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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紅雨是無詭分部羅蘭歌舞團的舞蹈演員。那時,朱明友認識她才五個月。
在無詭,常聽人說起“賴大家的”人長得怎麽怎麽的,又怎麽怎麽能呼風喚雨,就心生結識之念。
那“賴大”,華生公司總經理賴仁平,他倒是已有過一兩次接觸。那是一個看上去性情非常豪放的男人,方頭大耳,虎背熊腰。嘴叉子一咧,就像有人拿東洋刀在他臉上下死勁兒砍了一刀,氣勢磅礴,摧枯拉朽,很容易讓人想到武器,不是叭扣脆響的小口徑手槍,而是所向披靡的大坦克。人才三十多歲,看上去像有四十七八,粗粗糙糙的,給人一種不要皮、不要臉的印象。但他還有粗中有細的一麵,開會時,怕自己大嗓門撐炸了麥克風,無一例外地會首先拿起話筒,噗,吹一口,以聲音效果來調整話筒與嘴的距離。朱明友在多媚時,就從電視上目睹過他的風采。還說過一句似通非通的話,“瞧這頭豬,比省長還牛!”及至見了他,倒不覺得有多“牛”,隻知道他是吃了相貌的虧。朱明友私下斷定,隨便從歌舞團找一女人,往他身邊一放,就得算美女。
朱明友第一次到華生公司,是業務上的事。
不過是一筆兩三萬塊錢的小生意,自然打攪不到賴仁平總經理。可那天偏巧賴仁平到朱明友去辦事的部門,賴仁平往辦公室門前一站,接待他的部門經理,順口給賴仁平介紹:
“金泰公司的……”
賴仁平正忙著走開,但還是出於禮貌地轉頭對他一笑,吩咐部門經理“好好接待”,就走了。
從房門看出去,就見一幫子年輕女人,簇擁著賴仁平,雖看不仔細麵容,但從女人的打扮、身材、舉止上,都能斷定姿色在中等以上。
部門經理見他出神,就笑著說:
“這些女人都沒用處了,被人管住了呀!”
朱明友知道他說的是“賴大家的”,心想,這姓賴的每日生活在女人堆裏,竟受得住人管,可見這“賴大家的”非同尋常。
金泰公司還在草創時期,也招過不少人,但很多人來工作一段時間,感覺沒什麽前途,就又離開了,甚至不辭而別。這樣隨招隨走,留下來的也都像朱明友一樣,一日三餐胡混。
其中兩個姑娘,一個管打字,一個管報表,朱明友也實在看不上眼。但朱明友是個年輕男人,有接觸女人的需要。
心一動,就想找哪個姑娘聊聊。想了半天,決定去找管打字的那個。
姑娘叫袁美娜,身材嬌小,膚色較白,說話細聲細氣。
他選擇這姑娘,也有點恃強淩弱的意思,好像姑娘身材小,他不想要了,隨時都能蹬了她。個兒較大的那個管報表的,卻似乎沒那麽容易,撒起潑來,不管不顧地跟他打一架,就有可能讓他有失尊嚴。
等去了,一眼看見這姑娘弄了個電爐子,撅著腚,蹲在地上,正在煮方便麵。
公司規定,不許使用大功率電器。朱明友想退回去,但已驚動了她。她忙站起來,又不好意思,又要隱藏電爐子,讓朱明友一點心緒也沒有了。
這件事給了朱明友很大刺激。有一個星期,他的心裏都感到極為悲涼。
他已經落魄到怎樣的田地呢?好像隨便一個女人,都能打發了他的欲望。
過去,多媚縣有個四平調劇團,多媚縣的許多高官子弟都是從劇團裏找老婆的。之前有一個縣委書記,死了老婆,就娶了劇團的頭牌雪丹桂。
在世人看來,女人漂亮了就沒那些心眼兒。實際情況卻是,真正漂亮的女人,腦子也真正好使。這雪丹桂當上了多媚縣文化局局長,後來又調到省裏,當了省文化廳副廳長。她的丈夫,五十五歲突然在**中風,那時也還隻是個縣委書記,退休後,由保姆推出來曬太陽,誰看了都覺得輪椅上白白胖胖的老頭子是個大白癡。
某年,四平調劇團在一無資金、二無演出市場的情況下,宣布解散。對於多媚縣更多的高官子弟來說,找一個當演員的老婆,基本上成了一種難以企及的傳說和夢想。而現在,朱明友是在無詭市。無詭市不光有梆子劇團,還有豫劇劇團、柳子劇團、曲藝劇團。
時過境遷,從這些戲劇曲藝劇團找漂亮老婆,已是上一代高官子弟的陳舊的時尚。
新的時尚,隻能發生在歌舞團。
朱明友拋棄了在縣城裏養尊處優的安逸生活,就要在無詭市趕趕這輪新時尚了!
羅蘭歌舞團距金泰公司所在的黃金大廈,有兩百米路程。白天去看,也看不出什麽特別。歌舞團從東方影院後麵,露著一棟四層小樓的樓頂。一條小巷子,通到街上來。
要看出羅蘭歌舞團的不尋常,必須選在傍晚至黎明這段時間。
暮色才降臨,城市華燈還未點亮,就有各種各樣的小轎車擁擠在道口,占滿了那條小巷子,等著接從裏麵走出來的年輕演員。再往後的時間,少說也得晚上十點,就不時有一輛豪華的小轎車無聲地開到這裏。車子停穩,人鑽出來。這樣的情景,一般都要持續到第二天黎明。
朱明友自己開的是一輛八成新的吉普。朱明友從歌舞團附近路過,從來都不敢開得很慢。
什麽叫不好意思?這就叫不好意思。
那種**和熱鬧,有著如此巨大的**,但他還要朝一旁轉過臉去。
朱明友不好意思把自己的車開到人前,但他要追逐新時尚的願望,相當迫切。
連著三天,朱明友晚飯不吃,就走出去,在歌舞團附近溜達。當然也不走燈光照著的地方,隻揀暗處走。
他那種躑躕不前的樣子,沒讓他父母看在眼裏。他父母看到,十有八九,心都會疼碎。
青春靚麗的女演員,一個個消失在小轎車裏,融入對朱明友來說還很神秘的無詭市的夜生活中,歡聲笑語也被帶走了。小巷子裏靜下來,朱明友鼓足勇氣,越過馬路。
空氣裏,飄**著無數的舞曲聲和卡拉OK的歌聲。那是從遍布城市每個角落的舞廳或酒店傳來的。
朱明友在歌舞團的小巷子裏收獲的,卻隻有一片冷清和淒涼。歌舞團的美人們,沒有遺落給他任何東西,連一個腳印、一個影子都沒給他留下來。他在遙望時,眼睛裏紛紛亂亂,像五光十色的紙屑,像給霓虹燈照射的雪花,拋撒著、傾瀉著……他的目光,沒法固定在哪一個身影上麵。
第四天,朱明友幾乎絕望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可他覺得自己身上一絲力氣也沒有。他躺在行軍**,像躺在黑暗無邊的大海上,隨波浪漂浮了整整一夜,他都不知道是否合上過眼皮。
天一亮,他起床頭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來到那條小巷子裏,正趕上演員來上班。
他站在路邊,打定主意,遇不上一個主動跟他講話的女演員,就從此跟歌舞團決絕,永不回頭。
這樣的主意,當然改變了他的神情。再加上夜裏沒睡好覺,就讓他感到了一種瘋狂。
八點至八點半之間,是上班的高峰期,每一個看到他的人,都有意躲到一旁。嘁嘁喳喳的議論聲他也聽到了。
“什麽人呀!神經病吧!”
“準是叫誰給甩了!”
“他是不是想要殺人?”
……有的女演員,還故意發出尖叫。
她們走開了,朱明友開始時也並不覺得遺憾。她們膽怯地走開的樣子讓他得意,都有些讓他想扮鬼臉了。
八點半過去,偶爾來個人,就像沒看見他似的,匆匆往裏趕。這時候扮鬼臉也沒用了,真的沒人看。他就想到自己完完全全失敗了。
誰也沒法形容他心底裏的頹喪。他在想,你們這些人,鼠目寸光,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多媚縣分部朱十兩老總的大公子!你們以“車”取人,我開輛法拉利跑車讓你們看看!那些日本車,算什麽車?在多媚,哼,哼!朱明友知道自己的習性,不到真正頹喪的時候,他是絕不會在心裏念叨這些話的。
正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輛秀氣的紅色小轎車,哢哧停在了他的跟前。原來他已渾然不覺地站在了道路中央。
喇叭響了幾下,他也沒想到躲開。
就那樣站在車前,呆呆地朝車裏望。
小巷子不寬,剛能開過去兩輛車子。車裏的女人,就打開車窗,探出頭,對他喊:
“勞駕讓一讓。”
大約看他神情不對頭,又忙把車窗關上了。喇叭也不按,手抓著方向盤。朱明友相信,隻要自己再朝前走一步,她就會馬上把車倒開。
但朱明友默默地退到了路旁。那女人慢慢把車子開過去。他發現女人對他感激地一笑。
車子就要拐進歌舞團院子裏了,朱明友就說:
“我叫朱明友,我是從多媚來的……”
他像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這種聲音在他心裏回響時,是充滿自尊的,被他自己聽到耳朵裏,卻是可憐的。
車子不見了,朱明友無法斷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說出了口。
朱明友不知道車裏的女人就是杜紅雨。但兩天後在一次宴會上再次見到她時,他就想到杜紅雨嫁給賴仁平,就好像鮮花插在牛糞上。最初,他也並沒有把杜紅雨想得很差,實際上杜紅雨比他想象中的更好。
2
宴會是朱明友蹭上的。
朱明友路過舉行宴會的蘭海大酒店時,像長了千裏眼一樣,隔好遠就看見了大酒店門口迎賓的杜紅雨。朱明友毫不遲疑地走了過去。
杜紅雨沒有認出他。他很盲目地在一張酒桌旁坐下,別人也沒問他是哪裏來的客人。
佳肴滿桌,但他食不知味。隻隱約聽出來,這是華生公司開的一次投資什麽產品的可行性研討會,客人不是專家學者,就是政府大員。
專家學者曆來離朱明友的生活很遠。那些高官大員,朱明友也通常不放在眼裏。在那裏坐著,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有人受不住他這種橫空出世、深思高舉的姿態,說他:
“小夥子,你不喝酒,那裏有飲料,讓小姐給倒上。”
他就知道自己被當成了司機。他心想……哼,不想也罷,神情卻像惱怒了。
恰巧杜紅雨就跟賴仁平走進來。夫妻二人,舉杯相邀,都沒認出他。連他默默含怨的目光,杜紅雨也沒覺察到。
一陣世界大同的、美酒落肚的聲音過後,賴仁平連連說著“喝好,喝好”,跟杜紅雨出去了。
朱明友還站著,眾人驚異地看著他。
突然,他撞翻了椅子,碰倒了地上的熱水瓶,不顧一切地追到門外。
賴仁平夫婦又從另一個房間裏出來了。
朱明友萬分激動地站在他們跟前。
杜紅雨已經認出他是兩天前自己在歌舞團門口碰到的那個人。
賴仁平問:
“這位……恍惚是……”
杜紅雨鎮定地說:
“一個朋友。”
賴仁平說:
“我過去了。”
杜紅雨本不想停留的,不過是稍一遲疑,就給了朱明友說話的機會。
朱明友不知道自己昏了頭,張口就說:
“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真的。我不是冒充的,我父親……”
“你很有意思。”杜紅雨笑著說。
他相信自己的真誠打動了她,慌亂減輕了些。
“我不希望你告訴別人,”他說,“我在多媚生活得很好,我不進機關,那沒出息。我一個人來到無詭……就是要證明自己能夠獨闖出一條道……”
他覺得自己是那樣可憐、軟弱。唯願自己什麽也沒說出來。沒有說出來,這些話就隻是在他心裏回響,每一個字都飽含著自尊。擰一擰,滴得出水。唯願在杜紅雨眼裏,自己不是丟醜。但他沒有辦法,他隻能這樣。丟醜也顧不得了。
杜紅雨和和氣氣地說:
“你很年輕。”
“我年輕?”
“謝謝你告訴我。”杜紅雨說。
朱明友突然鬆了一口氣。
杜紅雨走開了,但杜紅雨這一次記住了他。
3
……不少父子是這樣的:沒有爭吵,就不像父子。
在酒吧,麵對著麵,朱明友一直保持著沉默,他就知道自己的確不再僅僅是父親的兒子。眼裏也就驀然有了滄桑。
父親是順路來看他的。父親去省部開了一個會。三天前,母親在電話裏告訴了他。父子倆已有三四個月沒見麵。朱明友也不是不想見父親,但每次見了麵,又覺得不見的好。什麽話也不說,自然更沒了爭吵。父子不像父子了,難怪杜紅雨後來撞見了他們,根本沒猜出他們的關係。
看得出,父親不大習慣酒吧這種地方,尤其是還跟兒子坐在一起。
朱明友在多媚時,聽過不少無聊傳言,講他父親怎麽跟三陪小姐泡桑拿,又怎樣在塔鎮養了個“小的”,生下的小弟都已五歲了。
朱明友一概不相信。在他眼裏,父親永遠都是那種“生硬”的樣子,皮膚下麵不是木頭,就是生鐵,連跟別人說話都像在作形勢報告。出了家門,上班;下了班,回家。萬一躲不過某些場合,被女人拉著跳支舞,少說能有二十回踩到女人腳,腳尖都能讓他踩碎。這是一個父親在自己兒子眼中的形象。
但朱明友之所以還要把父親約到酒吧來,實在是沒有別的選擇。他還沒成家,平常就住公司,吃盒飯。現在看著父親不自在,也開始隱隱感到歉疚,但他並不表現出來。
父親暗暗決定離開。
“我還得回去,”父親說,“單位正忙。”
身子卻沒動,眼睛也隻是看自己手裏的酒杯。朱明友等著他站起來,可是,他仍像忘了自己說過的話,頭幾乎埋在了酒杯上。
接下來,父親的話就顯得很突兀,父親腦袋跟著一抬,朱明友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一仰。
“小友兒,”父親說,“我能不能到你的金泰公司看看?”父親充滿期待地看著他,“你就是明確告訴我,金泰公司是做什麽的,我也……”又忽然語無倫次起來,“你炒樓盤也好,做裝修也好……分部還有我的一些老同事,他們可以……”
朱明友簡直受不住父親的目光。什麽東西在肚子裏形成波浪,開始洶湧。
“別說了!”他叫道。粗暴,無禮,管不住自己一樣。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兩個人又開始像父子了。
父親陡然噤了聲。在那裏坐著,一點聲息都沒有,像台報廢已久的電視機。朱明友也漸漸平靜如初。
這時候,一隻香軟的胳膊,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喲,談生意呢?”杜紅雨笑著,挨著他坐下,眼神搖搖****地看看他父親,點了一下頭,又對他說,“正要找你呢。”
他父親見狀,也就站起身:“我回去了。”聲音已恢複正常。
朱明友去送他。到了門口,司機看見了他們,忙把車從泊車位上開過來。
父親拉開車門,遲疑了一下,回頭問:
“那女的是什麽人?”
朱明友不動聲色地回答:
“賴大家的。”
父親顯然沒能聽明白,但也沒再問。鑽進車裏,車子開走了。
朱明友麵無表情地回到酒吧。
“哪裏的老板?待人家這麽不客氣。”杜紅雨也問他。
“我父親。”朱明友懶得說。
“原來是多媚分部的朱總……”杜紅雨說,“真是失敬了。”
朱明友目光直得像根棒槌,喟然長歎:
“像我這種人,在多媚,誰想見我一麵,都是很難的。”
杜紅雨推他一把:
“朱總還沒走遠,跟他回多媚還來得及。”
朱明友就嚴肅地看著她,誠懇地,還有些痛心地,問她:
“紅雨,你是真不理解我,還是假不理解我?”
杜紅雨也不避諱:
“那句話你念叨多少遍了?自己不嫌煩?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個‘衙內’嗎?自己有本事,也掙個大老總當當,該有多威風。哼,見你那麽難!見你幹什麽?你自己說說!”
朱明友眼瞪著她,半天也沒說出話。
“好了好了,”杜紅雨又說,“別忘了這是在無詭!跟我走吧。碰巧了,能讓你跟諶公子搭上話。”
朱明友這才回過神來,嘴裏嘟噥:
“也就是在無詭,要是在多媚,你這樣跟我有一句是一句……”
杜紅雨突然就變了臉色,柳眉倒豎,身上似顫不顫的,越發像狐狸精:
“王八蛋!在多媚又怎麽了?我有一句是一句,你吃了我!都成了什麽人的天下了?”
朱明友卻沒生氣,咧嘴笑著,連聲說:
“碰到能治我的了,碰到能治我的了。”
杜紅雨薄薄的嘴唇裏,就蹦了一個字:
“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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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地亞娛樂城,據說是分部高萬操書記開的。高萬操書記怎麽會開娛樂城呢?即使他想開,政策也不允許。
又據說,是高萬操書記的公子高躍進開的。但某一年,高躍進曾在娛樂城請過一次客,結賬的是黃河機械公司的辦公室主任,一次結了二十五萬。既是他自己的娛樂城,自己就用不著結賬。可見,社會上未經確證的“據說”也太多了,最好姑且聽之。
高躍進快五十歲了,卻有一個年輕好友,無詭市的人都叫他“諶公子”。
諶公子自費留學英美,據說博士帽掙了兩三頂。他不想回來,但他爹想叫他回來,他就回來了,所學卻用不上。他爹就說,還怕用不上?用不上就先“漂著”。加入WTO,全世界一個樣!他爹叫諶令輝,是總裁。諶總裁知道“漂著”這個詞。
諶公子是十九歲出去的,三頂博士帽整整用去了他十年時光。回來時二十九歲了,十年的青春時光拋擲在了異國他鄉,等於在國內出現了空當,自然得掉過頭來,從二十歲重新開始。
諶公子回國兩年了,現年相當於二十二歲,依高躍進的話說:
“×毛剛長齊。”
高躍進給自己的好友包辦生日酒席,包過一年。高躍進對諶公子的爹諶令輝拍胸脯了:
“叔,你放心,弟弟的事你和嬸一概不用管!”
諶令輝就轉頭對兒子說:
“小偉,多跟你哥學。”
諶令輝隻比高躍進大十歲,倒真像比他大一輩。
高躍進和諶公子的關係,又影響到了上一代人的團結。
高萬操書記背後,有十七個彈孔,有人說是在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時留下的,也有人說是在牛棚裏,讓一個愣小子用兔子槍給打的。霰彈撲在他背上,留下的並不是彈孔,而是砂子眼。但高萬操本人堅持說是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時留下的,並引以為自豪。疑問又有了:彈孔怎麽會出現在背上呢?高萬操本人解釋,他當時要搶救一個戰友,就讓槍彈打在了背上。真相大白了吧。若一個彈孔,代表一個戰友的生命,這可是十七條命哩。若兩個彈孔代表一個生命,就是八條半命……
高萬操書記沒在諶令輝老總麵前流露出任何優越感。諶令輝老總主持搞了無西高新技術開發區,程序到了高萬操書記那裏,都是一路綠燈。結果,無西高新技術開發區,把省部都震動了,被列為全省分部高新開發區的樣板,考察團來了一批又一批。諶令輝總裁風光,諶令輝的部下也跟著風光。
有的人就撇嘴說,你看,咱倒顯不出什麽來了。但高萬操書記不這麽看。高萬操書記給諶令輝老總打電話:
“喂,老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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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過生日,又選在了聖地亞娛樂場。
杜紅雨帶著朱明友趕到時,發現很多車正在離開,就很納悶,問朱明友:
“幾點了?”
朱明友看看手機,說:
“八點一刻。”
杜紅雨疑惑:“散得這樣早?”躲閃著開過來的車,把自己的車開到泊車位。下來,正要往裏走,一個人從車裏伸出胳膊,朝他們擺手。他們認出車是賴仁平的。
賴仁平開車過來,對杜紅雨說:
“別去了,包圍圈縮小了。”
朱明友不懂他的意思,杜紅雨卻懂,一下子就沉默下來。
重新上了車,跟在賴仁平的車後麵,出了聖地亞娛樂城大門。賴仁平打手機問杜紅雨:
“是想再玩一玩,還是這就回家?”
杜紅雨簡短地說:
“回家!”
一路上,杜紅雨一聲不吭,臉色陰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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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杜紅雨直接上了樓。
朱明友在想使她情緒低落的緣故,就看見賴仁平仰躺在沙發上,眯著眼朝他笑。他一抬頭,賴仁平就歎道:
“誰想得到呢?有為女人粉身碎骨的,也有為男人舍身賣命的。”
朱明友不解他話裏的意思,他就招手說:
“過來。”
朱明友不動。
他拍拍沙發,又說:
“過來嘛,坐這兒。”
朱明友驀地緊張起來。他就又笑了,朝樓上看看,說:
“你誤會了,我是喜歡女人的。不是讓杜紅雨管著,我會整夜躺在女人懷裏。你還沒經曆過,啥叫幸福?往左一翻身摸著一個女人,往右一翻身摸著另一個女人,這才叫幸福。我現在不幸福,不管往左往右,摸到的隻有杜紅雨。”
朱明友起身坐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朱明友暗暗觀察著他的舉動,心裏已有敵意了。不過,還好,賴仁平沒有繼續叫他挨著自己坐下。他看著朱明友,眯著眼。
“你長得不招人嫌的,”他說,“但還是比蘇柯東差些。想知道蘇柯東是誰嗎?問問杜紅雨就知道了。不過我勸你還是別問。杜紅雨煩你了,我也就不帶你玩了。”
朱明友感到自己身上冷冷的。不是正常的冷,是那種發瘧疾般的冷。在他眼前的那張臉,臃腫不堪,毛孔粗大,泛著油光。晃著,像塊豬皮,向四下伸展,就要把他裹住了。賴仁平的頭發不錯的,黑黑的,也被他想成了豬毛。這心裏就陣陣作嘔,吃得太飽了似的,但他沒怎麽吃東西。他在辦公室泡好了方便麵,準備吃完了,等杜紅雨叫他去見諶公子,後來,他父親就來了。方便麵沒吃,就約父親去了酒吧。在酒吧裏坐了不到一個小時,隻喝了一杯濃縮果汁。現在他仍覺得自己太飽了,飽得一輩子不吃飯也不會感到饑餓。
賴仁平的話,一直沒停:
“你想在無詭空手套白狼,也不是不可以。我倒是很喜歡你這個勁頭。我說過了,我是喜歡女人的,但我還是決定給你鞍前馬後、牽馬墜鐙。不過就這一次。有了這一次,你再求我我也不會再這樣幫你。有了這一次,你也不會求我了。我是從一根釘子起家的。在這一點上,你比我強。我一下子就能讓你在無詭站穩腳根。你弄到幾十萬,吃吃喝喝,先自在兩年。要做呢,接著做,也有本錢,也知道路數,不像現在,想錢想得急煎煎的。但我並不要你感激,你隻要明白就好。諶公子不帶你玩,我帶你玩。我替你把他見了。你就等著從我腰包裏拿錢吧。話說回來,我怎麽就那麽大方?還是那句話,我是從一根釘子起家的,我知道從一根釘子起家的苦處。”
朱明友也不知從哪一刻開始,身上不冷了,眼神也基本上柔和起來,看賴仁平也不總往豬啊狗啊那方麵想了。實際上也不是不往那方麵想,是停在半道上。思想像輛大卡車,隻要一鬆閘,就得把一頭渾身汙泥的豬給撞死。所以,後來他一想到賴仁平對他說的這些好像推心置腹的話,就覺得賴仁平可笑,把賴仁平耍了一樣。賴仁平這種人,在多媚縣也有,他一貫是嗤之以鼻的。與賴仁平為伍,是他的悲哀。
很明顯,他來賴仁平這裏,僅僅是為了杜紅雨。
不過,總的來說,他對賴仁平的敵對情緒有所減輕。
賴仁平向他允諾的,可不是一條領帶、一雙皮鞋,而是幾十萬的收益。目前,他缺的不是別的,而是錢。金泰公司開張一年多了,沒能掙回一分錢。現在,一堆錢就擺在他麵前,他掉頭不顧,他是傻子嗎?而且,非常重要的一點,不管他怎樣掙到這些錢,都不牽扯他的父親。
他已經準備好了,如果需要,他會向別人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就像賴仁平一樣,朱明友聽說過的,高躍進想聽狗叫了,賴仁平馬上就會趴在地上汪汪幾聲。
賴仁平接著說:
“我舍得這些錢,還有一個原因,是掙錢容易。這不是嚇唬你。掙錢是容易。我說得確切一些,是掙大錢容易。不容易掙的,是些小錢。比方你的金泰公司,好不容易來筆買賣,一兩萬塊錢,要賬就得去掉大半。在無詭市,一年能掙二百萬以上的公司,隻有兩種類型。一種官做的,一種是靠官做的。你到我這裏來,要走古槐街。可能你也留意了,古槐街北頭有個門麵,也不太顯眼,連牌子也沒掛,隨便在工商所注冊一個名字,叫什麽‘天路有限責任公司’,平常就雇倆人在那裏守著。那就是官做的。其實官也不大,是萬福公安分局的一個什麽女科長錢某某。你看她掙錢容易,一個月至少得有二十萬塊錢的進項。這天路公司一無廠房,二無設備,它靠什麽掙錢?待我說給你聽。”
賴仁平喝了口水,潤潤嗓子。
“誰讓無詭這地下有煤呢?誰讓無詭處處有煤礦呢?”他沒有停下來,“天路公司吃準了煤礦。哪家煤礦搞建設,這天路公司的人就到哪家去。磚瓦石料,鋼筋水泥,天路公司全包了。這女幹警一不尿磚,二不屙瓦,你包什麽包?但天路公司就要插這一腿。有個煤礦礦長姓苟,我認識的,有一回沒從天路買東西,女幹警凶得不得了,找到苟礦長,劈頭蓋臉一頓好訓。正巧公安分局的一個副局長,率人檢查他們單位的安全設施,就碰到了一塊。當著局長的麵,女科長還不罷休。局長也跟著說,買什麽東西,就得從天路買,天路可靠。苟礦長連連稱是,還向女幹警賠不是,說不知道天路都賣些什麽。這又惹著了女幹警,鼻子不是鼻子地說一通:天路賣什麽名片上都寫著,我再告訴你一遍,你單位需要什麽,我天路就有什麽!我那煤礦朋友平常也是個頂牛氣的家夥,後來碰到我,說起這事,連連搖頭,說自己讓那女幹警訓得簡直不是個人!小朱,你說說,這官做的買賣好不好做?”
朱明友微微地點了點頭。
“這靠官做的,”賴仁平又說,“就像我這華生公司……”
杜紅雨走下樓梯,叫他:
“老賴,有這說話的工夫,不如帶我們出去玩玩。”
她已經恢複了常態。
賴仁平說了這麽多的話,感到十分快意,馬上答應了。但意猶未盡,又轉向朱明友:
“路上再跟你說。”
“還沒說夠?”
“我瞧他還沒開竅呢。”賴仁平說,又問,“想去哪兒?”
杜紅雨說:
“我想再去聖地亞。”
賴仁平爽快地說:“隨你。”伸手摟住了她的腰。
杜紅雨推他一把:
“小朱在這裏,你幹什麽?”
賴仁平就說:
“怕什麽?又不是外人。”
朱明友扭過頭去,他已經有了一個主意。隻要時機一到,他就向賴仁平講明自己的身份。他一定要對賴仁平說出來。他們夫婦背過身去時,他就悄悄在賴仁平剛才坐過的地方吐了口唾沫。杜紅雨回頭對他一笑,仿佛看在了眼裏。這使他驀然有了一種與杜紅雨同謀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