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才四五天,卻像是經曆了一個漫長的冬季。突然之間,時空似乎都變了,一跨進房門,她就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心好像從嗓子眼放下來了。雖然門窗緊閉,家裏散發出一股酸味兒,她仍然感到一陣輕鬆。她的身體很快得到了恢複。喝了些純淨水、吃了些水果後,腦子也開始活躍起來。腸胃的消化功能、不正常的體溫、對食物的排斥感都有所減緩。僅僅在醫院打了兩瓶吊針,她就重新有了力氣。她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長途旅行,累得筋疲力盡,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平靜被打破了,習慣也被扯斷了。可是在此之前,她一直覺得這所房子才是暫住地。她有種被丟失的感覺。
花了許多年,曾經自以為開天辟地的出走——不錯,曾經像裹腳布一樣纏在身上的那低人一等的感覺不見了(這種低人一等的感覺不僅是童年的印象,也是進城以來的印象),一種尊貴油然而生。許多東西向她妥協了,她儼然成了主人,甚至比主人更有權威——從這四五天來看,事實已經不容置疑。現在她有了可以容納她的地方,但是仍然覺得在路上——不平靜,不安寧。
明知白雪的事不會有什麽進展,她仍然去了雷向陽的酒吧。主人看上去心事重重,桌上的煙灰缸裏堆滿煙蒂。一瞬間,她改變了主意:“我隻是想出來散散心,順便把相關費用送來。我不急。”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她去了外省的可能性比較大,那樣的話,難度會更大。”沉默片刻,她小心地開了口:也好,找回來後怎麽安排她,把她放在哪裏呢?她的聲音軟弱無力,似有無奈而放棄的意思。
我會盡力而為,也許一個星期,也許兩個星期,總有一天能找回來……但是你自己也要振作起來,要找到生活的動力,渡過這個難關。
動力?在哪裏?她迷茫地看著對方。絕望的氣息從她麻木的表情裏泄露出來,生命像是被吸掉了,隻剩下黑暗的記憶。她挺立著,一聲不吭。
既然不願意回到過去的生活,那麽就寫作吧。雷向陽輕輕地說。
田園突然抬起臉,仿佛被他的話嚇了一跳。我能寫什麽,我什麽都搞不清,而且……為什麽?她像是遇到別人在向她討要她全然不知的答案一樣。
他忽然又遲疑了,我隻是建議,是否可以嚐試一下,你自己看。
回來後的第三天晚上,田甜來看姐姐。她的臉色紅撲撲的,顯得妖豔美麗。她用手捂住嘴,想不讓酒味泄露出來。她以為姐姐又會生氣,可是這回沒有。姐姐口氣異常溫柔:“以後不要這麽喝酒,對身體不好。”田甜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寬容和慈愛。回了一趟家,人就變了?田甜很意外,有些受寵若驚地說:我有分寸。我喝酒隻是為了臉色好一些。
倒也是。田園附和一句,就坐回沙發上一言不發。田甜的好奇心上來了:這回你可揚眉吐氣了吧?他們看到你的派頭激不激動?
田園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我回家不是為了這個。她看到妹妹好奇的眼睛,知道她誤解了自己。生活被誤解分成了一塊塊的格子,田甜也隻不過占了其中一格而已。
爸媽他們還像以前那樣打架罵人嗎?田甜又問。
他們好多了,日子也輕鬆多了。想他們就回去吧。
你說得輕巧,我這樣子回去不像你當年那樣被趕回來才怪。妹妹咬著嘴唇低聲說。
他們不會再把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趕出家門了,這個你放心。田園胸有成竹地向妹妹保證。
但是我,二十五六的人了,難道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去,穿著貂皮大衣又怎麽樣?他們還是會問,你姐夫是個老板,那麽有派頭,你姐姐是老板娘,她們家的錢比我們村所有的財富加起來還多。你呢?不要說車子房子事業一樣沒有,至少帶個男朋友回來吧!
這還真是有理由顧慮,田園心中歎了口氣。他們確實這麽說過:你妹妹怎麽樣?混得還行吧?結婚了沒?
前一陣天天送你下班的那個男孩子呢?田園問。
早就分開了,不合適結婚,不合適往家裏帶。田甜的眼睛迷茫起來,坐到姐姐邊上,把胳膊搭在腿上,身子前傾。這一刻她看上去誠心誠意地敞開了心扉。
哪裏不合適?我發覺他看你時眼睛都能噴出火來。
噴出火來有什麽用?噴出黃金來才管用哪!他連房子都買不起,這也沒什麽,關鍵是毫無野心,甘心情願為別人打工。不是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麽,他就屬於這類。
田園看著妹妹,聽著她說話,心裏想的卻是另一種情景。有一天,我們會不會在這裏呆不下去?如果回去的話,我們能依靠那些土地麽?過去它養不活我們,現在它恐怕也不能……或者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回去時它已經變得一點也認不出來了?那地方能習慣這些變得麵目全非的遊子嗎?田甜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想揚眉吐氣地麵對的那個地方、那裏的人們以及那片土地早就變得麵目全非,是新的陌生的地方了?
你還會回去?姐姐,說笑話吧?
我們未必能夠在這裏呆一輩子,這地方未必是好地方。
但是我,打死也是不想回老家去的。田甜的神色傷感起來,雖然這地方容不容得下我還難說。
是的,田園喃喃道,這城市也沒有給我們什麽固定的位置。你以後怎麽辦,白雪以後怎麽辦?
看到姐姐的表情,田甜感到她就要往自己的心坎裏說了,誰知姐姐岔開了話題:就算我們不回去,將來我們的孩子還是要回去的。
你都不回去,你的孩子怎麽會回去?除非姐夫把生意做大,把我們那地方買下來做花圃還差不多。田甜有點興奮起來。
你以為在城裏的農民都能變成真正的城裏人嗎?他們都能在城裏呆一輩子不被趕回去?
我的天,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偉大了,總想著別人?田甜撇了撇嘴。
幾個人有花店?田園的眼神已經越過了妹妹,向著牆壁去了。她看上去有點失魂落魄,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我就不是你的對手,好吧,說說花店吧,你知道你們家每天能賺多少錢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會去問姐夫啊,我可是知道你發大財了。要不我這幾天替你們看店怎麽會那麽辛苦,你是不是該請我吃吃飯什麽的啊?
好啊,我燒給你吃。
就我們兩個,多沒勁啊,再喊幾個朋友一起吃才熱鬧呢。
田園沒答話,對著妹妹直發愣。妹妹今天好像顯得格外漂亮,上身穿一件黑色的緊身內衣,配一條白色的長褲,外麵罩一件真絲的米色短風衣,長發柔軟,牙齒潔白,皮膚細致光滑,臉龐的側影有極流利的線條,尤其是那經過醫生用標準尺寸塑造出來的直挺的鼻子更顯精致。她發現妹妹的麵部輪廓仍然酷似父親,連行步的姿態與種種小動作都像,連受到自己搶白時的不安都酷似父親在富貴出生前一再受到諷刺和嘲笑時所流露出的表情。盡管她苦心改造了這麽多年,可做姐姐的還是一眼就看出了底細。她心裏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如果她將來把現在想的全得到了,然後又發現找到的東西根本就不是想要的東西,又會如何麵對呢?她到底什麽都不懂,一心盼望著過好日子,這並沒有錯……如果她不生在這個家庭就好了,她可能比誰都懂得享受生活,比誰都更受到寵愛……
同意不同意嘛?田甜又催問。
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田園拿起電話:……還行,謝謝!剛剛還籠罩在臉上的霧靄淡了許多。
田甜的眼睛亮了一下,直覺告訴她電話那端是雷向陽。
我不忙。現在就來?那好吧。田園說完掛了電話。
誰?田甜急忙把身子湊過去:是雷向陽嗎?
對,他送一個電腦軟件來,你怎麽認識他?田園有點納悶。
他……來買過花。田甜緊張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太突然了,怎麽說來就來?我這個樣子怎麽見人?她對著茶幾旁的玻璃照了一下臉,可是玻璃是透明的,不夠清晰。她又跑到洗手間,拿起梳子將本來就非常柔順的頭發梳幾下,然後又奔出來拿自己的皮包,找出粉餅來朝臉上補幾下,衣服實在不怎麽樣,急得把手按住胸口說:姐姐,我這衣服怎麽好見客?
他又不是什麽大人物,老朋友而已。再說你這衣服哪裏不好了?田園自己穿著睡衣,頭發零亂地披在肩上。
我哪曉得他要來?我今天太隨便了……我得回去換件衣服。田甜邊說邊向門口奔。鞋子還沒有穿上,門鈴突然響了起來,嚇得她尖叫一聲,花容失色。
田園對她突然發神經似的舉止感到莫名其妙:你幹嗎呢,這麽緊張。
什麽都來不及了,田甜索性挺了挺背,清了清嗓子,在姐姐打開門之前調整了表情。
果然是雷向陽,他手裏提著一隻塑料袋,一隻腳踏進來時發現了田甜。他一愣,衝田甜點點頭,眼睛裏完全沒有偶遇或重逢的表情。他不記得曾經見過我嗎?田甜優雅地垂下眼簾,心裏隱隱有種失落。
她是我妹妹。田園說。但他仍站在門口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