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妻子仍在啜泣著。
屈童回頭看她。亂糟糟的頭發,遮住了她本來就枯瘦的小臉,十分不堪入目。屈童便把燈熄了,掀起被子,將凍得冰涼的腿放進去。
她見屈童要睡了,才擦了擦眼淚,停了啜泣。她頭發裏的油膩味兒,鑽入屈童的鼻孔,屈童覺得非常厭惡,就把頭挪得離她遠一點。
這時候,門外小心的腳步聲,響進來。屈華慢慢回到屋裏,睡在小德子的**。妻子竟沒有再來麻煩她,任她瑟瑟地脫了衣服,睡下了。
小德子小小的身體,在**翻了一下,口中“嗒嗒嗒”地又叫了一聲。
屈童想,這十分有趣,說不定他會發展成為一名射擊運動員。我還得靠這孽障光照他老子的門楣。
屋中便寂靜了。
屈童看不見牆壁和布簾,像它們隻是臨時的屏障,一到黑暗中,便全部撤離下去,給屈童更多的空間,讓屈童生存。
這可是假的。陰暗卻仍舊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寶貝,屈童甚至喜歡把它想象成女孩兒,生著一雙似醒非醒的困意的眼睛,瞧著薄裙下的一簇綠草。
這一躺下,黑暗便四麵合圍過來,竟使屈童覺得像在站著,十分輕鬆地站著,四肢舒暢地展開,一陣風也能將屈童吹起。這是非常愜意的時候。但是,如果沒有妻子頭發裏令人作嘔的氣味,屈童便沉醉其間呢。那臭烘烘的味道,鑽進屈童的鼻孔,屈童不堪忍受,輕輕將手推她的頭,竟使她滑動了一下,也沒有驚醒。
屈童暗自慶幸她睡得快。雖然那氣味的刺激減輕了一些,但仍舊是有。屈童不得不看見,暗影裏的牆壁,又漸漸地逼近了自己,像幾塊木板似的擠壓自己,令自己憋悶。眼睛向上看,灰白的天花板,比牆壁要清爽一些。那舊紙上的照片,竟微微地發出光,使屈童想起平日裏看到的大人。
屈童想,大人真了不起,不然,如何會成為大人?
但是,一想到他,屈童便不能鎮靜,實在連睡覺也不敢。他就像果真站在屈童麵前,想趕掉也不能。
屈童隻好閉緊眼,又想,一個小人物一切都要小心。
思考這個,非常無味。去看天花板的時候,屈童心中一片的茫然,是再尋不出照片了。
房外仍舊有燈光,因為後窗那兒,較其他的地方亮一些,似乎看出一些淡淡的影子在飄過。
屈童仔細看了一會兒,想起下班時北方的鉛色的烏雲,斷定是下雪了。
雪下得一定很大,被路邊燈火照到窗上,便留下影子。
這時候,路麵上可能落了一層,房子和樹木也白了,算得上潔淨,但是天空又沒星光,又沒燈火,隻是堆積的厚重的烏雲,應該是灰蒙蒙的,像他們的房間。
屈童忽然想起屈華為什麽要溜進來,而不是在雪地上站一夜,大抵是怕雪凍壞了她。
她還要留戀人生。可屈童覺得她隻有一個地方可去,那種開在路邊的小店……
這雪便是從她回到屋中的時刻下大的。
屈華肯定凍成了冰人兒。
可憐的小德子。她會讓小德子著了涼。——到時候再跟她算賬!
她不僅僅要用屈童的工資來生活,而且還要小孩子的溫熱去暖她的身體。她真能要屈童的命。
屈童再看一眼窗戶,這次覺得像塗滿了新鮮的膿液,那該是從一顆熟透的膿瘡裏麵流出來的。
窗戶的顏色,使屈童煩亂。屈童不能再去看它,便把視線挪開。
屈童悔恨給屈華改名字。不然,屈童不會管她,隨她怎樣。
2
那天晚上,屈童剛從外麵走進屋,就說:
“你該改名字了。這會給你帶來好運。”
她才是個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小學生,下巴尖得像錐子,聽見屈童說話,就先去望燈下的母親。
母親正認真地削著一隻腐爛了一半的蘋果,並不抬頭,削好了以後,便遞給**躺著的生病的父親。
屈童說:“你叫屈華吧。你會有好運氣。我看得出來。”
父親用牙輕輕嚼動那蘋果,虛弱地用目光對母親表示感激。
屈童很生氣,又對小妹說:“你叫屈華吧。這是個時興的名字。你等著瞧,會有好運的。”
屈童高喊了一聲:“華主席萬歲!”
屈華猛地露出驚喜的神色。她從母親腳下的矮板凳上站起來,從一個滿是紅花的書包裏,掏出一杆鉛筆和一張方格紙,伏在牆角的桌上,寫下“屈華”兩個字,然後走到母親跟前,讓母親看,又遞給父親看。她肯定在心裏默念了幾遍。她眼盯著它看,很快熟悉了它。
她對屈童說:“這個名字很好寫。”
屈童當時正上高一,常同大家談論國家大事,每每都要激動,正是在這當口兒,屈童才起了個名字給妹妹。
屈童想,給人起名是件非常愉快的事,又見自己的學問。
屈華翻出所有的書和本子,將上麵的名字改過來。
曆年來,屈華一直成為屈童擺脫不掉的負擔。名字改了,但她的好運氣,卻始終沒有來到。她上了兩個三年級,好不容易小學畢業,考上中學,但成績卻不顯進步,全日製中學畢業後,便寄居在屈童的家裏。
屈童父親工作的那家專門生產一種用來套勺子把柄的玩意兒的工廠倒閉後,她無法頂替,便閑了起來。她無法生活,屈童便肩負起給她找工作的責任了。她像一個腦子不管用的女孩子,總是丟三落四,這也不怪她嫂子對她刻薄。她使他們家總是不愉快,連小德子也不像別的孩子活潑。
3
屈童忽然想起房外的白菜。這樣的雪夜,它們會凍成冰塊。
屈童心中又憤恨起來,要將屈華叫起,但是想到剛剛得了一些平靜,便怕驚醒了妻子和小德子。屈童隻好悄悄起來,走到房外,把牆根下的白菜又搬進房間。
這一運動,肢體竟覺得舒服,也不怕冷,在地上站著。剛才屈童下床的時候,不小心被放在床尾的一條凳子碰了一下脛骨,十分疼痛。大抵有傷了。
屈童在門外拉了電燈的開關,看了一看,果真有了紫包鼓起來,輕輕一揉,又疼了許多。
屈童正無奈,四周搜尋止痛的東西,無意中看見屈華稍露在被窩外麵的小小的頭顱。屈童想了一會兒,猛地跑到她跟前。她睡著了,眼睛比往常塌陷了許多,幾乎看不出眉毛。
屈童抓起旁邊紙箱上自己上午從鄰家借來往牆上砸釘子的鐵錘,對準了她的腦袋。
4
“我會有好運氣。”她說。
她在書本上虔誠地改寫著名字。她回過頭來,問屈童:
“我不知道運氣是什麽。”
她由於太用力,將鉛筆尖摁斷了,隻好再用小刀削。
她突然驚叫了一聲,原來,她的手被小刀割破了。
血滴順著手指落下來。
屈童和父親母親,都向她看,但誰也沒有動。
她丟下小刀,到針線筐裏找出了一條破布條,在手指上纏了,然後扯斷一根白線,紮了幾圈,用牙咬住一個線頭,細心地係上了。
她又回到桌邊,用小刀削鉛筆。
屈童在她背後說:
“運氣就是什麽也不用做,一切自動地會有。”
“那麽,我也不用再寫字了,是不是?爹爹、媽媽病了,也照樣會有蘋果吃。”她說。
5
……屈童丟開錘子,怔怔地看著她枯草似的臉色。
她將身子翻過去,閉著眼在夢中伸手又去給小德子掖掖被子。
屈童慢慢地離開她,走了一步,又返回身,將她身上的被角掀開。
屈童借著燈光一看,她胸前還沒有凸起的跡象,仿佛一麵被風雨剝蝕的、凹陷下去的土牆。
冷風撲過來,她的胳膊,緊緊抱在一起,雙腿也蜷縮著。她的**,看不出是什麽顏色,似乎有暗淡的斑點,皺皺地團在一起。
屈童放下被角,遮住這個細腳伶仃的女人,熄滅了燈,回到妻子身邊。
屈童渾身已經哆嗦,牙齒也止不住地響著。屈童想,世界快毀滅吧。
雪,還在下著。
屈童透過膿液一樣顏色的窗戶,看見雪花在飄舞著。
在人們熟睡的時候,會不會被這紛紛揚揚的大雪掩埋住?
——屈童想,我是極其盼望我們從這個世上消失掉的。
大地一片白茫茫,才是好個晶瑩幹淨的世界。而我們人,永遠被埋在這大雪的深處,永遠不得蘇醒。在那片雪野上,重新生出大地,生出來蘋果樹和房舍,以及重新的人。他們不會知道他們腳下還掩埋著怎樣的醜陋和瘋狂。他們長出豐美的頭發和健康的四肢,用幸福的嗓音歌唱與交談。
屈童寄予雪以希望。
忽然,路邊的燈光,熄滅了。窗戶在屈童的眼中,成為一個黑色的影子,像向世界四方的洞口。
屈童等這黑影在眼中消失,房子四角都是昏暗的,再找不出一個刺激視神經的亮點。
屈童的身體,剛剛獲得一點暖意,便稍微靜息下來,呼吸也穩暢多了。
6
屈華與曼麗相比,比一具骷髏更可怕。屈童是從那一次曼麗到他家來,就深刻地知道了。
屈童不理解曼麗為什麽對他家產生了那麽大的興趣,竟對屈童說:“屈童,我今天到你家去做客,歡迎不歡迎?”
屈童驚了一跳,不信她說出這樣的話。在屈童還沒有領會的時候,她又說:“你應該在我身邊走,要走得像個丈夫,不,像個情人,怎麽樣?”
屈童說:“你又取笑我。我這等形色,跟你站在一起,更不成人樣子了。”
她整理好自己的小包,搭在肩上,嫵媚地說:“走吧。”
屈童沒聽她的,仍舊站在原地。
她回頭對屈童說:“你得聽我的,我當你的姘婦。”
屈童說:“我們那家子,實在不會讓你高興,就免了吧。”
她更堅決了,屈童再堅持她就會生氣。屈童隻好隨著她走。
來到屈童家門口,她對屈童說:“他在吃醋。”
屈童一下子驚呆了。屈童怎能卷入這場愛情糾葛中?盡管屈童是迫不得已,但是哪裏容得屈童去解釋。
曼麗看出屈童的心思,說:“你放心,他不會拿你怎麽樣。有我呢。我是故意這樣做的。氣氣他!”
她說完,徑自推開門,走了進去。
屈童隨後跟上,立刻嗅到一股家中難聞的汙濁與她的芳香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屈華正在補她的衣服,被意外闖進來的美麗女人驚住了。她沒想到屈童回來得這樣早。她停住活計,發怔地望著這位天上掉下來的女人,不能夠馬上說話。
屈童訕訕地向她介紹:“這是我的妹妹。”
屈華也趁機收起衣服,丟在箱子裏麵,然後驚慌地走到桌邊,給客人拿水杯,又去給她搬來一張椅子,因為找不到抹布,便用自己的袖口去擦上麵的灰塵。
曼麗也吃了一驚,不曉得屈童妹妹會是這個樣子,見她如此殷勤,說不清是可憐她,還是過意不去,伸手抓住她的手,打量著她。
屈華沒有勇氣抬起頭來正對著曼麗。她顯然比以前更加畏怯,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句:“你坐吧,幹淨了。”
屈童那天才發現,屈華額上的頭發,留得很長,如果向前披下來,能遮住鼻子。她大抵以為這是女孩子的美吧。她很少與外界的女孩子交往,所以也不了解什麽樣的發型在世上最時興。這些又黃又細的頭發,在她的慌忙中,一起送到額前,不見了兩隻眼睛。
曼麗鬆開她的手,她立刻像小耗子似的,躲在角落,一聲不響,還在不住地把額前的頭發攏到耳後。
曼麗看了一下他們的房間,為他們歎息著,看樣子十分同情。
她忽然說:“你為什麽不向大人提出要求?”
屈童苦笑了一下,說:“個人的一點兒小事,提出來會使大人不高興。”
她不解地看著屈童。屈童被她看不過,隻好躲避她的視線。
屈童想,她是一個高貴的富有同情心的女人。不管她與大人的關係多麽曖昧,她都是一個善良的聰明的女人。她突然對屈童笑了。
屈童莫名其妙地想,她在笑我的無能吧。或許覺得我在騙她,把她領到這樣一個雜亂齷齪的地方來。
她的笑聲,卻那樣好聽,隻有她那樣美麗的嘴巴,才能笑得出來,而她的姿態,更加動人,像一個由純粹用美的事物組成的一樣。
這時候,屈華走過來,為曼麗倒水。
屈童這才發現,屈華是多麽可怕。一個僵屍似的人。
這個陰暗狹小的房間裏,生活著一個衰弱幹枯的女人。
屈童總不能讓大人見自己的妹妹。
她肯定會引起大人的厭惡。
可是,屈童不明白大人為什麽要這樣做。
屈童愈是不明白,愈想要明白。
曼麗在背後搗了鬼吧。她是不是告訴大人,屈童有一個天仙似的妹妹?
屈童對大人說:“您是要見我妹妹?”
屈童終於知道,自己不僅不是聰明的,而且也永遠不會聰明起來。屈童已經使大人失望了。
他向屈童吼道:“你什麽時候才會聰明起來!”
屈童確信,那話是他吼出來的。他並不是輕易發火的人,而且還可以算得上溫和。他平時總是用簡略的、緩慢的言語,同人說話,但是暗含著令人不可侵犯的威嚴。
屈童確信大人對自己發火了。
屈童的脊背上,有一隻火炭滾下去一樣,但立刻就在那火炭滾下去的地方凍結了。
屈童什麽也不再聽見。
他的怒火,像利劍似的,將自己的耳膜穿透了。
屈童確信,自己的耳膜已經被破壞了。
此時,屈童聽不到雪花落在地上、打在窗戶上的聲音。遠方也照例會有的機器聲也聽不到,也聽不到從這裏路過的、由上海開到何州去的火車的汽笛聲。
屈童隻是滿心的羞愧和恐慌。屈童想,全怪我聽了曼麗的話,是她鼓起我向大人開口的勇氣的。
屈童說:“這合適嗎?”
她笑道:“你這樣優柔寡斷。”
屈童說:“慣了。我哪有自主的權利?”
她說:“怕什麽?他要了你的命去?又不是去犯罪。他連你們也比不過的。一個得天時的偽君子,一個掌權的混賬。他媽的這世上混賬也吃得開!”
屈華對屈童說:“這是我的運氣吧。我要工作了。”
屈童差點要哭,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他自己說過:“運氣就是什麽也不用做,一切自然有。”
因為曼麗的那幾句話,屈童才走到大人辦公室,遇上這犯難的問題。
這是不是曼麗的惡作劇?不像。她肯定是想幫屈童。
屈童的愚蠢,不知從什麽時候就開始了,隻是別人沒有說出來罷了。
屈童想,當初給屈華改名字,就是自己初次做出的最大的、錯誤的行為。
屈童偏偏要這個不讓人喜歡的女孩子影響自己的命運,這不是自討苦吃嗎?可惜屈童竟沒有預料到這一步。
屈童想,雖自以為平日做得挺聰明,但實在是愚蠢的。
比如那次,小葉向屈童透露有關大人和曼麗的桃色新聞的時候,屈童就該製止他,或者遠遠地躲開他,或者已經知道小葉平日不謹慎,就該斷絕了與他的交往,甚至假裝自己發怒,向他叫道:
“你這個慣會造謠的家夥!”
屈童不該在他病中去看望他。這些都有可能犯嫌疑。
大人對屈童的懷疑,也許比對小葉的更大,也隻是沒說出罷了,單等屈童走進危難的時候。這逐漸積累起來的憤恨,才在今天一齊地迸發了。
可是,屈童還自以為聰明,想用話躲過幹係,去問王強報紙上的社論。這可笑到極點。
屈童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角色。但屈童知道,自己是一個小人物。一個多餘的人。在這世界上生多少,死多少,都無關緊要。即使有些聰明,與大人物相比,也隻是小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最終倒黴蛋還是小人物做。
你小人物就像皮球上的螞蟻。大人物使腳來碰皮球,你心裏說,咦,怎麽轉起來啦!
接著,便一片慌亂了。
你永遠不知道是什麽樣的腳,在什麽時候,來踢這隻皮球。
但是曼麗並不理解他們。她不知道他們發表意見,便是不謙虛。他們不說,又是無用。他們提出疑問,便是不服從大人。他們出了差池,便是不安心本職工作。他們俯首帖耳,又招得他不屑。如此如此。
屈童對曼麗說:“我們不知道該怎樣做。”
曼麗笑道:“我不曉得‘我們’指誰。你是不滿吧?”
屈童變了臉色,急忙說:“哪裏敢?牢騷防斷腸,我又不是不知。”
曼麗說:“我說你是世俗的人,你恐怕還要不高興。聽你的話,看你的為人,竟不是統一的。你是連絲毫的勇氣都沒有的。”
屈童說:“算了吧。我什麽也不想說。小葉的例子在那裏。他才叫欲死不能,欲活不得呢。你小看了大人。”
曼麗不再笑了。她淒淒地說:“你這種悲觀話,別說給我聽,你說給有力量的人,或許使他們加緊些改革呢。我呢,我隻是漂亮。女人,隻覺得好玩。我隻等你們來拯救我。在我什麽都沒有看薄的時候,我寄希望於你們。等我什麽都看薄了,我連你們也不指望了。你蹚出一條路來,也須使我走一走。”
7
……屈童全身溫暖了過來,卻不覺得到困意。
目光在黑暗中搜索。桌上的塑像,正微微地散發著幽光。屈童安靜下來,想念了他老人家一陣,覺得他的曆史真長。
小德子突然又在“嗒嗒”地射擊。
屈童十分欣喜,因為他的耳朵聽見了,也想到一個威武雄壯的兒子在自己麵前。
妻子的腦袋,又靠近屈童,頭發裏的氣味,竟不再刺鼻,而且有些撩人了。
屈童便抱住她,把半個臉,埋在她蓬鬆的頭發裏。屈童想到,這日還欠她一件事沒有做。平時不做是睡不著覺的。屈童想,小葉摔了茶杯,實在不應責備。他才二十五歲,那是很正常的。
屈童想叫醒妻子,但她睡得極熟。屈童已等不得。
屈童上去了,玩得有趣,頃刻間接近成功了,妻子還沒醒。
黑暗中,小德子卻像石頭一樣滾過來,嗒嗒嗒,繼續開槍。
屈童不由得火起,從妻子身上下來,伸手把小德子抓到跟前,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小德子號啕大哭,妻子便坐起了,迷糊中還問做什麽:“便停了?”
屈童打開台燈,照著小德子的屁股,又一巴掌打下去。小德子閉著眼,也不躲,隻是樣子很醜地哭著。
屈童又一次舉起了手,忽然瞥見偉人慈愛的笑容,便遲疑了。
妻子抓住屈童的胳膊。她已經完全清醒了。
“別發瘋!”她說。
屈童氣得臉紅,分辯道:
“他向我開槍!”
妻子明白了,高喊屈華。屈華便披著衣服,探出身來,慌慌張張地將哭著的小德子拉回布簾外麵。
屈童坐著隻是喘氣,餘怒很快消失了。
妻子將燈關了,對屈童說:“躺下吧,你偷吃嘴。”便伸手來摸屈童。
那邊,屈華輕聲哄著小德子。小德子打了最後一梭子子彈,才沒聲息了。屈童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躺下。
然而,屈童渾似沒了感覺。
從肢端漸漸襲進心中的一股迷茫,很快就將屈童全身浸沒了。思想中果真一片雪野,寂靜無聲,浩浩****。世界如同凝固了一樣,一直無限灰白。
屈童摸一摸自己的胸膛,也不知碰觸到的是什麽東西,手下虛空的,又有些寒冷。
屈童全身是寒冷的空虛。
屈童終於擺脫了那具每日流動著血液的、神經像網絡的軀殼,一派輕鬆,如那張從屈童手中飄落的紅色糖紙,搖搖擺擺地隨意滑動著,變成了一道縹緲的影子了。
屈童想不出什麽,忘記了周圍的牆壁、頭頂的陳舊報紙和附近的那些勞碌不止的人。
屈童的腦子中,隻有一個不清晰的聲音,忽起忽落,就像有氣無力的風,掀起一些枯白的細細的灰塵。
它又像一隻很小很小的蚊子,在耳邊飛鳴了一會兒,便斂了翅膀,歇息在屈童耳邊沾了煤灰的頭發上,然後,它又張開了柔軟透明的小翅膀,衰弱地飛著。
屈童一邊聽,一邊想著一句話:“這很好。”
屈童一直坐到天明。
……屈童高興地“嘭嘭”地叫著,把一根手指壓在唇上。
屈童什麽也不用明白了。
8
黎明是來了。
在這樣的時辰,不知道人們怎樣蘇醒,但一定還有人在做著噩夢——
屈童不知道,世界上的夢是從哪裏來的,是不是它們本來就隱藏在人們的血肉之中——
它們像一個個長著靈活腰肢的女妖,躺在黑色山石上——
人們自己驚醒了它們,就像人們從草地上走,驚醒了草叢裏的蟲子——
隻要它們一醒來,就開始瘋狂地舞蹈和喧囂了——
它們可不知道休息,因為沒有疲勞,是不會想到休息的。一旦它們醒來,你就別想再讓它們安靜。
屈童隱約記得自己說過:
“你瞧著,你會有好運氣。”
是什麽時候的事,便不清楚。好像很久遠,屈童如何也想不到是什麽時候。屈童便不去想,覺得這樣很好。
屈童忽然看見地上堆積的白菜,便跳下床去,一棵棵從門裏扔出去。
屈童很勇敢,不怕有人擠在門外看自己。屈童挺起胸,大呼一聲,“嘭——”
屈童覺得好響。
屈童更加得意,將桌上的塑像揣在自己的懷中,讓它的一個頭露出來。
屈童跑出去,見人們仍然像很冷的樣子。他們對屈童笑著。
屈童宣布,屈童就是大人!
屈大人來帶給你們好運氣——
好運氣也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