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屈華擦幹淨小德子的腳,用幹淨毛巾給他纏住,讓他仍然坐在小椅子上,自己就在布簾的前麵,支了一張簡易的床,從櫃頂上拉下被褥,在**鋪了,然後將小德子抱過去,給他解了衣服,哄他躺在被窩裏。小德子很快就不再說話。小德子玩了一天,肯定累了。屈華就坐在床沿上,沒有動。
妻子掀開布簾,探過頭去,說了一句:
“還開燈幹什麽?不是睡了嗎?”
說著,狠狠地甩了一下布簾,使懸掛布簾的鐵絲好一陣顫動。
屈華瑟瑟地起身,將她的燈關了。她沒有馬上躺下。屈童聽不見她的聲音。她大抵站在黑暗中發呆。屈童想,這個女人,總不是機靈的,像塊木頭一樣,難怪她嫂子生氣。
屈童為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向上伸出手,示意妻子送自己一支煙。
桌子上,有尊偉人塑像,是妻子從她車間拿回家的。塑像站在一隻簡陋的台燈背後,在燈影裏顯得綠瑩瑩的,他還在向小將們招手致意。
屈童的心中,一陣淒涼,覺得委屈了他,讓他站在那樣低的地方。這是屈童家唯一的藝術品。
台燈的紗罩,被小德子用火柴燒破了一個洞。從這洞裏,射出一股細圓的光柱,直直地照到髒兮兮的、用舊報紙裱糊的天花板上,竟然放大如一隻碗口。碗口裏碰巧有一張大人主持會議的傳真照片。如果屈童細看,似乎能看清那位大人的鼻子有些癟。不過,屈童覺得自己沒有細看。屈童的眼睛周圍,感覺發黏,餳餳的,便不想費力。
妻子在屈童衣服的口袋裏,找出一包擠扁的煙盒,抽出一根,從抽屜裏拿了打火機,點上了,放在自己口中,狠狠地吸,竟去了小半截。
屈童說:“還名為給我點煙,精華都讓你給吸去了。”
她從牙齒間拿下來,在桌邊磕去煙灰,露出石榴紅的煙頭。她的那雙眼,此時也正如此。她說:
“可見男人下作,草糞牛屎的,什麽都稀罕。”
屈童接過她燃的煙,吸了一口,撮起嘴唇,向上麵那照片吹去。屈童想試試,能否將煙霧噴到大人的臉上,使他朦朧。屈童想起大人,他是常常對著他們抽煙的,每每深沉地向前噴吐。屈童是連躲也不敢躲的,便作霧中看花。
屈童想,也讓他嚐嚐別人口中的煙的滋味。可半路畏懼起來,少了力氣,竟使那煙在沒有達到那照片時,便彌散了開來,化作“原子彈蘑菇雲”,進入渾濁的光裏去,其實沒有一點威力。
布簾外,一直沒有動靜。屈華還沒有回到她和小德子的**。
隔著布簾,妻子又恨恨地往那邊望一眼。她希望屈華早些睡。隻要屈華一睡著,他們便可以興風作浪。像這樣,他們隻好用動作配合眼色相互暗示,沒一點恣情,屈童和妻子,都像有人緊盯著似的。
屈童把口中的這支煙抽完,用牙齒咬著煙蒂,忽然不小心,白色的煙灰散落在臉上。屈童迅速擺過頭,將煙蒂吐出來,伸手在嘴上擦。那煙灰隻一點餘熱,全不燙。屈童的臉上,沒有留下痕跡。
屈童覺得困意上來。他想看天花板上的照片,更加不清晰,便翻過一個身,對妻子說:“你睡吧。”
一個非常奇怪的、半人半獸的形狀,在屈童腦子中狂飛亂舞著,牢固地囚束住屈童的腦子。屈童不得動一下思維。冷汗在屈童背下浸出了一片。
妻子猛一聲說:
“該死,這老鼠!”
她氣急敗壞地衝出布簾,大聲向屈華訓斥:
“這是你買的白菜!你有多少工資,還要讓它們吃壞爛掉!”
“我冷嗬,我沒有手套。”屈華果真還站在地上,她低低地說。
妻子更加惱怒了,說:
“你想讓我們把你打扮成公主?你可沒有熬到那份兒上。”
“這樣的冬天,街上冰溜子也掛了起來,白菜總不會爛的。我想,這樣可以少出去幾趟,還能省下些錢。”
妻子忽然冷笑了,冷冷地說:
“你是說什麽都有理。我最見不得這樣強嘴的人。這麽多白菜,會把屋子都塞滿的呀。你是不會替我們想的。”
屈華說:“我可以搬到走廊裏。我同鄰居說好,他們不會介意。我這就搬。”
她那單弱卑怯的聲音,一從口中消失,她便開始運輸白菜了。
屈童的妻子,還在絮絮叨叨地訴說著。她激動地在地上走。
屈華搬完最後一棵白菜以後,便掩上門,沒有進來。她肯定沒有走遠,大抵是向著夜風在哭了。
妻子好像從裏麵將門閂上了。停了一會兒,她氣咻咻地走回來。屈童便裝著睡了。她在床邊坐著,對自己說:
“下午老鼠吃了一個饃饃,這小女人連老鼠也管不住。她還要說沒有手套,可是這錢是我一錘頭一錘頭在白鐵片上打出來的。我真不明白,一個人不勞動,還要有這些想頭。她倒會哭鼻子抹眼淚兒,像受誰的委屈似的。可是白菜會凍壞的。這樣冷的天,把白菜放在屋外,肯定會凍壞的,再不就被人偷走。我對眼下的人最不放心。到明天跟她算賬!我不能縱著她,隨別人怎麽想。”
接著,她提高了聲音,喊:
“你死在外麵吧!我敢把你關在門外?哼,老姑娘!那門是開著呢。”
她說個沒完。屈童偷眼看去,她十分喪氣地不住地垂頭歎息,不住地陡然發恨。屈童不便去說她。
屈童想,隻要一開口,必定逃不過自己每夜的義務。像現在,屈童自料實在熬不過,不如及早躲逃了。明日總不能待在家裏養精蓄銳,勢必要去見大人和同事,弄成一個萎靡的樣子,很能引起別人不快。
2
他們那裏的小葉,在眾人麵前失手打過一次茶杯,將茶水濺到大人刷得幹淨的褲角上。大人在月末的工作總結會上,藏頭露尾地說出如今改革的年月,一切工作要謹防自由主義之類鄭重的話,便是因此而發。小葉聽得心驚肉跳,想起那天的事,大人明明說“不介意”,現在自己先疑在那事上,竟如進了迷魂陣,大病過一場。起初還強打精神,堅守崗位,以求補過。後麵便力漸不支,隻得住了醫院。期未滿,又覺得這樣長住,有著貪圖享樂的嫌疑,便轉至家中將養。
礙於同事情誼,屈童去慰問。
小葉見左右再無別人,訴及此事,痛言皆為**頻頻之隱患也。他說,他每日在家中無事可幹,又無事可想,妻又似乎精熟此道,一味迷惑於他,便不可免。那出事故的前夜,實則連戰三個回合。即便一鐵打的男人也扛不住。小葉說得痛哭流涕。這是人自己在為自己作對。你想做的你根本做不到,你不想做的不由你不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放在哪裏“皆準”,誰也說不準自己處在哪個環節上。
小葉說:“咱們男人,活得就是窩囊。在你的前麵,有形無形地存在一個界限,你突破了它,就算成了佛。你突破不了,就永遠是鬼。可是,你有不當鬼的力量嗎?你敢說不,你敢說是嗎?你隻能嗚嗚的,像條狗,像條被千萬人攆著的狗。如果有一個人在它前麵打開自己的門檻,歡迎它躲進去,還是它的幸運呢。關鍵是,在這世上,它找不到這樣的一個門。即便是破敗的,也罷了。你隻有跑啊,跑啊,毫無意義。回頭看看,追趕的人越來越近了。朝前看,又是走不完的路。這雙腿早已不像長在自己身上。老兄,我從心中敬佩你。大人又器重你的,你不存在被人緊緊追趕的窘迫。況且即便如此,你還有個好夫人。那是一扇為你打開的門呀。可憐我左思右想,是什麽也沒有。日日顧此失彼,可時時還想起自己是個男人,便不想去消沉,便想去爭些氣,讓大家喜歡,外麵的人和家裏的人。”
小葉的話,說得屈童從頭到腳都淒涼下來,要去勸他,喉中卻如梗塞住,不由自己掌握。屈童想起他像那位受了棒傷的寶哥哥,耳中便聽見一聲細的聲音說,你可都改了吧。但屈童背上已淋漓地出了一場大汗。
小葉說到動情的地方,他的夫人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一旁。小葉一發覺,滿臉賠笑,訕訕地道:“我躺著還好,還好。”
他想去拉夫人的手,想在外人麵前表現對她護理的感激,竟然隻把手伸到半路,猶豫了一陣,退卻了。
屈童覺得為小葉悲哀。
極目太空,一片燦爛,竟不如不知自己心中也如這太空。屈童想忘記頭上的太空,以便忘記心中的太空。因太過於專注心靈,便潛發了一種心絞痛,無端來影響自己。
3
這時候,屈童的胸口,又覺得痛。渾如三座大山,壓坍了屈童的肋骨。屈童想,這三座山曾經是封建主義和別的什麽,我已不記得。當年時常說。今日一生疏,連點形影也尋不著,說什麽也不像。
屈童覺得胸上三山巍峨。即使風光再好,因性命攸關,也無從去觀顧。
那光柱一徑地上去,仍照著那發黃的舊報。屈童想,這一柄劍,一柄利劍。
屈童若得了它,那倒是英武些。必定有些威風,最是愜意。
不住提攜自己,把自己想成一位將軍,眼前竟幻化出一片上空孤懸著圓月的沙場,耳邊隱約號角聲聲,便踽踽獨步,蒼烈地嘯唱。這一時的沉入自得,悠然不知所往。猛一驚奇,(卻似乎沒有聽見妻子的說話)以為沒有了妻子。張皇去尋找,竟見妻子一把一把地擦著淚,沉痛欲絕的樣子。她見屈童看她,滿眼淚光地想笑,忽然先露出闊口裏的牙,十分憤恨,撲過來抱住屈童的頭,使勁地搖撼。
“你也是人!你也是人!”她吼叫著。她伏在屈童身上,又是哭,又是笑。
屈童滿心地惶惑,不能說話,渾身冷汗,又已經鑽出來。屈童冷透了。屈童猛地翻過身,將她按倒,憤怒地望著她。她便止了哭和笑,神情麻木。屈童繼而害怕起來,雙手一顫,將她放開。
屈童說:“你怎麽瘋了?這不好!”
“你來呀,我以為你來呢。”她聲音哀哀的,低聲說,“我是不知道。這不能算日子,你是自私的,我們總還有房子了。你為什麽不向大人說?你總不為自己想想,為我想想。——你別再跟我說什麽!我不管你心裏怎麽想,我就摳!”
她的手又亂動起來。屈童忍不住抓住它,說:
“你怎麽那樣著急呢?我們——先給屈華找個事做,也能多點收入。至於住房,大人總要安排的。”
屈童這樣說著,身體已覺得輕飄飄的,彌彌揚揚地四處散,不像還有自己似的。屈童總在撒謊,既欺騙自己,又欺騙別人。
給屈華謀差使,早已碰得屈童頭破血流,尚沒有把握,在大人剛剛透露出一點可能的時候,如何也不能再用住房的事來打擾他。一個大人,一言一行總關乎大局,些許小事,實在不該拿去煩他。
4
“屈童是個好同誌嘛。”
大人微笑著,對曼麗和小葉說。
屈童知道換取這句褒獎的話的代價,但既然能得到大人的首肯,屈童做出再大的犧牲,也是在所不辭的。
如果不是因為妹妹,屈童絕不會去求大人幫忙,那麽,大人仍舊可以說:“屈童是個好同誌嘛。”
他嘴角的微笑,引起的一絲皺紋,非常令人感動。他還在用兩個手指,在沙發的扶手上,按照一定的節奏敲動著,像在漫不經心地指揮一場演奏。這句話使屈童投入萬般的紛繁美妙的音響裏。那音響說不清是從哪個角落、哪些琴鍵上跳出的。被這些音響環繞著,屈童由衷地感到無限幸福。屈童癡癡地望著大人粉紅的、潔淨的、跳動著的手指,自豪感悠悠地自深心湧起。
5
可是,因為屈華,屈童不得不向大人訴說生活的瑣細,幹擾大人的工作和休息。大人的臉上,雖然看不出什麽變化,但他的聲音顯然有些不愉快。
他聽完屈童的要求,隨意問了一句,你想為你妹妹在局裏謀個差事?屈童連聲回答是的,再向前傾一傾身體,以示更大的恭敬。忽然,耳中響起手指敲擊沙發的聲音,果真看見大人在敲擊著——屈童是個好同誌嘛!
屈童記得他是一邊輕輕敲擊,一邊微笑著說的。屈童竟然以為此時他還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令自己幸福,臉便首先熱了,又如浸入繁響的音響中。但是,大人並沒有馬上說話,他似乎忘記了屈童在他跟前一樣,合了眼養神。
屈童說:“勞您費心。”
大人的手指停住,將眼盯住屈童,說:“已經超編了,你是知道的。今年年底,大概還要減員。”
他的話擊穿了屈童的頭腦。屈童頓覺得驚異和恐懼。屈童不知怎麽辦才對,要收回自己的請求,似乎時機不宜。
正困窘間,又聽大人將聲音緩和了一些,說:“至於這個,看看工作需要不需要,略放一放,怎樣?”
大人乍然的平易,又使屈童喜歡,似乎看出一點希望。但是,屈童畢竟要小心的,總要小心。
後來留意,大人再沒說屈童是個好同誌嘛。
屈童十分懷念大人說這句話時動人的尾音。每逢屈童忽然頹喪時,都是這拖長的尾音,將他從那沉落中解救出來。
究其根本,實在是因為屈華影響了屈童的前程。屈童不該用個人的小事麻煩大人。
6
“這一件事尚沒有結尾,”屈童又說,“我們的住房,大人總要考慮的。”像是不堪忍受這兩者,一下子整個身心被挫得粉碎,四麵飛揚了。
“你又不是一次對我這麽說,當我是小孩子呢。”妻子掙開屈童的手,把臉扭向一側,“這個家對你不重要,你在外麵威風呢,又有茶杯,又有辦公桌、椅子,你才不用來了呢。”
屈童被她說得心驚肉跳,胸口更劇烈地疼痛。
在她的心目中,屈童還像過著一位老爺的生活。真是令人難為情的事。
屈童一時的羞愧,臉上竟濕津津的。屈童說:
“不要說,行不行?求你了。”
“你才不用來了呢!”她又嚷了一句。“茶杯,熱水,桌子……”她嘟嘟囔囔地說著,用被子蒙住頭。她忽然又掀開被子,兩眼紅了起來,像發起的麵團,淚光點點,“——還有報紙!”她像嚷道。
屈童心中泛起一陣委屈,便覺得鼻頭發酸,不能夠再被她看著,便轉過身,對著燈。屈童隻有一句話要對她說,屈童恨死了這樣活著!可是,屈童說不出口。在屈童想起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不由得驚慌,有這樣的認識肯定不妙,說不準明天就會在人們麵前流露出來。那是太可怕了。
7
小葉原來就是一個平時有些奇怪想頭的青年。屈童一直認為,小葉在大人的眼中的形象不好,不僅僅是他在大人麵前摔過一次茶杯,而且是他向來不太注意自己的言談。世上總有背叛者,當麵忠誠的人未必在背後忠誠。別人將他的疏漏傳到大人的耳中,也未可知。而且確鑿的一次,是被大人出其不意地撞上了。
那是上午十點鍾左右,大家看報紙看得累了,便有幾個去廁所旁的陰涼裏閑聊。
小葉和屈童沒有動。小葉掀起報紙,像是在找報紙下麵的鉛筆,其實他在拿眼從報紙的邊緣看屈童。屈童發現了他鬼鬼祟祟的樣子,覺得有趣,便笑道:“你看見征婚啟事了是不是?有沒有條件比得上你那位的?”
小葉將報紙翻過一麵,向後側了側身子,說:“你別打趣我。這上麵的,都是些頂愛出風頭的天真的男人和女人,那些小夥子如果知道美麗的女人後麵,總跟著一群紅頭大蒼蠅,絕不會再同她們大談誌同道合了,因為她們誰也逃不過這種蒼蠅的追逐,也沒誰打心眼裏不喜歡這種追逐。一個女人還未在世上站住腳,卻對情人大談理想、事業,這首先是一個撒謊得頂要命的女人。”
屈童被小葉的話弄糊塗了,隻得苦笑著說:“你講的我不懂,照你說,一個受損害的人,是不值得有愛情的?”
他彈了一個響指,點著屈童的腦袋,得意地說:“嗬嗬,你真是糊塗,我什麽時候說她們不值得有愛情?我隻是說如果這樣的女人仍然若無其事地在征婚廣告上標明必須誌同道合,那麽,她就是一個討厭的女人。她的誌向早被強權踐踏了,就像將鮮花踐踏在泥淖裏,不能夠複原了。她首先要認識到這一點,然後才可以用心去感覺能夠帶給她愛情的人,而不能夠在報紙上使用一兩個金字招牌。”
屈童說:“去你的吧。如果女人都嚴格了,這一輩子也不用想結婚了。你不該這樣鬼鬼祟祟的,杞人憂天,讓我以為你有什麽機密大事呢。”
小葉捫額歎了一下,說:“我也是感時而發,不知不覺把話引得深了,你卻不領悟。”
他盯住第四版上的一個題目,瞧了許久,又說:“你覺得誰是這裏最漂亮的女人?”
屈童說:“大家公認的是曼麗嘛。”
小葉冷冷地笑道:“對,可正是她的美麗將她毀了。”
小葉臉上,現出悲天憫人的表情。
屈童環視了一下辦公室。其他幾張桌子上,隻有一個穿三五牌便裝的人伏案打盹,像並沒聽見他們的話。屈童不願意背後談說一個人,便想招呼他過來。
小葉卻談興正濃地說:“我是親眼看見,大人將手插進曼麗的裙子裏的。”
屈童感到緊迫,呼喊:“王強,把那張社論拿給我看吧。”
這一聲喊的同時,卻見大人站在小葉背後。屈童便急忙站起,小葉還在說:“他這是第三次了。”
大人忽然咳了一下。小葉恐慌萬狀,從椅子上彈起來,臉憋得發紫。
大人說:“近日的社論大家讀過沒有?”
小葉吞吞吐吐的,不會回答。
王強走過來,把社論交給屈童。屈童說:“你剛從我這裏拿去,你想看可以再看。你替我把我圈了紅筆的句子抄下來也好。我要謝你呢。”
大人與王強說了兩句話,往房間裏看一看,就走了。
那次病,把小葉折磨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臉上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白紙,額頭上顯露著淡青色的血管。他一說話就喘,像害怕寒冷一樣,將肩膀向一處縮著。
他說,他清楚記得,大人對他的態度就是從那談論曼麗時改變的。他總是從大人的眼光中,看出一絲故意的冷淡,而他自己,每逢到大人,先自心中愧疚,便無法抬高了頭,經常用眼睛盯住自己的腳尖看。他不想這樣做,可是從沒有鼓起自己的勇氣,坦然地招呼大人,向大人匯報工作。
他握著屈童的手,喘著氣說:“屈童兄,我愛說話的毛病害苦了我。可是,一到那份兒上,總覺得說不出就不痛快。豈不知因小失大?你看我活得像不像人?我是完了。這一輩子又非要守著這個地方不放,換個地方必定連這裏也不如。我心中卻又舍不得。其實,哪裏是舍不得?我一直擔心又去認識新的大人。這一個畢竟是熟悉的,將來的不知能比得過了比不過,我不敢冒這個險。與其再受油煎,不如安心受這火烤吧。老兄,我這人不爭氣呢。天生我是聾子、是瞎子、是啞巴就好了。老天偏偏不顧憐我,給我這份罪受。”
小葉把屈童拉得更緊了,額頭上的血管突突跳著。
屈童說:“小葉,虧你想得這樣多。我們什麽也不想,不就自在了嗎?像我,我是什麽也不想的。你多慮了。大人未必將那話聽見,也未必放在心上。即便聽去一兩句,讓他想想,也約束一些吧……”
小葉打斷屈童的話:“老兄,不料你的糊塗比我更甚。他哪裏是沒聽見?我聽見他那一聲咳,分明不愉快,不是在警告我別說下去嗎?如果我的判斷錯誤,他為什麽將該我做的事讓你做一份?有時在衛生檢查時,一點零活兒也不派給我幹?慣常是我分發報紙,現在卻讓王強一人攬去。我是連他辦公室的邊兒也沾不上的。能讓我不考慮?”
小葉說得激動,把屈童的手鬆開了,眼神黯然,向一旁插著一束陳舊的塑料花的花瓶看。
屈童說:“小葉,那或許是大人關心你。你想,你是剛病愈的,總是咳。”
他聽了屈童的話,竟然說:“我是連你的話也信不過的。你在安慰我。我隻是想,我們都該裝成死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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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此刻,屈童正像一個死人一樣,出盡最後一顆冷汗。屈童已既不覺得心驚肉跳,也不再覺得心口痛。胸廓裏如一望無際的沙漠,一兩片灰白的報紙,隨著風,緩緩地翻轉著孤獨的影子。
“你總在沉思。你們可以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扶住茶杯,沉思著。”妻子的聲音便帶了啜泣了,“我好羨慕你們。”
屈童忽然說:“沉思隻有大人能夠這樣。”
從屈童的妻子臉上來看,屈童這話已經出口了。她大抵在想,屈童不該有大人。既然有大人便是奇怪的事。她以為屈童很了不起。
屈童的眼前,卻似乎看見那位高貴的大人正用拇指抵住太陽穴,使勁在想。過了一會兒,他說,同誌們如何如何。這個,它的意義要從多個方麵來講。大家要深刻地發掘其中的含義,對我們的工作非常重要,非常重要。這是目前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你不以為正是這樣嗎?——嗯?
大人一路通暢地闡述下去,大家聽得眼睛都直了。
屈童想,我跟人家相比,算作老幾?我連沉思的權利也沒有。那太高貴。屈童隻有惶惶不可終日。
“我在亂想。”屈童想自己大抵神經錯亂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對妻子說。
不久前,屈童才發覺自己已經很遲鈍了,竟不能循著一個思路去考慮一件事,看過的總是忘,在大人麵前,總顯出局促的樣子。這確實有些不妙,好像再沒有造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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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童這樣想,突然看見他透過一個精致的煙圈,緊盯著自己。屈童恐怕一旦與他的目光相觸,會使雙方難堪,便隻看放在窗台上享受陽光的花花草草。但是仍舊覺得被他看破,便不住恐慌,伸手去擦自己的額頭。那裏仿佛被一個口裏含毒的昆蟲叮咬了一下,無邊地癢痛起來,竟然使屈童不知道在做什麽,想過什麽,隻像被人逼得身材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座位上,連點形跡也沒有。
正不知道該怎麽辦,去看左右的人,全是心領神會的鄭重樣子,便立刻恭敬了,漸漸地像領會的樣子了。
但是,屈童對小葉是不放心的,竟忘了自己剛剛擺脫困境,偷偷去尋找小葉,發現他坐在一個角落——人們的背後,臉上露出像是吃了一隻腐敗橄欖的表情。細長的頸,將頭向前送著。
屈童不由得多看一眼。小葉的兩個肩頭止不住地抖,像在提防一個可怕的人從背後拍他。他暗自替小葉難過,但又無法幫他,隻好把眼睛從他身上挪開。再看大人,慶幸自己並沒有被他注意到。
屈童想,大人的胸膛,像一個效果極佳的音箱。一個個像是現成的音節符號,從他的胸膛裏,黃色的小蜜蜂一樣,飛湧出來,在我們頭上舞動。但是我們卻不像那種芳馥的鮮花,所以我們隻為他感到可惜。可惜他對牛彈琴。一邊悔恨自己是如此這般微蔑,微不足道。
真正像鮮花的,是那位曼麗小姐。她坐在離大人不足兩米的地方,沉靜地在指間夾著一支鉛筆。她誰也不看,用筆在紙上寫著。
忽然,她忍不住笑了,但沒笑出聲,臉上早已是調皮的惡作劇的樣子。她在紙上畫著什麽,不時抬頭向他們瞅一眼。不長時間,她大抵完成了一幅畫稿,便小心地折疊起來,放進自己腰間的小口袋裏。
屈童知道,曼麗是十分喜愛漂亮的人兒的。她肯定對他們中間的一個發生了興趣,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畫下來,掛在自己房間的牆上,玩幾天不關痛癢的相思。她並不真的當成一回事,但愛起來也夠真誠的,隻是不長久。她的畫技,在他們這裏,卻是數得著的。她的速寫,隻用寥寥幾筆,慣會抓住平常人不太注意的特征,恰如其分地、極有喜劇效果地來上一種誇張。
屈童玩不了她。屈童的一個鄰居小夥子,相當出色,議論女性的時候,經常對屈童說:“我玩不了她。”
曼麗把那張紙片交給屈童看。
果真是一幅速寫,是他們的群像,卻陰沉得令人發抖。
她顯然為自己的作品得意。她說:“這裏不連你是十三個人。十三在西方是個不吉利的數字,我不想壞了大家的好運,所以,你看,在這個角上,這兩道曲線就代表我。你看像不像?我就要這種姿勢。馬斯蒂的線描。你去複印幾份,拿來讓大家看,大家肯定覺得滑稽。阿門。”
她把速寫交給屈童。屈童沒有去接,吞吞吐吐地苦笑著說:“罷了,隻是一時心裏樂,犯不上弄幾份讓大家心裏難過。”
她不再笑了,冷冷地說:“哼,我就知道你不敢,還說是讓大家難受。你們要是明白了還倒好,還像個樣子呢。”
她轉身想走,屈童連忙解釋:“曼麗,大家平平靜靜的,也還覺得不錯。讓大家覺得不好了,豈不罪過?”
她不聽屈童的,說:“你走吧,我自己去複印,還要拿給大人看,我知道你可是不規矩的,隻你斜視了別人,防著大人敲你。我可不敢說,你和小葉會不會再翻一個個兒,弄到後來連小葉也不如,不要埋怨我。他是拿我沒辦法的。”
曼麗憤憤的,用蔑視的口吻對屈童說。
屈童聽了,慌張起來,說:“隻求你,把我改過來,我不願意與眾不同。”
她哈哈地笑了,笑了好一陣,才住下。她說:“你們男人,不過一個官僚就拿他當成一隻巨大的怪獸,竟連一個敢碰他的都沒有。他多了什麽?吃喝拉撒,不比你們少。他那兩隻前角比你們硬些,還能夾死你們?不過比你們色膽大些就是了。罷,罷,你不用擔心,我撕了它。”
她拿出要撕的樣子,屈童口中說著:“快別撕了,你想嘲笑我們盡管嘲笑就是了。”
在屈童說著的時候,她已經把速寫撕碎了,將紙片擲落在地上,花枝招展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