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弘和喬嫣一起去了文史專家洪秉維的家中。再次見到洪秉維,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再不複紅潤的麵色和爽朗的談吐,而是須發蒼白的蕭蕭一老翁了,兒子犯罪,對他的打擊是極其沉重的。
喬嫣忽然開不了口了,在別人最傷心痛苦的時候,不但沒有好好安慰,還來盤問事情,似乎有些不厚道。
“我們是為那幅畫而來的,瑪麗·勒布倫的畫作。”尉遲弘要比喬嫣理性許多,“上回我們問過你,瑪麗·勒布倫為喬家六姨太的養女蘭心畫了兩幅畫,博物館裏的那幅畫的是背影,還有一幅正麵畫下落不明,當時你說不知道另一幅畫的存在。但是你的兒子洪瀚在史奈良被害後,專門從他的筆記本電腦裏刪除了那幅畫的照片。他說是因為史奈良找過你想買那幅畫,讓你很憂慮。你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嗎?”
洪秉維怔默良久,重重地歎氣了。“家門不幸啊。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
洪秉維道出了實情:當年尉遲弘的爺爺尉遲嘉德將兩幅畫作一並捐贈給博物館,洪秉維的父親洪瑞生接收後,作為博物館的藏品珍藏。洪瑞生非常喜愛那兩幅畫,特殊運動時期,他用水泥封住倉庫門,才保住那兩幅油畫和其他許多珍貴的館藏字畫。
運動結束後,博物館籌備恢複開放時,洪瑞生動了私心,偷偷留下了其中的那幅正麵畫,對外謊稱畫作失蹤。各種文物藏品在那場運動中遭到嚴重損毀,這事也無從查證,順利瞞了下來。
但是不久後,海文卿故居主人海文卿的兒子,也就是海昊逸的爺爺海世宜竟知道了這件事情,找上門來。他軟硬兼施,要求以高價購買這幅畫作,並答應嚴守秘密。
在那個貧窮的年代,海世宜開出的高價讓洪瑞生很心動,加之對他有所忌憚,最終同意成交。之後那幅畫一直為海世宜所收藏。洪瑞生對那幅畫念念不忘,經常對洪秉維提起。特別是瑪麗·勒布倫的卓越才華和地位,以及她的油畫作品價值被美術史重新認識後,洪瑞生更是遺憾與那幅名畫失之交臂,臨終前還念叨著這事。
洪秉維和父親一樣是書畫愛好者,同樣深感惋惜和遺憾。洪秉維完全沒有想到的是,七年前,也就是在海文卿故居被大火焚毀後的某天晚上,海世宜的小兒子海博天找上門來,當時海世宜和他的大兒子都已經去世,海博天繼承遺產,接手了海盛集團,那幅畫也到了他的手裏。
海文卿故居被焚毀後,作為致力於保護逐浪島曆史風貌建築的文史專家,洪秉維不止一次向海博天提起,希望他能出資按原貌重建海文卿故居。在遭到海博天拒絕後,洪秉維轉而向政府和社會呼籲,希望有關方麵能夠出資在遺址上重建故居。他還撰文細說海文卿故居的名人曆史和文化價值,在多家報刊上發表,一時間引起很大的反響,連許多外來遊客都特別到廢墟處觀瞻。
洪秉維的做法驚動了海博天,他提出以那幅油畫作為交換,要求洪秉維停止對故居重建的呼籲,以及一切與之相關的行為。
“海博天的目的是什麽?”尉遲弘詢問。
“他想讓海文卿故居廢墟慢慢被人們所遺忘,不再提起。”洪秉維說,具體原因他也不清楚,但他同意了海博天的條件。海博天有錢有勢,他得罪不起。更重要的是,那幅名畫的回歸,讓他非常興奮,這也算是了卻了父親生前的夙願。
與海博天達成協議後,洪秉維就停止了呼籲,對有關海文卿故居的事情也絕口不提。就連他所著的《到逐浪島看老別墅》一書中,也沒有為海文卿故居寫上一筆。
“關於迷霧山莊的傳說,您知道些什麽嗎?”喬嫣問。
洪秉維搖了搖頭。“隻知道故居發生爆炸起火,當時是深夜,爆炸的巨響把島上的居民都驚醒了,但是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住的地方離得近,也有到現場去看。火光衝天,周圍亂成一團,消防員、警察、醫護人員都來了,有幾名傷員被從裏麵抬出來。死的都是什麽人也不清楚,媒體完全沒有報道。後來聽到傳聞說,好像有幾個警察犧牲了。但是到底怎麽回事,誰也說不清楚。”
“警察犧牲了?”喬嫣驚訝地望著尉遲弘。
“別看我,我也不清楚。”尉遲弘的確對此一無所知,李顒洵給他的資料少得可憐。這是秘密任務,他又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調查,特別涉及到公安局內部的,李顒洵隻字未提。
“你還知道別的嗎?”喬嫣又向洪秉維追問。
洪秉維什麽也答不上來了。
尉遲弘打斷說:“繼續談那幅畫的事情吧。”
洪秉維於是接著講述:那幅畫他收藏了很多年,視若珍寶,也沒想過要轉手。但是去年初,洪瀚看中了海邊的一套豪宅,他自己花錢大手大腳,攢的錢根本不夠,就要求父親幫忙出資購房。洪秉維的積蓄也不多,為了滿足兒子的願望,他不得不決定賣掉那幅油畫,就讓定居美國的大兒子洪浩回來一趟,將那幅畫帶到美國,找畫廊出售。
洪秉維並未告訴兩個兒子那幅畫的來龍去脈,他們都不了解。洪浩回美國後,就將那幅畫擺放在客廳裏,正巧史奈良那段時間在美國巡演,到洪浩家中做客時,見到了那幅畫。他驚歎畫中女子像極了羅漪,想要購買那幅畫,卻被洪秉維定下的高價嚇退。盡管如此,他對那幅畫念念不忘,並產生靈感,為羅漪創作了那首《薔薇花下的愛人》。
之後史奈良忙著演出和其他事情,暫時沒有時間考慮那幅畫。等到他終於能夠休息幾天,想起找洪秉維談談價格時,洪浩早已將那幅畫以 2000多萬人民幣的價格出售給紐約的一家大畫廊了。
這幅傳世名畫的流傳脈絡,終於通過洪秉維之口詳盡還原。由於事關父親的名聲,也因為和海博天的約定,洪秉維一直嚴守畫作的秘密,不敢對任何人提及。而關於蘭心的事,洪秉維曾從他的父親還有島上其他老人那裏略有聽聞,據說當年蘭心和喬家、尉遲家、海家的三位少爺都有過愛情糾葛。
“這張照片你看看,照片中的兩個女人,是不是六姨太和蘭心?”尉遲弘已經將從羅漪那裏翻拍的黑白老照片打印出來,他想著洪秉維接觸過很多老照片和資料,或許可以確認。
洪秉維一眼便確定照片中的婦人是喬家六姨太蘭穀,至於六姨太身邊的少女,由於他收藏的老照片中沒有出現過蘭心的身影,也無從辨認。但他提供了一位愛好收藏的朋友的聯係方式,那位朋友名叫楊瑞德,對逐浪島上老別墅的曆史很感興趣,收集了許多相關資料,還到國外拍賣網上競拍相關的老照片。聽說近期又得到了一些好東西,他還沒來得及去瞧看,或許在他那裏會有收獲。
臨走前,尉遲弘詢問購買了瑪麗·勒布倫畫作的那家紐約畫廊的名稱,洪秉維不懂英文,說不出準確的名字,就給了他洪浩的郵箱,讓他直接給洪浩發郵件詢問。
道別洪秉維,走下幾級梯階後,喬嫣回過頭,看到洪秉維倚門呆立,他的背微微佝僂著,顯得那樣孤寂淒涼,她的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楚。
到了外麵的巷子裏,冷風就迎麵而來,冷風裏還夾雜著細細的雨絲。兩人沒有帶傘,尉遲弘伸手把喬嫣攬進了懷裏,幫她把大衣扣子嚴密的扣住,又把她的大衣帽子戴上。“這裏離船屋近,我們去拿傘,順便在家吃過晚飯,再去醫院看看。剛才呂斌給我發了個短信,說莫語晴醒了,他們晚上要去醫院探望。”
“終於醒了,總算是老天有眼。”喬嫣激動地拉著尉遲弘的手,她的眼裏盛滿了喜悅,也盛滿了柔情。
兩人在黃昏的蒙蒙細雨中走向船屋,到門外正碰見左岸到幼兒園接貝貝放學回來,左岸也沒有帶傘,她用圍巾和帽子把貝貝包裹得嚴嚴實實,自己淋著雨。
左岸開門讓大家進去,她拿來一條幹毛巾,喬嫣接過,給尉遲弘擦拭潤濕的頭發。尉遲弘坐著不動,一雙眼睛卻定定地看著喬嫣。
喬嫣忽的就想起那個暴雨夜,尉遲弘拿著他的警服為她擦頭發,一些旖旎的畫麵便在腦海中回放。
“你在想什麽?”細細的雨珠,在尉遲弘的睫毛上閃著微光。
那光芒立即灼燙了喬嫣的臉,她將毛巾往尉遲弘身上一扔,說了句“你自己擦”就跑了。
尉遲弘輕握住那條毛巾,眉梢眼底皆是笑意。
“尉遲先生。”左岸拿著一疊報紙信件走了過來,“這是今天的報紙和寄來的信。”
尉遲弘伸手接過,船屋大鐵門旁的牆上設有信箱,每天的報紙和各種信件都會塞到裏麵。
他將報紙放一旁,先翻看信件,有鍾愷的,也有他的,無非是一些信用卡對帳單之類的,但是看到最後一個信封上的字樣後,他勃然色變。上書“尉遲弘親啟”幾個字,下方的署名竟然是 George,信封上沒有蓋郵戳,不是通過郵局郵寄,而是有人放進信箱的。
“今天有看到什麽人來送信嗎?”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左岸搖頭說,她一大早就送貝貝去上幼兒園,中午回來時也匆匆忙忙的,沒有看到誰來送信。
尉遲弘拿著那封信,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房門反鎖上。他拆開信,信紙上隻有簡短的一行用報紙字樣剪拚的文字,卻字字觸目驚心:你這個殺人凶手,我要報仇!
喬嫣剛才看貝貝去了,貝貝正在餐廳看動畫片《小馬寶莉》,她看得入迷,沒空理會喬嫣。
喬嫣站了一會兒就出去了,回到客廳卻不見尉遲弘。她進了廚房,隻有左岸在裏麵忙碌。她問尉遲弘到哪裏去了,左岸說尉遲先生好像上樓去了。
喬嫣正準備到樓上找尉遲弘,他已經走進了客廳。他若有所思,臉上是一副陰沉欲雨的神情。
喬嫣迎了過去。“怎麽突然消失了?”
尉遲弘不語,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天空和大海。陰雲密布,黝暗的暮色籠罩海麵,浪拍礁石,浪花洶湧奔騰。
“可惜下雨天看不到落日。”喬嫣抓住尉遲弘的手,“對了,上回你給我拍照,說要畫畫,作品完成了嗎?”
“沒有,說要畫畫隻是借口,我當時的目的是留住你的倩影,經常欣賞。”尉遲弘的手輕輕的壓在她的頭發上,然後從她的麵頰上撫摸過去。
喬嫣被催眠似的看著他幽深的眼眸。他們就這樣站著,許久之後,他俯下頭來吻她,重重的,火熱的。她闔上眼睛回應他,手環過他的腰,觸摸到他那寬闊結實的背脊,聽到他的心髒敲擊著胸膛的沉重聲響。
左岸已經做好了晚餐,尉遲弘和喬嫣便留下來用餐。
“你怎麽啦?”用餐時,喬嫣看出尉遲弘有些心不在焉。
“沒什麽,就是覺得有點累。”尉遲弘的聲調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海博天甘願用一幅那麽貴重的畫,來封住洪秉維的口,目的是讓海文卿故居被人們所遺忘。我猜想,迷霧山莊的廢墟裏,可能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喬嫣猛悟到了,“你還記得那晚我昏倒在迷霧山莊外麵,被你帶回船屋嗎?當時我看到好像是一男一女在廢墟裏碰麵,他們是不是在尋找什麽,擔心被我發現,所以把我弄暈了?”
“能尋找什麽,金銀財寶嗎?”尉遲弘並不認同她的說法,“已經過去了七年,如果有什麽金銀財寶,早就被人挖走了,怎麽可能等到現在。”
“或許不是金銀財寶,而是其它什麽並不值錢,卻讓海博天很看重的東西?”喬嫣繼續猜測。
“我們坐在這裏想也想不出什麽來。”尉遲弘轉移了話題,“洪秉維說,蘭心和喬家、尉遲家、海家的少爺都有感情糾葛,你沒有聽說過什麽嗎?”
“你呢,你又知道些什麽?”喬嫣反問。
這回尉遲弘沒有再隱瞞,而是坦白的說了:“當年,我的爺爺把兩幅畫一起捐贈給博物館後就出國去了,幾十年都沒有回來。前年我的奶奶去世後,他專程回來一趟,特別到博物館去,卻發現兩幅畫隻剩下一幅,另一幅,據說是在特殊運動中丟失了。
爺爺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一心想要找回那幅畫,就交待我要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一定想辦法打聽到那幅畫的下落,隻要那幅畫沒有被毀掉,而是在什麽人的手裏,他願意不惜重金買回來。那時候我還在外地工作,有心無力,去年回到海都後,我就開始打聽畫作的下落,希望能夠了卻爺爺的心願。”
“哦,原來你到我家喝咖啡的目的,就是想從我這兒打探到關於那幅畫的事情。”喬嫣恍然大悟。
尉遲弘故意的蹙攏眉頭,但是笑意卻明顯的浮上了他的嘴角。“蘭心畢竟是喬家的人,我想,沒準喬家的後人會知道一些內情。不過我很快就發現,你也在打探那幅畫的消息。”
“我也是為爺爺打探的。”喬嫣莞爾一笑,“爺爺在世的時候,經常跟我和喬然提起有那樣一幅畫,還告訴我們,瑪麗·勒布倫為蘭心作畫的時候,他就在現場,他永遠忘不了那時的場景,美景、美人,美不勝收。他直到臨終前還惦記著,說如果能再看一眼那幅畫,就死也瞑目了,可惜他的心願沒能達成。爺爺很疼愛我和喬然,我們都很想親眼見見,讓爺爺牽腸掛肚了大半輩子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幅畫。”
“他們惦記的其實都不是畫,而是畫中的人。”尉遲弘慨歎,“我們的爺爺,在年輕時都愛上了蘭心吧,不光他們兩個,還有海昊逸的爺爺海世宜,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愛恨癡纏,最終三個男人都離開了蘭心,卻都思念了她大半輩子,甚至不惜一切代價,隻為了得到她的一幅畫像。”
“這麽說來,羅漪的外婆餘情,應該就是蘭心了。餘情,餘情未了,她曾經風華絕代,贏得過三個優秀男人的愛情,但是最後三個男人都離開了她,也帶走了她全部的快樂。”喬嫣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蘭心懷著身孕被逐出喬氏府,她懷的是其中一個男人的孩子吧,她後來生下孩子,獨自一人撫養孩子長大。從她精心收藏了你爺爺的題字來看,孩子的父親,很有可能就是你的爺爺。唉呀,那羅漪豈不就是你爺爺的外孫女,你的表妹!”
“推測得很有道理。”尉遲弘笑望著她,“我爺爺和我的父母一起在菲律賓生活,他今年已經 90多歲高齡,但是耳聰目明,而且記憶力好得驚人。我已經匯報了我們的事情,等見家長的時候,你可以當麵向爺爺求證。”
“那樣不太好吧,太沒禮貌了。”提及見家長,喬嫣無端的心慌起來。
尉遲弘深深望進她的眼底。“不用擔心,我的家人都很好相處,我敢擔保,他們一定會喜歡你,你有什麽問題也盡管問。”
“為什麽你可以這麽肯定?”喬嫣不放心地追問。
“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尉遲弘悠悠然地作答,“能讓我看上的女人,就算不是千裏挑一,至少也是百裏挑一,我的家人向來都認同我的眼光和品味。”
喬嫣心裏美滋滋的,嘴上卻表示不屑。“過度自信等於自卑,再說了,他們不是都反對你當警察嗎?”她問完便是語氣一滯,擔心又觸碰到尉遲弘的傷處。
尉遲弘的目光立即暗淡下來,但情緒並未有太大的波動。“他們那是出於對我的關心愛護,為我的人身安全考慮,與是否認同我的品味沒有關係。過去了這麽多年,爸媽和爺爺早已不怪我了,隻是因為無法走出傷痛,才不願意回來。”
尉遲弘和喬嫣用過晚餐到醫院時,正碰見海昊逸走出病房。莫語晴的父母都在,還有幾名莫語晴的同事,一屋子的人,他顯得有些多餘,便打算回家洗個澡,好好把自己收拾幹淨整齊了,再來見莫語晴。
喬嫣禮貌和海昊逸打招呼,尉遲弘則是冷冷淡淡的樣子。
海昊逸忽然注視著尉遲弘,低聲問:“尉遲先生,借一步說話,可以嗎?”
尉遲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點點頭。
喬嫣獨自進病房去了,把單獨的空間留給他們。
住院部大樓一樓有家咖啡廳,尉遲弘和海昊逸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兩個男人的臉色同樣的沉肅。
“有什麽話,說吧。”尉遲弘冷冰冰的,臉上一無表情。
“你們都誤會了。”海昊逸慢吞吞地說,“之前我已經跟鍾愷談過,誤會消除,我和他也成了朋友。你的身份比較特殊,我本來不想和你接觸,請鍾愷幫忙向你解釋清楚,但他說,你們兄弟基本不說話,我隻能自己跟你說。”
“什麽誤會?”尉遲弘的眼光像寒光般盯著他。
“當年,小璿懷孕墮胎,你們都認為,那孩子是我的。甚至懷疑,她後來被害慘死,和我有關係。”海昊逸安安靜靜地說,“事實上,我根本就沒有碰過她,我們之間是非常純潔的感情。而且那時候,我們已經分手有一段時間了,是小璿很堅決地向我提出了分手。”
尉遲弘沒有作聲,他神情古怪、麵容嚴肅。
“當時小璿給我寫了一封信,內容很長,我一直保存著,鍾愷已經看過了,也確認是小璿的筆跡。如果你想看,我也可以拿來給你。”海昊逸的臉上浮現些許悲苦的神色,“她愛上了一個年齡可以當她父親的男人,她說,愛上那個男人之後,才知道對我根本不是愛,隻是一種懵懂的好感而已,我太青澀木訥,給不了她**,而那個男人成熟有魅力。她懷的,應該是那個男人的孩子。那男人不同意她生下孩子,她隻能去做人流。”
“那個男人叫什麽名字?”尉遲弘平靜地注視著海昊逸。可是,他的太陽穴泄漏了他內心的秘密,那兒有根青筋在暴脹跳動。
“她不肯告訴我。”海昊逸無奈苦笑,“我隻知道,那個男人是有家室的,有妻子,還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和小璿是同齡人,但她完全不在乎這些,一心一意愛著他。聽到她說出這一切後,我幾乎被深深的挫敗感打倒了,論樣貌,論才學,我自認都不差,卻敵不過一個有妻有女的老男人。
我叔叔看出我很消沉,提出安排暑假期間到國外度假散心,我立刻就去了。我的突然消失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療傷。沒想到,兩個月後,事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小璿慘死,鍾愷衝到我家裏來大鬧了一場,他不知道從哪裏聽說我叔叔海博天有黑社會背景,就懷疑是我為了擺脫小璿,逼她去墮胎,還讓人綁架了她。後來是我叔叔出麵把他趕走。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這事和我叔叔有關,後來隨著他的罪行逐漸被揭露,我才開始意識到,小璿的死,的確和他有關,他那時候安排我出國,是為了不讓我察覺到他的陰謀。但是,那絕對不是因為我的感情問題,而是關係到一項秘密研究。”
“關於那項秘密研究,你都知道些什麽?”尉遲弘緊盯著海昊逸。
海昊逸低歎了口氣。“七年前,小璿參與了一個藥品項目的秘密研究,那個項目的幕後操作人就是我叔叔。項目代號叫 AC5, AC,是 anticancer(抗癌)的縮寫,數字“5”是五個人參與的意思,他們研究的好象是一種抗癌藥物。其餘的,我就一無所知了。
我叔叔在世的時候,我明知道他犯罪,卻不敢輕舉妄動。現在他不在了,我才決定開始調查七年前的真相。我叔叔和他的同夥辛梓驊同歸於盡,啟運調查事務所的所長辛綺筠是辛梓驊的妹妹,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請她幫忙調查瑞鑫製藥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安燕妮。我叔叔在世的時候,安燕妮是他的情婦之一。他慣用的伎倆,就是利用他的情婦來替他從事犯罪勾當,那項研究,安燕妮也脫不了幹係。”
“對安燕妮的調查有結果嗎?”尉遲弘明白了,當日他和喬嫣跟蹤海昊逸和另一個男人到啟運調查事務所外麵,海昊逸就是去找辛綺筠幫忙調查。”
海昊逸搖了搖頭。“目前一無所獲,那個女人,藏得太深了。”
尉遲弘想起 George發表在國際著名醫學研究雜誌上的論文,是關於癌症特效藥研製的,George很可能也參與了那個項目。被害的莊軼群教授也是參與者之一。
那麽還有另外三個人參與其中,會是什麽人?盜走莊教授筆記本電腦的鄧嘯龍是瑞鑫製藥有限公司的人員,而安燕妮是公司的董事長,這當中的關係,恐怕不簡單。
“既然想調查真相,為什麽不來找我,警方的力量要比你個人大得多。”尉遲弘低沉地問,他仍對海昊逸有懷疑。
“我不想和你打交道。”海昊逸坦率直言,“你們全家人誤會了我這麽多年,也恨了我這麽多年。不是我不想解釋,而是覺得死者為大,沒必要再說那些對死者名聲不好的話,所以也就算了。”
“既然這樣,現在為什麽又主動來解釋?”尉遲弘依舊是冰冷的聲調。
“因為我愛上了莫語晴,而她偏巧是你的下屬。”海昊逸望著尉遲弘,誠懇地說,“我擔心你會幹涉我們的交往,所以覺得有必要消除誤會。”
尉遲弘的嘴唇緊閉著,半晌,深思地說:“我要看小璿寫給你的那封信。”
“沒問題,”海昊逸立即說,“我現在要回家一趟,晚上看你在哪裏,給你
送過去。”
海昊逸走後,尉遲弘還留在咖啡廳裏,他的腦子一片零亂,海昊逸的話帶給他太大的震撼。他此前跟蹤海昊逸,就是因為懷疑他和七年前的事件有關。雖然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海昊逸參與了叔叔海博天的犯罪行為,相反的,在抓捕海博天的行動中,他還提供了重要情報,但尉遲弘仍執拗地認為海昊逸有問題,不放過任何一個調查他的機會。
可是就在剛才,海昊逸徹底推翻了他以前的所有想法。當年尉遲璿和海昊逸是在上大學時戀愛的,他們的愛情得到了長輩的祝福,父母都很喜歡海昊逸,鍾愷對他的評價也很高。尉遲弘因為工作太忙,一直沒有機會正式和海昊逸見麵,但沒少聽到各種對他的好評。
然後就在某天,小璿突然宣布,她和海昊逸分手了,至於分手的原因,她堅決不肯說。不久後,她偷偷到醫院流產被母親發現,不管家人怎麽逼問,她就是咬牙不吐露半個字,更以死相逼,不準大家去找海昊逸的麻煩。現在想來,大概是真的與海昊逸無關,小璿不忍心讓他背黑鍋,真相卻又無法說出口,畢竟尉遲家也算名門世家,家風嚴謹,當第三者破壞人家的婚姻家庭,絕對是不被容許的。
深夜,尉遲弘在**輾轉反側。晚上喬嫣住在喬氏府,他頗有些孤枕難眠,幹脆坐起來,燃上一支煙。
今晚他逼著曹崇山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筆跡鑒定,確認小璿寫給海昊逸的那封信,是她的親筆信。他腦子裏充塞的,眼前晃動的,都是小璿那些細長飄逸的字跡:“……我愛他,從來沒有一刻,我像現在這樣認清了自己的內心。我心中的火焰為他而熱烈奔竄,燃燒得天地都變紅了……我不在乎他有家室,我隻知道,我愛他,愛他的風度翩翩、博學多才,愛他的聰明絕頂、智慧過人。他是我的偶像,是我的良師,也是我的益友,是我心目中完美無匹的神袛,我願傾盡一生,愛慕他,追隨他,崇拜他!……”
如此熱烈的告白,撼人心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男人,讓他驕傲的妹妹為之瘋狂、彌足深陷?他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煙,煙味彌漫在屋內。眼前浮起小璿臨死前的眼睛,憤恨、悲痛、而瘋狂。
“哥,求求你,不要開槍。”她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哀告,“如果你開了槍,我會死不瞑目……”
他猝然閉上了眼睛,心中已是一片清明。小璿用整個生命愛著的,就是那個男人——陰魂不散的 George。那年,小璿18歲,喬嫣正好也是 18歲。他的妹妹,瘋狂愛上了喬嫣的父親,如同飛蛾撲火,哪怕被燒毀殆盡也在所不惜。
George應該已經死了,尉遲弘親眼看到他中槍倒下,血花噴濺四射。但是,外界都以為他失蹤了,當年的真相被人為掩蓋,而作為現場目擊者的喬嫣,很可能因為大受刺激而失去了記憶。
今天那封放入船屋信箱、署名 George的信件,究竟是何人所為?信件內容是複仇預告嗎?針對他的複仇行動要展開了?
周五下班後,尉遲弘和喬嫣一起去吃晚飯,他點了一瓶白酒。明天上午難得休,可以放縱一把。他最近一直被七年前的事情所困擾,特別是今天和李顒洵談話之後。
今天李顒洵出差剛回來,尉遲弘就迫不及待去找他了。
“七年前的案子,調查有進展了嗎?”李顒洵先開口詢問。
“李局,我想知道真相。”尉遲弘麵容嚴肅,“你讓我調查,卻又對我有所隱瞞,這樣讓我怎麽查?”
李顒洵心口一緊。“我隱瞞了什麽?”
“當時是不是有幾名警察犧牲了?”尉遲弘問。
李顒洵默然片刻,沉重地點了點頭。“這和調查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一點細節和線索都不能放過。”尉遲弘眼光懇切,“請你告訴我。”
李顒洵凝思半晌,終於緩緩開了口:“當時局裏接到報案,海文卿故居內有多名人質被犯罪組織劫持囚禁。由於犯人是一個組織,並且他們威脅,如果事情鬧大了馬上殺掉人質,不能像平常一樣大張旗鼓地包圍犯人,所以秘密成立了特別對策組來應對此事。”李顒洵悲沉地歎了口氣。“當時是強行突入,犧牲了很多人。”
“強行突入?”尉遲弘訝異,“為什麽要這樣做?”
“那是上頭領導給的指令,下麵的人隻能執行。”李顒洵的語氣十分無奈,“總共死亡十人,包括罪犯三人和我們的六名成員。另外,知道一名人質失蹤,一名人質遇害,失蹤的人質,就是我給你的那篇論文作者 George。遇害的人質,你已經知道了,是你的妹妹尉遲璿。還有罪犯逃脫。那算是一次慘痛的失敗教訓,所以大家都不願意提及。”
“當時救出了多少名人質?”尉遲弘又問,“還能找到當時的知情者了解情況嗎?”
“人質的具體情況不明。”李顒洵搖了搖頭。“檔案資料已經全部被銷毀了,那個領導也已去世。參與突圍的我方成員隻有一人活著,但是案發不久後就辭職,已經不知去向。無從了解情況。”
尉遲弘望著酒杯裏**漾的**,心情也零亂波動。他自己灌下一杯酒,喬嫣受到他的感染,也喝了一杯。後來兩人就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起來。
喬嫣忽然有些煩躁,有些憂愁起來。“我覺得好煩,煩死了。”她繼續喝著酒,一片陰霾悄悄的襲過來,罩住了那對晶亮的眸子。
“為什麽覺得煩?”尉遲弘問。
喬嫣已經醉了,她把頭埋向尉遲弘的懷裏,低語:“我一直記不起開槍打死我爸的人,長什麽樣。”
尉遲弘的臉發白了,擁住她的手臂**了一下。
喬嫣抬起頭來,眼裏深幽幽的閃著光。她的聲音低而清晰,“我失憶了,七年前,我失去了案發前十二個小時的記憶。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很痛苦,明明在現場,卻忘了凶手的樣子,我對不起愛我的爸爸,也對不起我自己。”
尉遲弘不由自主地挽緊了喬嫣。這是第一次,她主動對他提起七年前的事情。隻有在醉酒的情況下,她才能這樣無所顧忌地剖白多年內心的隱痛。
喬嫣又偎進他的懷裏,把麵頰幾乎藏進他的肩頭。“我以前的那個男人……可能和案件有關係。我很想知道他是誰,可是怕你介意不敢說……”她嗚咽著,“我愛你,多希望那個男人不存在,我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
尉遲弘重重的呼吸,胸腔劇烈的起伏著。
喬嫣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抽抽噎噎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尉遲弘急促的、沙啞的說:“快別哭了,我根本不會介意。”他在心底苦歎,我當然不可能介意,那個男人其實就是我,可我有苦難言,無法告訴你真相。
喬嫣幹脆痛痛快快地哭起來了,惹得旁邊桌子的顧客都往她這邊看。
尉遲弘心裏一緊,就覺得心髒都絞扭了起來。他用手撫摸著她的頭發,柔聲說:“我們回去吧,有什麽話,回去再說。”
喬嫣輾轉的搖著腦袋,她越哭越傷心,把他肩上的衣服弄得濕漉漉的。
尉遲弘隻好找來侍應生買單,直接將她攔腰抱起,出了那家酒館。
酒館就在家附近,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尉遲弘將喬嫣放到**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他看到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臉頰都被淚水洗得亮亮的。她不勝疲倦的,很快又把眼睛閉上。
尉遲弘擰了一條濕毛巾給她擦臉,又為她脫掉鞋子和外衣,拉過被子蓋住她。她沒有再睜眼,似乎睡著了。
在喬嫣身邊躺下後,尉遲弘徹夜失眠了,睜眼看著窗子,心裏一直縈繞著各種影像。他的頭發暈,背脊上冒著冷汗,許多聲音此起彼落的在他耳中喧嚷著,嚷得他神思恍惚,心情零亂。
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恍恍惚惚的睡著了。夢中,喬嫣對他飛奔而來,他也向她跑去,可眼看快要接近她的時候,她卻忽然騰空而起,飄向漫漫無際的天邊去了。他大急,伸手狂叫著:“喬嫣!下來!喬嫣!別走!……”
尉遲弘被自己的聲音叫醒了,同時,感到有一雙溫軟的小手,在不住的搖撼著他,喊著:“尉遲!尉遲!你怎麽了?做惡夢了嗎?”
他倏然驚醒,天色已經大亮了。張大眼睛,喬嫣穿著件白色的睡袍,好端端的站在他麵前。她那白皙柔軟的手,正安撫的撫摸著他的麵頰。
“喬嫣!”尉遲弘吐出一口長氣來。
“你夢到什麽了?一直大叫我的名字?”喬嫣對他微笑,她的眼睛仍有些紅腫,但是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尉遲弘坐起身來,他的眼睛黝暗、深沉,而帶著種祈求的意味。“你願意陪我賭一把嗎?”
喬嫣深深地注視他,擔憂地問:“賭什麽?”
尉遲弘的聲音沙啞而微顫:“就賭現在這一次,如果你懷上了,就嫁給我,把孩子生下來。”
喬嫣怔怔地瞅著他,張著嘴,有些不知所措。
“不願意?”他的背脊一挺,寒意兜心而起。
“我……”喬嫣眉梢輕蹙,雙目含愁。她的腦子逐漸模糊了,七年前的影像,在她的腦海中交疊碰撞。她用雙手緊抱住頭,企圖扼製那份思想。但是,那思想像脫韁的野馬,在她的腦海裏奔馳衝撞,她的頭瘋狂的疼痛起來。
“喬嫣!”“喬嫣!”尉遲弘抱緊了她,他心底抽痛著,從胸口一直痛到他四肢骨骸裏去,“算了,當我沒有說過。”
喬嫣屏息幾秒後,掙開他的懷抱,眼光直勾勾地看著他。她微仰著頭,不讓眼眶裏的霧氣凝聚,但一對眸子已像是浸在水霧裏的星星。“我願意,”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輕柔,她的身子軟軟的貼著他的,“我陪你賭一把。”既然無法理清自己那未知的過去和將來,就把命運交給上天來安排吧!
尉遲弘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氣,不等她再說話,手臂一緊,就把她圈進了自己的懷裏,他熱烈如火的身軀引領著她的每個細胞,每根纖維,每個意念……燒化她,吞噬她,與她一起燃燒成灰燼。
當晚,喬嫣獨自一人回到逐浪島。她先去醫院探望莫語晴,她推門走進 VIP高級套房的客廳,客廳空無一人。裏麵的病房傳來呢喃細語聲,門虛掩著,她悄悄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裏瞧。海昊逸坐在床沿,莫語晴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莫語晴的右手和海昊逸的左手十指相扣,心手相連,形狀甚是親密。
喬嫣將手中的水果籃輕放在沙發前的地上,留了張寫著“祝你們幸福”的字條,便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走出醫院,夜風帶著深冬的寒意對她卷了過來。她拉緊了外套的衣襟,踏著月光,向喬氏府走去。
臨近家門時,喬嫣怔愣住了,呂斌正在喬氏府門口來來回回的踱著步子。然後,他靠在對麵的圍牆上,仰望著那棟五層“八角樓”的某扇燈光昏暗的窗戶。
喬嫣緩步走到離呂斌不遠的地方,呂斌全神貫注地舉頭望窗戶,全然未察覺到有人靠近他。
喬嫣順著他的視線仰頭望去,整棟大樓唯一亮著燈的,是喬然的房間。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的脖子都發酸了,那窗子有了動靜,窗簾拉開,窗戶上映出喬然苗條、纖細的影子。
呂斌忘形的、不顧一切的用手圈在嘴上,大叫著:“喬然——”
窗上的影子消失了,一切又沒有了動靜。
“喬然!喬然!……”他放聲狂叫。
四周一片寂靜,逐浪島上沒什麽夜生活,這個時間大多數人都在家休息,呂斌這一喊,把旁邊的住戶都驚動了,紛紛打開窗子來張望。隻有喬然的窗戶,仍然緊緊的闔著,那玻璃上的人影,也消失無蹤。
“拜托別喊了!”喬嫣隻能出聲製止了。
呂斌這才發現了喬嫣的存在,他尷尬極了,拚命抓撓著頭發,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喬嫣既好氣又好笑。“喬然不理你嗎?”
“我來過幾次,她都不肯見我。發短信問她是不是因為上次的事情生我的氣,她又說不是。我很想當麵和她談談,可她不給我機會。”呂斌苦惱不已。
“你想和喬然談什麽?”喬嫣望著呂斌。有份難解的沮喪和窘迫感,堆在他的眉端,湧在他的眼底唇邊。
“我……”呂斌憋得臉都紅了,才憋出一句話來,“我喜歡喬然,想追她。”
喬嫣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但笑容很快又從她的唇畔隱去。“你確定自己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怎麽可能。”呂斌急切地聲明,“我認識喬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是一見鍾情,那確實比較不靠譜,但我第一眼也沒覺得有多喜歡她,是後來才越來越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可是喬然她……”喬嫣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呂斌打斷她,“喬然是受害者,我隻會更加憐愛她,珍惜她,絕對不會因為那樣而看輕她。但我不明白喬然對我是什麽看法,不管她肯不肯給我機會,我都希望能當麵得到一個答複。她老躲著我,我太難受了,難受得吃不好睡不香。”
喬嫣心頭最柔軟的那根弦被撥動了,如果呂斌是真心願意接受喬然,對喬然好,那她這個當姐姐的,還有什麽反對的理由?隻是,她也摸不清喬然的想法。
“我替你去試探一下吧。”她主動提出,“你先回去,別在這兒傻站著,還影響別人休息。”
呂斌局促的站在那兒,臉上顯得不安和猶豫。“我還是在這兒等,行不?”他的聲音焦躁而渴切,“我保證不會再擾民了。”
這個時候的呂斌,哪裏像是在刑警隊摸爬滾打的鐵血漢子,就跟愣頭青似的。
喬嫣看著他,有些被感動了,心裏有某種溫暖的東西在悸動。“好吧,你等著。”
“姐姐你太好了!”呂斌一高興,連稱呼都變得格外親熱。
喬嫣搖頭笑了笑,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喬然仰臉躺在房間的**,蒼白的臉顯得分外沉默和憂鬱。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望著姐姐,朦朧的眼眸中似含著許多欲吐欲訴的言語。
“呂斌在門外。”喬嫣直說了,“他想見你。”
“讓他走吧。”喬然的聲音輕柔如水,眼光卻是絕望而悲哀的,“我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去接受一份完整的感情。”她說完便感到胸中有一股熱浪,直衝到眼眶裏,她迅速就把頭轉向了床裏。
但是,喬嫣不容許她逃避,扳住她的頭,強迫她麵對著自己,語重心長地說:“小然,不要讓那件事情毀掉你的人生,那不是你的錯。我原本是不希望你嫁給警察的,但是呂斌用他的誠意打動了我。我相信他是能讀懂你的人,會在你身邊默默守護你,不讓你再受到一點傷害。當然,我不是來當說客的。我想說的是,如果你不喜歡他,那就當麵跟他說清楚,好讓他死了心。但如果你也對他有好感,隻是因為自卑才選擇了逃避。那麽,我希望你能戰勝心魔,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喬然閃動著睫毛,無言以對,卻淚水盈眶。
喬嫣一看便明白,喬然並非對呂斌無情,她隻是走不出心理陰影。“和他談談吧。”喬嫣輕柔地拉過她的手,眼光是溫和而鼓勵的,“他不肯走,你也不忍心讓他站到天亮吧。”
喬然帶著一股被動的、哀切的神情,瞅著喬嫣發怔。
喬嫣輕歎了一聲。“我先開門讓他進來坐坐,見不見他,你自己決定。”
喬嫣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她的步子緩慢而滯重。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也許是在醫院被海昊逸和莫語晴的你儂我儂所感染,到了家門口又見那傻小子在癡望狂喊,心就在那一瞬間被軟化了。這個夜晚,就該是屬於知己和情人的吧?
呂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著喬嫣煮的咖啡。喬然一直沒有出現,他焦灼而不安,先是被咖啡燙到嘴,又將咖啡灑到了褲子上。
喬嫣坐在他的斜對麵,用手托著腮,一邊觀賞著呂斌的窘狀,一邊也為喬然不露麵而著急。要是喬然鐵了心不見呂斌,呂斌又不肯走,她豈不是要陪著呂斌在這兒坐上一夜?
忽然,樓梯上傳來輕微而細碎的聲響,喬然走下了樓梯。樓梯旁的牆上點著一盞壁燈,喬然披著烏黑的頭發,穿著件白色的睡袍,沐浴在那一圈橙黃色的燈暈之中。
呂斌騰的一下就從沙發上站起來,差點打翻剩餘的那大半杯咖啡。
但是,喬然沒有向呂斌走來,卻朝著相反方向的走廊而去。
呂斌呆愣愣地站著,看著喬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裏,頗有些手足無措。
喬嫣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喬然既然下樓了,卻又不理睬人家,這算怎麽回事?
過了一會兒,一陣鋼琴聲清晰地從走廊傳出,在夜色裏流瀉開來。是喬然在琴房裏彈奏《李斯特第二號匈牙利狂想曲》,琴聲急驟如狂風暴雨,喬嫣聽出彈琴的人心情零亂,導致有失水準。連呂斌這個不懂音樂的人,都能聽出彈錯了音。她不像是彈琴,倒像是在發泄什麽似的敲擊著琴鍵。
呂斌猛然覺得心底抽過了一陣刺痛和酸楚,他用了極大的克製力,製止自己想衝進琴房的衝動。他擔心如果貿然闖入,會讓喬然更加激動淩亂。他很痛苦,他已經對喬然動了感情,很深很深的感情,此時喬然的痛苦,他也感同身受。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對她動情的?或許是撕開封住她的眼睛和嘴的膠布,為她震驚心痛的時候;或許是看到她沉默而木然的躺在病**,一點點耗盡自己的時候;又或許是她終於重新站起來,強忍巨大的痛苦回顧受害細節,勇敢向罪犯宣戰的時候……總之,他是陷進去了,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喬嫣的心情也隨著那琴聲而激**震動,喬然在發泄著自己的痛苦、矛盾和委屈,發泄總比憋悶在心裏好,如果她能衝破自己內心的禁錮,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兩人各自擔心憂慮著,琴聲卻戛然而止了。
喬嫣不禁吃了一驚,因為那曲子隻彈了一半,喬然從不會半途而廢的。
呂斌也豎起了耳朵,下意識的等待著那琴聲繼續下去,可是,再也沒有了。這突然的岑寂比琴聲更震動他,他側耳傾聽,沒有腳步聲。終於,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奔向走廊,衝進了琴房。
喬然坐在鋼琴的前麵,琴蓋已經闔了起來,她的頭卻匍伏在琴蓋上麵,一動也不動,像是睡著了,或是昏倒了。
呂斌驚呼著,幾乎是一跳就跳到了她的身邊,用雙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蹲下身子恐慌地喊著:“喬然!喬然!”
出乎意料的,喬然的頭迅速的抬了起來,對著呂斌蹙起眉頭。“你嚇了我一跳!”
“你才嚇了我一跳!”呂斌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可是,一種新的驚嚇立即又讓他震動了,他看到喬然那蒼白瘦弱的麵龐上,滿是亮晶晶的淚痕,長而黑的睫毛上,也掛著晶瑩的淚珠。
“喬然!”呂斌低喊:“是因為我,才讓你這麽傷心難過嗎?”
喬然沒有回答,隻用一對楚楚可憐的眸子,呆然凝望著他。
“喬然!”呂斌感到心中猛然充塞進了一股惻然的柔情,喬然那孤獨無助的深情和無語凝噎,絞痛了他的神經,“如果你不喜歡我,甚至……討厭我,那就直接告訴我,我馬上從你麵前消失,再也不會讓你心煩。”
喬然依舊默默無語,用那對含淚含愁的眸子靜靜的瞅著呂斌。
“你說話呀!”呂斌急得撓心抓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