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比這種突破性進展更讓人興奮的了。沒有什麽事能將田甜的好心情破壞。店裏目前隻有兩個女員工,其中一個正在要求辭職。怎麽回事,做得好好的嘛?田甜不解地問她。由於心情好,她比往日更加有耐心:想家是嗎?要過年了自然想家,但我早就說過,過年是旺季,過年的工資比平常高一倍的。我答應你一過完年就讓你回老家。
那小姑娘把眼睛看著別處,不回應也不辯解,似乎主意已定。沒辦法,田甜隻好打電話給姐夫。康誌剛在電話裏立刻叫了起來:肯定是“緣外緣”在搞鬼,我們城中店和城東店的員工全都在他們那裏。這回,連我們城南店的員工也想挖?
我怎麽不知道?田甜嚇了一跳。我天天在這裏。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他們已經把市府那塊的業務都搶了去,你也不知道吧?你隻顧著談戀愛了。康誌剛先前還為他們撮合,這會兒口氣裏卻充滿了諷刺。
難怪他這麽長時間沒回來,原來市府那塊業務也失去了,看來對方真不可小瞧。
田甜不知道說什麽好,康誌剛還在繼續發泄:他媽的,他們是存心把我搞垮,我們的經驗他們全偷了去,你不覺得最近我們的業務越來越少了嗎?他的聲音在話筒裏都快把田甜的耳膜震壞了。
田甜把話筒從耳邊移開一點,小心地問,那怎麽辦啊,姐夫?
實在要走,讓她走吧,大不了城南店也關掉,我不相信他們還能搞一個跟我一樣規模的基地出來。康誌剛說。我明天回來再商量吧。
一個月沒有回來的康誌剛明顯變得強壯多了,他的皮膚黑得像真正的鄉下人,目光也變得粗糙許多,沒有了過去的柔和。他不停地抽煙,把姐妹們熏得連連咳嗽。我如果再有一筆資金,就能把附近那家小型基地吃下來,那家老板有點兒想轉手的意思,別的不圖,他手上有C市許多客戶。他停了一下。隻要我吃下來,然後把批發價再降一成,到時候他們的零售價格都比“緣外緣”低,“緣外緣”進貨價就高,還要玩送這個那個的花樣,成本肯定高,價格沒有什麽優勢可言,老百姓可不願意花冤枉錢,我看他們還能玩多久?
主意確實不錯,田甜說,我支持你。
就是手頭沒多少資金。康誌剛把身子重重往後一靠。動腦筋這一塊,我不會輸給任何人。他似乎又有了希望,雖然是挫敗後的希望,到底也是希望。
這樣吧,田甜說,我去跟雷向陽商量一下,看他有沒有多餘資金能抽出來幫你一下?
康誌剛敏感地坐直了身子,怎麽,你們定下來了?
田甜微微一笑默認了。康誌剛的臉色剛一舒展,馬上又黯淡下來,他未必肯幫忙。
不會的,你們本來就是好朋友嘛!田甜說。
這年頭,朋友能派上用場嗎?能派上用場我的花店能搞成今天這樣?整個晚上他不停地歎息,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沒有心境坐下來看任何一個電視節目。他抱怨農村沒有娛樂,可是回到城裏仍然沒有心思去看電影或者逛商店,隻是長時間呆在房子裏發呆,充沛的精力和男人的優雅都被掏空了。沒有人能驅散這屋子裏的愁雲。田園很想做點什麽,想跟他談談:損失點錢沒什麽,除了市場份額,我們沒失去什麽,親人們都很好。她甚至想告訴他,如果我的小說能夠發表,其實也可以賺錢。對此她頗有信心。回過頭來看自己的作品,她發現它的確能夠給人帶來安慰。童年時全家人相依為命地守在一起,即使是爸爸心血**把家搬到山裏的那段日子,其實也能找到許多值得回顧的趣事,而且能夠在對比中增添現實生活的勇氣。有一次一條蛇盤旋在一棵樹下,招弟不知它為何物,用小手去摸了一把,那蛇一動,把頭探起來,對著招弟看,一家人立刻感受到一種觸目驚心的恐慌,想衝過去救招弟已經來不及了,但是那條蛇卻慈悲為懷,隻是搖晃了幾下腦袋,就自行離開了。那一兩秒真是驚心動魄,全家驚惶失措,惟有招弟樂嗬嗬地衝著蛇消失的地方笑個不停。現在想一想,命大不值得高興嗎?比什麽不重要?田園幾次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睡在**,康誌剛也是輾轉難眠。田園還是想跟他談點兒什麽,但一開始氣氛就被他控製住了。他沒完沒了地談他的合夥人,對那個人充滿戒備,怕基地做大了,整出規模來了,人家就會過河拆橋,把他撇開。不可能吧,撇開你他不一定有能力做好,如果他有這個能力,就不會跟你合夥了。田園安慰他。
所以我現在有所保留,不想把所有思路和方案都透露給他知道,吃隔壁那家苗圃的事暫時不讓他知道,走一步說一步。他說。
這會不會讓對方覺得你沒有誠意?田園問。
誠意夠了又能怎麽樣?
你過去不是一直說誠意是無形資產,能增加有形資產麽。
現在是過去嗎?過去已經過去了,現在我成熟了!這個自稱成熟的男人翻來覆去流露出來的都是憤恨、積怨、不滿。他曾經常常隨身攜帶的《經營成功準則》、《商道寶典》等書本中的理論如今差不多丟光了,這些理論曾是支持他的信念,如今沒有了,讓人覺得他怪怪的,好像他身體上的部分器官被移走了似的。
容忍一下吧,田園對自己說。她要求自己跟著他的情緒走,伺機將愁雲驅逐。但不管用哪個時期的標準,這都不能稱之為幸福生活,正常生活都談不上。正常生活至少應該回到往日的平靜中來,但她發現自己沒有這個能力,一切都不在控製之下。氣氛是和睦的,但同時也令人窒息。愛情不能融化他,隻有她的作品可以達到那種寧靜和平和。她有了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把自己的作品打印出來讀給他聽,但是他已經把身子蜷在一旁睡著了。她悄悄下床,坐到書房裏。她發現回憶故鄉心裏就舒服了許多,現實中的別扭不快變得很輕了。她把招弟碰到蛇的那段文字打出來,親切無比,使她感到輕鬆不少,雖然不斷地冒出錯別字,手指也微微抖動,像是喝了酒一樣。她不管結構和措詞,隻顧向前。窗外的人聲成了耳邊風,吹不進她的耳膜,她感到這樣很好,非常之好。
到了下半夜,田園支撐不住,偷偷溜回臥室。她沒有開燈,悄然側身躺下,四周漆黑一團。人雖然躺下了,可她腦子卻正在高速公路上加速行駛,停不下來,也不知道將到達何方。早上醒來後,她發現康誌剛也一臉疲倦,顯然他也睡得不好。
一切都必須這樣嗎?那個目標達到,他才能平靜下來?他一直奔波於城郊之間,看得出他鉚足了勁全力以赴,希望做到更強大來改變境遇,除此之外他無法獲得平靜。事實上,重新揚帆,把那些對手遠遠拋到身後,根本不是短期內能做到的。但是田園知道,現在不能開口。嗨,別影響我,我要寫作。這話萬萬不能說出來。
事情的發展比想象中樂觀。雷向陽親自送錢過來,康誌剛鄭重地打了借條給他,並說:如果經營得好,你也有分紅,或者按民間的利息計算也行。他把借條遞給雷向陽,雷向陽的臉突然紅了,結結巴巴地說,幫朋友的忙,用不著這樣吧。
不,康誌剛表情堅決,硬是把借條塞到了雷向陽的羽絨服口袋裏,朋友歸朋友,做事歸做事,你對我這麽好,我不能讓你吃虧。康誌剛的這種態度大大出乎田園的意料,趁著雷向陽到陽台上去接電話,田園小心地對康誌剛說:我覺得你這樣有點生分了。生分?那你的意思是讓他白白借錢給你,一點好處也沒有?現在的社會,這樣做事才讓人瞧不起呢,你想得太單純了。
不錯,在別人是不行,但雷向陽行。田園立刻在心裏否定了他。雷向陽給她的感覺遠不是普通的朋友關係,但是她沒法解釋。
雷向陽掛掉電話從陽台上回來後,他們開始轉移話題。這段時間,如果有什麽真正能夠激動人心的事就是田甜的婚禮了,按田園的意思是越快越好,田甜自然是聽從姐姐的意見。那就過年前,田園說,辦完事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大冬天的新娘子穿著婚紗會凍得直哆嗦。康誌剛總算被吸引到這個話題上來了。
冬天結婚,可以不穿。田園說。省得凍出病來。
不穿婚紗?那樣我會覺得沒有結婚。田甜說。
那麽至少要到明年春天。康誌剛說。
不行,田園搖搖頭,我想最好在年內辦。她心裏覺得不踏實,怕夜長夢多。
雷向陽表現出一貫的大度和隨和,你們說了算,想怎麽辦就怎麽辦,想什麽時候辦就什麽時候辦。
那天晚上,田甜買了菜回來下廚。她的臉上出現了非胭脂能比的紅暈。她進進出出,忙上忙下,不一會就準備了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加上人多,屋子裏一下子顯得暖和多了,不再像前幾日那麽冷颼颼。她的菜色香味俱全,鹽水蝦,香菇菜心,西芹百合,炒田螺和油燜尖椒,另外還有幾個碟子裝的冷盤,這一點上她又把姐姐比了下去,大家都連連稱讚她的手藝好。
康誌剛很快喝下了兩瓶啤酒,吃了不少炒田螺和油燜尖椒。他連著脫了外套和毛衣,邊吃邊說:今天好像出了一口氣似的。其實是出了汗。田園這才發現康誌剛對辣有偏好,顯然自己以前太粗心了。她歉意地看著康誌剛,我以後一定對他好一些,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