母受窮,對你又好,心裏不好受吧?要不再多給點錢,不夠的話明天到銀行再取點。
田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慷慨。
沒什麽嘛,康誌剛柔聲道,你父母不就是我父母嗎?你是我最愛的人,我當然應該對他們好。
田園往他懷裏靠了靠,不知道說什麽好,從傍晚到現在,她始終有點暈暈乎乎。
康誌剛把手伸進妻子的胸口,觸手冰涼,他想進一步試探,妻子目無表情,不置可否。康誌剛識趣地躺到一邊。好一會兒,他們都覺得渾身不舒服,身上到處癢癢,像是有蟲子在咬,很難睡著。兩個人爬起來看看被子,再聞一聞,沒發現什麽,被子是新換的,並不髒。問題不在這裏。要不我們出去走走?田園突然說。
他們悄悄出了門。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草地靜靜地向樹林延伸,門前幾棵老樹猶如忠心的衛兵默不作聲地守在黑暗裏,巍峨聳立的群山失去了往日的威嚴和雄偉,顯得疲憊,寂寞。康誌剛摟住妻子:想到過去的不愉快了?他的聲音在黑魆魆的夜色裏異常溫柔。田園沒有回答,微微的苦澀和酸楚湧進嘴裏。她想看到深處去,看到兒時的記憶,看到山的舊貌,讓自己確信此刻正身處故鄉。但一切都已麵目全非。
不知不覺,夫妻倆來到村口。村口有一個兩畝見方的小土坑,顯然是幹枯的小池塘。在寂靜的夜裏,小池塘的突然出現,令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突然襲上心頭。往昔猶如潛水艇,開始從她的內心深處浮升到意識的表麵。
那年深雪封山的三月生下的妹妹取名叫拽弟,滿月後被抱出去過兩回,因其麵黃肌瘦,又被抱回來。母親久經生育落下了嚴重的婦科病,她審時度勢,改變了對自己的待遇,不再赤腳到田裏插秧,也不再挑過重的擔子。拽弟兩個月就斷了奶,被送到姐姐**睡。拽弟長到三歲才開口說話,三十五個月才學會走路,並且行動遲緩,老是摔跤,明眼人都斷定她好像缺點兒什麽。她仿佛對自己的處境有自知之明,從來不纏著母親,倒是經常跟在大姐後邊,隨她在寒風中砍柴,烈日下栽種。拽弟所有的衣服全是姐姐們穿不上的,雖然她也會眼巴巴地盯著弟弟身上漂亮的衣服,但是從來不開口要。六歲剛到,因為無人看管,就跟在招弟屁股後麵去學校,由於沒交學費,在教室外的台階上玩耍了一節又一節課,因此她既不會寫也不會念,可是父母指責她笨時,她會突然指著門上的對聯說:春,春。對聯上確實是“春暖花開”。
最令人意外的一次是她突然告訴大家:村長是壞人,村長不讓媽媽生小弟弟!
她那意外的富有戰鬥性的語言把大家怔住了。拽弟緊接著大聲地說:村長家的水桶是我們家的,村長家的木箱子是我們家的,我長大了把它搶回來。隨即她握緊拳頭,把胳膊舉過頭頂,做了一個惡狠狠往下砸的姿勢。
母親愣了一下,放下懷裏的富貴,招招手讓拽弟過去,把她摟在懷裏,親熱地摸摸她的臉。麵對突如其來的溫柔,拽弟沒有露出受寵的喜悅,相反剛才的機靈一掃而光,身體不自然地扭動起來,眼裏顯現出不安和惶恐。
這丫頭,想疼也疼不起來。母親有點掃興,順勢把她推開了事後,拽弟悟到了這種意外的溫柔是對自己的犒賞,為此她一再地說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話,期望贏得母親的愛。有一次她甚至想用狗來吸引母親:我知道這個是公狗,那個是母狗,母狗有奶,會生崽崽。可是母親除了眼神複雜地瞥了她一眼外,沒有任何表示。經過三番五次不著邊際的努力後,她對現實無所適從了,隻好又恢複成以前的拽弟。
然而在一個普通夏季的普通一天,六歲的拽弟無意當中再一次引起了母親乃至全村的注意。
那天一大早,田園到鎮上去賣嫩玉米。在別峰山,七月早熟的玉米能賣個好價錢。她從早上六點挑著兩筐玉米出門,步行兩個小時來到集鎮,沿街叫賣。下午兩點鍾所有的玉米賣完了,肩膀上的重擔卸掉了,口袋裏多出了二十多塊錢,收獲的快樂使她充滿了想象力。她想到了新衣服,想到了帶點肉回去晚上端上桌,想到為牙牙學語的小弟弟買半斤水果糖,想到為父親添置一件汗衫。她惟獨沒有想到替拽弟買什麽東西。不過想歸想,她最終也沒敢輕舉妄動。到家已是下午兩點,她扒拉兩碗飯到肚子裏後,帶著盼弟又到地裏去摘明天早上賣的玉米棒子,在這過程中,她還是沒有想起拽弟。一直到傍晚,她和盼弟又挑回來滿滿兩筐玉米時,隻看到招弟在做晚飯,母親捧著富貴在鄰居家串門,這才問招弟:拽弟呢?
出去玩了。
這一句輕描淡寫的回答使拽弟再一次成為焦點的時間推遲了。晚飯燒好後,母親照例先盛了一碗來喂富貴,田園再次問道:拽弟呢?
“是啊,拽弟呢?”這時有人答腔了,重複了剛才的疑問。
田園讓盼弟去找。一會兒盼弟回來了,“找不到。”
“在河裏玩水嗎?”
“去看了,沒人。”
“不回來更好,少一個吃閑飯的。”母親眼睛一翻,嫌惡的表情露出來。
田園隻好自己去找。她一邊走一邊盤算著收成:自己家的玉米經過精心照料,比很多人家早熟,能賣上好價錢;父親在外做點小生意,多少也能掙點。生活一片平和,所以她很放鬆,放鬆到想到了理想。她的理想是當一個作家,所以她想寫一些表達自己愉快心情的文章。她在心裏醞釀字句:晚霞染上天空,空氣清新,使疲倦一掃而空。這時迎麵碰到一個叫毛毛的小孩,她順口問了一句:看見拽弟了嗎?
遊水。答完他就走了。
田園來到村上惟一的一個池塘邊,池塘邊隻有幾隻還沒有進籠的鴨子和兩個小媳婦在洗碗。
見到拽弟了嗎?
沒呢,小孩們早就回去了。
她開始挨家挨戶問頭上還在滴水的孩子們:拽弟下午在遊水嗎?
有的孩子回答在,有的孩子搖頭說不在,有的孩子根本不記得,而有的記性好的孩子能道出當時在場的許多孩子的名字,但是其中沒有拽弟。“毛毛也說她在的,你沒看見?”
那孩子搖搖頭。
田園又回頭去問那些記得拽弟下水的孩子,在得到肯定而又否定的不確定答複時,田園不死心地問他們:“那她下午穿什麽褲衩還記得嗎?”
“紅花布的。”孩子們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分歧。田園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再一次來到池塘邊。水麵微微晃**,在黃昏的餘光裏閃爍著點點銀光。重重疊疊的綠樹跌進蒼茫暮色中。她撥開池塘邊的灌木開始尋找。突然,一片灌木上的一條小小的紅花布褲衩刺進了她的眼睛,她一把抓住小褲衩,發瘋般地撲到水裏。水麵依然微波輕漾,一如平常。這時村上的不少人,還有母親抱著兩歲的富貴也趕來了。人們呆在岸邊開始議論,對這一米深淺的水也能淹死人一致懷疑。也有人拿著竹竿四下探,二畝大小的水塘一下子失去了夜晚的安寧。這個麵對母親疼愛顯出茫然無措的女孩萬萬沒有料到會有這麽一個時候:幾十甚至上百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放棄吃晚飯、洗碗等一切事而聚在這裏議論她。
天已經墨黑。好心人拿來了手電筒,也有人提議到山上去找,更多的人失去了好奇心,準備回家吃晚飯。這時還蹲在水裏的田園大叫起來:大爺大嬸們,求求你們不要走,幫我找找拽弟吧,求求你們。她雙手拍打著水麵,仿佛要將拽弟拍出水麵似的。
人們被這姑娘的聲音嚇了一跳。母親放下富貴也下了水,她手拿一個扒樹葉的釘耙在池塘裏來回扒。突然,釘耙再一次探進水裏後立即被卡住,母親一使勁,最先帶出來的是拽弟的一隻手腕。她大叫一聲,栽進了水裏,釘耙和拽弟的手腕也隨著再次跌落。岸上的人雖然視線模糊,但預感到什麽,紛紛四散。田園張著嘴衝向母親,一把拽過她手上的拽弟——整個被麻繩纏住的拽弟,周身上下全是淤泥和青苔的包裹,麻繩將她的腳腕和手腕都纏在一起,四肢不分。田園捧著麻繩和拽弟站在水裏哇哇大叫,她一會兒扯麻繩,一會兒摟拽弟,在水裏像一隻鴨子一樣“撲騰撲騰”打轉,直到大膽的老人下水把她和手中的拽弟拖到岸上。
這時已有人拿來了鐵鍋,他們七手八腳地把拽弟從田園懷裏往外拉,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們分開,把拽弟按到鍋底。清理掉了麻繩和青苔的赤條條的拽弟毫無動靜。田園撲到妹妹身上,對著拽弟塞滿淤泥的嘴不停地吹氣,口中不停地責備:誰讓你來玩水的,誰讓你來玩水的……
有經驗的老人下了結論:怕是沒得救了。
田園像是突然想起來,把拽弟往肩上一搭,走,盼弟,快去找醫生,快!
盼弟比姐姐理智,她扶著歪在她身上大口喘氣的母親說,“姐姐,拽弟死了!”
“她沒死,你胡說!”田園心疼地摟住安安靜靜、一動不動的拽弟。
更多的婦人們湧來,開始拉扯她,奪她手中的孩子。看到她們的大手捏住拽弟那細瘦的胳膊,田園火了:“你們把她捏疼了,你們輕點兒!”人們開始勸慰她,與她爭辯,向她解釋。田園什麽也聽不見,在她的意念中,隻有一條路,那就是去衛生院找醫生。
她在人群的強奪中終於敗下陣來。拽弟被搶走了,一個老大爺抱過拽弟,把她安置在一塊席條上,田園大喊:“你們要凍死她呀,沒看她沒穿衣服嗎?”
田園喊著,掙紮著,耗盡了全身力氣,直到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個小小的孩子被埋葬在田家的自留地裏。黃土一點點埋沒了這個孩子,墳的形狀出來了,這個孩子永久地消失了。在這個家裏,她沒有屬於自己的任何東西,沒有自己的秘密,沒有自己的地盤,沒有自己的玩伴,甚至在死之前也不曾有自己的方向,如今她走得也無聲無息,連掙紮的痕跡也不曾留下。就在入土之前,她仍然沒有一件屬於自己的不打補丁的衣服。田園拿了一件自己去年趕集時買的削價的的確良襯衫給拽弟穿上,那件襯衫到了拽弟身上變成了一件大衣,遮住了小腿,可是那雙又小又黑的小腳一直露在外麵,露在田園的眼前。
看熱鬧和幫忙的人都走光了,田園還一直跪在土墳邊。她不能原諒那天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自己的快樂心情。她不能原諒頭天晚上拽弟伸手撫摸那嫩得掐出水來的玉米棒子想吃一個時,自己敷衍的態度:賣剩了回來再吃,能賣二毛錢一隻呢。
如果全部賣掉了我就吃不到了吧?
哪能全部賣得掉呢。
你能保證不全部賣掉嗎?拽弟的眼睛裏全是祈求,全是期待。
一念之間,她輕率地答應了,我保證不全部賣掉。
事實上她全部賣掉了,一個也沒有剩下。
很長時間,她不斷想起拽弟指著對聯上那個“春”字表現出來的聰穎;想起拽弟麵對玉米棒子時哀求的目光;想起自己答應給她玉米棒子時的輕率表情——那漫不經心的保證。正如她的生命也是那麽漫不經心地得到,如今她也是那麽漫不經心地被忽視了。如今說什麽都晚了。
她開始尋找那些那天下午一同戲水的孩子:“你們和她一道在水裏遊的,是不是?”
孩子們有的回答是,有的回答不知道。回答是的就繼續接受盤問:“那麽,後來呢?”
“後來我們走了。”
“你走的時候她在嗎?”
“不知道。”
“你們一道來的,你走的時候怎麽沒帶上她呢?”
“我們沒看到她。”
“你們為什麽不看看她呢?”
有個孩子大膽地回答:“我們看不到她,因為她已經被麻繩纏下去了。”
田園的怒火一下爆發出來:“那你們為什麽不呼救?!為什麽不喊大人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那些孩子嚇得一哄而散。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逢人就問。那些參與遊水的孩子們一開始還承認是當事人,數次以後,一見她就紛紛逃避,再後來,那些孩子的家長也由對田園的同情轉成了對她的厭煩,“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又活不過來。問來問去煩不煩哪!”就連母親也哀求她:“別這樣了,別嚇著富貴了,好不好?”
在她剜心的疼痛裏,她照常聽到鄰居朗朗的笑聲,看到莊稼毫不克製地成熟,山紋絲不動,別人的臉上沒有災難降臨的絕望。她看到天藍樹綠,沒心沒肺,狗們**鬥毆,道德淪喪。
地裏幾畝早熟的玉米無人挑賣,一天天老去,八月底,老玉米收回來後,半畝玉米隻能賣到二十幾塊錢。
那口不足兩畝的小池塘就此沉靜下來。這麽淺的水能淹死人,肯定有鬼的傳聞使孩子們很長時間不敢去遊水。一到天黑,田園總會不由自主地走來,端詳這柔軟平靜的水麵。她想不明白,在那麽白晃晃的太陽底下,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沉沒下去,同在一起的十幾個孩子居然沒有人看到?她想為拽弟報仇,可是找不到報仇對象。
那以後,她就不斷地在夢裏見到拽弟。她夢見拽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褲衩脫下來放在灌木叢中,然後慢慢地往池塘的中央走,下水時始終麵帶微笑。再後來,她夢見自己往水的深處跌落,她奮力劃動,扭動身軀,希望擺脫下跌,可是適得其反,動得越快,沉得越深,她漸漸沉下去。無邊無際的水慢慢地漫過肚腹,漫過脖頸,漫到頭頂,她的頭發被淹沒下去,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墜下去,雙腳被麻繩絆住。她想呼嚎,可是喉嚨已被水堵住,發不出聲音來。她想伸出雙臂,讓旁觀的人拉她一把,可是她的身子一動也不能動,而他們紛紛從她身邊走開,看都不看她一眼。看看我吧,看我一眼吧!當意識開始模糊,那窒息的感覺到來時,她感到慶幸:總算真死的不是拽弟,而是我自己。她為這個發現略感欣慰。每次她都從代替妹妹而死的欣慰中醒來,隨即為自己依然活著而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夢發生了變化,她終於聽到了拽弟的叫聲。她說:姐姐,我要吃玉米棒子!她立即拚命往玉米地裏跑啊跑,可是幾乎每一次在到達玉米地之前她就醒了,隻有一二次,她終於到達了,誰知玉米稈上居然沒有玉米棒子,一根都沒有。
自那以後,每當鮮嫩的玉米開始抽穗,她的夢境就會一再地重現出拽弟那怯生生的叫喊聲:姐姐,我要吃玉米棒子!
此刻“拽弟”這個久違的名字從田園的記憶裏被翻出來,叫這名字的人卻早已經不存在。作為一個曾經活在這世上的生命,她已經破碎,不再成長,被固定在姐姐的記憶中,始終保持年幼,不再感受到新的痛苦。眼前的小池塘幹涸多時,變成了一塊光禿禿的泥地。在寸土寸金的別峰山,這麽大一塊地,按說農民們會打破腦袋來爭種莊稼的,但它卻一直荒蕪著,好似沒有曆史也沒有將來。
如果說拽弟的死是一種後果,那麽誰造就了她,誰就應該對她的後果負責。那麽母親製造這一切又是為了誰?誰讓她這麽幹的?她又該找誰去承擔在她身上所發生的這一切的後果?她看上去多麽委屈啊——這是有目共睹的,她一直被別人追趕。
那麽白雪是不是也是一種後果?誰造成了她的後果?對她過於溺愛的養父?還是那個相親的下雨天?是不是十九年前自己不應該去賣那九隻雞蛋?她回憶那九隻賣了四毛多錢的雞蛋時,根本不知道她會記住這件事,如果她那天沒被送掉,那麽她就不會受到那樣的教育,說不定就不會有今天了。但是當初那個賣雞蛋的姑娘小得辨不清是非,看不清將來,哪裏有能力左右這從曆史一直通向未來的因果命運?
回去吧,康誌剛拉起妻子。夜深了,會受涼的。田園嗯了一聲,眼睛卻仍看著天邊懸著的一輪彎月,看它不時穿過雲層向前去。她已分不清是不是少女時代常常對之遐想的月亮了。她的感覺停滯了。它仿佛往上升,又好像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