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車上,賈小豔問熊旎去哪裏,熊旎想想說:

“去辦公室吧。我先送你回去。跟我一天,也累了吧。”

“我怎麽會累?”賈小豔說,“你放心吧,熊總,現在這種時候,不會出大岔子的。那些人都恨不得生八隻手,把什麽活兒都拉過來,多幹,幹好。熊總,你看看,賓館、飯店、歌廳的燈都亮起來了,門口那些個車子,都是誰的?我們也去樂一樂吧。我有個地方,保準沒人認出我們的。我們的手機都開著,有什麽事也不會耽誤了。”

“不,”熊旎說,“你要不願回去,我們兜兜風吧。”

賈小豔見她這樣,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熊旎把車子開得穩穩的,賈小豔感到非常舒適。一恍惚,覺得自己睡著了。明明知道自己不該睡,可她就是不想讓自己醒來。熊旎是分部老總,她的頂頭上司,她一點也不感到畏懼。她覺得熊旎就是自己寬厚、溫和的大姐。隻相處了短短三天時間,她已感到自己完全被征服了。不是那種強力的征服,不是讓人自甘當一隻狗,一個畜生,讓人自甘匍匐在地,自甘低三下四,放棄自己的所有人格尊嚴,而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征服。是把人性的尊嚴喚起的征服,把善良喚起,把信心喚起,也把愛情喚起的征服。她像一個真正的女孩子似的,天真爛漫,亭亭玉立,在熊旎麵前站著。她二十五歲時,研究生畢業,現已在宇宙星集團工作了三四年,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個心靈純潔的女孩子……她安靜地睡在了自己大姐姐的身邊。她不知道熊旎開車去了哪裏。她不需要知道。但熊旎給她披了一件衣服,她感覺到了。她不讓自己醒。後來,熊旎把車停下了。她睜開眼一看,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你醒了嗎?”熊旎輕聲問道。

賈小豔在黑暗裏點點頭。

“我滿足你的願望。”熊旎說,“我請你吃茶。”

賈小豔直起身子,發現她們已來到了花旗茶藝社門前。

“你來過這個地方?”

熊旎嗯一聲,笑而不語。

2

實際上,賈小豔是怕被人瞧見的。熊旎倒不怕,墨鏡往鼻梁上一架,很像一個女特工,惹得賈小豔不住地抿嘴笑。她們走了進去。燈光打得很暗,要看清人是不容易的。她們選擇了一個角落的座位。服務員走過來照應她們。熊旎一看那服務員的樣子,就喜歡了,也說不上服務員穿的什麽衣服,梳的什麽發型,卻很像一個懂規矩、知深淺的小媳婦。茶上來了,兩人聽曲。是蘇州評彈,嗚嗚咽咽、咿咿呀呀的,也聽不出到底唱的什麽,但有一種別樣的味道,一種很美的味道,讓人享受,讓人平心靜氣,讓人像在水中漂起來,不知不覺間,離開了喧雜吵鬧的現實世界。這眼睛一適應了這裏的光線,就什麽都看清了,連那屏風上的花紋,都曆曆在目,好看得很。茶客們,有男有女,形形色色的。熊旎驀然想到,自己看清了別人,別人不也看清了自己?戴架大墨鏡,大半夜的,不讓人猜成黑社會的女魔頭才怪呢,遂摘了下來。心想,管他呢,誰認出來就認出來,老總就不能逛茶館啦?老總就該整日心事重重、一臉黨政?

賈小豔碰碰她的胳膊肘,指指樓梯口,耳語道:

“看見那個女人了嗎?剛上去的。”

熊旎說:

“我聽曲兒呢,哪顧得看別人?”

“不知你聽說沒有,這個就是‘賴大家的’。”

“晚飯時任總不是說過‘賴大那兩口子’了嗎?既然賴大在無詭名氣這麽大,我今天倒要見識見識。”

賈小豔鼻子裏嗤的一聲,不以為然地說:

“你見不到的。”

熊旎剛要說“為什麽”,就見一個小夥子從外麵衝進來,門口的保安攔也攔不住。他一直朝樓上去了。

“賴大在這裏,多不方便啊。”賈小豔接著說。

“又一個豔情故事。”熊旎道。

“還不是一般的豔情故事哩。”賈小豔說,“這件事是個地球人都知道。”

熊旎揪住她話裏的破綻,道:

“我不是地球人?”

“你是無詭人。”

“又說錯了。——無詭不在地球上?”

“無詭不該在這個地球上。”

“小豔,你不至於這麽悲觀吧。”

“我不悲觀。”賈小豔笑道,要轉移話題,“熊總,你看那女人長得怎麽樣?”

“沒看清。”熊旎說。

樓上一陣喧嚷,兩人忙去看,就見剛才那個小夥子,跌跌撞撞地拉著一個女人走下來,那女人窈窈窕窕,正是所謂“賴大家的”。女人不想走,向後傾著身子,還試圖用手抓住扶手,嘴裏一迭聲兒地叫著“你幹什麽,你幹什麽”!連唱評彈的都住了,所有人都怔怔地去看。門口的一個保安跑上前,那小夥子力氣卻大著呢,手一撥拉,就把他推到了一邊。那女人還是不想走,硬往下墜著身子,小夥子就是在拖了,樣子粗暴無禮得很。抓得太疼了,女人就叫,腦袋撲棱棱一個勁兒地搖。

“哎呀,我認出來了,”賈小豔悄聲道,“這就是朱總裁的兒子朱明友。難道他老子也在樓上不成?”

熊旎不由得對那小朱仔細看了兩眼,見那孩子理著個小平頭,激動得瞪著個眼,冒冒失失的,果真有股小老虎氣兒。心裏卻怕坐久了,生出意外,遂跟賈小豔使個眼色,賈小豔雖想瞧個究竟,但也悄悄叫來服務員,結了賬。

3

這小朱和“賴大家的”兩人拉拉扯扯、吵吵鬧鬧地出了茶館。能到茶藝社用茶的,也都是有些身份的人,不便跟出去看,就又都坐定了,唱曲的也就接著唱。

熊旎的車才走到街上,賈小豔從車裏別著頭,零零星星地聽到一些他們爭吵的內容,車子再走,便一句也聽不到了。但他們還站在茶藝社門前,他們圍著一輛吉普車繞起了圈子。

“賴大家的”不想到車裏去,那小朱就不放她。

“你再拉我我就叫了!”她說。

“叫吧。”小朱說,“不怕更多的人瞧見你就叫。”

“來人!……”她說,她被小朱塞進車裏。她挺著身子,說:“讓我下去。我自己有車。”

車向前一衝,又倒回來,車頭一扭,開上了大街。

“我不是你的女人。”“賴大家的”說。

車子開得歪歪扭扭,“賴大家的”也隨著東倒西歪,但身子仍然挺得筆直。

“我願意怎樣就怎樣。”

“我不允許。”小朱並不看道路,緊盯著她,“你怎麽不是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多著呢。”“賴大家的”說,“從街上隨便找一個女人,都會答應跟你上床。你是‘衙內’嘛,官二代,她們巴不得呢。你想玩誰就玩誰。”

“紅雨,”小朱說,“你是不是太任性了?”

“任性不任性是我自己的事。我什麽都不在乎!”“賴大家的”說。

她梗著長長的優美的脖頸,迎住了他的目光。她的眼裏黑黑的,仿佛一個無底的深洞。她噘著小嘴兒。

“來吧,你想玩我就玩!你把我帶到哪兒都成!你要我怎麽著,我就怎麽著。你知道的,幹那個我很在行!”

小朱轉過頭去,不說話了。他把車開到阜橋街上,在路邊停下來。他看著前麵,身子突然一歪,把頭深深地伏在女人胸前。女人先是一驚,又鎮定了。兩人一動也不動。過了半天,小朱才抬起頭。他神色平靜,伸過手去,推開了車門。

“下去吧。”小朱低聲說。

女人下去了,麵無表情地站到一株槭樹下。

小朱沒看她,腳一踩油門,吉普車就嗚的一聲,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