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依著一個男人的意思,聖地亞好玩的東西很多。

聖地亞明處暗處,數不清散布著多少年輕貌美的小姐,隨便就可叫上一個。

今晚他們一行三人來聖地亞,純粹為了娛樂。杜紅雨用不著到舞場去。

杜紅雨進了聖地亞,本來就那樣引人注目了,卻還要有意走出萬種風情的感覺。脖子也似乎更長了,像天鵝。賴仁平就想,可不能再長了,再長就不叫天鵝,成長頸鹿了。

那舞蹈演員的身段,天生婀娜風流,再這麽一步一搖,不說別人,就連賴仁平這樣能夠天天把她抱在懷裏,可以說已經覺不出有太多稀奇的人,也都有些受不住了,也都有些後悔從家裏出來了。在家裏,杜紅雨就是他的。他一個人的。他要怎麽做,馬上就能辦到。

杜紅雨走在他和朱明友前麵,繞過了舞場。這很正常。娛樂城不過是座五層樓,占地卻有兩三個足球場那麽大。每一層樓都有那麽多的娛樂設施,但杜紅雨都沒停下來。賴仁平本來想問問她要玩什麽的,忽然又不想問了。他想到自己成了她的跟班。他笑了笑,就看朱明友。

朱明友更像她的跟班。

但朱明友不笑。

朱明友目不斜視。

他就想到自己不如朱明友忠誠。他也不笑了。

在娛樂城玩耍的很多人,都是認識他的,剛走進來時,他們跟他打招呼,他還響應一下。現在,他就都裝著看不見。

一個個房間,從他們身邊閃過去。隻是到了三樓,杜紅雨才停了下來。她走進一扇門裏,看她的神情,她是剛剛意識到自己走進了射擊館。賴仁平以為她這是想射擊了,很高興。他也想射擊。但杜紅雨打了兩槍,就把槍放下了。什麽也不說,又走出去。賴仁平和朱明友也忙跟上。

後來,他們又進了保齡球館。

保齡球館裏有很多人,賴仁平意外地發現了無詭市建委的李公元主任,倆人就走到一旁說話。一轉頭,又不見了杜紅雨和朱明友。

李公元主任問他:

“黃河機械廠的事,你有興趣嗎?”

他不願跟他談這個,隻敷衍說:

“也不是多大個事兒。”

李公元主任不提了,說:

“金水大酒店新上了一道菜,你沒吃過的。是把胎盤洗淨,調出海蜇絲的味道來。熬了湯,大補。”

他就說:

“怪醃臢的。”

李公元主任說:

“這方麵你外行了,怎麽能把實情告訴你呢?”

他說:

“那跟吃海蜇絲不一樣嗎?”

李公元主任正色道:

“吃海蜇絲隻是吃海蜇絲的味道,吃這個又有海蜇絲的味道,又大補。”

他笑著說:“也是。”心想杜紅雨又跑不丟,就跟李公元主任多說了一陣話。

他再出去時,就看見走廊裏空****的。找了一陣子,也沒找著他們。打她手機,手機在響,卻沒人接,就知道她沒把手機帶在身上。

看見一個服務生走過來,就問:

“見沒見著我夫人?”

他和杜紅雨是這裏的常客,服務生認識他們,說:

“上去了。”

他也不走電梯,沿著走廊往上走。

五樓是客房,他心想,杜紅雨上客房幹什麽,也許坐電梯下去了。

正猶疑間,就看見了杜紅雨出現在樓梯口。朱明友還跟在她的後麵,她的樣子也沒有改變,但賴仁平隱隱覺出不對頭了。他尾隨在他們後麵,又往下走。

杜紅雨哪裏也不去,直奔舞場,賴仁平就確定很不對頭。賴仁平也不大跳舞的。不是不想跳,是體力有欠缺。娶了杜紅雨,就開始發胖。**也有些頻繁。沒娶杜紅雨,他也**過。那時候越是**,覺得精神越好。等到隻跟杜紅雨一個人了,雖說頻繁,也不過是兩三天一次,隔三岔五一天兩次,算大開殺戒了,卻覺得精神跟不上趟兒了。你說這怪不怪?莫不是杜紅雨真的是狐媚子,是七八個女人變的?賴仁平有些相信在杜紅雨身上寄生著七八個女人。三房四妾這種事,也就是過去算是公開合法的。一個男人能跟七八個女人過一輩子,不用藏著掖著,在當代社會,應該知足了。

賴仁平娶了杜紅雨就很知足。

賴仁平在娶杜紅雨之前,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女人,也閱曆過不少了。回想起來,這些女人對他來說,算什麽呢?

賴仁平想到這個,因為深有感觸,就又要對人說話。他以為朱明友還跟他在一起呢,一回頭,人沒影兒了。他隻得憋在心裏。

賴仁平再朝舞池裏看,就被杜紅雨翩翩的舞姿吸引住了。杜紅雨是專業舞蹈演員,對她來說,舞廳裏的這些個交誼舞,什麽探戈,什麽爵士,雜七雜八的,都屬小兒科。

賴仁平看到過杜紅雨在舞台上跳舞,一個大叉能跳一人多高,兩腿豎成一條直線,能站兩三分鍾,手同時還能做動作,說像魚兒像魚兒,說像蝶兒像蝶兒。

跳這些舞也顯不出杜紅雨的本事,況且舞池裏人影幢幢,燈光紛亂,要看出她來,並不容易的。但賴仁平分辨得出來。

這目光中,一旦充滿了愛情,就不再是一般的目光。有了磁性,延展性,是生動的、智能化的。在他的眼裏,杜紅雨跳得真好,跳得說不出的好,好到極點,好得讓他也有些坐不住,也要伴她雙雙起舞,化蝶化鳥了。好得讓他再一次感到不對頭了。

“她這是在跳給別人看!”賴仁平明察秋毫地對自己說。又一回頭,朱明友正在他背後。剛才怎麽沒看見他呢?“你怎麽不去跳?”他問朱明友。

朱明友也一直望著杜紅雨。他愣了一下。

“我喜歡坐著看。”他說。

賴仁平笑著說:

“跟我一樣。”

朱明友皺一下眉。燈光很暗,賴仁平沒有發覺。朱明友不想跟他一樣的。

“你知道杜紅雨在跳給誰看嗎?”賴仁平又問他,“杜紅雨來聖地亞,就是要讓這個人看見自己。”

朱明友驚異地把目光從舞池收回來。

“我再次給你提到這個名字,”賴仁平說,“杜紅雨瞞不了我,她是要讓蘇柯東看她。你去陪她跳,她會高興的。”

朱明友眼裏滿是疑惑。

“還是由我來告訴你吧,”賴仁平壓低了聲音說,“免得你張口問她,惹她不痛快,鬧不好煩你了。蘇柯東是杜紅雨的搭檔。諶公子今晚跟他在一起。是不是還在聖地亞,我可說不上來。這是一個小圈子的事。往大處說,加上高躍進,是三個人。往小處說,隻有兩個人。我理解杜紅雨今天的表現,可這有什麽呀!真是的。”

朱明友胸口一鼓一鼓的,可他不知道為什麽。就像他呼吸不到空氣似的。整個舞廳裏的空氣,都被賴仁平吸到了肚子裏。賴仁平隻要再一使勁,就會把他吸進去。

“這裏很吵,”賴仁平說著,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走,咱們找個僻靜地方坐著去。”

賴仁平站了起來,但手並沒有從朱明友肩上拿開。朱明友感到它是那樣沉重,像一塊巨石,像一座山。他沒有經過思考,就要伸手把它推下去。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賴仁平說,“下家得你自己去找,我不負責……”他吃了一驚,朱明友在推他的手。

朱明友在用力,目的明確,沒有絲毫的掩飾。賴仁平已感到手的重量,但它的確被朱明友從肩上推了下來,毫不含糊。不是他自己拿開的,也不是滑下來的。他騙不了自己。他吃驚地看著朱明友。

空氣凝滯了。一張硬弓,支在他們之間。

朱明友也在看著他,不像是朱明友了,不像是一個正急需他的援助、從下邊小縣裏冒冒失失趕來淘金的毛頭小夥子了。臉上有了高傲,眼神裏是蔑視,把他所看到的人看成了螞蟻、臭蟲一樣。這樣的眼神,當然是他賴仁平所無法容忍的。他回過神來,但還是不大相信這個試圖把他看成螞蟻、臭蟲的毛頭小夥子,就是朱明友。他的臉色,正發生著變化,很慢,像蝸牛在爬,但不可抵擋,而且勢必要擊垮對手。對手的氣概非凡,也顯然暗含著脆弱。

朱明友猝然低下目光,向舞池轉過頭去。

“可我……”他說,停頓了一下,把目光抬起,“我還想看跳舞。”目光落在杜紅雨身上。

舞曲結束了,杜紅雨走過來,但另一支舞曲又隨著響了起來。朱明友動了一下身子,想迎上去。

一個男人走到杜紅雨跟前,在邀請她。他們又走進舞池。

朱明友也重新坐定。

“看來暫時輪不到我了。”他裝著無奈地說。

“你得更主動些。”賴仁平說,聲音懶洋洋的,流露著得意。

他仰靠在圈手椅背上。

“你那兩下子,差得也太遠了。”他說。

2

……諶公子身邊多了一個人。諶公子的行蹤,也開始神秘起來。圈子裏的人,都在半信半疑地猜測這個人是誰。就有人傳言,諶公子去京城待了一個半月,結交了某部委領導的公子。二位公子相見恨晚,徹夜長談,遂成契友。也有人說,哪裏是某部委領導的公子,是省部某領導的公子。但不管是某部委,還是省部,來頭都不算很小。一些有心人,就找到高躍進證實,謹慎地流露出了自己的疑慮,可是高躍進淡淡一笑,看樣子根本不放在心上。不久,這人浮出水麵。

也是高躍進安排的,是在花旗茶藝社。

花旗茶藝社要做開業兩周年慶典,小範圍地請了一些茶藝社的老主顧。就看見諶公子身邊,有一儀容俊美的小夥子。很多認識小夥子的人,都暗暗笑了,都有了懸念解開,石頭落地的感覺。

賴仁平和杜紅雨也都認識。

賴仁平笑著,想想諶公子是歐美做派,也不覺得很驚奇。忽然發現杜紅雨臉色不好。杜紅雨情緒激動。她狠狠地瞪了賴仁平一眼。賴仁平不笑了,她也好像平複下來。這才是一個月之前的事。

羅蘭歌舞團演出活動,從某一年,就開始很少了,而且還早被改成了差額單位。

演得多,演得少,全跟演員個人的收入掛在了一起。不是演員不想多演,要演也得有人要你演啊。但這也不是說演員都閑在了家裏。

演出活動還是有的,分部工作需要了,羅蘭歌舞團總能夠搞出一兩場節目。到外地演出,在過去是很平常的事,他們把這叫作“東進”“西突”“南下”“北上”。

每次外出,長時會有兩三個月。現在一年之內,也能出去一兩次,時間都不會很長。在無詭,這羅蘭歌舞團也算叫得響了。出了無詭地界,別指望有人買賬。要花錢請人的。花錢請“大腕”,每場多少多少錢。借“大腕”的名氣,招徠觀眾。“大腕”膩煩了,半路上就有可能走掉。那樣就慘了。往往要備用幾個,說好了,在哪裏哪裏見麵。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隨便找一理由辭掉。總不能光讓別人耍。

演出活動少,演員練功也不大上緊。班也是要上的,那些有門道的演員,不過跟歌舞團領導打一照麵,就離開了。杜紅雨也來上班。

賴仁平試著勸說過她,在歌舞團一個月掙不了仨瓜倆棗的,受那拘束幹啥。

杜紅雨不同意。嫌我掙仨瓜倆棗,你養著我!不掙這仨瓜倆棗,也用不著你養我!杜紅雨不是靠男人才能生活的女人,她既可攀緣,也能直立,性質像兩棲動物。她清楚,這份工作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麽。尊嚴為何物?這就是尊嚴,而且還是具體化的,也不是哪個人能夠隨意傷害的。

杜紅雨幾乎天天來上班。

但歌舞團要去外地演出,杜紅雨就不去了。歌舞團領導也不要求她,除非她想去。演員們乘著團裏的大客車出發了,院子裏就清靜許多。

杜紅雨還來,一個人享受排練廳裏的清靜,常常就出神了。她想,一個女演員,怎麽才能說是混出了名堂?年輕時扳胳膊踢腿,好像永遠都會像小燕子一樣,身姿靈巧。等到不利落了,對一個舞蹈演員來說,三十多歲就該是老年了。那時候,不讓你從舞台上下來,你都會感到不好意思。你都會感到自己是個演員賴皮。可是杜紅雨不用怕了,她在自己生命最美好的階段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她在回想自己的舞蹈生涯時,就有了葉落歸根的感覺。

歌舞團的演員,不都在紛紛尋找自己的歸宿嗎?也有正在找的,也有已找到的,也有找不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一個樣子。

在她決定嫁給賴仁平時,她的確感到,在同事們跟前有些抬不起頭來。他倆相貌不相當,年歲不相當,連她自己都開始認為,自己純粹是看上了賴仁平的錢。過了一段時間,卻又覺得看上賴仁平的錢,又有什麽不好呢?找一個又年輕又漂亮的窮小子,又有什麽好呢?她確定自己是對的。

再看別人的目光,也的確是對她流露著深深的羨慕,還不免摻雜著些嫉妒(這也是人之常情嘛)。特別是領導,對她的態度也大大地變了。這不是說過去對她不好,而是現在好得有些令她摸不著頭腦。有時逮著她剛穿上的一件新衣服,有時逮著她剛換的小包,就是一陣死奉承。這個怎麽怎麽好,那個怎麽怎麽好,都讓她覺得好得不要命了,好得也隻有天上嫦娥、七仙女才配擁有它們。

還問,分部的大文化廣場什麽時候建啊?公費醫療改革堅持什麽原則啊?財政局聶局長與國稅局高局長鬧沒鬧別扭啊?16路公共汽車,為什麽還沒通到高埠橋?公安分局女幹警錢某某,強取豪奪,何時才定案啊?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都問她。

怪不得他們要這樣問。她的夫君賴仁平跟政商兩界的頭麵人物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這也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任何事情習慣下來,或者換一個角度來看,都會產生不同的效果。

就像羅蘭歌舞團,不知內情的人,誰能想到這“羅蘭”二字會是無詭市羅蘭味精廠的廠名呢?瞧這“羅蘭”,多麽藝術,多麽富有詩意,又多麽現代!與原先的“無詭分部歌舞團”這個牌子相比,相差何止千裏?走的可是國際化路子呀!這也是前些年提倡文企聯姻所取得的重大成就之一。

杜紅雨認可了自己,跟著又認可了別人。

甚至對蘇柯東,她的態度都可以說非常寬容。

蘇柯東比她小四歲,進團也比她晚。羅蘭歌舞團的演員大都是從無詭市各縣區的中學裏挑選出來的,他們自謂半路出家,而蘇柯東則是正兒八經的科班出身。蘇柯東是省藝術學校畢業的,剛一來就成了杜紅雨的搭檔。兩人還合作完成了一折頻頻在省內外藝術節和舞蹈比賽上獲獎的雙人舞《複活之人》。

在人們眼中,一場姐弟戀就要發生了,但賴仁平正式向她提出求婚。賴仁平讚助了《複活之人》,一折不到二十分鍾的雙人舞,前前後後花了他五十多萬,弄得團領導見了他,都不好意思了,像欠了他兩百萬似的。

賴仁平向她求婚,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也是常常讓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到擔憂的事。她一點猶疑也沒有地答應了他。連該有的矜持都沒有,就這麽嫁了,就這麽放棄了即將發生的姐弟戀。當她聽說蘇柯東也像別的男演員一樣,出去傍女大款的時候,她是有些吃驚的。似乎這不是蘇柯東該做的,要他做,他也做不到。

杜紅雨能為蘇柯東做什麽呢?她能讓他住上寬敞明亮的宿舍,每天睡足十個鍾頭,大大增加肉食品攝入,而不是煮麵條都得算計著一頓該煮多少根,才不至於入不敷出?杜紅雨做不到。但杜紅雨學會了轉變視角。

蘇柯東在某個貪得無厭的女人那裏熬夜了,第二天被送到團裏來,看著他疲憊不堪的樣子,杜紅雨就可以這樣想,多麽勤奮,多麽刻苦啊。還想,那女人是怎樣凶神惡煞,怎麽能這樣不愛惜男人呢?真是太可恨了!

但年輕人的好處是,精力充沛,恢複較快,顯得疲憊不堪的時候很少。杜紅雨依然看得出他是在外麵過的夜,寫在臉上似的。她心想,這回知道悠著點兒了,知道身體是自己的了。今天就別來大跳了吧。

蘇柯東卻照跳不誤。兩腿嘣的一聲,在半空中抻開,不是一百八十度,是一百九十度,甚至二百五十度,像兩隻大翅子。還有空翻,連著能翻十幾個,從排練廳這頭翻到那頭。

那種生龍活虎的樣子,讓杜紅雨止不住為他感到驕傲。緊跟著,她的心就軟了,軟成了**,從體內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