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招弟一大早就又趕回娘家,張羅著中午的飯菜。田園聽到她在堂屋嗬斥弟弟,怪他不幫她一把:要麽你去挑水,要麽你把菜洗幹淨,要麽你掃地。可是富貴一樣也不肯選擇,還大聲抗議:你憑什麽來指派我?我不幹。母親在裏屋聽到了搭腔道,富貴,聽三姐的,幹點活累不死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富貴想不到媽媽居然也持這種態度,站到房門口,有點詫異地斜著眼睛瞪他媽媽。母親站起來拍拍兒子的腿:你要學學你姐姐,不能一天到晚瞎胡鬧了。
富貴不高興地推搡了母親一把。在這之前,他一直知道自己來到這世上是母親智勇雙全的結果,他的到來是門庭興旺的象征。正是由於自己來得太遲,才有了上麵這些姐姐們,怎麽今天姐姐反倒成了榜樣?他像是有點兒糊塗了。接下來母親卻又訓斥了他一番:你哪一天才會像姐姐們這樣有出息哦。
他終於忍不住了:媽,你不是說她們沒一個好貨嗎?富貴的眼睛裏既有真正的問號,也有任性的挑釁。
母親趕緊拍了他的手一下說,瞎說!然後朝田園不好意思地一笑,當年人的腦筋多舊啊,哪能跟現在比?她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看得出,這正是她一直力圖表達的悔意。她不再像當年那樣堅守什麽了,“全是我的錯。”她完全不像母親了,或者說她太像一個慈悲的母親了。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們又沒有怪你。
不過,母親又開口了,錯是錯在舊腦筋,可為這個我也吃了許多苦頭啊!知道嗎?有好幾次,晚上躲在山上,差點被狼吃掉,還有幾次,晚上去偷公家的山芋,摔到溝裏,差點淹死掉,還有一次,被人猛追,嚇得小便都尿在褲子上……
田園真想求她不要再說了。
不過現在看到你們都好,吃這些苦頭都值得。母親的話令田園剛剛湧上心頭的感動又熄滅了。她知道母親仍在說謊,雖然她的確把偷來的大都煮了給女兒吃。
我也可以抬起頭來了!驕傲一再地被母親露出來,好像這一切正是母親本人的意願和努力的結果。田園覺得自己像一塊烙餅一樣被翻了身。
並不是人人都有這樣的運氣,有一個你這麽白手起家的好女兒。她看著田園滿目深情。
這不對,田園想,這隻是偶然。曾經僅僅因為她們這些女兒的存在,母親就絕望得想死過。她們姐妹曾使她氣得發抖,使她不停地偷,不停地詛咒,使她過得人不人,鬼不鬼。正如當初生這些女兒不是她的選擇,如今女兒發財也一樣不是她的選擇,一切隻是偶然。但計較這些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接下來她提到了二女兒:你要幫她啊,從小到大都是指靠你,她可不小了,雖然月份小些,到底大了。她小時候也受了許多委屈。
原來她什麽都還記得。記得女兒們的生日,記得她們頓頓稀飯,記得床底下的小搖籃,記得大隊幹部的造訪,甚至記得那個用釘耙撈上來的認得“春”字的乖巧孩子。母親雖老眼昏花,可仍記憶猶新,隻是把事實混淆了:那丫頭自小就好學,都怪我們沒用,沒能供她念書,耽誤了她。
我會的。田園隻能一味地點頭。
這時有兩個姑娘從門口經過,她們皮膚都黑,其中一個留著短發,塗著血紅的口紅,大步從對麵走過。田園本能地站起來,覺得特別眼熟,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兒時玩伴,可能一道上街賣玉米、下地摘過棉花呢,卻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
可她們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說笑著走過去了。
正欲開口的田園看到對方表情漠然,頓時滿臉通紅。她轉過去看母親,母親也看著她,怎麽啦?
那是桂花嫂子嗎?為什麽不理我?
桂花?母親一聽笑了起來,哪是桂花,傻丫頭,那是桂花的女兒。
桂花比她大不到七八歲,田園從小就一直跟著她出門賣玉米、賣雞蛋,她走的那年桂花的孩子才四五歲,沒想到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
這莊子上你不認識的小孩還多著呢!農村水土就是養人,說長大就長大了。母親看著桂花女兒遠去的背影,揶揄了一下。
那桂花現在呢?
人家可不能跟你比,她雖說也在城裏,卻是跟泥瓦匠後麵打下手,一天到晚日曬雨淋,掙不到幾個錢還丟家棄小的。她把女兒丟在這裏讀書,可這丫頭天天逃學,到處東遊西逛,一個勁鬧著讓她媽帶她到城裏去打工掙錢!
康誌剛從鎮上取錢回來,交給田園一摞鈔票,還沒來得及說話,手機就響了。遠離C市他仍然很忙,一宗接一宗業務要談,還有許多具體事情要處理:送貨的上門了,付不付現金?花木基地的工人走掉了幾個,要不要再去勞動力市場招?他的合夥人看樣子是急性子,田甜也有點應付不來。山裏信號不好,他不停地在屋前走來走去,說話的嗓門大得嚇人,有時還對著電話發脾氣,他的樣子看上去像個大老板。父親母親看著走來走去的女婿臉上充滿了敬畏,大氣不敢出。
一通電話打完,康誌剛臉上的緊張緩和下來。全家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解決了?幾個人同時問。
差不多吧。康誌剛也出了口長氣。
父親感歎道,有手機是不一樣,我們當年做生意就憑兩條腿走街串戶,要是有電話……
又吹牛了,母親揭他的老底,人家那是大生意,雇了人幫他跑腿,你那是什麽,小打小鬧的小販子!
不過,指望別人做事可要多留點心眼,現在的人可不老實了,有些人背著老板就偷懶,這種事現在到處都是。父親用過來人的口氣想掙回點麵子。
你女婿像你那麽笨,老被人捉弄?我一眼就看出他有多聰明。母親望望女婿,再望望丈夫,由衷地說。
大家都笑了起來。仿佛田家的笑聲飄**在整個黃昏裏,人人都那麽輕鬆。這情景多少年沒見了,田園心中禁不住有些感動。
晚上母親在廚房洗碗,趁著沒人,田園將一遝錢交到了母親手上。怎麽,還給啊?母親搓搓手,想伸手去接又突然縮了回來,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你們在外掙錢也辛苦,我們房子也蓋了,債也還得差不多了,按理是不應該再要的。話沒說完,手上已經接過了錢。她意識到自己有點假,索性做了個倚老賣老的動作,把錢往手心一捏,當然了,養大女兒一場,我也就不客氣了。
她把錢捧在手心裏,看了看,掂了一下,似乎拿不準數目,舔一下手指頭數了起來,數了幾張後,突然想起來什麽,不好意思地住了手,想把它揣進圍裙袋子裏,塞了幾次發現袋子太小,隻好將塞進去的一半掏出來想放進褲兜裏,可這條新式褲子腰上沒有口袋,隻好又拿出來。她把錢卷了幾下,發現太硬卷不起來,放在手上又使她不自在。她抬頭看看窗口,窗口既沒有窗簾也沒有玻璃,便趕緊將背對著窗戶,但是手上到底有一大筆錢,使她看上去不踏實。
田園看到一大堆髒碗髒筷,想伸手去盆裏洗。母親急了,一把扯住她,不要你來,不要你來,慌忙中倒將錢打掉在地上。她驚惶失措地蹲下身子去拾,拾到手再吹吹——其實廚房的地上潮乎乎的根本沒有灰。田園隻好放下碗筷去拾錢,說:“放到房間裏安全些,如果不用,就存到銀行裏去。”
母親點點頭,因受了驚嚇,剛剛掛在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我一輩子也沒進過銀行,不曉得進去怎麽辦手續。
讓招弟幫你存吧。
也好,留著給富貴辦大事。
媽,我給你錢,是希望你們自己花。想吃什麽,想買什麽,就盡管用,富貴還小,急這個做什麽?
倒也是。母親點點頭。她心裏未必這麽想,隻是不想和女兒爭辯。
田園見母親通情達理,就跟她說:聽說富貴成績不好,這個不管可不行。
你想想,母親歎了口氣,我們田家哪一代出過讀書人?不過話說回來,不念書現在一個個也都出息了,好歹我心裏好受些。
不是這樣的,田園說,許多人因為沒文化,隻好做苦力。找不到工作而學壞的也有許多。
這我知道。母親接過了話頭。你回來還能看到幾個年紀輕的?都在外麵發財呢。老趙家的開了飯館,孫建軍,知道吧?承包了大工程發了大財,不肯回來了。要說倒黴的那些還真都是不識字的,張二猴,三麻子都進了班房。為什麽?當然是偷!去年回來還風風光光,說栽就栽了。母親對村裏的事熟悉得就像是家裏的事。
田園總算把話題對準了母親擅長的方麵,就沒有回來的嗎?
有啊!母親說。可是你以為他們回來是想家嗎?才不是呢,是在外麵混不出名堂來了。
說明還是要念書,不然隻能做苦力,要飯……
要飯也比呆在這兒強。母親說著扳起了手指頭:城裏有水泥路,自來水,到哪兒去都有汽車,不用走路,不要曬太陽,不用挖糞坑……看上去她厭倦了自己呆的地方。
如果光是要飯倒也罷了,還有比這更壞的事呢!田園說。
我知道,母親的表情神秘起來了:我聽說陳家兩個女兒都在外麵做那個!
那個是什麽?田園的心跳開始加速。
哎呀,還用我告訴你?
是啊,這些人讓父母丟盡了臉,說到底都是因為沒有文化。
不是文化的事,蔣老六家的女兒是大專生呢,也幹這個。她沒文化,找不到工作?是因為這個掙錢多!母親看上去很內行。
這樣的錢掙多少也不光彩,田園想知道母親的態度。有些人是被騙的,年紀輕,沒見過世麵……
不光彩?都什麽年代了。他們家可不這麽認為。她娘老子現在日子富得流油,把地荒在那裏,天天搓麻將,推牌九,當真不曉得女兒的錢來路不正嗎?
他們不管?田園喉嚨裏像是堵住了什麽似的,聲音有點啞。
管什麽管?管了女兒苦了自己!他女兒念大學的錢都是高利貸,他們哪裏有能耐還?現在倒好,高利貸還清了,她老子的關節炎也治好了,要不然,現在的醫院他住得起?
母親想到了一件事:前段時間他女兒三個月沒錢寄回來,他就急得不行,天都要塌下來了,天天跑到郵局問,有我家的匯款單嗎?把人家郵寄員都惹得不耐煩了,一見到他就躲。他一連寫了多少信去喲,不過,他到底等到了。
你不覺得這樣子不妥嗎?
不妥?母親若無其事地說,可不是當年了,大家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現在的人比過去素質高了。
素質高還是不要臉?田園脫口而出。
誰?母親愣住了,她娘老子還是她啊?
田園沒有回答她,她隻好笑了笑,自己把話接下去:有錢不就有素質了嗎?
田園不甘心地問:就沒有人笑他們嗎?
笑?母親倒笑了起來,跟別人有什麽相幹?賣豬肉的笑她家天天買肉,還是賣豆腐的笑她天天去買豆腐腦?就笑也躲起來笑,躲起來笑誰曉得呢。他們又看不見。現在的人哪像過去的素質,哪裏有閑工夫笑話別人,時間就是金錢麽。她為自己說了一句時髦話而有些得意,又好像覺得太時髦了,不好意思地動了一下嘴角。
田園本來想告訴母親許多城裏發生的事以及她們想不到的事情,母親卻樂觀地轉移了話題:不去管別人家了,好歹你們都好就行了。
田園說,我們好什麽呀,吃了今天沒明天。如果富貴不好好念書,那以後也可能不學好!現在哪一行都要文化,沒文化就有得罪受。
你們有這些家業還哭窮啊?母親看著女兒樂了,真是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看你們是一輩子吃不完了。
在城裏不比家裏,做哪行都有風險,一天不努力,就有可能被淘汰。田園認真道。
母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田園從她的眼神看出她並沒有懂自己的意思。她相信了自己已經確定的東西,就無法想象另外的情況。在她眼裏,有那麽多錢意味著一切都可以解決,意味著過去所承受的一切將不再承受。母親根本無法理解站在她麵前的女兒現在所麵臨的問題——這超過了她的想象能力。另一種危機,另一種不安,另一種疼痛和饑餓,是她所無法想象的。母親用這個地方的經驗理解不了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這跟智慧無關,是經驗的問題,變化著的時代的問題。雖然母親好像也越來越靠近這個時代,觀念有了不少變化,知道很多新事物,但她們的距離並沒有縮小,反而更加增大。
田園不甘心就此沉默,小聲地說:說到底是姐妹太多,沒法好好念書。不能讓富貴跟我們一樣了。不念書他肯定會讓你們丟臉!田園把“丟臉”兩個字咬得很重。
姐妹多怎麽啦,你們哪一個沒成才?我是歪打正著。母親嗔了女兒一眼,連眼白都透著恭維。富貴呢,以後就交給你們,跟著你們找飯吃了。
靠別人哪裏行呢?別人幫都解決不了,隻有靠自己。
你說什麽?你不打算幫富貴?母親眼睛裏的愉快和輕鬆失去了,目光盯著女兒。
田園回鄉以來好像這還是第一次碰到母親的目光。
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她的心思其實不在富貴身上,想的是另一個人。
見女兒沒有答腔,母親的臉嚴肅了起來。她理了理耷拉到眼前的頭發,停下了手上的活。她得把這個問題搞清楚。
你對我們好,我是知道的,但是富貴是你弟弟,你不幫我想不通。
不是我不幫,是很可能沒辦法幫!
沒辦法?母親更加茫然了:你們不是雇了別人做事,還發工資給別人嗎?
這不一樣。不能這樣指望。田園覺得再解釋下去就太困難了,可是不作解釋,母親剛剛才輕鬆起來的臉上又罩上了重重的陰影。她又憂鬱起來了。這些田園都覺察到了,感到隱隱的不安。她知道母親是掛不住事情的,如果不高興,一定要發脾氣,如果有委屈,一定要說出來。
出乎意料,第二天母親仍然精心準備飯菜。跟昨天不同,她買了黃花菜,蒸了嫩雞蛋,還有豆瓣醬,煮花生,剛剛派丈夫到鎮上去買來的全瘦的豬腿肉,跟她一貫的飲食習慣完全相反。隻一天,她就搞清楚了女兒女婿的新口味,盡量把菜炒得清淡些。她心平氣和,忙前忙後,臉上掛著笑,甚至比昨天前天還要笑得大聲,但她的笑聲更像一種即興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