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門旁的白雪與往日已大大不同。她的長及腰際的滿頭金發已經剪成了二寸來長的短發,短發上打了摩絲,一根根立在頭上,大有怒發衝冠之勢。天氣如此之冷,她卻穿了條超短革裙,現出小小的臀部,上身則是件毛絨絨的線衫,露出她白皙細長的脖子。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她從頭到手到處是真真假假的飾品:耳朵上掛著又圓又大的塑料耳環,脖子上的項鏈有點像珍珠,手腕上掛著銀白色的手鏈,隨著身體的動作,這些飾品晃晃悠悠地甩動,像一個個調皮的孩子在搗亂。看到從電梯裏出來的田園,她咧開嘴笑笑,搖晃著手中一隻小巧玲瓏的紅色手機。

你不冷嗎?田園盯著妹妹的腿和脖子問。

你摸我的手,熱著呢!她沒有一絲久別重逢的表情,就像剛剛出去逛了一趟街般輕鬆地回應姐姐。

你怎麽回來的?田園謹慎地站在門口問。

白雪側了側身,給姐姐讓出進門的路,然後把頭扭到一邊說,當然是姐夫接我回來的。他剛剛找到我上班的地方去,說什麽以前是他的錯,我故意問他,這次我不丟你的臉啦?他說,不不,隻要你肯跟我回去,你就是大救星,大恩人,要什麽我給你什麽……還說大姐想我想出病來。我可不想回來,他急了,就要給我下跪呢,沒辦法,隻好回來啦!她洋洋得意地甩一下頭。

他居然能夠對白雪低三下四?!田園想起他曾經對白雪滿臉鄙視的神情,覺得荒謬極了。

田園稍一猶豫,走進屋裏。屋裏幹幹淨淨,看不到久積的灰塵,也看不到當初令人作嘔的嘔吐物和尖銳緊張的夫妻關係。

他人呢?田園問妹妹。

姐夫剛剛出去,他說讓我倆多說一會兒話。

田園聞到妹妹身上濃重的香水味,突然醒了似的,激動和喜悅頃刻間無影無蹤。她盯著妹妹道:你不要輕易相信別人。說完她立即警告自己:不能再抱著幾個月前的想法和心態,現在首要的是要有耐心,耐心加開導,讓她對過去有恥辱感,對生活、道德、前途都有新的認識,一句話,把她的腦子洗幹淨。

果然,白雪愣了愣神,警惕的表情露了出來。

田園迅速地握住她的手,不要多心,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命令你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上什麽培訓班啊,不準穿這個衣服那個衣服啊,這些都不會了,隻要你高興,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絕不騙你,這是真的。她有點激動,但口氣很重,決心很大,對方應該聽得出來。是的,她的心意很明顯,我要不惜一切代價向你表示我的愛!

但白雪還是露出狐疑的神色,為什麽呀?

因為姐姐愛你,不想你離開我啊。我會一心一意地幫助你,不會讓你受到一點點傷害,我保證。田園的聲音熱情而堅定,心裏卻仍有一些茫然——妹妹能接受到自己強烈的愛的訊息,並且為之感動麽?自己究竟該怎麽樣做才能達到這個保證的目標?有沒有什麽訣竅?會不會出現奇跡?

誰傷害我啊?燈光照在白雪的臉上,她的疑問是那麽單純,單純得令人顫栗。反倒是做姐姐的現出一副緊張兮兮、別有用心的樣子。

我的妹妹,我的美麗的妹妹!田園的心一陣**。好,我們不說這個。你吃過晚飯了嗎?累不累,要不要早點睡?田園話剛說完,白雪馬上露出諷刺的笑,不是說不管我了嗎?現在才幾點啊,就叫我睡了?

田園輕輕歎了口氣,看樣子她一時半會改不了,還是按自己的習慣說話、行事,自己費盡心機的討好,實在是樁苦差。剛下了決心,還沒說上幾句話,田園就覺得累了。

家裏整潔得異乎尋常,家具亮潔如新,茶幾上放著一大捧新鮮的玫瑰,令她的眼睛有點不適應,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麽。

那好,不說了,看看你的房間吧。

我早就看過了,怎麽回事啊?你不是說那是我的房間嗎,誰把我的房間占滿了?白雪不高興起來。她就是這樣,情緒說變就變。

哦,你二姐有段時間住過,但是你放心,她已經有男朋友了,過兩天就讓她把剩下的東西搬走。田園邊說邊把田甜的東西一古腦地往櫃櫥裏塞。

她男朋友是誰啊?白雪來了興趣。長得帥不?有錢不?多大?是老頭兒嗎?

田園略一猶豫,是雷向陽,你認識的。話一出口,她馬上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感覺。

哦,他是我二姐夫啊,真有意思。白雪的嘴咂巴起來,像是有點驚訝。

沉默了一會,白雪的手機響起來。她告訴姐姐,我的朋友給我發的短信,很好玩的,要不要看看?

田園搖搖頭。她在說“朋友”時,眼裏沒有一點剛才看姐姐時的戒備,對自己的角色似乎沒有一點不滿。她的“朋友”能是些什麽人呢?能發些什麽樣的好玩的東西呢?田園心裏一陣緊縮,真想衝上去,摔掉那隻手機,大聲地告訴她:讓你的過去、你的朋友統統見鬼去吧。

但是她不敢。

白雪對姐姐的反感渾然不覺,她垂著手用拇指指甲按著按鈕,嘴裏發出咯咯的笑聲。田園感到腦子昏昏沉沉的,她艱難地做了一個笑臉,姐姐想睡在你房間,行不行?

你自己房間不是有大床嗎?

是這樣,她艱難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我想和你呆在一起的時間多一些,我們多說說話……

那張小床睡著姐妹倆顯得小了點。田園感覺到白雪沒有睡著,在另一側翻來覆去,顯然她不太適應,但至少懂得忍耐了。往常這個時候她或許正在客人的懷裏唱歌,做那些她不敢去想的事情。因為姐姐病了,她回來了,這也許就是希望,是能夠重新將她帶回新生活的希望。

做姐姐的安心多了,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伸在她邊上的腳,那隻腳本能地縮了縮,然後乖巧地停住了。她知道我愛她,相信我愛她,她感動起來。她閉上眼睛,默默乞求那個男人不要回來,最好永遠不要出現才好,就像現在一樣。他之所以把白雪送回來自己離開,就應該是明白她的意思,了解她的性格。但是明天又會怎麽樣呢?

同樣難以入眠的是康誌剛和雷向陽。酒吧早過了打烊的時間,這對朋友還沒有罷休的意思。

康誌剛喝酒的速度實在太快。以往他喝酒總像在表演酒藝——他的紳士風度表現在喝酒的每一個環節,端酒杯的姿勢,仰脖時微微後仰的動作,無不現出雅致的做派。可是今天一眨眼他就咕咚咕咚灌下去三瓶啤酒。雷向陽一時找不到話題,很多話似乎都不適合擺到桌麵上談。多喝兩杯沒關係,開不了車就不要回去,在酒吧將就一晚。雷向陽又替康誌剛倒了一杯。

回家?康誌剛斜了雷向陽一眼,你以為我現在還敢回家嗎?

在這麽短時間內找到白雪確非易事。好在康誌剛腦子活,想到這是惟一讓老婆回心轉意的方法,急中生智走了捷徑:跑到去過的娛樂城請老板幫忙打聽。這個老板果然聽人提到過這個長相特殊的姑娘。康誌剛聽到猥褻的話語從他嘴裏滔滔不絕地出來,真怕他知道這個女孩就是自己的小姨子,但還是硬著頭皮裝出對新鮮貨感興趣的模樣,探聽對方的地址。他順利地找到了白雪,好說歹說將她接回來。這時候他才明白田園當初之所以找不到妹妹的原因了——白雪在暗處,田園在明處。如今他能夠找到她,就是因為自己也進了暗處,這真是莫大的諷刺:當初正是暗處幾乎摧毀了自己的家庭,如今這暗處又幫了他的忙,使他有了一線希望去挽回這個家庭。康誌剛心裏不禁苦笑。

他在妻子進門前溜出了門。在電梯上,他碰見了樓下的鄰居,這個熱情和藹的女人每次遇到他總要奉承他幾句。他一看見她就覺得有點難為情,因為自己衣冠不整,胡子拉碴。他裝著沒有看到她,匆匆側身過去了。躲避見識過他風采的人已經成了他現在的習慣。無論如何,擋在他和周圍人之間的一層幕布已經撕碎了。他開著車在城裏繞了一圈又一圈,每次都經過自己過去的花店,不是城中就是城北。C市真小,而它曾經讓他覺得無限廣闊。離家在外十幾年來,他第一次有了無法掌握命運的恐慌感,命運對他敲下致命的一擊,朝著他最弱的軟肋。

許多汽車開得比他快,都在爭分奪秒前進。他在綠燈還剩最後一秒時慢慢踩下刹車,跟在他屁股後麵準備衝刺的司機不高興地按喇叭。車停穩後,他從後視鏡裏看到那個司機做了個下流動作,他背過臉去,佯裝沒看見。他不準備反擊。他一向規矩,從不尋釁滋事。在他看來,如果沒有規則,生活就沒有情理,時至今日他仍然習慣這樣想,但是轉念之間,他又明白,自己受到懲罰並非由於自己不按規矩辦事,而那些肆意妄為的人現在卻高枕無憂,暗暗得意——受懲罰的是受害人。那麽他應該怎麽辦?效仿那些壞蛋,以牙還牙,把他們的玻璃也砸掉,刷上讓他們滾蛋的大標語?毫無疑問,那樣做他將被繩之以法。為什麽輪到自己後果就會不一樣?或者像田園一樣躲著不出門,不接觸社會?那樣豈不是更失敗?……一想到那個女人,他的心就抽緊。如果他失去了事業和這個女人,那他在這裏幹什麽?

身後那輛車迅速從他右側超過去,耀武揚威。規矩的人和不規矩的人同時經過十字路口,各行其道。他想,對方是不是已經看穿了他不敢還擊?他的忍讓是不是已經將他的身份暴露?他要過多久才能真正像一個城市人那樣?剛才他完全可以像他們一樣,豎起大拇指還以顏色,這並不難,可是他忍耐了。忍耐到底意味著什麽?出於教養還是生存需要?如果他想在這地方呆下去,他必須作出選擇:是做大、做強,高高在上,讓對方不敢小視,還是一味退讓,像剛才一樣裝著沒有看到對方那下流的動作?他仿佛看到一個懦弱可笑的失敗形象在岔路口猶豫:前者太難,而後者是恥辱……他的雄心已經比過去小很多了。是不是他對這個地方期望太高抑或根本就有巨大的誤會?以前他躺在地下室裏什麽都敢想,那些與自己處境截然不同的東西——高樓大廈,小轎車,名牌服裝,老板的稱號,他都有信心舉手而得。現在這些都有了,他反而感覺自己像一條挨了打的落水狗,什麽都不敢想了。他的世界又變得空無所有,日子又變得那樣灰暗,毫無價值,籠罩在周圍的是可怖的寧靜,死一樣的沉寂。

他就這樣在馬路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雷向陽打來電話,邀請他喝一杯。朋友!善解人意的朋友!康誌剛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康誌剛舉起酒杯,眼圈還有點紅:謝謝你這幾天照顧她。其實他想說的還有,你真夠朋友,我在這城裏也就你這麽一位真心實意的朋友。可是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話就是吐不出口。

雷向陽將喝空的杯子滿上,各懷心事的朋友雙雙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隨著桌上空酒瓶越來越多,康誌剛的心情好了些。他覺得再不說點什麽,就對不起朋友了。

說起來你不信,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失去她——你想想,我早就跟她說過,你整天寫什麽小說,這樣下去,家將不家國將不國了。我這烏鴉嘴呀,說的時候是開玩笑,現在真要應驗了,實在是害怕。

他使勁搖搖頭,似乎想驅走內心的恐懼,又喝了一口酒。可我真的不知道她寫小說想達到什麽,得到什麽?她這個人我了解,不像是想發財想出名啊。

她的那部小說我看過,雷向陽說,單是筆下的故鄉風物就美得讓我們這些城裏人被深深吸引……

她的故鄉美?她可真能編。康誌剛把見了底的酒瓶子往桌旁一扔,端起酒杯又吞下去一大口,抹了抹嘴角道,她家門前那些山光禿禿的連個鳥窩都沒有。

不會吧?她家門前屋後都是山,到處鬱鬱蔥蔥,就像世外桃源啊。

世外桃源?鬱鬱蔥蔥?嘿嘿,她可真敢寫。康誌剛搖搖頭又喝了一口。

難道不是麽?她家門前還有一個小池塘,留給她許多童年的美好記憶……雷向陽的語氣已有點遲疑。

她真是這麽寫的?康誌剛看著雷向陽,臉上露出怪異的神色。那個池塘我見過,現在隻剩下爛泥一灘了。很多年前,她一個妹妹就是在那裏麵淹死的,所以她比誰都更恨那個小池塘。

雷向陽怔怔地看著手中的酒杯,隱隱覺得有一種東西突然倒塌了。那麽,她到底有幾個妹妹?

她妹妹多著呢,除了淹死的這個,家裏還有一個。白雪生下來在床底下放了好幾天沒給吃的,好歹田園把她搶出來,喂米湯救過來了,不過一個月就送了人家。那天她媽媽把她騙出去賣雞蛋,她前腳走她媽媽後腳就把白雪送了人,她為這後悔了許多年。我也是最近才聽丈母娘說出來的,我老婆那人嘴巴緊得很。

雷向陽捏著酒杯在聽,漸漸覺得頭暈,耳邊仿佛聽到一隻隻瓶子墜地的刺耳的破裂聲。康誌剛的臉在他麵前晃動了很久他才清醒過來,仿佛出了一趟遠門。他結結巴巴地說,是,是麽,她的小說也提到一些,她們姐妹,感情非常深……

康誌剛咧開嘴大笑起來,手上的酒瓶子抖動得厲害,剛剛斟滿的酒灑了一桌。她們姐妹哪一天不吵?她妹妹的思想跟她可不一樣,你看她們哪一點合得來?

不過,至少她們那個地方民風很純樸吧。雷向陽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民風純樸?村裏好幾家做父母的靠女兒在外做小姐的錢回家買肉吃呢。康誌剛的眼睛裏充滿了鄙視。我老婆原以為白雪在外不學好,她媽媽接受不了,沒想到她媽媽比她想得開多了,知道有錢就有一切,管做什麽呢。

她在家裏不是非常愉快麽?她媽媽恨不得把心都煮給她吃呢。雷向陽像是拚命想挽回點什麽。

那是我用錢幫她掙了臉,光鈔票就給了這麽厚一遝。康誌剛用兩隻指頭比劃了一個厚度。你想,她媽媽還敢對她不好嗎?可惜她一回去就水土不服,上吐下瀉,她媽媽對她再好也沒用,隻好提前回來。

母女之間的感情不是錢的問題吧?雷向陽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喃喃自語。

不是錢的問題?這是你不了解。我老婆出門六年沒有回過一次家,四年前倒是回去了,結果她媽媽連門都沒讓她進,她又連夜回來了。

是不是母女倆有什麽誤會?

她媽媽讓她嫁給村上一個不識字的暴發戶,她不肯,半夜偷偷溜出家,跑到城裏來了。你說是不是誤會?

她媽媽為什麽這麽做?

為什麽?窮唄!因為超生,她們家每年都被抄家,每次她媽媽都拿孩子撒氣——你知不知道田甜頭上有疤?她們姐妹個個有,像是遺傳的一樣,都是我那老丈母娘用鐵鉤子敲出來的!不信你去問她,小時候吃過幾頓肉……更不用說上學了,她們家就她學曆高,初中二年級!

康誌剛的聲音開始打結,酒精使他興奮起來,那種不真實的語調和造作的鏗鏘開始向外張揚,變得肆無忌憚:她媽媽生了那麽多,輪到她卻一個也不肯生。你知道她怎麽應付我嗎?她說如果我生個孩子畸形怎麽辦?頭發會不會也是黃的?會不會生下來就死掉?會不會遊泳被淹死?我告訴她絕對不會,我們住在城裏。可她說新聞裏經常有孩子墜樓身亡的報道,馬路上每天都有車禍,汽車尾氣,工業汙水,建築垃圾,到處都有汙染,還有如果教育不好學壞怎麽辦?房子越來越貴,大米都在漲價,生活那麽艱難,孩子萬一沒出息將來怎麽生存?你聽這像什麽話?我們這樣的小康之家也怕成這樣,那普通老百姓個個斷子絕孫不成?

康誌剛的嘴巴一張一合,聲音漸漸變小,終於爛醉如泥,趴倒在桌上。

服務生過來想收拾一下桌子,驚醒了發呆的雷向陽,他惱怒地揮了一下手臂,示意服務生走開,然後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一屁股坐在真皮轉椅上。

痛心,心痛!沒錯,正是這種感受。長久以來他一直以為這種感受早已死去,現在才知道它隻是昏睡,今天晚上它終於又醒來了——為這個叫田園的女人!他意識到她——田園,通過寫作製造了一個與事實完全不符的烏托邦!她寫的是看似真實卻極度虛假的文字!寫作對於她不是感情的釋放,不是一種職業,不是一種愛好,而是對現實的逃避——篡改已知的世界從中獲得解脫。她建造了一個嚴嚴實實的玻璃罩,用它將自己和世界隔絕。她一定以為是在建造溫暖的避風港,用以驅逐嚴寒以及一切想拒絕的東西。這肯定不是什麽幻想遊戲。雷向陽斷定自己頃刻間讀懂了這個女人。他突然意識到又一次學會了思考。

田園的生活必須這麽殘酷麽?她的生活就以這樣的形式繼續下去麽?如果她依靠謊言成就了生活,那麽別人的生活又說明了什麽?

雷向陽感到自己的頭腦一旦恢複了思考,就像一列已經啟動的火車那樣難以馬上停下來,這讓他既痛快又苦惱。由田園的烏托邦寫作,他不由自主聯想到恍如隔世的自己的寫作,他的眼前又浮現出輾轉病榻的母親的麵容,被抽水馬桶衝走的詩歌碎片……他不想回到過去卻又停不下思考的車輪,那麽就隻有思考寫作本身。對,純粹理性的思考,可以不去觸及那些具體的瘡疤。

那麽,就寫作而言,什麽才是被允許的?絕對的真實?如果文學不能表達理想,不能糾正我們的黑暗,為什麽我們要寫作呢?所謂的真實,是我們曾經經曆的一切還是我們內心最迫切的願望?

對寫作本身的思考使雷向陽不再替田園感到悲傷。從寫作出發,她找到一樣東西維持自己的境界,製造出一個故鄉讓別人分享,相比之下,他現在連寫作最基本的虛構的能力都沒有,他更應善待她的這種自救。毫無疑問,她的這種寫作自救肯定不是從空****的天空抓一把空穴來風的那種逃避。這不能算是懦弱,相反它體現了一種自由。一種嶄新的體驗進入雷向陽體內,一種微妙的聯係在她和他之間形成了。他回味她的作品,發現那些文字變得更加深刻、莊嚴。她像一個失去了武器的戰士,用自己的方式抵抗捆綁,未來縱然不可知,但並不妥協。由此他看到了自己在生活裏輕率墮落的姿態,這或許也是他身處的時代的弱點。他已經看清楚,這個女人的寫作像一麵鏡子否定了他的過去,現在,和或將延續的將來,他的心因此劇烈地運動起來了。

他和她不是從一個地點出發,甚至出發時懷著天壤之別的心願,在中途也有許多背道而馳的時刻,沒有任何相會的意圖,更談不上什麽約定,但他們卻走到了一起。她堅守不移,雖然身體單薄,意誌卻像土地那樣厚實,令人感到安全。雷向陽苦笑了一下,他是個沒有感受過泥土的城裏人,今天他結結實實地體味到了土地的魅力。但是他知道他們已經錯開了。

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幫助她。

他振作起來,走出辦公室,回到康誌剛身邊。此時康誌剛酣聲正起,酒氣熏天。他上前看了看他,對服務生說:“讓他住在這裏,他這樣子不合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