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最近瘦得厲害。自從作為準女主人進入這所房子以來,她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籌備家庭生活的工程中來,感覺到猛烈的幸福就會到來。她完全有信心成為一個合格稱職的妻子和母親。她以為自己將從失意的陰霾裏逃出來,進入全新的生活境界。她迫不及待地要將生活切成兩大塊,痛苦丟在昨天,而幸福正式開始。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姐姐。她沮喪極了。家具沒有買好,房子沒有裝修好,什麽也辦不了,雷向陽把時間白白浪費了!他怎麽能這樣?但他就是這樣。離定下來的婚期隻有半個月了,一切都還沒有頭緒。她感到一切都來不及了,自己像一個剛剛登上舞台的女主角,正要進行一場以她為中心的演出,音樂剛剛響起就被別人打斷了!
姐姐發脾氣是對的,這到底是背叛和傷害,女人如果沒有一種姿態的話,男人會變本加厲。可是說到底,這是夫妻倆的家務事,姐姐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像個沒見過世麵的鄉下女人一樣來真的,大有跟康誌剛一刀兩斷的意思。現在應該怎麽辦呢?讓姐姐住到氣徹底消掉還是正式辦離婚手續為止?那太可怕了,至少要半年,不要說婚期受到影響,更要命的是,雷向陽越來越不對勁了,她以往的某種隱約的擔心已經屢次被驗證了——前天明明說好去看戒指,到了珠寶店,他說去銀行取錢,一去就是半個小時,回來時滿頭大汗,手上的手套不見了。她急得要回去找,那可是她一百多塊幫他買的啊!可他說不用找,也許是早上忘記戴了。她明明記得他戴著它下樓的。後來他故意裝著很開心,一直想讓她忘記那副手套。等到他們從店裏出來,她才發現珠寶店附近到處都是銀行。
晚上她回到家裏,發現手套在客廳裏。他回來過,卻瞞著她!她的心都涼了。她真恨自己麻痹大意!她曾經想到雷向陽肯定有舊歡,甚至想好了怎麽樣讓他與過去隔絕,安心做自己的丈夫,但滑稽的是敵人打進內部了。她聽到雷向陽在**翻來覆去,聽到他半夜起來上廁所,在客廳裏來回走——他不放心另一個房間裏的他未婚妻的姐姐!田甜曾借籌辦婚禮的名義向他打探他的財務狀況,沒想到他沒幾個錢,積蓄都借給了康誌剛!酒吧的會計證實了雷向陽的話,還討好地告訴她:在此之前,雷向陽沒有借過錢給任何朋友。把家底借給別人,他簡直瘋了!肯定是為了姐姐,而不是為了她田甜——妒火中燒的田甜似乎忘了,雷向陽的慷慨之舉有她的一份功勞。
難怪他買結婚的東西心不在焉,姐姐一來他就主動幹起了家務。他幹得越多,她越害怕。無事可做,他寧肯呆在客廳裏看肥皂劇也不願意出門。這可太不像他了。關於婚禮,他甚至明確表態:不要太急,明年也不遲。這是什麽意思?他難道想……太可怕了,她都不敢想下去了。
姐姐覺察到雷向陽看她時非同一般的眼神了嗎?她會不會……?雷向陽天天換著花樣買菜,飯桌上他看姐姐的那種眼神,他以為不著痕跡,其實她早就看出來了。她裝著若無其事,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有一天夜裏,雷向陽輕輕從她身邊起來的時候,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幻覺——她看著他走進姐姐的房間,對她姐姐說:其實我一直愛著你,讓我們倆重新開始吧。她氣得差點叫出聲音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難道我對你如此忠實也不能讓你心軟嗎?她差點從**跳起來衝向那對狗男女。幸好他及時回來了,躺下來時還幫她把手放進被子裏。他沒有注意到她緋紅的麵色和心髒的狂跳聲。
她一定得讓事情圓滿解決。保住姐姐的婚姻就是保住自己的婚姻。一成皆成,一敗皆敗,這關乎整個家庭的榮辱,她做姐姐的怎麽想不到這些呢?一種強大的責任感湧上田甜的心頭,她為自己感到悲壯的辛酸:怎麽做才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呢?當務之急是讓姐姐離開這個地方。她反複盤算對策。現在既不是生氣也不是放棄的時候,一切都還沒有定局,一定得穩住。她盡量不露聲色,但耳朵變得越來越敏銳。她不敢隨便外出了,到樓下的幹洗店去洗幾件衣服,話都不敢多說,生怕家裏在這短短幾分鍾就會出現巨大的變故!她田甜怎麽啦?為什麽生活得這麽困難,這麽緊張?她甚至想衝到姐姐床前,對她說:姐姐,你走吧,你再不走,我的幸福就要被毀了!或者口氣再重一些:姐姐,難道你想毀掉我的後半生嗎?
對雷向陽是不是也應該發出警告:別想入非非,那可是比我老,比我難看的姐姐!可是如果他發現秘密被捅破,會不會立刻輕鬆了——你知道了更好,我正愁不好跟你解釋呢!
田甜發現姐姐已經將她的恥辱轉嫁給自己了——她為什麽這麽幹?而我還得裝著什麽也不知道,還得天天去安慰她,究竟誰更需要安慰?
雷向陽終於肯出門了,他去酒吧看看,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回來。她想跟姐姐談談,但姐姐根本不看她,一見她開門就把眼睛閉得死死的,拒人千裏之外。她隻好下樓去買菜,心不在焉地盯著活蹦亂跳的魚,心思又回到了家裏。手機的響聲嚇了她一跳,是姐夫的聲音。她正愁沒地方發火,立刻衝他叫了起來:你為什麽要那樣對待我姐姐,對待我們姐妹?你害死我們了,你為什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就算我告訴你她在哪裏又有什麽用?你能帶回她的人,能帶回她的心嗎?她的吼聲把菜場的棚子都震動了。
對方像個啞巴,一聲不吭。這幾天的局麵一直如此,不管她說什麽,他都低三下四地認錯。他越道歉,她越來氣,她終於找到願意認賬的罪魁禍首了。她儼然成了姐姐的代言人,恨不得替姐姐發泄掉所有的羞辱:你當她沒有人要嗎?她人又本分,長得又好看,又有寫作才華,她樣樣不缺,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她越說越害怕,越說越沮喪。絕望使她充滿戰鬥的欲望。她嚴厲地責備道:瞧你幹的好事,你把一切都毀了!
我現在隻想她回來。隻要她能原諒我,所有的事情都聽她的,我絕不違背她的意思,要我怎麽做都可以!
晚了晚了,田甜說,她很快就會和你離婚,你等著吧。
康誌剛拿著手機站在街頭,茫然地看著街道。陽光短暫地出來,又退回到雲層後麵。
事實上康誌剛的偶然跟大多數嫖客的偶然沒什麽兩樣。所有的嫖客一開始都不是嫖客。他跟大多數被抓住的嫖客一樣,怪自己運氣不好。但是康誌剛特別的委屈還在於,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一個嫖客。
在鄉下,每天傍晚從基地回住地,是他最害怕的時間。他有時開車在鄉間亂逛,碰到有小吃店就進去炒兩個菜,喝兩瓶啤酒。後來他漸漸感到厭倦。花草,莊稼,農民,小路,每天如此,他陷入了對枯燥重複的絕望。幸好娛樂城及時開張了,在這裏,至少可以暫時置身於跟基地周圍完全不一樣的舒適環境,接觸到和他一樣來創業的城裏人,他看到他們才感到親切,好受一些。這地方才是屬於自己的地方,他想。
那天晚上他多喝了兩杯,有點暈頭轉向。許多姑娘從他身邊走過去,著裝性感,神情活潑,從端著的盤子的間隙偷窺他。她們婀娜多姿的身影使他感到憂傷。望著成雙成對從身邊走過的男男女女,他心裏湧動著難以言說的孤獨。薩克斯吹出一撥又一撥的淒涼,陰曆十月的天不算太冷,可他的心卻感到有冷風直鑽。漸漸地他心靈的感覺變得麻木,身體某個部位卻高度敏感起來。起初他像正人君子一樣用西裝遮住自己的敏感部位,不時有人過來問他要不要特殊服務,他都搖頭拒絕。他宣誓一樣在心裏對自己說:康誌剛你的確是個人物,素昧平生人家就能看出來,這樣你更要潔身自好,不能隨波逐流,要愛國愛家,不可喪失人格,要光宗耀祖,不可為非作歹。通常他總能說服自己,讓自己心平氣和地回出租房睡覺,哪怕一夜膨脹到天亮。
可是有一天,有個女人靠近他,陪他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有一句沒一句地說閑話,隨後就拉著他的手直接往後門走,告訴他後門有隱蔽的地方。果然不多久就到一個遮著布簾的牆壁。他模糊地覺得,他正在做他決不會做的事。他把對方推到牆邊,夢遊般掀起她的裙子,一切都很簡單,不到兩分鍾他的問題就解決了。他掏出錢包的時候已經清醒。他閉著眼睛摸出幾張鈔票,塞到那個女人的手心,垂著腦袋衝出了娛樂城。那天晚上,他躲在洗臉間裏洗了又洗,擦了又擦,羞恥感緊緊地揪住了他。他從來沒有體驗過,肉體本身的需要是這樣野蠻有力,不管有沒有感情,長相如何,性情如何,就可以隨便幹這種事。他想到被自己趕出家門的白雪——半年不到,自己居然成了她這一類人的同夥?誰比誰更下流?誰有資格指責誰?他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厭惡,畜生不如!他拚命想也想不起是什麽樣的女人使他喪失人格,想不出對方是什麽模樣,甚至對方的年齡他都沒有看清。居然如此?怎能如此?他發下毒誓:再也沒有下一次了!一連好幾天,他哪兒也不敢去,一門心思呆在花房裏,甚至不敢跟任何人的眼睛碰上,生怕自己暴露出醜惡的一麵。即使呆在花房裏,他也極不自在,以往他總覺得花木是沒有生命的,但現在它們一起無聲地搖擺,仿佛在嘲笑他的墮落和醜陋。
過了很久,罪惡感才慢慢淡去。他如釋重負。他相信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會墮落的。那天晚上僅僅是一次偶然,一個意外,一瞬間的錯誤,跟本質無關。他甚至想到了出汙泥而不染。於是他又去了那個地方。沒想到這一次他一進去,就被人瞄上了。難道幹過一次臉上就有了記號?她們下手的速度之快令他來不及思索就被脫掉了衣服,昏暗中不止一隻手像揉饅頭似的在他身上揉來捏去。他的五官隻剩下了鼻子,鼻子裏隻有女人的氣味。他力圖想點什麽,可腦子裏空空一片。他不知道雙手放在哪兒,雙腳放在哪兒,不知道對麵是誰的腦袋、誰的腿。他覺得自己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他渴望逃走,又渴望永遠留在這種極度的寂靜,極度的恥辱中。很快,他爆破了。
事後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找理由,等事情敗露後拿出來解釋。可是當妻子真的站在他麵前時,他發現自己羞愧得難以控製住身體的抖動,哪裏還有勇氣解釋?他就這麽可悲地把自己推到了現在的處境。妻子失蹤後他急得發瘋,到處尋找。他不得不一點一滴地回憶和這個女人一起度過的日日夜夜,過去的生活也一點一滴地回來了:她是那樣的親切、可貴,跟生活的勇氣和信念緊緊聯在一起。一想到在這冷酷的地方獨自生活,沒有她,他就不寒而栗。
他所走過的路,原來好似一馬平川,現在突然如臨深淵。他感到自己一不小心走上了岔道,不僅把方向搞錯了,而且走路的姿勢都走了樣。他知道她會這樣想:你也幹他們的事,你怎麽能幹他們的事?你可以犯自己的錯誤,但不可以犯他們的錯誤!他在心裏申辯說,偶然發生的事影響不了我,我的本質沒變,也不會變。但是她帶著她的耳朵消失了,一點機會都不給他。難道這就是她的規則?先是城市規則戲弄了他,現在又是她的規則在撕裂他。怎麽才能夠回到當初呢?現在,他和妻子之間,他和城市之間,顯露出兩條同樣深的溝壑。
你發什麽呆啊?她在哪裏還用我說嗎?光知道有什麽用,要想辦法讓她願意回去才行……我可沒時間多說。田甜在姐夫的哀求下口氣略有緩和。她掛掉電話就急急忙忙往回趕,一邊跑一邊擦掉臉上的淚痕。除了處處防備,她別無他法。悲觀的情緒使她的麵色難看極了。難道理想的生活真的不存在嗎?難道我真沒法子擺脫嫁給鄉下人,回老家那條路嗎?麵對那扇門,她感到深深的無奈和傷感,自己一度還以為這地方是新天地,新氣象呢!
三天後,康誌剛的電話再度打來時,田甜正在洗澡。她不耐煩地喂了一聲,突然神色大變,順手抓一塊毛巾從浴缸裏跑出來,直衝姐姐的臥室,把電話遞到姐姐手中,姐姐,快!
田園睜開眼睛,看到她的手機,本能地扭過頭拒絕接聽。不是,不是,是,是,是白雪,田甜激動得語無倫次。
田園驚跳起來,一把抓起電話,話筒裏傳來甜美而快活的聲音:姐姐,你怎麽不在家?姐夫說你生病了,真的嗎?
你在哪裏?田園整個人一下子從**蹦到了地下。
我在你家啊!
你別動,你哪兒也不要去,我馬上回來。她雙手緊緊捏住手機,仿佛生怕一鬆手,妹妹就會連同手機一起突然消失。
是白雪回來了嗎?我的天!田甜驚叫一聲,激動地一把抱住姐姐。
田園甩掉妹妹的手,手忙腳亂地翻找自己的衣服,她看都不看這屋裏的人,來不及說一句告別的話,拉開門就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