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然的睫毛輕輕的閃動了一下,眼瞼垂下去,掩蓋了那對烏黑的眸子。好半天,她重新揚起睫毛來,望著呂斌,終於低低地開了口:“以你的條件,要什麽樣的女孩都有,何必找我這樣的。”
“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呂斌的手緊握住她那瘦小的胳膊,“你隻要告訴我,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喬然的眼睛深幽幽的閃著淚光,她那小小的嘴唇帶著輕微的顫動,神情是淒苦而又謙卑的。“我沒有資格喜歡……”
呂斌猛的一震。“喬然!”他輕喚著,感到自己的聲音澀澀的,“我這人是個大老粗,不太會說話。總之,我就是喜歡你。我都 25歲了,還沒有真正談過戀愛,說出來挺丟人的。我見過的女孩也不少,比你漂亮的、優秀的都有,但就是找不到感覺。包括我之前對你姐有好感,那也隻是好感而已,而且你姐太強大了,讓我有種距離感。你給我的感覺,和她們都不一樣,你懂我的意思嗎?”
喬然可憐兮兮的搖搖頭。“這對你不公平。”
“這有什麽公平不公平的,又不是到菜市場買菜,還要討價還價。”呂斌皺著一張苦瓜臉,急得額頭都快冒汗了。他為她拭去了臉上的淚痕,用故作輕快的口氣說,“你這麽多才多藝,我還擔心自己沒有藝術修養,配不上你呢。要不這樣,你教我彈鋼琴,讓我也接受一下藝術熏陶,好不好?”
“你要學鋼琴?”喬然詫異地望著他。
“應該是說我要跟著你學鋼琴,別人教我就不學了。”呂斌誠摯地說著,“我本來是不懂音樂的,但是剛才我聽出你彈錯音了,我想我還是有一點點這方麵的天賦。”
“哦,”喬然發出一聲輕哼,臉陡的發紅了,“你在笑話我彈錯音?”
看到喬然那蒼白的麵頰湧上了紅暈,呂斌有陣心旌震**的激動。“我絕對沒有笑話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因為心情不好才影響發揮。你願意收下我這個學生嗎?”
喬然臉上的表情有了些許生動的意味。“學費很貴的。”
“無所謂。”呂斌放出豪言,“就算砸鍋賣鐵,我也會想辦法湊齊給喬老師的學費,您就收下我吧。”
喬然抿著嘴角一笑,那樣子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
“希望喬老師不要讓我等太久。”呂斌瞧著有戲,腔調也油滑起來。
喬嫣輕悄悄地離開了走廊,剛才喬然和呂斌所說的話,她一字不落全聽進去了。她緩步走上樓梯,心中慨歎,這個夜晚,果然是屬於知己和情人的。
清晨喬嫣起床的時候,喬然的房門還緊閉著,她走過去,轉動了一下門把手,門沒有反鎖,她輕輕推開門,見喬然睡得正香。她重將門關上,走下樓梯。
到了客廳,她嚇了一跳,呂斌正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身上什麽也沒蓋。喬嫣上前搖醒了他。
呂斌睡得迷迷糊糊的,倏然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看清喬嫣後也吃了一驚。“我這是……”他往四周看了看,猛一拍腦袋,“哎呦,我昨晚怎麽就睡在這兒了。”
喬嫣笑望著他。“喬然也真是的,連被子都沒給你準備,這樣會感冒的。”
“她不知道我睡在這兒。”呂斌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來了,後來喬然答應教他彈鋼琴了,但他實在不是個好學生,連五線譜都看不懂,隻能從學認譜開始。他看著譜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音符,很快就開始犯困了。
喬然耐著性子講解,呂斌硬撐著聽,到最後,喬然的眼皮也開始打架,居然趴在琴蓋上睡著了。
呂斌堅持著把喬然抱到樓上房間,將她放到**,為她蓋好被子。他帶上房門,搖搖晃晃地下了樓,實在撐不住,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睡得不省人事。
“真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呂斌麵色尷尬,“我可能不是學音樂的料,以前半夜執行任務都挺精神的,怎麽一看到五線譜就迷糊了。”
“你哪裏是要學音樂,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喬嫣笑著拆穿他,“琴房隔壁有個空房間,下次專門收拾一下,你學琴犯困的時候,就可以在那裏睡覺。”
呂斌嘿嘿傻笑,把原本就蓬亂的頭發抓得一縷縷往上翹。
喬嫣瞧著偷樂,她很貼心地給呂斌準備了幹淨的毛巾和牙刷。洗漱後,呂斌對著鏡子,用梳子蘸水梳了老半天頭發,終於把自己收拾整齊了。他衝著鏡子裏的自己擠擠眼,揮揮拳,說了聲“加油!”。
喬嫣和呂斌一起吃過阿秀姨準備的早餐,而後乘坐渡輪到對岸公安局上班。
曾錦苓有份文件要給尉遲弘,讓喬嫣送過去。但是隊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她敲了敲門,無人應答,尉遲弘不在。
“喬嫣,”李淑樺走了過來,“尉遲不在嗎?”
“嗯,好像不在。”喬嫣望著李淑樺,她衣著素淡,頭發隨意的挽了個髻,淡淡的眉眼,溫婉的笑容,似乎又回到了喬嫣最初認識她時的模樣。
“那我另外找時間來吧。”李淑樺說話時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上回摔斷的牙齒已經修補好了。
喬嫣的目光落在了李淑樺手裏拿著的東西上,那好像是一份棋譜。“你手裏拿的是棋譜嗎?”她挺好奇,難道她來找尉遲弘是要和他探討下棋?
“是的,圍棋譜。”李淑樺正想具體說明,猛然意識到這是個秘密。這個棋譜是被害的莊軼群教授的遺物,用彩色打印機打印出來的,莊教授的太太說教授愛好圍棋,並且水平很高。
調查一直沒有進展,曹崇山把莊軼群的遺物重新翻了一遍,翻出了這個棋譜。棋譜下方寫有 ABC三個英文字母,他覺得有點奇怪,但他不懂圍棋,直著眼睛看了老半天也沒看懂。今天早晨上班後,曹崇山拿著棋譜去隔壁請教李淑樺。李淑樺也不懂圍棋,覺得隻能由圍棋高手尉遲弘來研究,於是就來找尉遲弘了。
“哦,曹崇山最近對圍棋產生了興趣,昨天正好看到一個棋譜,他在忙,讓我拿來給尉遲看看,尉遲是下圍棋的高手。”李淑樺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尉遲弘特別交待過,莊軼群被害一案要嚴格保密,對喬嫣也不例外,李淑樺隻好編了個謊言。
喬嫣自然看出李淑樺說的不是真話,心裏正起疑,短信提示音響了。她看短信的一會兒功夫,李淑樺已經不見人影。
是喬然發來的短信:姐,剛剛媽媽打電話,說要回來過年,住兩個月,已經訂好機票,這周六晚上 11點多的飛機飛抵海都。
喬嫣有些發愣,怎麽突然要回來過年了。
尉遲弘是到被害的莊軼群教授家去了,鄧嘯龍已經從國外回到海都,查到他的入境記錄,但是他沒有到瑞鑫製藥有限公司上班,不知所蹤。他決定親自去找莊教授的太太聊一聊,看是否能找到什麽遺漏的線索。
莊教授的書房還是他生前的樣子,莊太太收拾得井井有條,連書桌上的藥瓶都原封不動的擺放著,作為對他的紀念。
尉遲弘仔細看了看,除了軟磷脂之類的保健品外,還有一瓶抗血栓的藥物,看那藥瓶上的文字,是瑞鑫製藥有限公司出產的藥品,藥瓶已經空了。旁邊有一瓶一模一樣的,還沒有開封的新藥。
“這是莊教授服用的藥吧?”他問莊教授的太太。
莊太太說是的,莊教授因為患有心髒病,要吃抗血栓藥預防血栓形成。那個空瓶子,是莊教授死亡當天帶到實驗室的,這種藥物的服用每日 3次,每次 1粒,三餐時服用。那天中午正好吃完最後一粒藥,警方檢查過空瓶子,沒有發現什麽問題,她就把瓶子要回來留作紀念。
尉遲弘打開另外那瓶新藥,裏麵是膠囊。“他吃的一直都是同一種藥嗎?”他再度詢問。
“是的,他是瑞鑫製藥有限公司的特聘專家,都是公司給他供藥。”莊太太肯定地回答,“他去世的前一晚,藥快吃完了,還打電話讓公司的人送過來。”
尉遲弘的心猛地一跳。“那個送藥的人叫什麽名字?”
莊太太說叫鄧嘯龍,他也是海都大學畢業的,上學時和莊教授就有來往。莊教授被害的那天中午,鄧嘯龍要去出差,大清早就送藥到家裏來,莊教授吃完早餐,他還陪著莊教授出去散步,轉了一圈,又回到家裏,和他在書房聊了一會兒天才走。
尉遲弘凝神細想,終於明白了鄧嘯龍毒殺莊教授的手法。鄧嘯龍知道膠囊的總數量和每天需要服用的數量,算準了莊教授早餐服藥後還剩最後一粒膠囊,已經事先做好了準備。果然前一天晚上,莊教授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藥快吃完了。於是一大早,鄧嘯龍帶了一瓶新藥上門,然後趁著莊教授不注意,將舊藥瓶中的最後一粒膠囊調換後離開。
他完全可以把烏頭堿的毒素混入一模一樣的膠囊裏麵,等莊教授午餐時吃了藥後,30分鍾內就毒發身亡。而那時候鄧嘯龍已經在飛機上,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尉遲弘忙碌了一整天,深夜才回到家中。喬嫣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門鎖的轉動聲將她驚醒。尉遲弘進屋後,看到室內隻點了一盞落地燈,淺藍色的燈罩下,放射著一屋子靜靜的柔光。喬嫣坐在燈下,長發披散在肩上,眼神那樣朦朧、溫柔如夢。他慢慢的走近了她,站在她的麵前,對她凝視。“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你沒回來,我睡不著。”她迎視著他。
尉遲弘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裏。他的唇壓了下來,壓在她那溫軟的、如花瓣似的唇上。她熱烈的回應著他,他們一心一意的吻著,那樣如膠似漆、情意綿綿。
許久,他們才分開來,他把她的手闔在他的雙手中。
“今天我替曾教授送份文件去給你,但幾次到辦公室,你都不在。”喬嫣輕聲說,臉龐上仍醉意盎然。
尉遲弘說他出去辦事了,他不透露具體是什麽事,喬嫣也沒有追問,隻是柔聲說:“我媽突然決定回來過年,你要比我先見家長了。”
尉遲弘的胳膊變硬了,不安的感覺讓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盡量平定了心緒,用手撫摸喬嫣的頭發。“既然你媽要來,我肯定得爭取得到她的認可。”
“我想不出她有什麽不認可你的理由,除非她也討厭警察,不過這個可能性基本是不存在的。”喬嫣不自覺地微笑了起來,“她很支持我去 FBI特工學院學習,還說不管我選擇什麽職業,她都不會反對,隻要我喜歡就行。”
尉遲弘什麽也沒有說,隻在心底無奈而悲哀地歎了口氣。
第二天,李淑樺找到尉遲弘,將她和曹崇山存疑的那個棋譜交給他。
尉遲弘把棋譜帶到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研究。“在棋譜的這個地方,下了一手明顯無理的黑子,將白子提掉。圍棋是橫豎各19條線,這個黑子對應的點是橫的第 15條線,豎的第 16條線,也就是‘1516’,下方正好是英文字母 ABC?”他把自己的研究結果告訴了曹崇山和李淑樺。
“1516和 ABC,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曹崇山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李淑樺也猜不透。
“1516,會不會是銀行保險箱的號碼。”尉遲弘靈機一動,“ABC,是中國農業銀行的縮寫。”
“很有可能。”李淑樺說。曹崇山也覺得是保險箱號碼的可能性很大。
經過調查,果然是這麽回事,莊軼群在中國農業銀行位於逐浪島上的一家分行租用了保險箱。
尉遲弘和呂斌一同去了那家銀行,工作人員帶他們進入金庫,用鑰匙打開了編號為“1516”的保險箱,打開鐵盒子,裏麵裝的全部是研究資料,包括各種研究抗癌藥物的數據和論文,而那些資料的作者,無一例外,都是 George。
尉遲弘翻開一本 George的論文集,裏麵竟夾著一張合照,照片中有五個人,其中有三人分別是尉遲璿、George和莊軼群,另外還有一男一女兩名年輕人,尉遲弘並不認識,看來這就是當年 AC5項目的五名研究成員了。照片中所有的人都穿著白色的工作服,尉遲璿依偎在 George身旁,笑靨如花。
這些資料,對於莊軼群而言,無疑有著重大的意義。而他的被害,極有可能也與此有關。尉遲弘向工作人員要了個大袋子,將這些資料全部裝進袋子帶走。
走出銀行後,呂斌看天色已晚,笑嘻嘻地說:“頭兒,已經拿到了這麽重要的東西,也算完成今天的任務了……”
“挑重點的說。”尉遲弘沒興趣聽他廢話。
呂斌愈發的嬉皮笑臉。“既然到了逐浪島,我就不回局裏了,直接去老師家裏上鋼琴課。”
尉遲弘禁不住發笑。“你的鋼琴老師,是住在喬氏府吧?”
“喬嫣都告訴你了呀。”呂斌摸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喬嫣告訴我的,她還沒空跟我說這些閑事。如果我連這個都猜不出來,那也不用幹這行了。”尉遲弘戲謔,“雖然我認為你不是學鋼琴的料,但衝著你對鋼琴老師的那份心意,還是應該在精神上給你支持。”
呂斌大喜。“這麽說,你是同意我現在去鋼琴老師家了?”
“如果不批準,那我豈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尉遲弘表現得很善解人意,“去吧,這些東西我自己帶回局裏。”
“多謝多謝!”呂斌興高采烈地跑了。夜幕低垂,尉遲弘獨自往輪渡碼頭走去。他已經饑腸轆轆,但首要任務是把這些重要資料送回公安局保存好,再解決晚餐問題。
入夜的逐浪島散去了白日遊客帶來的喧囂,他行走在寂靜的小巷裏,安寧的感覺彌漫心頭。但很快這種安寧的感覺就被一種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破壞了,盡管那腳步聲若有似無,尉遲弘還是能夠分辨出,有人在跟蹤他。他立即機警地拐了個彎,往喬氏府的方向走去,這裏離喬氏府很近,而距離碼頭還有相當一段距離,當務之急是保護好文件袋裏的資料。
他專門往店鋪多,相對熱鬧的街道走,讓對方不好動手。他倒不怕動手,關鍵是那些資料太顯眼,論文集之類的又都是一大本,身上無處藏放,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隻能先避開。
拐進左手邊的一條小道,喬氏府的“八角樓”便近在眼前。
尉遲弘摁響門鈴,是喬然來開的門。“你怎麽也來了?”她挺驚訝,“我姐不在這兒。”
“我知道,先讓我進去再說。”尉遲弘的語氣有些急迫。
喬然便將他讓進來。“怎麽啦?”她關好鐵門才問。
“沒什麽,我是來找你的學生。”尉遲弘換上了輕鬆口氣。
喬然的臉瞬間紅了,忸怩著不知該說什麽。
尉遲弘沒有心思取笑她,徑直走進了客廳。
“頭兒,你怎麽來了。”呂斌剛剛在廚房給阿秀姨打下手,正準備到花園采摘九層塔。
“有人盯上了我手裏的東西。”尉遲弘放低了聲音。
呂斌猛吃了一驚。“怎麽這麽快?”
他話音剛落,驀然間警鈴大作,刺耳的聲響劃破夜色,震得喬然驚跳起來。
“出什麽事了?”喬然驚慌地望著呂斌。
“是家裏安裝的 110區域防盜聯網報警係統被觸動,我去看看。”尉遲弘快步走了出去,遠遠見牆頭有黑影一閃,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報警係統設備及時將報警信號傳送至 110指揮中心,很快轄區派出所的巡警趕到了。尉遲弘便出示了證件,要求派出所配合,盡快安排一艘快艇和幾名警力,一起護送這些重要資料到對岸公安局。
回到客廳後,尉遲弘告訴喬然,是派出所的巡警在抓小偷,小偷逃竄到這一帶,想翻牆進來躲藏,結果觸動了報警係統,現在小偷已經往別的方向逃走了。
喬然並未懷疑這樣的說法,隻是撫著胸口長舒了口氣。“嚇死我了。幸虧你有先見之明,給我們家裝了報警係統,不然要是小偷跑到家裏來,多可怕。”
派出所那邊很快來了消息,快艇和人手都已經安排好了。晚飯自然是吃不成了,尉遲弘馬上就要走,呂斌當然也要同行,出了這樣的事情,他怎麽能丟下正事不管,隻顧著談情說愛。
那些重要資料被順利送回公安局,收藏在安全的地方。
“頭兒,這事兒太玄了吧。”呂斌越想越不對勁,“那人顯然是衝著莊軼群藏在保險箱裏的這些資料來的,下午才剛剛確定銀行地點,馬上就有人跟蹤,居然都翻牆進來了,幸好有報警係統。否則的話,不知道要使出什麽陰招來呢。”
“我們內部有奸細。”尉遲弘麵色沉沉的。
“奸細?”呂斌一驚,張口結舌起來,“你該不是……懷疑我吧?”
“我相信你。”尉遲弘是懷疑,問題出在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秘密調查和分析商討都是在那裏進行的,除了他之外,秘密調查小組的主要成員還有呂斌、曹崇山、李淑樺和萬星,都是他信得過的人。還有一些刑警參與調查,但他們隻是在外圍跑腿,接觸不到最核心的部分。
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內有個隔間,他們都是關在隔間裏麵密談,那裏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麵的人偷聽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內部的這些人,雖然他信任他們,也無法打保票,保證沒有人會泄密。
尉遲弘一個人去了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晚上將近 10點,其他人都已經離開,隻剩下曹崇山一個人在埋頭苦幹。
“這麽晚了,還在加班?”尉遲弘看到他弓著背,孤獨地坐在工作台前,心頭泛起一絲愧疚。
曹崇山轉過身來,誇張歎氣:“碰上你這樣的工作狂,我也隻能自認倒黴了。”
“等這個案子了結,我給你放個長假,讓你好好陪老婆。“尉遲弘真心誠意地說。
“得了吧,你那空頭支票,不頂用。”曹崇山衝他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我還是趕緊把手頭的事情做完,好快點回家。你別影響我。”
尉遲弘笑了笑,走進實驗室的隔間,打開燈,四處觀望了一陣,又蹲下身來,細細察看。在一張辦公桌下麵,他發現了隱蔽的竊聽裝置。他沒有拆除竊聽裝置,默默離開,關上了隔間的門。
回到家後,尉遲弘給李顒洵打電話,詳細匯報了所有的情況。
竊聽裝置的事情,尉遲弘對誰都沒有說起,第二天上班後還特別在隔間開了一個小組會議,將到目前為止的調查結果進行通報,也說了從銀行保險箱裏找到 George的一些論文資料,但是回避了那張五人合照,那張照片他自己秘密保存,除了掃描發給李顒洵外,對其他人都沒有提及。包括昨晚被跟蹤的事情,他也囑咐呂斌不要透露。
“就那些破論文,也值得放銀行保險箱,太不可思議了。”呂斌說出了他的真實想法。
“我們是外行,看不懂那些論文的內容,也不明白它們的重要性。”尉遲弘故意裝作一竅不通的樣子。
“要不那些資料讓我來研究一下吧?”李淑樺主動請纓,“雖然術業有專攻,但我畢竟是學醫出身的,應該比較容易理解那些內容。”
“這個我要先向領導請示一下。”尉遲弘沒有正麵回應她,“在領導的指示下來之前,莊軼群被害的案子就暫時告一段落吧,大家先忙各自的事情,等需要進一步行動的時候,我再通知大家。”
會議結束後,當天上午尉遲弘又抽時間去了屍體解剖檢驗室。隻有李淑樺一個人在,其他法醫出現場去了。
“有什麽事嗎?”李淑樺迎了過來。
尉遲弘示意她先不要說話。他像昨晚那樣搜索了一番,確定沒有竊聽裝置後才放下心來。
“你在找什麽?”李淑樺很納悶。
“看看你這裏有沒有裝竊聽器。”尉遲弘如實告訴她。如果連李淑樺都無法信任,那麽他實在想不出,在這些秘密調查的成員中,還有誰比她更值得信賴了。
“竊聽器?”李淑樺大驚,“你的意思是,我們內部……”
尉遲弘點了點頭。“昨晚我剛離開銀行,就被人跟蹤了,回到公安局後,我在隔壁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的隔間裏麵發現了竊聽器。
李淑樺怔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George留下的那些資料,原件不能給你,等我全部掃描後拷進 U盤給你,你帶回住處研究,這件事情不能讓其他任何人知道。”尉遲弘鄭重叮囑,“研究的結果,你直接向我匯報。”
“我明白了,一定會嚴守秘密。”李淑樺看著尉遲弘,眼裏逐漸閃耀起一抹喜悅的光芒,“你能這麽信任我,我很高興。”
尉遲弘卻忽視了李淑樺眼中的光芒,隻是沉默無言,他多麽希望,每一個人都是值得他信任的。
“尉遲大人,”曹崇山的助手賴峰拿著一個紙箱走進來,“我剛才經過看到你在這裏。師父讓我下樓幫他取快件,正好快遞公司的小弟來送快件,我看到有一個包裹是給你的,就順便拿來了。
“謝謝,”尉遲弘想不出有誰會給他寄包裹,疑惑地接過紙箱,看到上麵隻寫了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並沒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立即心生警惕。“這個包裹有些可疑。”他將紙箱放在桌上,思索著應對之策。
李淑樺湊上前仔細察看,紙箱忽然自動打開了,有一團白色的煙霧從裏麵噴射出來。
三人皆感到大事不妙,用手掩住口鼻。尉遲弘緊急打電話求助,稱可能遭遇了某種化學毒氣的襲擊。很快全副武裝的救援人員趕到,首先封鎖了整個屍體解剖檢驗室。
其中一名人員詢問尉遲弘他們三人,是否沾到了粉末,他們都點頭。特別是李淑樺,離箱子最近,全身都沾到了粉末。
救援人員馬上安排將他們送到醫院進行隔離檢查。尉遲弘無可奈何地被帶走,焦慮、擔憂、憤怒……萬般愁緒皆上心頭。直覺告訴他,這個包裹,與他們正秘密調查的案件有關聯。
很快整個公安局都被毒氣襲擊事件震驚了。喬嫣得知這個消息後,更是心急如焚。她見不到尉遲弘的麵,他隨身攜帶的手機也被收走消毒了,無法進行通話。除了著急和擔憂,她什麽也做不了。雪上加霜的是,卓莠琴今晚就飛抵海都了,喬嫣本來和尉遲弘說好,讓他開車陪她去接媽媽,給她留下好的第一印象,沒想到竟出了這樣的事情。
“你別走了,晃得我頭暈。”萬星看著喬嫣在辦公室裏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了,忍不住出聲,“你急也沒用,還是想想我們能做點什麽吧。”
曾錦苓臨時接到學校的一個重要任務先走了,辦公室裏隻剩萬星和喬嫣兩個人。
“能做什麽?”喬嫣心急則亂,全然沒了主意。
萬星暫時也想不出辦法來,兩人相對無言,都焦急而無奈。半晌,萬星提議:“我們去曹崇山那裏看看吧,他肯定在研究那些毒氣粉末,先弄清楚是什麽東西。”
“這是那個箱子裏的毒氣粉末的圖像。”曹崇山指著屏幕,圖像上的細菌像是一個一個的蠶繭,“可能是鼠疫菌的一種,可是這種類型的沒有見過。也就是說,有可能是在鼠疫菌基礎上升級的新型鼠疫菌。”
“如果被鼠疫菌感染會怎麽樣?”喬嫣緊張詢問。
曹崇山介紹說,鼠疫菌病簡稱為鼠疫,是由鼠疫耶爾森菌感染而引起的急性傳染病,因其傳播速度快、發病迅速、病死率高等特征,我國《傳染病防治法》將其列為甲類傳染病。
包裹裏的這一種應該是類似肺鼠疫,把鼠疫菌以飛沫形式散布到空氣中,健康人吸入後感染。有時一天就會發前病,突然惡寒戰栗、高燒達 40~41℃,隨後咯血痰、氣短、氣喘、呼吸困難、顏麵和肢體青紫。如果沒有藥物治療,基本就活不成了。而這種新型鼠疫菌,恐怕還會導致更加嚴重的症狀,也就是說,隨時都有可能喪命。而且以前的治療方法,未必有效。
喬嫣感到脊背上冒起一股寒意,尉遲弘他們三人直接接觸到那些粉末,沒有被感染的機率幾乎為零。那個寄包裹的人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手段,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室內的空氣寂靜而悲涼,寒意和窗外的暮色在同時加重。曹崇山又告訴她們,那個寄來的紙箱內有定時裝置,很好地利用了化學反應,絕對是高手的傑作。另外,紙箱的底部有兩層,最下麵一層內有一封信,上麵是打印的文字:我送的禮物喜歡嗎?裝在這個箱子裏的,是轉基因變異的新型鼠疫菌,被感染後,原來的那些抗生素完全無效。一旦發病,一天之內就會死亡。下方還有署名——花衣魔笛手”
“花衣魔笛手!”這名字讓喬嫣驟然寒顫,她知道花衣魔笛手的故事,還曾經在哄貝貝睡覺的時候給她講過。花衣魔笛手為鼠疫肆虐的村莊吹笛消滅老鼠,村莊首腦們卻背信棄義,不願支付報酬,於是他用笛聲把全村的小孩都帶走了。
萬星沒有聽過這個故事,聽喬嫣講了之後也覺得有些瘮人。“怎麽這麽詭異,那個寄包裹的人傳播鼠疫,又自稱花衣魔笛手。”
“花衣魔笛手的故事蘊含著做人要誠信的哲理,犯人利用了這個故事,是要懲罰不誠信的人嗎?”喬嫣陷入了思索。
呂斌到快遞公司調查包裹出處。
“這個確實是我們公司的快件。”負責人確認了那個裝有鼠疫菌的包裹出自他們公司,並找來了送快遞的人員。
“我去取包裹的時候,沒有人在。”那名快遞人員說,“打電話的是個男的,我去了指定地點後,門外麵的地上放著錢、填寫好的快遞單和已經封好的紙箱。對方指定要加急速遞,必須按照他所要求的時間送到,我就照做了。”
呂斌按照快遞人員提供的地址去了他收件的地點,發現隻是一套空置的出租房,兩房一廳一衛的格局,連門都沒有上鎖,轉動門把手便可推門進入。裏麵空無一物,更無人蹤,房東說上一個住戶搬走後,這裏已經很長時間無人租住了,他近期一直在外地忙生意,也沒空打理。另外要求快遞公司上門取件的電話是用公用電話打的,無論地址還是電話,都追查不到發貨人的真實身份。
“箱子裏麵有犯罪聲明,根據聲明的內容,裝在裏麵的是一種新型的鼠疫菌。”喬嫣分析犯罪聲明後認為,犯人進行了周密的計劃和布置,他自視甚高,應該在學生時代成績優異。結合“花衣魔笛手”這個署名來看,直接作案動機是有目的性的報複,與“誠信”相關。但是她不明白犯人將裝有鼠疫菌的包裹寄給尉遲弘,與“誠信”有什麽關係。
李淑樺、尉遲弘和賴峰分別被安置在隔離病房內。晚上檢查結果出來了,三人的血液檢查結果都呈陽性,確定被感染。而此時,李淑樺已經開始出現惡寒戰栗和咳嗽的前期症狀,醫護人員為她裹上了毛毯。當時她離紙箱最近,病原體攝入量最大,加上體質較弱,因而是三人中最早發病的。
所有的人都迅速投入到抓捕犯人,搶救李淑樺的工作當中。晚上9點半左右,李淑樺開始發病了,氣喘咳嗽,呼吸也變得困難。
同一時間,喬嫣的手機鈴聲響了,一接聽,經過變聲處理的奇怪聲音傳來:“想要尉遲弘他們活命,今晚 10點半,綠洲公園彩虹橋上,你一個人來。如果敢告訴公安局的其他人,他們就死定了!”
不待喬嫣回話,對方已掛斷了電話。喬嫣的一顆心幾乎要躍出胸口。短信提示音隨後響起,有信息發來: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監視當中。短信下方附有多張照片,每張照片中都有喬嫣的身影,都是她在公安局時被人偷拍的,有在特別偵查組辦公室,有在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還有其他不同地方。那個人,就在公安局內部,並且果真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恐懼而驚惶,醫院那邊已經確定,原來的抗生素無效,也就是他們對於轉基因變異的新型鼠疫菌感染無能為力。給她打電話的人,手中很可能有治療新型鼠疫的抗生素。為了救尉遲弘他們,她隻能鋌而走險了。
綠洲公園內有一片湖泊,彩虹橋位於湖泊之上。公園內夜景光線變幻多姿,五彩斑斕。彩虹橋上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悠閑憑欄,觀月色,賞夜景。喬嫣比約定的時間早到許多,她站在橋上四處張望,一臉的憤怒和狂躁。那個人怎麽還不出現!她有將那個人撕碎的衝動,居然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害人,想到尉遲弘孤獨的被關在隔離病房裏,隨時都有可能發病,她的心底湧上一股難言的痛楚,閉了閉眼,將淚水逼回眼眶。
終於,有個男人向喬嫣走了過來,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頭。男人在她的麵前站定了,緩慢開口問:“你是……喬嫣嗎?”
喬嫣失神地盯了他數秒後,驟然爆發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一疊連聲的喊了出來:“你為什麽要做那樣喪盡天良的事,快告訴我,怎麽救尉遲弘,快告訴我!”
“尉遲弘是誰,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男人也不還手,被喬嫣推搡了一陣後,才茫然地問。
喬嫣恨恨地鬆開手。“別裝了,不是你約我 10點半在這裏見麵嗎。你到底是誰?”
“我?”男人喃喃自問,“我是誰呢?”
這時喬嫣口袋裏的手機鈴聲響了。她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接聽,經過變聲處理的奇怪聲音傳來:“你們按計劃見麵了吧。”
“你到底想幹什麽?”喬嫣怒不可遏,“他說不認識尉遲弘,也不明白我說什麽。”她迅速掃視四周,都是悠閑的路人,並未發現可疑對象。
“想救你的心上人吧?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曆,也和你現在一樣著急。”對方陰沉沉地說,“鼠疫菌是我寄的,治療新型鼠疫的抗生素也在我的手裏,隻有拿到抗生素,才能救他。”
“你到底想怎麽樣!”喬嫣冷厲地問。
“和你在一起的人患有短期記憶障礙,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對方繼續發出怪聲,“我們來玩個遊戲吧,你是個優秀的犯罪心理畫像師,在之前的幾個案子裏都有不錯的表現。我一直很關注你,你應該有能力通過心理分析,喚醒這個人的記憶。隻要你能做到,我就把抗生素給你。”
“我沒興趣跟你玩遊戲!”喬嫣怒喊。
“但是我有興趣跟你玩。”電話裏的聲音愈發的怪異,“規則很簡單,就是隻能你一個人參與。你隻要跟任何一個人透露這件事情,或者是被警察抓住的話,遊戲就結束了。限時 24小時。如果你放棄參與遊戲,那麽,尉遲弘就活不成了。你的父親到現在還生死不明,要是心上人又死了,你真是太可憐了。”
“你是什麽人?”喬嫣背脊發冷,“你怎麽會知道我父親的事情?”
“我知道的很多。”對方得意地笑,“但是,我要先和你玩遊戲,如果你贏了,也許我會把和你爸有關的事情也一起告訴你,作為獎勵。遊戲現在正式開始,千萬不要違規哦,我可是一直看著你。記得把手機關機,我會通過他的手機聯係你。”
喬嫣尚未回應,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隻有“嘟嘟嘟”的忙音,在她耳邊空****地回響。
“告訴我,我是誰?”身邊的男人注視著喬嫣,他似乎急切地想要回憶起自己的身份,“那個人跟我說,見到你,我就能恢複記憶了。”
喬嫣這才細細打量眼前的這個男人。他人到中年,頎長的身子,溫雅的麵貌,皮膚白得毫無血色。他戴著一幅金絲眼鏡,混合著儒雅和威嚴的雙重氣質,單看外表,是個相當有魅力的中年男人,就是目光略顯呆滯。
“那個人是誰?”喬嫣問。男人繼續茫然搖頭。“我不認識他。”
喬嫣揚起頭,臉上的憤怒一變而為堅定和果敢。“走吧。”她果斷將手機關機,急促地說,“我一定會查出你的真實身份。”
喬嫣和那男人進入附近一個避風的地下停車場,找了地方坐下。“聽你的口音,應該是海都本地人。”喬嫣開始了她的分析,“身上有一股中草藥味,臉色白得不大正常,像是長時間沒有曬太陽,紫外線照射得少的緣故。你可能生病了,或者受傷了,一直在接觸不到陽光的地方休養。”
男人忽然將自己的衣袖高高摞起,露出左臂和右臂的一大片傷疤,像是燒傷的痕跡。
“你被燒傷了?”喬嫣明白了,他身上有中草藥味,一定是用中草藥治療燒傷。男人點點頭,又脫下外套,將裏麵的衣服全部撩起,喬嫣驚訝地看到,他的前胸和後背也有很嚴重的燒傷痕跡。身上的其他地方,一定還有傷痕。細看之下,他的麵部和額頭上也有傷痕,但是已經很淡了。
“你記得自己是怎麽燒傷的嗎,是火災,還是爆炸?”喬嫣問。
男人搖頭說,不記得了。
“如果是正規住院,不會長期接觸不到太陽。”喬嫣又問,“你燒傷後是自己用中草藥治療嗎?”
“我醒來後,就一直在一個陰暗的房間裏,沒有出去過,每天都要塗中草藥。”男人回答。
喬嫣拉過男人的雙手仔細察看。“你的手保養得很好,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燒傷卻沒有去醫院治療,肯定不是因為缺錢,而是……”她頓住了,男人右手的虎口部位、食指關節內側有老繭,那是長年握槍的人的特征。一個長年握槍的人,燒傷嚴重卻沒有去醫院,而是躲在陰暗的房間內治療。
她猛打了個寒顫,這個男人,很可能是個在逃的罪犯,沒準就是從爆炸案件現場逃出來的。喬嫣打開男人隨身攜帶的布包,裏麵每一樣東西都折疊擺放得很整齊,有毛巾、手機之類的。“性格一絲不苟,而且家教應該很嚴。”錢包裏隻有幾張鈔票,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
“你能隨便畫點什麽嗎?”喬嫣從自己的提包裏取出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將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連同筆一起遞給男人,“畫什麽都可以,例如你能想起來的風景或者人。”
男人接過後,未加思索便開始動筆,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座掩映在花木中的老別墅,還有前麵的一大片花園。
“這畫中畫的是什麽?”喬嫣問。
男人說,是留在他記憶中的一個地方。“我醒來後,以前的事情基本都不記得了,就想起小的時候住在一個美麗的海島上,我經常一個人在這花園裏玩,花園裏栽種了很多薔薇花。有時候站在花園裏,長時間地看著前麵的那棟老房子,我那時應該就是住在那棟房子裏麵的。”
喬嫣心頭一震,他所說的,難不成是海文卿故居?那麽他是海文卿的後人?
“但是後來我不住那裏了,我住在海邊的一棟大房裏,周圍都是海。”男人又努力回憶著,“對了,摩天輪,我從家裏的窗戶,可以看到摩天輪。”
海邊,摩天輪,喬嫣想起來了,環海道一帶有一座遊樂場,裏麵有摩天輪,房子周圍都是海,從窗戶可以看到摩天輪,那麽他應該就是住在那附近的海邊。
第二天,喬嫣沒有去上班,曾錦苓聯絡不上她。“喬嫣的媽媽剛從美國回來,但她沒有去接機。她的媽媽和妹妹也聯絡不上她,不知道她在哪裏。”曾錦苓一臉的焦急,“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手機關機,太奇怪了。”萬星也感到強烈的不安,“喬嫣從來不會無故缺勤,手機也一直保持 24小時開機,很可能是出事了。”
正在此時,呂斌走進了辦公室,手裏拿著監控錄像光盤。“區派出所那邊打來電話,發現了喬嫣掉落的證件。她昨晚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被巡警發現後,兩人一起逃跑了。這實在很蹊蹺,喬嫣為什麽要逃跑呢?”
監控錄像畫麵中可以看到喬嫣和那個男人。萬星將男人的臉部放大後,呂斌頓時驚喊起來:“這個人是……”他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這個人是誰?”萬星急問。
“這不可能,怎麽可能呢。”呂斌仍未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快說啊,別廢話了!”萬星耐不住性子了。
“這人很像是海博天,可是……可是他已經死了。”呂斌說得磕磕絆絆的,“就是……就是那個罪行累累的海盛集團前任董事長海博天……他……他已經在爆炸中喪生了。”海博天,就是七年前海文卿故居人質被綁架案,還有 AC5項目的幕後操縱者,他暗地裏從事藥品犯罪,也是犯罪組織的實際領導者。呂斌也參與了海博天的案子,因此一下子就認出他來。
“爆炸後,屍體有鑒定嗎?”萬星問。
“沒有。海博天的同夥辛梓驊引爆了車子,和他同歸於盡。車子在爆炸後墜入海裏,隻打撈到辛梓驊殘缺不全的屍體,海博天的沒有打撈到。現在想來,的確有生還的可能性。”呂斌咒罵了一聲,“那個老東西壞事做絕還這麽命大,現在又來為害人間。”
喬嫣決定帶那男人去海邊的遊樂場,看到摩天輪後,也許他能想起自己的住處在哪裏,繼而恢複更多的記憶。兩人打車到了海邊,先到遊樂場附近的一家餐廳吃點東西,他們從昨晚到現在滴水未進。
中途喬嫣去洗手間,剛進門,手臂忽然被一隻手握住了。“是我!”是萬星的聲音。
“你怎麽會在這裏?”喬嫣很詫異。
萬星將情況大致作了說明,告訴喬嫣,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應該就是尚在人世的海博天,同時提供了呂斌所掌握的海博天的家庭狀況。而喬嫣根據男人身上的燒傷痕跡,還有她對其進行的分析,也認為必是海博天無疑了。
“我根據目前監控拍攝到的幾個位置點推算出,你和海博天是向著海邊別墅的方向而去,海博天在海邊有一棟豪華別墅,他過去一直居住在那裏。”萬星又說,“曾教授認為你一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才會逃跑,讓我們先不要驚動上頭,暗中跟蹤調查。我和呂斌就守在別墅附近,果然看到了你們,之後我偷偷跟進餐廳,找機會和你單獨說話。”
喬嫣也將那個躲在暗處的犯人定下遊戲規則的事如實告訴萬星。“我相信那個人手裏確實有抗生素,在拿到抗生素之前,我隻能聽從。更何況,我們公安局內部有內應,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萬星沉歎了口氣。“如果喚醒海博天的記憶,你很有可能會被他殺掉,他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狂魔。”
“我別無選擇,現在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了。”喬嫣心中冷澀而酸楚,“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尉遲弘他們發病死去,我寧願自己被殺,也要盡力挽救他們的生命。”
萬星沉默了,身為一名警察卻知情不報,這是嚴重錯誤的行為,而且海博天還是可怕的罪犯。但是,她完全能夠理解喬嫣的選擇,最終感情還是戰勝了理智,她沒有阻止喬嫣,自己先悄然離開。
“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叫海博天,今年 51歲。在爆炸中受傷前,你一直居住海濱區環海道一帶的別墅裏。”回到餐廳後,喬嫣對海博天說。
“海博天,這名字不錯。”正在埋頭用餐的海博天抬起頭來笑了笑,“滄海橫流,搏擊長空,顯英雄本色。”
“你的父親生前是海盛集團的董事長,名叫海世宜,母親名叫趙玫。父母親都去世了,你還有個哥哥,也很早就去世了。”喬嫣盯著海博天,她沒有說明,海博天的哥哥是被他害死的。
海博天沉思地望著桌上的餐盤,他的記憶之門似乎被扣動了。
“你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從小衣食無憂,有良好的家教。但是,你一直被優秀的哥哥所壓製,被父母漠視。”喬嫣繼續啟發他,“同樣是父母所生,但哥哥才是父母指定的家族產業繼承人,直到哥哥突然病死,你才有機會成為繼承人。”
“別說了!”海博天突然發怒了,一些他最不願麵對的往昔片段撞入腦海,父母的冷漠,哥哥的嘲諷,他恨透了他們,他用黑色的畫筆塗抹照片上哥哥的臉,他發誓,總有一天要讓這個討厭的人從世界上消失!
喬嫣沒有再作聲,兩人安靜地吃完,走出餐廳,沿著海邊步行。
“我想起來了,這是去我的海邊別墅的路。”海博天突然莫名的興奮起來,“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別墅漸漸近了,海博天左右張望著,沿途熟悉的風景,開始一點一滴喚醒他的記憶。
“同樣是兒子,怎麽相差這麽遠,你哥哥各方麵都很優秀,你怎麽就整天逃課,不學無術!……”
“別用這種眼光看我,你恨我也沒用,爸媽已經認定我為繼承人,你就不要指望了。要是對我好點,我還會考慮分一些給你……”
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父母親的責罵和哥哥的傲慢嘲笑仍曆曆在目……“我不回去了,我不想回去!”海博天忽然感到了心慌意亂的恐懼,他不想回家,他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家裏沒有他的立足之地,“我要回地下室,快送我回去!”
“你之前藏在地下室?”喬嫣敏感地問,“快告訴我,是什麽樣的地下室。你說清楚了,我才能送你回去。”
“我也不清楚,隻偷聽到他們說,是在廢墟底下。”海博天焦躁異常,“快離開這個地方!”
“他們有幾個人,長什麽樣?”喬嫣追問。
海博天說他見過的隻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年齡應該都不大。至於長相,他正處於極度的焦慮狀態中,無心回想,又開始大喊“快離開這裏!”
“想離開就快點再想想,你之前到底藏在什麽地方!”喬嫣語氣強硬地逼問。
海博天把雙手插在自己的頭發裏,輾轉的搖著頭。“鍾聲……汽笛聲……昨晚他們要把我弄出來的時候,在我昏迷之前,隱約聽到教堂的鍾聲和輪船的汽笛聲。”
廢墟底下,一男一女,教堂的鍾聲和輪船的汽笛聲……喬嫣陷入了沉思中。
“我恨我的父母,到現在還恨。他們實在太偏心了。”海博天又開了口,“我也有自己的優點,可他們隻盯著我的缺點看。你的父母呢,他們也會這樣嗎?”
“我的父母不會,他們對我和妹妹的愛是同等的,從來不會偏心。”喬嫣仰頭望著雲天,心裏恍恍惚惚的,她多麽懷念那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啊。
“真羨慕你。”海博天的聲音打斷了喬嫣的思緒。
喬嫣側頭望著海博天,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可怕男人,在談到自己的父母時,竟然帶著頑童般的任性和惱怒。她不由得感慨歎氣,如果當年海博天的父母能把愛多分一些給他,也許日後他就不會走上犯罪道路了。
許多罪犯在童年期都經曆過創傷事件和異常體驗,這些痛苦的體驗和過早接觸到的成年人的生活方式,嚴重影響了他們的人格發展。海博天開始恢複記憶後,最先想起的是父母的偏心,可見童年經曆在他的心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創傷。
兩人繞到別墅後麵,那裏有一段石階通往空無一人的海灘。喬嫣覺得很疲憊,坐在台階上休息,海博天則靠在旁邊樹上,此時他的腦子裏如同萬流奔騰,大潮翻湧。
喬嫣觀察海博天的神色,便知他的記憶已經在逐漸恢複了,她雙眉微蹙而心神不定。
“如果喚醒海博天的記憶,你很有可能會被他殺掉,他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狂魔。”她想起萬星說過的話,心中的不安加深了。但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心中隻有一個信念,一定要拿到救命的抗生素!
海博天的記憶閘門終於被撞開了,飛流直下,驚濤巨浪……哥哥躺在病**,冰冷的屍體被蒙上了白布。他討厭的哥哥終於死了,在住院期間不幸死亡,死因是心髒麻痹。是海博天指使人打扮成護士潛入病房,偷偷調換了輸液的藥物,神不知鬼不覺。
哥哥死了,父母憂思過度,無心再經營事業,海博天如願以償,巨大的財產都到了他的手裏……那隻是一個開端,之後他變得非常渴望榮耀,為了得到無上的榮耀和光環,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他一麵經營家族事業,成為風光無限的優秀企業家,一麵利用犯罪組織打擊異己,做著各種見不得人的勾當。他是被警方抓獲的罪犯。在爆炸中僥幸逃生後,再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隻能躲在陰暗的地下。
喬嫣竭力平定自己那有些忐忑不安的情緒,仔細梳理昨晚到現在海博天說過的每一句話,記起的每一個細節。她想起當**探迷霧山莊時,被迷暈前見到的廢墟處的一男一女兩個人影……她猛一個激靈。“你之前藏身的地方,是不是在逐浪島上?”
“我已經想起來我是誰了。”海博天卻答非所問,他眼神陰鬱地看著喬嫣,“你已經知道我是什麽人了吧?”
喬嫣微微一震,卻麵無懼色。
海博天忽然笑了。“我真佩服你的勇氣,你不怕我嗎?”
“如果怕,我就不會和你消耗這麽多時間了。”喬嫣咬字清晰而堅定。
“我很欣賞你,姑娘,你是個人才。”海博天麵露惋惜之色,“可惜啊,你知道的太多,我不得不殺了你。”他的眼睛閃爍著寒光,速度凶猛地撲向喬嫣,雙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喬嫣使勁掙紮著,海博天忽然發出一聲弱弱的慘叫,原來是喬嫣高抬起腿,膝蓋準確擊中了他下身的要害部位。喬嫣在 FBI特工學院還是學過一點拳腳功夫的,她趁機從海博天手裏掙脫出來。
但是海博天立即又衝上前,把剛剛站直身子的喬嫣,狠狠地撞倒在地上。五十歲的人了,又是燒傷痊愈,身手卻仍十分矯健,他低吼著向喬嫣撲了過來,攻擊迅猛,力量十足。
喬嫣一個就地滾翻避開了,海博天沒有得手,又順勢一撲,把喬嫣死死摁在了地上。
海博天的手裏忽然多出一把折疊小刀,冰冷的殺氣將喬嫣籠罩,喬嫣隻感覺脖子上傳來了一陣疼痛,那把刀已經劃破了她細嫩的肌膚,一陣臨近死亡的威脅傳遍她的全身。她忽然暴發出來了一股力氣,死命抓住了海博天握刀的手。
“住手!”呂斌的高喝聲傳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從旁邊竄出一個男人,他一把拉起海博天,帶著他迅速撤離,上了拐角處停著的一輛車子,呂斌追過來的時候,隻看到車輛絕塵而去,有個紙盒被從車窗丟了出來。
車牌被遮擋了看不清。呂斌氣得一頓咒罵,回過身來,看到喬嫣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趕緊跑過來攙扶她。
喬嫣因窒息感而劇烈咳嗽著,氣喘不已。“盒子……快看看……”
呂斌這才猛然醒悟,急奔過去,從地上撿起紙盒,打開來,裏麵裝著三個小瓶子。
“一定是抗生素,快送到醫院去。”喬嫣焦急地喊。
“你怎麽就能確定,這就是抗生素?”呂斌持懷疑態度。
“對方借用了花衣魔笛手的故事,說明他重信義,痛恨背信棄義的人。”喬嫣堅信自己的判斷,“既然我已經幫助海博天恢複了記憶,他也應該說到做到,把抗生素給我。快把抗生素送到醫院去,李淑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好,我馬上去!”呂斌也顧不得喬嫣的脖子上淌著血,匆忙趕赴醫院。
喬嫣彎腰撿起海博天掉落在地上的折疊小刀和手機,準備帶回公安局。海博天的手機正好震動了,有電話打來,喬嫣直接接聽了電話。
“遊戲結束了,這次暫時放過你們。”還是那個怪異的聲音,“但是,花衣魔笛手的故事還沒完,還有後續。”
“等一下!喂……喂……”喬嫣焦急地喊,可對方已經迅速掛斷了電話,隻剩下刺耳的忙音在聲聲回響。
李淑樺已陷入昏迷狀態,呼吸越來越微弱,生命跡象也越來越弱。李淑樺的父母都趕來了,他們透過玻璃望著彌留之際的女兒,淚雨滂沱。李顒洵背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仿佛有千斤巨石壓在他的胸口,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公安局裏,喬嫣、萬星、曹崇山他們也都在默默為李淑樺祈禱。
呂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了醫院,終於及時將抗生素送到了醫生的手中。
李淑樺到鬼門關走了一遭,重新回到了人間。她睜開眼睛時,看到父母和叔叔都站在玻璃外麵,對她欣悅地微笑。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也如潮水般向她湧來,眼眶就不由自主的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