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 第一件事是洗澡,那麽熱,又那麽髒,她站盆裏,舀桶裏熱水往身上澆,水珠順著白玉一般的肌膚往下淌。

父女間的情分,到此時,好像就剩那幾百塊錢了。

等她洗好,賀圖南進來拿毛巾給她擦頭發。

“顏顏,你長得像媽媽吧?”他動作很輕,怕驚醒什麽似的。

展顏低著頭:“是,但也有像爸的地方,他有十個鬥,我也有十個鬥,我記得小時候,他總愛跟我媽談論我哪裏像他。”

“你哪兒還像他?”

展顏轉過身,眼眸灩灩:“是不是,男的都想有兒子?你以後也是嗎?”她從小見著的,都期盼兒子,她想,賀圖南未必懂。

賀圖南這才知道她心不在焉,剛才問的,她壓根沒聽進去。

“有的人是吧,我不是,”他撥弄了下她長長的睫毛,“我覺得什麽都好。”

“你最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貧血?過幾天去醫院查個血吧?”賀圖南這話說的一點也不刻意,他當真偏著頭,仔細瞧她,展顏的臉,從來都是白裏帶著點粉,像最新鮮的桃子。

她跑過去照鏡子,喃喃說:“我覺得我很好呀?”

賀圖南說:“我同學有地中海貧血的,他以前也不知道,還是查查的好。”

他把毛巾拿外頭曬了,又說,“等你錄取通知書下來,帶著它,咱們一起去看爸。”

“當然啦,”展顏高興起來,“我是要給賀叔叔看的。”

賀圖南端起水杯:“爸沒白疼你,他一直拿你當女兒的,對我都沒那麽上心。”

展顏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她慢條斯理梳著頭:“你是不是不高興?”

“剛開始有些吧,後來習慣了。”

“你是男孩子,也許賀叔叔表達的沒那麽明顯,但你也不用介懷,畢竟,你才是賀叔叔的孩子,我不是。”

賀圖南聽得心跳,他說:“如果爸同意,你願不願意做爸的孩子呢?”

展顏好笑道:“賀叔叔對我是好,可我也不能姓賀呀,我爸再窮,也是我爸,要是因為家裏窮就認旁人當父母,那成什麽人了。”

“你不願意當爸的孩子,在山上那會兒,那讓我喊阿姨喊媽媽是什麽意思?”

展顏臉紅了,跑電扇跟前吹風:“瞎謅的。”

“也不是不可以,但總得有個說法。”賀圖南順勢靠在桌上,抱肩看她。

展顏被他說得心裏好像有條毛蟲在動,癢癢的,她岔開話題:“通知書什麽時候下來呀,好慢。”

她報的老八校之一,比不上北京,也算名聲在外。

“我記得,去年這麽會兒你的都下來了。”

“我學校比你好。”

賀圖南嘴上打趣她,心裏卻躁躁的,有什麽東西橫衝直撞,快從軀殼裏蹦出來。他第二天帶她醫院,空腹抽血,展顏在他跟前總要嬌氣一點,躲他懷裏,不願意看。

賀圖南有種奇怪的錯覺,她依偎他時,好像展顏是他的女兒或者是妹妹,總之這樣的親昵,讓他有一刹那的懷疑:她對自己到底是什麽感情?

他給她按著棉球,按了會兒,展顏說餓,兩人到早點鋪子吃東西。

“九九年元旦,我就是在包子鋪認識徐牧遠的,他可好了。”她想起往事,有點唏噓,那會兒她還念初三,現在高三都畢業了。

賀圖南微微一笑:“有多好?”

“他看我穿著軍大衣,怕我不方便,要幫我放,我當時覺得城裏人也怪好的。”

賀圖南喝著粥,抬眼看她:“記這麽清楚?”

“仔細算,我跟他認識比認識你還早。”

他等抽血結果,心裏毛躁,可臉上波瀾不興:“有些事,不是看早晚的。”

他把她送回去,讓她午睡,他又去醫院等著拿結果,展顏不知道他急什麽,門上了插銷,打開電扇,躺涼席上了。

賀圖南在醫院門口,拿的書看不進去,手表上時間走的慢,一秒一秒地過。

夏天睡午覺,越睡越熱,展顏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人空茫茫的,腦子也不甚清楚,聽是賀圖南的聲音,把門一開,他幾乎是擁著自己跌回**的。

跟著進來的,還有股熱浪,賀圖南一雙眼,跟要生吞活剝了她似的:“知道明秀阿姨的血型嗎?”

展顏揉了揉眼:“不知道,怎麽了?”

賀圖南把她一鬆,起身到外間給展有慶家裏打電話,電話沒人接,他心裏爆了句粗口,賀以誠獻過血,獻血本上有血型,爸是A型,他是O型,展顏是B型,如果明秀阿姨……賀圖南胳膊往門上一撐,快接電話,接電話啊,靠,他朝牆上砸了一拳。

展顏以為發生了什麽事,她有些害怕,走到他跟前,賀圖南轉頭,沉沉盯著她,一言不發。

“哦,是展叔叔嗎?”那頭終於接了電話,賀圖南直起腰,眼睛依舊鎖展顏身上,“我是賀圖南,有件事想問問您。”

他手腕微微顫抖,明秀不在了,鄉下人很少有知道自己血型的,他抱著細小的希望打的這個電話。但希望再小,也是希望,命運也該垂簾他一次。

“您知道明秀阿姨的血型嗎?我記得,她住過院。”

那頭展有慶讓他等等,他得找,找明秀在醫院輸血當時做檢查的單子,他沒扔,鎖在抽屜深處。

賀圖南轉身靠門上,控製著呼吸。

時間像在身上淩遲,一秒是一刀,他等的太久了,不是不能多等幾刀,賀圖南聽到那頭傳來的腳步聲,手心冒的全是汗。

展顏一直注視著他,她穿睡裙,皺皺的,臉上還帶著午睡殘跡,海棠一般。

賀圖南隻是握著手機,他眼睛那樣深,耳朵聽著,手臂忽然就放了下來。

“怎麽了?”展顏擔憂地問。

他不說話,朝她走來,手機丟到一旁,手表也解了下來。

物件砸到桌子上,在午後悶熱的空氣中作響兩下。

他就像叢林深處走來的豹子,身上每塊肌肉,每一個動作,都是捕獵者的姿態。

賀圖南毫不費力把她拽到懷裏,一手攬腰,一手撩開她礙事的頭發,低頭吻她,展顏下意識張嘴,他舌頭進來近乎暴虐地吮吸住了,重重輾轉,不給她換氣的空隙。

他抱得緊,她被迫仰頭,承受著突如其來的親吻,展顏死死攥著他的衣服,她透不過氣了,不知怎麽才能擁有空氣似的。可鼻尖,還能捕捉到一絲淡淡汗氣,那來自他的皮膚。

好像她嘴裏有蜜,賀圖南不停索取,這種事,到了年紀仿佛無師自通,他沒吻過女孩子,但他一碰她,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唇舌繾綣,她是清甜的,賀圖南手扣住她後腦勺,全神貫注地吻,世界都仿佛不存在了。世界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他隻要吻她。

展顏害怕,她被吻得有些恍惚,她覺得身上這個人一下陌生了,好像他是個巨物驟然碾壓過來,她就被擒住了,動彈不得,呼吸不能,要死他手上。

“圖南……圖南哥哥……”她費了好大力氣推他,賀圖南戀戀不舍同她分開片刻,低喘如獸,“你姓展,是不是?”

展顏被他弄得糊塗,意亂情迷的,她兩眼霧蒙蒙看他,壓抑著呼吸:“你到底怎麽了?”

“你姓展。”

展顏虛弱點頭,賀圖南兩手箍住她後頸,俯了俯身,兩隻眼微微泛紅,欲念頂的。

“你是展有慶的女兒。”

他又重複一遍,展顏兩手攀上他手腕,嫣紅的唇,動了動,剛要說話,賀圖南再次壓下來,他把她裙子撩起,堵上她的唇,他覺得自己實在等太久了,久到他以為這刻像夢,夢也好,感覺如此真實強烈。

女孩子的腰無比纖細,可纖細的身體上,曲線玲瓏,充滿彈性,賀圖南完全被這種新鮮的觸感控製住了,他腦子毀掉,隻想著男人確實應該擁有一個女人,他也庸俗,俗到家了。

展顏心悸得厲害,陌生的刺激,來得迅猛,混亂中她按住了他的手,聲音裏帶著一股濕膩:“別,別摸那兒。”

賀圖南的手摸索一陣,她一個激靈,整個人不穩,幾乎要哭出來。

兩人不覺撞到桌子,咣當一聲,杯子掉了。

“我有點害怕,別這樣。”展顏扭過臉,她心慌地難受,賀圖南眉毛都已汗濕,他咽了咽喉嚨,忽然意識到什麽,他應該再去趟小展村,他太忘形了,也忘情,好像她是他近二十年生命裏的最大獎勵,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你膽子不是很大的嗎?”他臉潮紅一片,笑了聲,終於把她放開,展顏腦子完全思考不動,她軟軟的,又伏在他身上。

“不喜歡我吻你?”賀圖南摸了摸她的長發,長發烏黑,展顏人是懵的,她有點迷糊,“我覺得你突然就怪怪的了,你以前,不喜歡我碰你的。”

“喜歡,我一直都喜歡你碰我。”

“那你為什麽……”

察覺到怪異,展顏低頭看看,她不由掣開。

賀圖南沒任何不好意思,他把展顏推出去,關上了門。

等他再打開門,臉是紅的,額頭有汗,展顏覺得他身上有說不清的味道,打不出比方,她人還沉浸在剛才的吻裏,有點呆,賀圖南眼神像鉤子,從她臉上輕輕一鉤,說:

“我明天出趟門,你在家等我。”

展顏問:“你去哪兒?”

“找禮物,”他曖昧看著她笑,“你錄取通知書不是快到了嗎?我得送你個禮物。”

他也不提剛才那番舉動到底代表什麽。

展顏悶悶不樂,她不懂他為什麽突然熱情,又冷下去,耍她玩兒嗎?

賀圖南去了趟小展村,帶展有慶去鄉鎮衛生所抽血,這要送縣裏化驗。他問了許多,才知道明秀阿姨跟展有慶結婚幾年方有的展顏,她不容易受孕,調理很久,據說是十七八歲時落下病根所致。

“您第一次見我爸,是什麽時候?”

展有慶比他大了幾十歲,被他問話,老老實實回答:“那年顏顏媽轉城裏住院,第一次見賀老板,多虧賀老板。”

“你之前從沒見過我爸?”

“那哪兒能呢,賀老板城裏人,我們鄉下人天天在地裏打轉,幹不完的活兒,要不是顏顏媽轉院,我們這輩子也碰不上賀老板的麵兒。”

“明秀阿姨去過城裏嗎?”

“沒,轉院是頭回去,我們進城就是去永安縣,縣城就夠我們的了。”

賀圖南跟他告辭,在村子裏找了幾個老人打聽了當年的事,沒人見過賀以誠,在明秀病之前,村子裏就沒出現過這麽個人。

鄉村閉塞,哪年有人趕著駱駝從村裏過,大家都記得一清二楚,如果有那樣體麵的一個人,曾經來過,保準有印象。

幾天後,展顏去學校拿通知書,徐牧遠老早到了,比她還早,賀圖南見他在,麵色如常打了招呼。

徐牧遠有備而來,他訂了餐廳,晚上三人去吃川菜,賀圖南不太能吃辣,他懷疑老徐故意的。

果然,賀圖南幾口就滿頭大汗。

白天他給展家打了電話,他媳婦接的,說他去了衛生院。等下午再打,電話沒人接了,賀圖南出來又打電話。

“你這些天都忙什麽呢?”徐牧遠問展顏。

展顏扇著猩紅的嘴:“學畫畫,圖南哥哥給我買了很多東西,他還要教我用電腦。”

“顏顏,我能來找你嗎?想請你看電影。”徐牧遠的臉,不知是不是菜的口味重,有些泛紅。

展顏說:“好啊,我們三個一起。”

徐牧遠咳嗽一聲,他看看她:“隻你和我,你哥哥他……我們在學校有很多機會一起玩兒。”

展顏沒單獨跟男生一起出去過,她有些猶豫:“我問問圖南哥哥。”

“你大了,不能什麽事都問他,也不需要什麽事都必須他同意,你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兒,他不讓去嗎?”徐牧遠知道賀圖南這人,骨子裏是霸道的。

展顏搖頭:“我來城裏念書後,沒什麽朋友,從來沒跟誰出去過,我都是跟圖南哥哥一起。”

徐牧遠覺得兩人關係這就不對了,她一個花季少女,沒朋友,行動生活都在賀家人眼皮子底下,這不能不叫人聯想點什麽,當然,他不願惡意揣度摯友,但這總歸讓人不舒服。

“你不覺得這樣不太好嗎?人是需要社交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看電影。”她張口答應了。

徐牧遠很高興,他決定吻她,無論如何也要在這麽美好的夏夜,吻心愛的姑娘,他也等很久。

“送你的小禮物,恭喜你考上想念的學校。”他把一個長盒子給她,是條項鏈,展顏一直戴著賀以誠送的墜子,她不想他破費,說,“你浪費錢幹嘛呀,你看,賀叔叔給我的,我都沒地方戴了。”

“沒關係,以後換著戴,你要試試嗎?”徐牧遠起了身,展顏不太好意思拒絕他,低了頭,徐牧遠幫她解下吊墜,他的手,劃過她後麵的絨發,少女肌膚像花瓣那樣嬌嫩,他覺得血氣一下就跟著翻上來了。

賀圖南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我送顏顏條項鏈,你覺得怎麽樣?”徐牧遠回到位子上,問他。

賀圖南眼神如針,紮他身上,眼底是幽幽笑意:“好看,她人好看有沒有裝飾都好看。”

“我約了顏顏看電影。”徐牧遠非常坦誠,一如從前,他覺得,沒什麽不能跟賀圖南說的,這麽說,也是尊重,他是她兄長。

賀圖南轉頭,看展顏:“想去嗎?”

“上次看電影,還是賀叔叔帶我們去的,”展顏暗暗看他神色,說,“我想去。”

“過兩天吧,”賀圖南又轉回來,看向徐牧遠,“顏顏拿了錄取通知書,得去看看我爸。”

他笑笑的,一雙眼,若即若離,他知道徐牧遠對展顏的心思,正如徐牧遠知道他,兩人在彼此的心知肚明中眼神交匯,默契地都不說。

徐牧遠拿捏的,不過是那層身份,賀圖南了然跟他碰杯,仰頭喝盡。

出來時,夜風猶熱,賀圖南好像有些醉意,他攬住徐牧遠的肩膀,兩人幾乎一樣高,徐牧遠是不醉的,他酒量小,容易過敏,點到為止而已。賀圖南好像又變得跟以前一樣,沒個正形,像書裏說的,玉山將倒,整個人重心都壓他肩膀那。

“你想著她打過飛機嗎?”他對他耳朵噴氣,不說名字。

徐牧遠一僵,瞄了眼前頭走的展顏,她衣裙飄飄。

“你醉了。”

賀圖南哼哼笑:“老徐,你知道你什麽毛病嗎?太正經了,你做過春夢,腦子也想著某人打飛機,但你不會承認的,你覺得羞恥這樣不夠正人君子。”

“我不是覺得羞恥,”徐牧遠側眸,“她是你妹妹,我是不想冒犯你。如果將來,有個男人當著我的麵,說想著我小妹打飛機,我一定揍他。”

賀圖南仰頭笑起來,他很久沒這麽放肆過了,賀以誠出事後,他就拿自己當男人了,他不是少年了,他把自己過往那些張揚的東西都壓製住,換了個身體,也換了靈魂。【看小說公眾號:玖橘推文】

展顏不由回頭看他,他身形不太穩,又在那笑,怎麽看都是醉了。

“老徐,我沒你這麽道德高尚。”賀圖南語氣裏有幾分歉然,也僅限於此,他瞧著他,兩人一起長大,誰更優秀,誰更英俊,誰更……一直被人無形比較著,但他很快就會讓他知道,他心裏的人,是自己的,不會讓出去的。

徐牧遠抬眉,有些無奈:“圖南,你今天真喝醉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考上大學。”

他堅持把賀圖南送回家,臨走,囑咐展顏幾句。

“回去吧,過幾天我來找你。”徐牧遠笑笑,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裏有說不出的快活。

賀圖南人躺舊沙發上,閉著眼,展顏給他泡了點茶,電扇吹溫了,扶他起來喝。

散茶味兒粗,跟他家裏以前的高檔茶葉根本沒法比,賀圖南起來,漱漱口,把T恤脫了,隨手一丟。

他身上肌肉漂亮,勻稱又結實,躺在那,像蟄伏休憩的野獸。

展顏弄不動他,她想讓他起來衝個澡再睡,頭發垂到他胸口,微微作癢,賀圖南眼也不睜,捉住她的手,聲音低濁:

“明天帶你去看爸。”

他驚奇於自己還有這樣的忍耐力,忍著不要她,一直等到最後一刻,像某種儀式。

“你跟徐牧遠說什麽了?”展顏把頭發掛耳後,她擠了擠,想坐他身邊,賀圖南一把將她拽到胸前,睜開眼,手指在她脖子那撫了撫,“他約你,你是真不懂還是裝傻?”

展顏心跳很快,她趴他眼前,膝蓋碰得生疼。

“你又不約我,你每天總是往外跑,學車輔導別人,有人約我,我當然出去,我也不想一直呆家裏畫畫。”

賀圖南膚色是難變回來了,最近學車,曬得更厲害。

“他想追你,老徐喜歡你,你要是不想跟他好,就不要去。”

展顏不響,她掙開他,她這幾天一直期待他解釋那天所作所為,他不說,他一堆亂七八糟的雜事,他真可惡。

第二天一早,兩人去看賀以誠,一切變得喜氣洋洋,連獄警都知道,來看賀以誠的兩人都是高材生。

“送顏顏禮物了嗎?這麽大的喜事,你應該給她買禮物。”賀以誠為自己不能出去給她辦升學宴感到深深遺憾。

賀圖南眼睛深邃,一眨不眨看著他,說:“準備了,我會送她禮物,最好的禮物。”

賀以誠說:“也不需要太破費,適合她就好。”

賀圖南緩緩點頭:“她會喜歡的。”

這次探監,沒有半點傷懷情緒,賀以誠因為表現良好,減刑了,明年夏天就能出獄。

回來後,賀圖南把家裏打掃了一遍,沒鋪地磚,水泥地麵,他拿拖把拖了幾次,屋裏涼爽些,被單洗了,一個中午就幹透,鋪在涼席上,一股熱轟轟的香。

轉瞬間,黃昏變了天,狂風大作,刮得門窗作響,展顏跑院子裏看烏雲變化,波濤一樣滾滾而去,她頭發亂了,裙子被吹得飛飛,等大雨點子砸下來,才狼狽又興奮地跳進來。

“要下大暴雨啦!”

“濕了嗎?”賀圖南剛問出口,自己先笑了,他走到窗前,嘴角微扯,“是,今天會是個暴雨之夜。”

他等她洗漱完後,自己才去洗,換了套幹淨衣服。

展顏洗澡時取下吊墜,天熱,戴著黏黏的,賀圖南卻又幫她戴上,金繩碧佛,他要讓佛祖看著。

最關鍵的,吊墜是賀以誠送的,父親是不可動搖的權威,他連試探都沒有,他要直接破壞掉。

外頭雨聲如注。

賀圖南默默看她在窗戶那聽雨,看了片刻,從身後抱住的她,展顏一個瑟縮,她想回身,他不讓,輕而易舉剝開她衣物,露出渾圓肩頭,細細啃噬起來。

“我答應送你禮物的……”他聲音親昵,又溫柔,可一隻手毫不客氣把她短袖下擺從半裙中掏出來,指腹徐徐地動,撚起她耳朵,笑的隱晦:

“顏顏沒長大耳垂很失望是不是?”

展顏兩手不由攥緊窗台,他骨骼很硬,聲音便有些嬌怯,“我都看不見你了。”

賀圖南鼻音沉沉,滾燙氣息反複撲打著她拱起的鎖骨窩:“那就先好好感受下。”

他開始咬她,牙尖時輕時重,咬到她後頸時,簡直像豹叼起了一隻兔子,展顏喊疼,臉也像掉進了沸水裏。

賀圖南輕不了,眼簾垂著,盯著她後頸這片雪白肌膚,腦子裏是徐牧遠給她戴項鏈的畫麵,他下手就更重了,咄咄逼人。

展顏扭著轉過來,真的哭了:“你欺負我,我要告訴賀叔叔去。”

賀圖南喘息著笑,偏過頭,還要攫取她的嘴唇:“你不是喜歡摸我的嗎?我每一寸都是你的,讓你摸個夠。”

她隻是想貼著他,依偎著他,但他太粗暴了,他像變了個人。

賀圖南用手指彈掉她的眼淚,抱起她,往床邊走。

她很輕盈,至少對他來說是,人被那麽一放,柔弱極了,像朵顫巍巍的花,賀圖南單手脫了T恤,頭發亂了,一雙眼格外鋒銳盯著她看。

這種眼神,凶狠,富有侵略性,光是被他這麽看著,展顏就覺得自己徹底沒了遮擋,她看出他的心思,他想要,怎麽要,她不是很清楚,但她知道自己是他的目標,心動的厲害。

後來,她看到家鄉的楊絮,春天的楊絮,在春風裏飛,在春光下**,漫漫揚揚,滿世界都是,你以為一伸手就能抓住,鬆開時,掌心卻空無一物。

春天裏花要開,葉要長,時間催著一切都往前,春風春雨養著,日月精華供著,杜鵑鳥黃昏時分來,叫著一犁春耕,夜半月亮沉下去,從窗子那望過去,成冷冷雪光。

時令一到,果子就要成熟,掛在枝頭,鮮靈,飽滿,等著有緣人來采擷。

人來了,瞧見它,怎麽看怎麽歡喜,趁它還在枝頭,它不孤芳自賞,也不招搖賣弄,它安安靜靜,悄無聲息地長成了。

那樣的一雙手,修長,有力,指頭作惡,輕巧一動,果子就擰了下來,芬芳撲鼻,裏頭藏著無數個春,從長夜,長到天明。春天多好呀,大地凍了一個冬,剛有點熱乎氣兒,上頭的人啊牲畜啊都還沒個知覺,底下小蟲子就知道動了,受了驚,卻擔著喜,聳聳蠕動著,往上來。

再往後,好的麽,大地得著了春信,萬物該做什麽就去做什麽,所以這果子,有緣人一嗅,就知道這裏頭有多少雨露,有多少陽光。

這樣的果子,若是被別人捷足先登,那真是暴殄天物,灰人的心,挫人的誌,偌大的秋野裏,果子到處有,可哪個也比不上第一眼瞧見的,水晶晶的,至貴至寶。

要嗅,要摸,要把它往心窩裏揣,誰也看不見,得不到。

它緊挨著心,心是活的,每跳一下,都砰砰有勁兒,那雙手,捧著它,這一路幾度春秋,鬥轉星移,手的主人,怎麽都得帶它回家,他要一個人獨享,咂盡每一份滋味。

他洗幹淨自己,洗幹淨那雙手,果子在掌心,他凝視它良久,唇挨到它,齒抵到它,膜拜著每一縷芳香。

一口咬下去,濃豔的汁液四濺,它被破了皮,毀了肉,到底沒有辜負那麽多個春。

仿佛之前一切都是為了這麽一下。

春天的楊絮,又都飛了回來。

有一團,落到展顏的眼角,淚水被撞出來,疼痛中,她有了錯覺,好像跟賀圖南成了一個人,她的一半就是他,痛也是好的,可真的好痛,展顏身體緊繃,想要抱他。

賀圖南滿頭汗,他也是疼的,那種驟然被一個陌生醇濃世界包裹的感覺太刺激,清晰而尖銳。冥冥的一刹那,他就知道為什麽有人要為愛這個東西要死要活了,人活著就得有點盼頭,不管這盼頭是什麽。新世界是滾燙的,燙的人心,都跟著一起化掉了。

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想起賀以誠,想起明秀,他不能變成爸,顏顏也絕對不能變成她的媽媽。

他又去剝那個半開的花骨朵,等到花瓣滲露,通往蕊心的路,一道又一道重門,褶皺萬千,連成最深的隧道,往最深處一次又一次放肆進攻,每一次抵達,都被黑暗吞沒。

閃電打到窗子上,映出**人影,像兩條蟒,又或許是白的蛾,黑的蛾,不停交尾,癡纏,雨衝洗著玻璃,天肆虐地,夜長得看不到頭。

展顏趴他肩頭起起伏伏,她沒有依憑,隻有他,人被顛得不清不楚,嘴裏聲音細碎,她幾次都以為自己要死了,直到他把自己緊緊按在懷中,她在暴雨聲中,聽到他的聲音。

像彗星拖出了個尾巴,消逝在天際。

賀圖南開始親她,她渾身都汗津津的,像在水裏,床單早擰的不成樣子,頹然一團。

人的身體真是奇妙,明明那樣纖薄,卻又充滿無窮的韌性,好像人本身,有時曆經千難萬險都打不倒,有時,一丁點小意外竟無法承受。他想開燈,展顏儼然脫了水,無力阻止,燈光亮起的刹那,她擋了擋眼。

賀圖南把她抱起來,兩人挨著,她沒力氣害羞,低不可聞說:“我累,想睡覺。”

“我幫你擦擦。”他在她額頭上親了親,指尖卻流連不去,她真是累了,像折翅的鳥,哀哀地耷拉著腦袋,靠在他臂彎。

他把她變成女人,她把他變成男人,事情就這麽簡單。

賀圖南有種難言的滿足,從身體,到心靈。他瞥了眼展顏脖間的吊墜,吊墜也是濕的,說不清浸透了誰的汗液。她身上全是紅紅的痕跡,賀圖南下床,給她從衣櫃裏拿了條幹淨小褲幫她穿上,展顏別過臉,他撈起她手指親了親:

“這個禮物行嗎?”

展顏心裏茫茫的,她說不清,隻覺得害羞:“你像個野獸。”

賀圖南撫著她桃花一樣的唇,他在她跟前,不用做穩重的體貼的兄長了,他不用克製,想怎麽愛她就怎麽愛她。

“哪兒像?這兒嗎?”他近乎輕佻地拽過她的手,展顏躲開,臉色也跟著變了,賀圖南戲謔看著她,“不夠舒服是不是?別擔心。”他忍不住又親了親她嘴唇,聲音裏全是曖昧,“好妹妹……”剩下的話近似耳語,直往耳朵裏鑽,聽得人臊死了。

展顏聽他開始滿嘴胡話,好像第一次認識這麽個人,她揚手打了他一巴掌,賀圖南也不生氣,他還在笑,關了燈,把人重新拖進懷裏。

“你怎麽會說這種話?”展顏臉通紅,她倒沒掙紮,很乖順地趴他胸前。

賀圖南輕笑:“我隻跟你說。”

“你跟誰學的呀。”

“無師自通。”

“我都不認識你了,你變了個人。”

“我本來就這樣,隻是以前你不知道。”

“男生都這樣嗎?”

“你不需要知道,你隻需要知道我是這樣就夠了。”

展顏幽幽說:“你怎麽這麽霸道,都不許我了解了解別人。”

“你想了解誰?徐牧遠嗎?”賀圖南掐她兩把,手摸索一陣,才低笑出聲,“我看他怎麽追你。”

他語氣裏有種隱晦的囂張。

展顏臉又熱一層,攥住他手:“你怎麽知道他想追我,男生都怎麽追女生?”

賀圖南笑了:“我現在就在追你。”

“如果是徐牧遠,他也這樣追我嗎?”

賀圖南嘴角一翹:“他不敢。”

“我們是不是這樣,就是那個了。”她腦子還是懵的,但她心裏又有種異常的寧靜。

外頭雨聲不停,兩人的聲音浮浮沉沉像泡在水裏。

“哪個?”

“就是那個呀,”她摸到他肌肉,硬硬的,他剛才真的嚇到她,好像要把她弄死,她怎麽哭,他都不理睬。

“做|愛是不是?”賀圖南一說,她就下意識躲了下,又埋怨,“你怎麽說話這麽粗俗?”

“那文雅的怎麽說,你教教我?”

展顏不說話了,隻是依偎著他,賀圖南也沒了聲音,他揉著她肩頭,心裏什麽都不去想,他想要的,已經到手,沒什麽比這更重要。

“賀叔叔如果知道了怎麽辦。”她低聲問。

賀圖南說:“我來想辦法,現在先不說,我怕爸一時不能接受,他一直把你當女兒。”

展顏說:“那他會同意我們在一起嗎?”

賀圖南不語,他沒把握,思忖一會兒,說:“同不同意,我們都必須在一起,他不願意,就慢慢磨,”說著就笑了,“他還看著自己兒子相思而死嗎?”

“那你,你是不是愛我?”展顏揚起臉,頭發摩擦著他□□的胸口,賀圖南低頭,“愛,我都不知道怎麽愛你才好,我一直覺得這種事,說不出口。”

他一丁點沒提自己所受的煎熬,她沒必要知道經過,知道結果就夠了。

“可是你為什麽說自己有女朋友?”

“你高三麽,你老那麽色動不動摸我,我這個人意誌薄弱,把持不住犯錯怎麽辦?”

他語氣很輕快。

“我哪裏色了,我隻是想親近你。”展顏委屈地點了點他胸口。

賀圖南沉默片刻,說:“顏顏,你對我呢?我其實不知道你對我是怎麽回事。”

“我愛你。”她抿抿嘴巴,覺得很幹燥。

賀圖南嗯了聲:“是哪種愛呢?異性的那種,還是你自己也不清楚?”

展顏被他說中心思,她確實不夠清楚,她愛他,眷戀他,她不知道單純的男女之愛是什麽樣的。

她靜靜想了許久,才回答他:“我是不太清楚,因為我沒愛過別的男生,我隻知道,我是你的,我什麽都給你,你如果愛上別的女孩子,跟別人一起生活了,我會死的。”

賀圖南忽然按住她嘴唇,他心裏一陣痛:“別說傻話,你不會的,我也不會愛上別人。”

他又想起逝去的夏天,他帶著她,那樣難,他為了她什麽都不顧了,那段日子,天地好像隻能容開兩人,加誰都不行,活著的唯一目的好像就隻是為了她,他不能病,不能倒,不能犯錯,不能說累,她長在他身上魂上,他有事她也會枯萎。

雨下個沒完,夜色如墨。

作者有話說:

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