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開始了。狗的叫聲驚醒了她,窗外射進來的強烈的陽光使她睜不開眼。花上兩分鍾,田園努力想弄明白這是哪裏。新的地方。不,原來的地方。頭頂的水泥板上有蜘蛛網掛著,濃重的菜籽油的味道飄進來,母親的聲音在外屋響起——這些太熟悉了。田園仿佛聽見母親在喊:起來起來,燒飯,洗衣服,缸裏沒米了。仿佛昨日重現一般。奇怪的是,這熟悉的一切同時又帶著強烈的陌生感:蜘蛛網陌生,狗叫聲陌生,就連陽光都那麽陌生。毫無疑問,她和這裏已經拉開了距離。

田園突然意識到,離開這裏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命運曾一度左右了她,卻在來得及的情況下對她及時放了手,給了她重新麵對的機會,而她抓住了。

康誌剛說到做到,一大早就去鎮上找銀行,如果鎮上沒有,他還將去縣裏取款——他確實善解人意。

田園從**起來,看到窗外的群山閃耀著秋天的斑斕色彩,這景色多少年沒見了,卻實在難說是陌生還是熟悉。她想出去看看,身上有點發冷,又覺得肚子不舒服,上了幾次廁所,麵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感到頭重腳輕。母親急得不行,站在床邊兩隻手搓成一團,不得了,不得了。

不一會兒,赤腳醫生被請了來。他詢問了昨天的飯菜,認為可能是水土不服,問題不大,隻是暫時需要多休息。

整個上午,母親一直陪伴在大女兒床邊。她們沒說什麽,默不作聲地一起度過好像也很不錯。田園心裏高興的是,她對母親的愛的要求沒有結束,雖然間斷了許久。母親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小心翼翼地重複說了好幾句:你回來我們高興死了。但她端來茶水時,隻是將碗放在床頭櫃上,沒有碰女兒的手,好像戒備著什麽。看得出,她有顧慮。田園心裏再次湧出對老邁母親的憐憫。她看著母親,仿佛站在時間之外,既不願回想過去,也不願觸及現在。她隻盼望這種單純的憐憫更長一些。

父親將堂屋的電視機搬了進來:躺在**悶就看看這個。

電視正播一個肥皂劇,老太太看得很專注,神色慢慢緩和下來,這使田園心裏略微放鬆了些:媽媽能看懂嗎?確實是沒話找話。

你當媽真的老了?老太太咧開嘴笑了笑。怎麽不懂,這個女的為了錢,嫁給一個老頭子……她開始複述整個劇情,說得清楚極了。她什麽都知道:三陪小姐,貪汙的大官,手機短信,明星醜聞。甚至連克林頓她都有見解:那個男人在辦公室亂搞。廣告明星穿著三點式露麵時,田園看母親的神色平靜得很,似乎已司空見慣。母親曉得時尚,懂得潮流了,不再像當年看電影,隻是一味想知道最終的結果壞人如何好人怎樣,沒那麽簡單了,比想象中進步很多。陽光不像早上那麽刺眼,透過樹梢顯出別樣的溫柔,在她的肩頭跳躍著。她又聽到了狗叫聲,狗叫聲從她進門起就沒怎麽斷過,此刻卻少了刺耳,多了溫暖。

她立刻想起到達C市第一晚的情景:街道上的迷離燈光,衣著體麵的都市人眼裏的傲慢,沒有一絲溫暖。她仿佛看到遙遠的年代裏那個站在大街上茫然無助的姑娘的身影。從那天開始,她就在想著回家,回到今天。

還是家裏好。她情不自禁地說。

家裏好什麽?你要是在這裏窩一輩子,那才叫虧!母親接過她的話頭。幸虧你沒答應蔣家的婚事,不然的話,現在的日子就太難過了。

他們家怎麽了?

這幾年河裏運輸不景氣,加上前年跟人家簽了一張假合同,一下子虧了個血本無歸。現在他們家日子可難過了,怪就怪這家人沒一個認得字……母親的聲音裏透出幸災樂禍。田園曉得,沒和蔣家結成親家這幾年來,他們兩家的關係一直有點僵。

她的腦海裏出現了那個憨憨的說話略微有點結巴的蔣立根,他的麵貌已經有點模糊了,但是關於他的那段記憶,她從來沒有忘記過。

十八歲的田園成了幹活的好手,逐漸取代父母成了一家之主。別的同齡女孩在讀書、和小姐妹竊竊私語、和父母慪氣掉淚時,田園在謀算生計、安排一日三餐。她話不多,看上去有點粗糙,但是穩重大方,通情達理。她喜歡看書,村上凡是有書的人家她都會定期做客,手上牽著一個妹妹。她總是紅著臉問那些比她年長的男孩女孩,有書看嗎?她借書總是有借有還,決不損壞。久而久之,隻要她一出現,人家就知道她的來意。她讀的書良莠不齊,有別人用來擦屁股的《基督山伯爵》,有被孩子們用鉛筆塗鴉過的《射雕英雄傳》,甚至還有舊版教科書。農閑時,女孩子成群結隊出去玩,婦女們坐在一起拉家常,男人們窩在一張方桌前賭錢,小孩子吵吵鬧鬧東遊西逛。田園卻從書裏找到另一個空間,那裏安詳自由,遠離責罵和歎息,沒有超負荷的重壓。漸漸地,她感到自己和現實之間隔著什麽,模糊不清卻又深不可測。她有了寫字的衝動。她用妹妹們用剩下的鉛筆頭來虛構一些故事,製造一段姻緣,覺得有點樣子了,就找一個過期雜誌的地址工工整整地抄上,到鎮上寄出去。等待的過程空虛而充實。田園開始感覺到文字有一種無邊的力量,它不但能提升平淡的生活,而且永遠常變常新,卻又與世無爭。文字世界裏的奧妙全歸自己發現和享受,沒有貴賤之分。

田園在收工的路上常常經過陽光滿鋪的樹林,在靜悄悄的午後,她總是睜大眼睛,好像有無數新東西潛伏在暗處。槐樹發芽了,麻雀飛來了,知了沙啞地叫著,突然一陣大風把什麽都打亂,塵土糊得眼睛睜不開,太陽突然辣起來……但最終消失在傍晚。她的靈魂深處一直等待著發生什麽事,就像一個沙漠裏的行者渴望走著走著就能看到一片綠洲、一窪水塘。她不知道期待有什麽結果。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田園機械地觀望著。誰都看得出她一無所有,隻有勞累,卻看不出她有一個無邊的空間。

姐姐的行徑在大妹妹田盼弟看來寡然無趣,可是姐姐的名聲比她好許多倍。鄰居家的大媽總是拿田園作榜樣訓斥自己的女兒:你看人家田家大丫頭,多能幹啊!多穩重啊!這讓田盼弟忿忿不平,愈加破罐子破摔。

田園長到十八歲,媒婆就上門了。媒婆好像特別興奮,從村頭遠遠說笑而來,老早就張開喉嚨招呼田園的母親,問她中午有沒有肉招待她。田園的母親瞪著眼睛發愣。媒婆見這戶人家不適合兜圈子,有點不情願地公開了這個好消息:本村首富蔣立根委托她來向田家大女兒田園提親!

蔣立根是村上第一批出去闖**的男人,比田園大五歲,在外麵賺了一筆錢回來後又貸了一筆資金,買了一條二百多噸的鐵船,在離別峰山不遠的長江上跑運輸。兩年不到,據說已有數萬元存款,發展勢頭蒸蒸日上。

蔣立根儀表堂堂,性格憨厚,除了手上金燦燦的戒指顯出富貴之外,和一般小夥子沒什麽兩樣。隻是他沒有念過書。

田園的母親像木頭人似的聽任媒婆道喜,又聽憑媒婆作主,安排第二天中午田園到男方家吃飯,算是正式見麵。媒婆沒有問這家人答不答應,在她看來,這是明擺著的,占了便宜的一方肯定無話可說。

媒婆的嘴不牢。當天晚上田園去河邊淘米時,姐妹們就吱吱喳喳地說起了風涼話,她們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第二天,田園隨母親和媒婆去了蔣立根家。

蔣立根已出嫁的姐姐帶著這個未來的弟媳婦參觀了自己的家。一樓是寬敞的堂屋,在這裏它叫會客廳,桌椅都是時新的,外加廚房和院子,相當的氣派。到了二樓才是蔣立根的臥室。蔣立根的臥室比田園睡的房間起碼大五倍,另外還有一個小一點的房間,“這是以後小寶寶住的。”

同在一個村子,他們的生活狀態卻天差地別。

母親在田園耳邊嘀咕說,“閨女,你真好命唉。”

她已經看到了女兒的未來,吃過飯後喜上眉梢地走了。

陪客的媒婆、姐姐和蔣立根的父母也借機走了,留下一對早就相識的陌生人。

雙方相持許久,蔣立根總算先開了口:“你寫小說呢?”

“是的。”田園答了一句。

村裏人對立根是有好感的。一方麵是出於對有錢人的尊重,另一方麵也是因為立根確實是個不勢利的能人。平常人們對立根用的就是今天立根對田園的態度。田園的心中微微動了動。

“往後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會幫襯他們的。”

田園看了看那個一臉嚴肅的男人,心裏知道這不是交易,雖然被他當成交易說了出來。可是田園對這樣的開頭和往後的繼續已經興味索然了。

下午一回到家,盼弟就拿出一封信,那是上海一家《文學報》的退稿信。事隔多年,田園仍然記得裏麵的字字句句:你的散文語境很美,心靈也很敏銳,觀察事物的能力很強,隻是內容欠缺新意。你要多讀書,多接觸社會,肯定能得到自己獨到的見解,寫出有深度的作品,祝你成功!

這是迄今為止田園收到的最有學問的人的信,這些文字像刀子一樣劃過了田園的心,讓她的心嘩嘩啦啦打開了缺口。她的手腳一刹那變得有點麻木。對文字以及文字所延伸出來的空間的想象讓她不能自已,方寸大亂。她緊握信件,眼睛看著門外。山默不作聲,草散發芬芳,風徐徐自舞,還有嘻嘻哈哈的妹妹們,得了兒子仍然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父母,以及那水裏倒出來的自己:那個雙目黯然,皮膚粗糙,腦子裏空空****的就是我嗎?我到底屬於這個地方還是另有他處?

黑暗開始降落下來。黑暗廣袤無邊,不可動搖,無法無天。她突然意識到真正決定命運的不是蔣立根和他帶給她的將來。真正的生活就在這字裏行間!

熄燈之前,她突然問盼弟: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男怕不識字,女怕嫁錯郎,我自然想找一個像姐夫那樣的人。她已經在心裏認同蔣立根了。

他這個人有什麽好?

有錢,不用幹活還不好?盼弟反問道。

田園盯著妹妹的臉,就這些?

這些還不夠嗎?盼弟縮在姐姐腳頭,打個哈欠。

那麽,你沒別的想法,比如說,到更好的地方過另一種生活?

哎呀,怎麽不想?要一步一步來嘛,有了錢這些都不難。田盼弟隱隱約約地感到姐姐心裏有鼓在敲,但她搞不懂是什麽曲調。田盼弟不是不肯動腦筋,她的見識太有限。

你總是這樣,好事壞事你都不高興。盼弟補充一句翻過身去朝裏睡了。這一夜暴雨覆蓋了山腳的溝渠,覆蓋了幼小的油菜,覆蓋了周圍的一切。

田園悄悄地看著自己的家:黑夜的暗影使屋子變得詭異,**的蚊帳大補丁套小補丁,睡在裏麵的姑娘們身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她們不時伸出一隻手,趕跑突然襲擊的蚊子。牆上到處都是裂縫,仿佛隨時倒塌,一隻被蜘蛛網粘住的蒼蠅在作徒勞的掙紮,隨著力氣一點點消失,它動作的頻率越來越慢,最後變得悄無聲息。油燈隨風搖晃,黑煙衝到田園臉上,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空氣中慢慢飄浮起一種令人窒息的空氣向她逼來。她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命運:一個女子,就算有比天還高的夢想,有水晶般光亮的皮膚,有不染雜質的好名聲,可是在這裏,一旦青春逝去,一切就變得毫無價值。她的奶奶,她的母親,她們當初也曾有過被重視的風光,用河水洗烏黑的頭發,粗布大褂裏能掏得出鮮活的青春,可是現在她們又怎麽樣呢?

田園徹夜未眠,胸腔裏有一種快要呼不出氣的感覺,逃脫的念頭直衝腦門——離開這裏。這個念頭乍一露頭她不勝惶恐,但隨即心裏就亮堂起來。她清楚了自己想要什麽。有愛情的生活,有理想的生活,有長久幸福的生活。

它不在這裏,在遠處。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她悄悄起了床。一切依舊:隔壁房間裏父親的幹咳聲,院子裏母雞的咯咯聲,蚊子的嗡嗡聲,自己心髒的跳動聲。她懷揣著積攢下來的四十塊錢小心翼翼地拉開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