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陽光溫暖,鄰居們坐到田園家的門外閑聊。閑聊是他們延續多年的習慣。由於腹瀉次數太多,田園渾身乏力,飯後被母親安排到房裏休息,原本計劃去拜訪舊同學的事隻好擱下。在**,她聽到陸續有鄰居來串門。因為她的歸來,這個家連續三天都異常熱鬧。透過窗戶,田園看到一條板凳高的老狗悠閑地踱過來,東聞西嗅後,靠著一棵樹以它特別的方式撒了泡尿,又踱開去。母親坐在門口一棵枯死的老樹墩上,周圍簇擁著一群和她年紀相仿的婦女。母親麵色緋紅,笑逐顏開,眯起眼睛細說著大女兒。在她的情緒感染下,空氣裏流動著一種滋滋的嘈雜的響聲,是快樂但又不像是單純的快樂。
短短幾天,回憶中的母親經常變換著形象和聲音。忽而站在窗口悠閑地梳理自己的長發,賢淑溫柔;忽而奔跑在通向山腰的小道上,步履踉蹌,肩背疲倦;忽而手持鐵鉤子朝孩子們的頭上砸來,氣勢洶洶,冷酷無情;更多的時候,母親長長的歎息仿佛在耳邊響起,認真聽時卻又消失不見。每張不同的臉都是母親,每張臉卻又跟事實不符。
然而此刻站在麵前的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村老太太。
田園盯著母親的臉,陡生憐憫之心:她是我最親的人,我的母親,她老了。她在心裏不斷重複這些話,仿佛想延長這份憐憫,不讓過去的記憶衝進來,將這一刻衝散。
鄰居們編織著手上的毛線,看上去漫不經心,事實上她們的心思已經被田家義婆娘編織出來的幸福場景吸引了。
你大女婿還合你心意吧?
差不多十全十美。母親回答得幹脆。
哎喲,十全十美的女婿給了你不少錢吧。
十全十美可不等於錢喲,母親誇張地笑了起來,錢是給了不少。
你大女兒結婚也有好幾年了吧,怎麽到如今還沒個娃?
這個問題把田園的母親給問住了。頭天晚上她婉轉地暗示三女婿家有祖傳的送子秘方時,田園隻答了她一句:暫時不想這事。
這不明擺著嘛,他們目光遠大,一心做事業,暫時顧不上考慮這事。不過……眼下好像也在考慮這事了。她有意仰起頭,作出胸有成竹的樣子,黝黑的臉上有一種晦暗的光彩,煥發出與往日不同的尊嚴來。當年的本家嬸嬸如今成了祖母,搖晃著自己不到兩歲的孫子:小心肝,聽到沒?城裏是個好地方,長大了跟田園姑一樣,到城裏去買房子,做買賣,發大財。小男孩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在正午的寧靜裏飄**。
更多的鄰居加入到他們的聊天隊伍。張大爺,李三叔等男人們也坐過來了。
聽說現在城裏許多人的日子也不好過了,下崗的城裏人跟我們沒什麽兩樣。
還不如我們呢,我們找工作還容易一些。說話的是一個每年農閑都會到城裏打散工的小夥子。
那是我們能吃苦,幹得動。另一個聲音裏有了些自豪。
城裏人身子懶,許多事不肯幹。張大爺批評道。
田園聽得出他們對那地方充滿好奇,言語裏卻不肯說出來。那地方雞蛋貴得要命,特別是我們家這種雞下的蛋,他們當寶。說完大家都笑起來。
哪一天我們腳底下的土他們都會當寶也說不定。
倒也是,聽說張壩村的土地已經全部賣給一個大公司蓋房子去了,本來那個村窮得叮當響,這下人人都變成了居民戶口,聽說還拿到了一大筆補償款。
是啊,他們那地方又不比我們這兒好,真是走狗屎運了。
不曉得這兒什麽時候能被征去,建成度假村?到時我們也就是城裏人了。說話的眼睛眯了起來,心裏的繁榮昌盛似乎就在不遠處。
哪年月他們才會看上我們的地哦,等到頭發白吧。一個袖著手的嘻嘻哈哈道。
聽著鄰居們你一言我一語,田園心裏感慨不已。他們為什麽對城市那麽好奇?生在這裏真是憾事嗎?他們厭倦了腳下的土地嗎?是土地令他們太失望還是他們自己太貪婪,太不安分?世上的路太多太多,路上的變化太大太大,他們有一天走上街頭,會不會曉得站在斑馬線上?會不會為找不到小便的場所而大呼小叫?會不會因為燈火通明而晝夜不分?
他們好幾次把頭探進房間想跟田園交談,母親及時阻止住。她不太舒服,讓她多歇息。本來田園想出門坐坐,見母親如此體貼,隻好繼續裝睡。鄰居們更感興趣的還是田園的發家史。你女兒一開始怎麽找到工作的?一個初中沒畢業的農村姑娘嫁給大學生?他們是怎麽認識的?賣花也能賣出百萬家財?花店裏還需不需要人?給多少薪水?母親漸漸招架不住了,開始信口開河。
那可不是一般的花,都是從外國進口的高級花,當然賣得貴。
他們雇人做事很嚴格的,給的薪水比別人高好幾倍。我女兒你們是了解的,不是喜歡剝削人的人。母親說完便笑,笑聲如同爆竹炸開發出的劈裏啪啦聲,音量十足而空洞單調。
田園聽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話,突然明白對於鄉親,對於母親,自己十年來的經曆是無法想象和理解的。或許他們根本無心去探究更多的真實,隻願看到一個風光的衣錦還鄉者。
在火鍋店幹了半年後,田園雙腿站著站著就發抖。田園覺得奇怪,我在家裏擔一百斤的水都不抖啊!同樣雙腿發抖的還有一個蘇北來的小夥子。他說:真笨,在家裏你一天站十幾個小時啊!
那時她已經在報刊上發表了幾篇小文章,還有編輯寫信給予鼓勵。她想到自己可以寫文章的手天天端盤子、拿抹布拖把就覺得冤。有時高興起來,老板娘指著她對客人說:你們運道好,有個大作家為你們服務呢!為了證實自己的話,她把田園的文章複印出來,貼在小吃店的牆上。有一個經常來吃飯的小老板觀察了田園很久,有一次趁老板娘不在,小聲對田園說自己公司缺個秘書,問她幹不幹?
田園想也沒想就點了頭。能坐下來幹活是天大的快樂。她收拾收拾東西當月工錢沒拿就離開了火鍋店。誰知那個小老板要的是能躺下來幹活的人。田園幹不了,剛被按倒在沙發上就踢了小老板的褲襠,小老板痛得捂住褲襠大罵:“鄉巴佬,不識抬舉。”
“這叫抬舉?”田園說,“那你抬舉你媽、你姐、你姑去吧!”
兩天後,她找到了一份信息員的工作。從服務員變成信息員,田園對自己的工作充滿敬意。她每天不停地走街串巷收集資料。這座城裏有多少種酒,多少種香水,多少家餐館,多少家房屋要出租等等都變成了跟她有關係的事。時間一長,她腳上的舊繭新泡層出不窮,疼痛不已。她路過有辦公室、有桌椅的地方就發呆,哪一天能坐著工作多好啊!坐著上班成了她的理想。
後來她做到了信息公司的經理助理後,不再寫作了。她有了更大的目標:在C市站穩腳跟,不要像別的打工妹一樣,到了婚嫁年齡就回去結婚,從來的路上回到來的地方。
她不僅希望自己能夠在城裏站穩腳跟,也希望能把盼弟和招弟帶出來。正是這個原因使她放棄了信息公司,找到了一家電子廠。
她被招到車間當工人。田園雖沒文憑,可是有一副有思想有幹勁的樣子。她把自薦書寫得熱情洋溢,充滿文采,贏來廠長另眼相看。進廠不到三個月就升了組長,雖然比信息公司經理助理的職位低得多,可是電子廠需要女工,這樣兩個妹妹都可以帶進來。對於兩個識字不多,沒有社會經驗,聽不懂C市方言的妹妹來說,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電子廠。她對自己周密的安排很滿意。母親現在已經不滿意隻繳納罰款了,妹妹的來信裏不斷地提到房子問題。但是憑她一個人的能力力不從心,所以她必須開始新行業的嚐試。
在當地,家庭作坊式的電子廠司空見慣。這些廠子的經營和管理都不太正規,地方簡陋,但一日三餐有保障。
田園和妹妹們進廠後住在一個舊倉庫改成的宿舍裏,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活動都可以在圍著圍牆的大院裏完成。這也正是她的目標:避開凶險的城市,一心賺錢。田園進廠不久,廠長就開了分廠,把這個廠交給兒子高能打理。高能職高畢業,長相英俊,穿衣服總是引領時尚。父親把工廠交給他,他也想展示才華,雖然他既不懂生產又不懂檢驗,站在車間裏說話底氣不足,但他聰明地發現有一個人既聽話又好使,這就是田園。這位農村來的姑娘任勞任怨,從不偷工減料,投機取巧,總是根據廠裏的要求來幹活。不少女工能瞞就瞞、能糊就糊,惟有她總是能保證百分之百的合格率。她不像什麽組長,隻幹活不管人,這倒成就了好口碑。她每天第一個來到車間,最後一個離開,為了一個小小的零件的不合格而滿頭大汗,對待這些在高能看來都應該淘汰的舊機器,隻有她每天都會精心地擦洗。田園的這些表現看上去不是一般的對城裏人的討好,而是出於天生的敬業。這在高能的眼裏簡直是奇跡。他動不動就在電話裏跟父親誇這個小組長,說她有管理能力,有威信,又肯吃苦。老廠長對兒子說:好好照應她,說不定她能派上大用場。高能從此對田園另眼相看。一開始隻在車間門口對她暗中觀察,後來時常下班後到她宿舍攀談幾句,口氣和神態跟白天當老板的樣子判若兩人。再後來,他遇到什麽大事,就撇開當車間主任的姨父,直接把田園叫到辦公室商量。得知田園發表過作品,高能主動把食堂的鑰匙交給她,讓她下了班能在桌子上安心寫作。廠裏三十多位女工,十幾位男工,就她有這個待遇。
田園並不喜歡他。他身高相貌都不差,但頗有點自大,動不動對工人指手畫腳,一副“一切聽我的就是了”的架勢,有一次還動手給了一個工友一個耳光,令田園非常反感。他偶爾請田園出去吃頓飯,看個電影什麽的,她心裏不情願,卻也不拒絕。
除此之外,下了班她就呆在宿舍裏看書,寫東西,同時監督兩個妹妹,嚴格而有序地管理著三姐妹掙來的錢,如同約束自己一樣,不讓她們跨出電子廠的大門。沉默掩蓋了她的無知,給她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田盼弟第一天進城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田甜。她是來見世麵過好日子的,現在卻被姐姐控製著。姐姐過分嚴肅,把錢管得很緊,總是計劃好了本月的夥食費,其餘的錢就往家裏寄。施展不了手腳的田盼弟滿腹委屈,一天到晚懶懶散散地進行軟抵抗,要不就在姐姐跟前抱怨,抱怨一切可以不可以抱怨的境況,比如沒有新衣服,沒有錢出去玩,沒有機會交朋友,工作太累太苦等等。她想到大樓裏上班,卻不肯多讀一本書,她把心思放在模仿別人的衣著上,越模仿對現實越不滿。事實上她接觸的人群大都是跟她差別不大的鄉下人,她們和她一樣整日鬱悶。她們的理想和現實差距太大,活得很不稱心。
抱怨是可以傳染的。田招弟受二姐的影響,很快也學會了怨天尤人,對一切不滿。
她們三個常常在宿舍裏吵架,通常都是做妹妹的抱怨大姐。她們把聲音壓得很低,可是木板牆不隔音,別的屋子裏常常鴉雀無聲,聽她們吵架成了許多女工的業餘愛好。
田園想,我要是能嫁給高能這樣的人,興許媽媽就原諒我了,妹妹們也會有更多的機會。田園動了心思。
局勢向好的方麵發展。三姐妹在車間裏的地位明顯提高。
進廠第二年的夏天出現了一個意外。由於加班時間過長,有一個叫吳建成的工人在切割機上作業時打瞌睡,讓切割機切斷了兩個手指。當時高能不在現場,其他工人火速把他送到醫院。醫生要那兩截斷了的指頭,等工友從醫院跑回來時,現場已清理幹淨,沒有經驗的工人被那斑斑血跡嚇壞了,現場沒有留下兩隻手指頭。缺了兩隻手指使小夥子變得呆頭呆腦,勾著背,邁著沉重的步子,站在廠長辦公室門口要求不要辭退他。可是廠裏的決定已經下來了:除了所有的醫藥費之外,再給予兩千塊的補助。你可以走了。廠領導的臉色跟鋼板一樣硬。
小夥子一連幾天捧著自己的手站在廠門口哭,我還能討到老婆嗎?我不想活了。
他找到了田園,他知道田園和老板的關係。
田園站在廠長辦公室,把高能堵在裏麵,從上午十點開始,在高能沒有鬆口之前,一直沒移開自己的身子。她先來軟的,撒點嬌,後來講勞動法,再講同情心,再講到電視台投訴他,到工商局舉報他。一開始高能還能笑,稱田園是包青天,還隨便說一些曖昧的玩笑話,以示這件事的私人性。可是田園不停地提到那兩隻手指,那兩隻手指的主人,兩隻手指主人的明天。高能鐵了心似的不肯鬆口。留在這裏多一天也不行,賠償多點兒錢也不行。總之他就是兩個字:“不行。”
田園在他的辦公室呆了五六個鍾頭,車間裏的工人躲在門外看熱鬧,那天下午沒有任何產值。
傍晚來臨,高能臉色鐵青地盯著眼前的女人,突然從抽屜裏拿出五千塊錢,扔在了辦公桌上:“拿去,夠不夠?”
田園認真地數了一遍,說:這麽少?
高能的眼睛冒出了火,看著田園拿走錢,沒有動。
送完錢,小夥子千恩萬謝地走了。田園往宿舍走時,高能站在辦公室門口喊住了她,沒事似的問她:晚上到哪兒吃飯?
田園湧起了一絲柔情,像看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看著高能說,聽你的。
他帶她去了附近最興旺的一家酒樓,要了個包間,點了許多菜。包間和大廳不一樣,裏麵有雕花的餐桌,有可供唱卡拉OK的電視機,還有吃過後供休息的沙發。田園有些拘謹,她沒有見過這樣的陣勢。高能叫了三瓶啤酒。田園認識他有半年了,沒見他喝過酒。果然,一瓶下去,高能的眼光就變了,他從對麵的椅子上慢慢移到了田園這邊,把田園摟進了懷裏。摟摟抱抱的事以前也有發生,好幾次高能想把文章寫得深一點長一點,但每次隻要田園拒絕,他都能及時收手。
可是今天,高能不能控製了。他坐得不踏實,吃得不踏實,喝得不踏實,心裏像有一團火,動靜越來越大。三瓶啤酒下去之後,他起身用吃飯的桌子頂住了包廂的門,然後突然衝上來把田園按倒在沙發上,任憑田園拳打腳踢,把她的衣服一件件脫掉,然後喘息著重重地趴在了那條冰雪般潔白的胴體上,把早已變得碩大的器官硬生生插進田園體內,像一架失去控製的機器瘋狂地顛簸震**起來。
很快完事。
田園幾乎暈厥。如同一個人被強行拉上戰場,軍裝還沒有穿好,子彈就飛過來了。她糊裏糊塗地就從女孩變成了女人。沒有甜蜜,沒有溫存。
完事後,高能繼續喝。
田園用餐巾紙擦幹了血和一些**,把褲子理好。然後把桌子搬回原處,椅子放好。
少喝點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你管老子?你還想管老子??此時高能已經口齒不清,田園隻好強行搶下他的酒瓶,然後到外麵把賬付了。她想拉他離開,可是他賴在沙發上不起來。她聽見他自言自語,是C市的方言,田園來C市已經四年了,她聽得明白:他媽的,吃裏扒外的東西。
田園警覺起來:高能,你會娶我嗎?
老子還娶你,娶你回來廠子還有活路?
可是我們已經這樣了。
什麽這樣那樣,不就是處女嗎?在我們這兒,處女值萬把塊不得了了。
為什麽這樣,高能?
為什麽,你氣死我了。高能說完後揮揮手臂,似乎想把這間酒樓、把發生在廠裏損失的記憶以及麵前這個女人都統統揮走。剛揮了兩下,他身子往沙發上一倒,耷拉著下巴,喉嚨裏很快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田園雕塑一般坐在那裏,麵色灰白,雙唇緊閉,手上捏著的一張餐巾紙,已經被她絞成了豆腐渣一樣紛紛從指縫裏漏到地上。
房間裏呈現出一種陰暗的、死一般的沉默。
高能仍舊仰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田園呆立在門口,保持一種隨時要出去的姿態,直到高能醉意全消。他站起身來時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將目光移開。一瞬間田園得到了答案:他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誠意,隻是一種消極的冷漠,她知道最壞的事實已經存在了。
他們離開酒樓,一前一後向廠子走去。路上沒有說話,沒有對視,沒有任何可以斷定關係的言行,隻有單調的腳步聲。快到廠門口時,他說了一句:到我那兒睡吧,有空調。
田園沒有說話,頭也不回地直奔自己的宿舍。她叫起兩個睡意矇朧的妹妹,收拾好東西,連夜離開了。
她從此再沒有見到過高能,但是她計算過,他欠她們三姐妹的工資一共是一千六百八十二塊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