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田園仍然在腹瀉,由於及時服藥,也沒有加重。她的消化道進入了一個非正常的運行狀態,不強烈,但橫豎不自在。她接受自己水土不服的事實。康誌剛開玩笑說她現在嬌氣了。母親接話說:那是自然的,過了好日子自然身子骨就嫩了,我女兒是城裏人的命了。

康誌剛站在大門口,對著門前的空地伸開手臂,呼出一口長氣。雖然門前的山上光禿禿的,三三兩兩的樹矗立在遠處,跟田園向他形容的有天壤之別,但對他來說偶爾感受一下鄉土氣息,吃吃農家菜,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是一種極好的休息。看得出他對這兒的印象不壞,十分受用地享受著微風拂麵的舒爽感覺。在他的頭頂,晴朗的天空飄著幾縷薄薄的纖雲,眼前空曠的山穀零星植著矮矮的鬆杉,風直接撲到臉上來,夾著泥土的氣息,帶著綠氣。林子裏的風嗚嗚吼著,像是流行之外的音樂。鄰居們穿得邋裏邋遢,腳後跟上粘著不新鮮的泥巴,襯托出他格外的高大清爽。他看到這一切,知道自己是多少人在看的樣板,因此伸臂的動作做得很優美,很到位,跟電視劇裏的男主角差不多。

母親走過來對他說:去山上看看是好的,別看這山上荒涼,當年好東西多得數不清,我那時為了多生幾個孩子,哪一年不上去躲?

像野人那樣生活,吃生東西嗎?康誌剛有點好奇。

可不是,睡在山上,天當被,地當床,吃生菜,喝石頭縫裏的水,要多苦有多苦。早上起來露水洗把臉,夜裏聽著狼的叫聲睡。哪一天晚上不擔心睡下去就沒有第二天了?不過哪一次都是有驚無險地過來了。她看上去像在講一段傳奇,把女婿震住了。你果然那樣生活過?你知道嗎,現在電視台還會組織人到野外生存,說堅持到最後的還能得到幾萬甚至幾十萬的大獎呢!康誌剛用欽佩的眼光看著這個彎腰駝背的丈母娘,企圖找出她當年野外生存的豪邁。

不過,她總結性地告訴女婿:受一切苦受一切難都是值得的,隻要孩子們孝順。

我們自然會孝順的,康誌剛說。

你們幾個也要相互幫助,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那年頭,還算我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夠生這麽多。我們村上有人家就生了一個,你猜現在怎麽著?遇到個什麽事情,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就算發了財,想找個貼心的人看護都找不到,你說辛酸不辛酸?她頓了頓又道,你們就不一樣,這回回來,二丫頭在幫著你們是不是?

康誌剛點點頭。

所以,我不後悔多生,不後悔差點把命搭進去,你們總歸要曉得好處,要曉得媽媽的心事,到時候誰都不要瞧不起誰就行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康誌剛忙說:媽不要難過,我肯定會照應他們的,我們都是一家人嘛!康誌剛做了保證,母親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她大聲地喊富貴:快到鎮上把三姐夫喊來,讓他陪大姐夫到山上去逛逛!

三姐夫連說話的空都沒有,天天在看藥書呢。

你去喊就是了,他這點輕重還是曉得的。說這話的真不像母親,更像一個聰明人。田園想。

富貴期期艾艾地走了。

整個下午,田園一直躺在**,眼睛掠過窗外的樹隙仰望天空,傾耳聆聽聒噪之後的那片寧謐。但是回憶已經讓她陷在“過去”的絞索裏,越纏越緊,雖然她也有意抗拒,但是“過去”和“記憶”仍像一群狼狗一樣闖進她的腦子。

十八歲那年她突然離家出走,從決定到動身,一切就像夢遊,在列車轟隆隆的搖擺中,她的腦子裏空空****。火車一次次起步又停頓,一路向前,天氣也向著更炎熱變化。列車裏到處擁擠不堪,擠滿人和行李的車廂悶熱無比,到處是包裹、籃子、蛇皮袋,四處飄浮著難以言說的怪味。她看到一些和她差不多年齡的姑娘喋喋不休地訴說家裏的好,同時臉上現出抑製不住的激動。她為自己沒有留念之情,如此幹脆利索而有些羞愧。列車員大聲地訓斥著在過道上扔香蕉皮的農民,她注意到那個農民穿著跟她父親一樣破舊的中山裝,臉上也同樣掛著隻有見到有錢人和大隊幹部時才露出的謙卑表情,心猛然像被針紮了一下。她把臉轉向車窗外,躲開那個讓她不安的情景。

下午一點鍾,車停到C市站。她沒搞清楚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就下了車,因為她的錢隻夠買到這兒的火車票。

決定命運的就是這麽一點小小的理由。

城市的頭一眼,她看到的是腐朽發黑的出站口的欄杆和一張張陌生的毫無溝通可能的臉,立刻發現自己土得離譜,這份土從此就成了貼在她臉上的身份證。看著那些陌生人,城牆,車流,還有高得驚心動魄的大樓,田園感到惶惶不安。一條條馬路向遠處伸展,走到前麵還有更多去處,似乎永無盡頭。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我死在這裏,他們會把我埋在哪裏?會不會把我千裏迢迢送回老家?隨即她意識到,他們找不到那個地方。

她分不清東南西北,隻好順著一條筆直的馬路往前走。走得筋疲力盡,就在一棵梧桐樹邊歇了下來。梧桐樹旁有個小飯館,小飯館裏人來人往,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坐在門口招呼進屋的客人的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婦女,不時用犀利的眼光打量這個在街邊歇腳的鄉下妹子。大約從下午四點一直觀察到晚上十點鍾打烊,終於派一個小夥計來搖醒早已睡著的她。

喂,我們老板娘問你,到我們店裏打工,包吃包住,二百塊錢一個月幹不幹?

幹。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後隨著小夥子進了店。

就這樣,她成了“辣妹子飯館”的服務員。當晚,田園躺在油水未盡的拚湊起來的餐桌上,玻璃門外的燈光灑在身上,慘白而茫然。她四仰八叉地躺著,感到被陌生和惶恐擠壓得變了形的身體慢慢展開了,不到兩分鍾,她就睡著了。

半夜她醒了一次,好長時間回不過神來。我在哪裏?跟過去真的了斷了?自己還是不是自己?門外汽車的每一聲呼嘯都仿佛平地驚雷,讓她嚇一跳。她在矛盾中度過這漫長的一夜,一方麵被一種背叛的愧疚感折磨著,另一方麵卻又滿懷希望。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很快就能將昨天忘記幹淨,可突然之間,她又迅速地把自己認出來了。

田園開始了機械而穩定的城市生活:每天早上八點起床,九點上班,晚上十點多鍾客人全部散光時下班,衝涼,把桌子拚起來睡覺。她的皮膚竟然慢慢地滋潤起來,褪掉了黑菜色的姑娘馬上變得十分動人。兩三個月後,老板娘說道:田園啊,想起那天你也真可憐,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出門在外不容易。田園經她一提醒,立馬想起她的大恩大德,幹得更加賣力。

這一幹就是六個月。每天刷盤子,端盤子,擦桌子,擦地板,拚桌子,睡覺,雖沉悶單調,但不管怎麽樣她離開了家,在城裏重新開始了生活,每月可以掙到過去在家裏半年的收入。更大的收獲是,她知道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看到了許多以前從沒有看到過的。她站在以前認為高深莫測的土地上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平起平坐,這已經夠好了。

從第三個月起,田園開始寫信給同學打探情況。

同學回信說:你媽天天蹲在門檻上又哭又罵,說你被人拐走了。你走的當天蔣立根就托人來談判,他認為娶一個沒有過門就和男人私奔的姑娘太冒險。你媽對天發誓,說她的女兒不可能做出這樣的混賬事,保證在一個月內將她找回來。但是你媽沒有進城的路費,何況也不知是哪個城,所以壓根就沒去找。蔣立根也沒有進一步追究。時間一天天過去,你媽病急亂投醫,向他推薦了盼弟和招弟。但是蔣立根沒同意,和同村的阿芳訂了婚。你媽氣得在阿芳家門前罵人。

田園心中苦笑。這些情況可想而知。

田園又開始給妹妹寫信,每一封信幾乎都重複一個主題:我之所以離開,是因為理想,愛情,價值……說了很多她自認為有說服力的理由,以期求得諒解。但是語言不起作用,對這個家庭,它不能改變事實。她將工資的大部分寄回來,隻留下足夠填飽肚子的那些。那一張張數字各異的匯款單是她反省的方式,母親聽得懂的語言。

盡管對城市的了解過於遲緩,她還是不知不覺變得漂亮了。她的腰身因為一兩件式樣新穎的衣服而曲線分明,被扁擔壓得過寬的肩膀也慢慢地細致起來。偶爾她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仿佛一覺醒來,一切又會回到從前。來自故鄉的消息告訴她,母親的恨像草一樣瘋長,隻要蔣立根家又添置了什麽東西,新媳婦家得到了什麽好處,甚至對方臉上常帶笑容,母親都要對著空曠的河灘臭罵女兒一頓。她一提到這個女兒就臉色鐵青,恨得牙癢,從此田園不叫田園,就叫“大**”。即使在到郵局取款的路上她也照樣牢騷不斷:大**見過多少世麵?掙幾個錢算什麽?嫁不到好男人還不是一場空!這些牢騷使手上的錢變得毫無分量。母親常常一邊數著鈔票,一邊罵罵咧咧。

噩夢總算真的過去了。說到底,對於時代的有限了解使母親周圍的一切都有了改變。家鄉的風氣變了,人的觀念變了,自己的處境也變了,母親自然也隨之改變。雖然田園對這種改變有點不適應,但一個沒有爭吵,沒有衝突,沒有饑餓的家庭總歸讓人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