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租的房子離姐姐家不遠。這是她回C市以來搬的第三處住所。她對這一室一廳的房子還算滿意。房東是個老太太,偶爾會打著抄煤氣表和水表的幌子來看看她。她不在乎老太太在房子裏東張西望,鼻子使勁地嗅。她受不了的是她一無所獲時還不走,站在門口問她:什麽時候成家啊?她說,我還沒有男朋友。老太太的臉上每次都會出現千篇一律的狐疑。這個她最生氣——她明明做得滴水不漏,人家還不拿她當清白姑娘。
這所房子,她隻帶一個男孩來過。他也是個調酒師。他們前前後後隻持續了三個多月。他也來自異鄉,在這個大城市同樣孤單,迷她迷得很深,用傾巢而出的熱情來容忍她。他看她的眼神讓她相信他是寧願為她去死的。她也感動,也很想對他好一些,很想對他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冷酷的人。有時到動情處,她甚至想對他說,我配不上你。但她實在無法容忍在得到她一點點好臉色之後他那種異乎尋常的歡喜勁。先前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迅速消失,他會提出更多的要求:跟他回老家見父母,搬過來同住,兩人的工資合到一起花……她想象兩個沒有著落的打工者在租來的房子裏養兒育女,青絲變白發,她就要崩潰。他永遠都不明白她的喜怒無常,剛剛還水深火熱,**還沒有消退,對方就勒令他快點穿上衣服:快點走,快點走!
經常如此。直到再不被允許進門。
打開門的一瞬間,她在門縫裏看到了一張紙條:今天接到通知,房子下個月就要拆遷了。條子是房東留的。她這才想起最近她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房東在大白天找不到她了。
拆遷是個新問題。她又要到其他地方找房子了,把衣服、家具一切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再度搬上車,運向另一個臨時住所。
難道自己命中注定一而再再而三地從一個臨時居住點搬往另一個?一天晚上在酒吧,有個中年人對著她的耳朵說:小姐,知道東湖麗島別墅嗎?我在那裏有一套房子,可惜,空了半年多了。那個中年人身高不足一米七零,怎麽看也有五十出頭了。她能看到他頭頂亮晶晶的禿頂。他怎麽敢這樣跟她說話?她心裏氣得發抖,沒有說話。對方說:你考慮一下,我是個實在人,斯文人,你應該看得出來。說完他慢吞吞地端著酒杯回到他朋友們身邊,若無其事地坐下來繼續談笑。他的朋友看上去個個架子很大,出手不凡。
她想,如果我搬進去,能住多久呢?住到人家有新的候選人為止還是住到他老婆發現為止?難道自己永遠住臨時的房子,直到人老珠黃,客死他鄉?
她想起別峰山,想起當初姐姐將她帶進城裏的情景。在那個一成不變、枯燥無味的山腳下,年紀輕輕的她時常滿腹心事,想到在有機會開始真正的生活之前,生命就有可能在這裏結束,她絕望不堪。她對真正的生活早有規劃:她將住在沒有群山遮擋天日的城市大樓裏,成為一個什麽店的營業員,每天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她站在櫃台前,不斷有人對她感興趣,獻殷勤,她的愛情會在那五光十色的店堂裏產生,然後就是大把大把的甜蜜……她不斷地給姐姐寫信,訴說家裏的沉悶和母親的狠毒。她寫得那麽工整、那麽認真,幾乎拿出了所有學問。可是信寫出去五六封,一點反應也沒有,從十七歲春天寫到十八歲夏天,田盼弟的耐心見了底,對姐姐的失望也到了頂點。姐姐造家裏的反,自己不敢想;姐姐已經在花花世界逛幾年了,自己呢,還隻去過縣城。一想到姐姐總是比自己過得稱心,田盼弟心裏就不舒服。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你。她咬著牙根想。
田盼弟暗地裏做著進城的打算。她去找久違的薑老師。薑老師已經結了婚。雜貨店老板的女兒把丈夫管得很緊,他手上沒有幾個錢。他讓她站在街頭一家理發店等了三個小時,然後把她喊到屋後,塞了六十塊錢到她的手心,扭頭就走,走出一丈多遠,才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我隻能幫你這麽多,早點脫離你的母親,遠走高飛吧!
田盼弟牢牢記住電視上城市女人走路的樣子,半夜裏起來練習。終於有一天,她從田裏摘黃豆回來,聽到路上有人說她走路的樣子很像城裏人那樣“騷”。她心裏一笑,知道自己模仿得有點像那麽回事了。田盼弟胸有成竹,以為自己掌握出門求生的技巧了。她定下六月二十那天出走。
六月十九,姐姐的路費和信突然到來。信上說她已經幫盼弟和招弟找好了工作,她還在信中對媽媽承諾說,一年之後,姐妹三個人的錢就可以把房子蓋好了。媽媽叫道:這**自己跑了不算,還想拐走妹妹?後來她又覺得值得考慮。晚上她把兩個女兒喊到跟前,讓她們把麥子割掉就去找“大**”。一看到夢想即將變成現實,田盼弟一時之間轉不過彎,站在那裏直發愣。仿佛起步跑的哨子剛響,終點就到了。
瞧你這呆相,去了城裏能掙到錢?一聽到母親懷疑,她趕緊強打精神,直起身子連連點頭。媽媽的教誨聽起來真像笑話,什麽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到了城裏兩個人要拉著手,以免迷路。她心裏笑她媽媽見識短淺,頭還是點得像啄米雞。
一星期後,她們要進城了。三丫頭田招弟興奮地大聲說話,引得村上人都站出來看。田盼弟則十分沉著,仿佛這一走勢在必行,天經地義。兩個人拖著土布袋子,上車換車,一路顛簸,終於到了大姐所在的C市。
下了火車就是新天地。姐妹倆站在車站外等姐姐來接。一幢幢大樓像真正的龐然大物,腳上踩的是實實在在的水泥地。汽車從眼前飛過,好幾次差點要撞上自己似的,轉眼之間就絕塵而去。田盼弟驚呆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像第一次登上眾目睽睽的舞台,不知道台詞,不懂得規矩,不明白結局。麵對田招弟幼稚的囉唆,她感到惱火和沮喪。她明白自己此刻一無所有,一文不值,這給了她致命的傷感。她長時間久久不語,像久經滄桑的女人。
但是很快,她鎮靜下來。過路男人掃過來的一個眼神,夜市裏觸手可及的新衣服,仿佛都證明了她進來了。急什麽?她想。
田盼弟堅決改名叫田甜。她瞞著姐姐,耳朵穿了孔,戴上了耳環,用玻璃珠串成項鏈。她對周圍的現實生活入了迷,把理不清的舊恨擱在一邊,重新設立了捕捉男人的目標,不是村上的首富,不是小學教師,而是城裏人。她變成了一個有事業心、精力充沛的人了。她和姐姐妹妹打成一片,盡量表現一個女孩子的柔美。她打心眼裏看不慣姐姐雷打不動的脾性,為她不會打扮而搖頭歎息,但還是熱烈地讚揚她,希望姐姐把存折上的錢拿出來花。可姐姐總是能找到積蓄錢的理由:父親有病,弟弟要上學,家裏的房子要翻修等等。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身上,把城市的繁華硬生生堵在宿舍門外。田甜明白,在此地,自己不過是貧下中農,根本跟不上這裏的消費潮流。什麽海鮮、酒吧、夜總會、“卡拉OK”、高級首飾、高檔服裝之類,對於她隻是一堆新名詞,隻要有姐姐,絕對無法把它們變為現實。她每天站在堆滿了各種工具和半成品材料的簡陋車間裏,手腳不停,累得汗流浹背,機器沉悶的哢嚓聲簡直叫人惱火。
時至今日,局勢一如往常。田甜不明白一心想擺脫姐姐的自己怎麽會在幾乎徹底擺脫後又回到她身邊?
她想起深圳,想到那所她住了一年多的二奶別墅。姐姐把她們從電子廠帶出來後,管得更嚴。她被姐姐安排到醫院服侍病人時多麽委屈啊!委屈的田甜在聽到病人哼哼時,假裝在洗手間洗毛巾,晚上病人要起夜時,她明明聽到了叫喊聲,卻裝著睡得很死,在點滴掛得一滴不剩時,才磨磨蹭蹭地起來穿鞋,還打著長長的哈欠。就是這樣,她也沒被開除,因為每個病人都是短期的。她今天服侍這個,明天服侍那個,從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到十幾歲的大姑娘,她哪個沒擦過身子,接過濃痰?這就是我到城裏的目的?有幾次在夢裏她想殺死姐姐。她恨恨地想:這是個吸血鬼,是吊死鬼投胎的惡鬼。當年她把我比下去,逼著我讀書,甚至多吃一碗飯她都會瞪眼睛,問她要錢買一件新衣服就是割她的肉。現在呢?幹擾我的幸福,剝奪我的自由,讓我在這個肮髒如地獄的地方陪著一幫半死不活的人苦度光陰,消耗我的大好青春……我要老死在這裏了。
在醫院裏,她看到許多垂死的人。他們的床頭櫃上擺滿了新鮮的水果。他們在水果籃裏挑來挑去,不順眼了就扔掉。他們冬天吃西瓜,一個大西瓜,隻吃中間的一點點,然後就讓她扔進垃圾桶。她饞得挪不開眼睛。她多聰明啊!知道她們挑的扔掉的不隻是水果,挑的是高高在上的地位,扔掉的不是爛掉的水果,是像這種人才過的卑劣的日子。
跟姐姐的這兩年她沒一天不難受。早上起來就感到胸悶,一到醫院就覺得窒息。下班的路上更糟,好像在沙漠裏步履維艱地爬行,一進地下室,更如肩負重擔透不過氣來。隻有在大街上,在擺滿了貨物的商場裏,她才會呼吸到純淨的空氣,才感到世界的奇妙和精彩,才覺得活著有那麽點兒意思。幸虧幻想是自己的,否則真把她給毀了。
她相信城市的奇異和美麗是朝著她開放的,總有一天她能夠徹底擺脫“過去”和“姐姐”這兩樣最討厭的東西。
機會來得太突然了。有一天她在服侍一個老太太時,心不在焉地看窗外,把老太太剛尿過小便的不鏽鋼尿盤“嘭”地一聲摜到床底下,老太太被嚇得眼皮直翻。隔壁病房一個病人的朋友站在門口看得清清楚楚。田甜出了病房時,那個男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說:像你這麽漂亮的姑娘在特區是不會做這個的。
田甜順嘴反問:特區的女人不做事麽?她瞟過去一眼,盡量裝著對陌生人的搭訕不感興趣,可是她回話的速度太快。
做她們想做的事。那個男人一下子看到這個女孩子張開的欲望。他說:隻要你願意,你可以整天呆在別墅裏,有吃有喝有新衣服穿。她把身子轉過去看著他。真難看:蒜頭鼻子,高顴骨,年齡有四十來歲,肚子腆出來,脖子上的項鏈有護士的懷表鏈那麽粗,到底是黃色的,分量不一樣。但這決不是田甜的理想,她又白他一眼。
特區有一些女人,不如你漂亮,卻天天呆在別墅裏,不用上班,不用幹端屎倒尿的髒事兒。
他說話舌頭打了結似的,吐出來的字歪裏歪氣,不專心致誌一句也聽不確切。但他的褲子筆挺,西裝的料子也看得出是上等貨。田甜識別其他東西的能力雖然弱一點,但對於服裝卻有天分。他的精致把她的粗糙照得清清楚楚。本來她一直穿著工作服,如果不是不小心,她是不隨便暴露自己的寒磣的。但是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她腳上的人造革鞋,她工作服下麵露出來的起了毛的老式褲子就藏不住。每次她穿著這些被人一看到底的衣服,就對姐姐來氣,恨她姐姐吝嗇,今天也不例外。這個男人左看右看,怎麽著也都看清了。因為恨和自卑,有時她反而會臉皮厚,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哪有這樣的好事兒?她若無其事地說。
我一看到你,就替你惋惜,女人哪能做這些事?這兒沒幾座像樣的大樓,外國人也少——外國人少的地方說明落後,不發達,難怪女人都穿得跟鄉下人似的,再漂亮也埋沒了。
他的話使她的恨和自卑裏又多了一份隱隱作痛。她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隻螞蚱——螞蚱倒沒人捆著,而她到哪裏都被限製著自由。
她並不傻,知道他這麽說有目的——我們到這兒來不也有目的嗎?她輕而易舉地在心裏接近了他,可是對方不知道。第二天她一來,他就把一隻粉紅色的星形電子表套到田甜的手腕上,田甜拉扯了幾下就默認了。她見過這類玩藝兒,不就是手表嘛。可是對方說:隻有你才配得上。田甜留了個心眼,抽空去了趟百貨大樓。百貨大樓裏有塊一模一樣的手表標價一千二百八十元。她對著價格看了半天,還把手上的這塊拿出來三番五次地對照,最後在售貨員的鑒定下確定自己戴的確確實實是一塊一千二百八十元的表——差不多相當於她半年工資的東西。她一下子覺得自己成了電影裏的女主角,當時就哭了。她哭自己命苦,什麽都買不起,哭自己倒黴,遇著這樣的姐姐,更哭自己冤枉,長得如花似玉卻隻能給人端尿盆子。她忘記了一切,單記得自己的好處和辛酸。
那天下午,她破天荒沒有上班,在街上遊逛了半天,心裏有些徘徊;想找個人商量,可是一想到要回到地下室,心就痛得發慌,像被什麽東西揪住。她想到姐姐肯定會喝令她醒來,向她問長問短,嫌人家年紀老,嘲笑她的幼稚。我怎麽就幼稚了?我就要幼稚!賭了氣的田甜決定自己做主。
她跟隨那個男人登上了去深圳的火車,感到新生活的希望也跟著跳上車來,悄無聲息,沒人注意就成了事實。到了夜裏,那個男人趁著旅客都昏昏欲睡,從下鋪爬到田甜的上鋪。床鋪太小,那個男人費了好大的勁也擠不進來,半個身子掛在半空中,田甜一再往裏讓,最後歪著身子才算讓他擠進來。她聽到火車巨大的壓倒一切的聲響,感受著肥大的手在她身上遊動。她心裏難受,身體也難受,可是一想到將來的幸福,連一點點聲音都沒敢發出來。她不是不覺得羞恥,但她反抗什麽?反抗新生活嗎?她想起可笑的姐姐天天買報紙,遇到烈性女子不畏強暴的新聞,她就坐在**大聲地念,反複地念,直到妹妹們耳朵聽出老繭為止。田甜在男人一起一伏中想著這些,“寧死不屈”?“被人強奸”?她情況不一樣,她是有人疼的,她明明聽到他說愛她來著,給她買那麽貴的表。那麽貴,有什麽不值得?她釋然了,希望對方得到滿足,不讓對方知道她左右難受,她鉚足勁忍受著。這種過分的忍讓隻有抱著巨大犧牲精神的農民的女兒、受了許多打擊和委屈的女子才能做到。她看到這個男人用打火機湊著床單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切,臉上也有了滿意的神情,她想貞操總算在合適的地方發揮了合適的作用。田甜趁熱打鐵,捂著臉抽泣起來了。她用電影裏的台詞說:陳老板你可一定要對我負責,我可是把最寶貴的都給了你。男人麵對幾個上下鋪探出來的腦袋,恨不得跪倒求饒,當著車上各種各樣的麵孔發下毒誓:如果我對你不好,叫我被火車撞死!田甜停止哭泣。男人的毒誓使她放下心來。相信事情沒有她想象的那麽糟。可是到這時為止,這個男人多大,做什麽工作,她都一無所知,她被衝出牢籠的心思填滿了,以致忽略了應該不應該忽略的一切。
到了深圳的田甜對未來並沒有多少準備。她的向往是盲目的。男人怎麽樣才算是好中之好,她並沒有自己的標準,也沒有經驗可談。那所房子在郊區,放眼望去,一排排一座座全是二層洋式建築的別墅,小區裏幾乎不見人影,偶爾有個保安走動,一股冷冷清清的味道。房子裏是另一番天地,這裏從打蛋器到洗發水一應俱全,住進來就可以像正常家庭那樣生活。對田甜來說,那麽多東西聞所未聞:整體浴房、電吹風、空調、吸塵器、洗衣機、電冰箱、微波爐、水果削皮機、洗碗機……她懷著不明確的希望感到模糊而具體的幸福。對著鏡子,梳著頭發,田甜覺得自己美麗又幸福。她想,姐姐,你過過這麽好的日子嗎?
她適應得非常快,對自己的外表無微不至地講究。她無師自通,曉得怎樣把眉毛畫出棱角,口紅的顏色也選得好,這到底是她的強項。她在臥室的床前放了一個大梳妝台,梳妝台的大鏡子把她婀娜多姿的胴體展現得淋漓盡致。她戴著胸罩在鏡子前來來回回走,訓練自己的姿態。光著身子使她知道彎腰肚皮上有贅肉,因此要吸一口氣。她把頭發染了色,燙了卷發。廣東商人偶爾說這樣顯老,她第二天卷土重來,拉成洗發水廣告上那樣直的頭發,廣東男人果然喜歡,摸著摸著就激動了,說了許多恭維話。
她在開創新生活,不再聽到姐姐的責難,地下室姑娘們惡毒的嘲笑。她不止一次地想到姐姐:沒有你管著,我不是沒餓死嗎?其實在田甜的潛意識裏,真正想要問的話是:為什麽我這麽幸運,能夠過上這樣的好日子?這麽好的男人為什麽輪到我?
她內心認為這樣好的東西應該是屬於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