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屋所處的位置是逐浪島最安靜、最自然的地方,也是最具有逐浪島味道的街巷之一。兩人穿過樹影幢幢的花園,前方建築巍然聳立,四周黑黢黢的,隻有昏黃的光線從一樓角落的窗口投射出來。

“你一個人住這裏嗎?”喬嫣心想這麽大的房子,如果一個人,未免太荒涼了。

“還有哥哥、小侄女和保姆。”尉遲弘簡短回答。

喬嫣的第一反應是“嫂子呢?”尉遲弘的臉色一變。“離婚了。”喬嫣自覺閉了嘴,不敢再多問。

三樓有一間大大的畫室,尉遲弘開門進入,亮了燈,室內立即充盈著柔和的光線。畫室淩亂中有序,透露著藝術家嚴謹的隨性。牆上掛了幾幅油畫作品,都是風景題材。

喬嫣打量著這間畫室,畫室的一頭有一個書櫃,裏麵裝滿了各種參考用的書籍和畫冊。

房間的另一頭是作畫的地方,尉遲弘一言不發地走到畫架旁。“我想先畫另一幅畫。”他以一種陌生的眼光,悲傷的看著她,“你願意當我的模特嗎?”

喬嫣的的心髒因他那異樣的眼光而猛的一跳。“什麽樣的畫?”

“人體畫。”即便他用了較為含蓄的字眼,喬嫣也能明白當模特意味著什麽。她接受不了,可拒絕的話竟說不出口。倉促間,她轉身想離去,卻邁不開腳步,這間畫室就像有魔力,讓她迷失了心智。她深深的吸口氣,力圖平靜自己。

尉遲弘已將畫架上方幾盞照明用的白熾燈打開。喬嫣回過身,明晃晃的燈光映得尉遲弘的眼眸漆黑晶亮。她重重的咬了一下嘴唇,閉了閉眼睛,緩步走近他。仰起頭,他的眼睛像眼睛像兩泓不見底的深潭,又深邃又迷蒙又古怪。

她的心怦怦亂跳,在那深潭裏看到了慌亂無措的自己。“為什麽……”她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尉遲弘的眼睛閃著幽幽的光。“如果為難就算了,我不勉強。”

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喬嫣能嗅到他身上的酒香,晚餐時他喝了不少酒,連飲數杯,麵不改色。當時她還在心中暗歎他的酒量深不可測。現在燈光明亮,她能清楚看到他的眼睛變得有些迷蒙,他還是有醉意的吧?這樣的男人是危險的,可是,她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反倒有些心疼他,方才他悲傷的目光觸動了她敏感的神經。

“我……”,驀然間,她仰起了下巴,挺起了胸,“好吧,我就給你當一回模特。你告訴我,該怎麽做?”

尉遲弘一點兒也沒有驚訝,隻恍恍惚惚的注視著她,好像她並不真正出現在他麵前,而是出現在他的夢裏。許久才說:“我先把暖氣打開。”

他用遙控器開了空調,畫室的空調有冷暖效果,他啟動製暖的模式。很快室內開始升溫,他回到畫架前,準備好畫布和顏料。“可以脫衣服了。”

喬嫣的手開始簌簌的發起抖來,老半天還解不開一顆外套的扣子。

尉遲弘抬眼看她。“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喬嫣的聲音也顫抖著。她重重吸氣,豁出去了,解開外套丟到一旁,又將裏麵的套頭毛線衣也脫了下來。裏麵還有一件黑色的緊身衣,凸顯了她優美迷人的曲線。她因緊張而胸腔不穩定的起伏著,**力十足。

尉遲弘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他的眼裏並無色情的成分,完全是專業畫家對待人體模特的眼神。但是,酒氣正在他胸中翻湧,他把自己深深的陷在酒意醺然中,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酒勁發作,還是別的原因。

喬嫣終於鼓足勇氣,將緊身內衣也除去了。她已經滿臉緋紅,羞怯地低垂著眼睫,卷曲的長發順著圓潤的肩頭流瀉。

尉遲弘站在那兒,一對眼睛直直的勾著喬嫣,烏黑的眸子裏,燃燒著一簇火焰。他體內燥熱的焚燒起來,意識卻開始渙散。耳邊響起衣帛的脆裂聲,男人**猥的笑聲,還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心裏有一根細線在**,一點一點的抽緊,抽得他心髒**,抽得他渾身每根纖維都痛楚起來了。

喬嫣的手緩緩移到背後,顫抖的手挑開了文胸的第一個搭扣,再挑開第二個。她幾乎站不住腳了,想挪到旁邊的沙發**坐下。

尉遲弘就在這時控製不住地爆發了,他發泄般地將手中的畫筆狠狠投擲出去。“別脫了!”他白著臉大叫。

喬嫣竟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該做什麽。

尉遲弘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把衣服穿回去!”他怒聲吼。

“你……什麽意思?”喬嫣也怒了,她的聲音發顫,喉頭發哽,“是你讓我當模特的,現在卻衝我發脾氣,好像是我故意脫光了來勾引你一樣。尉遲弘,你太過分了!”

她迅速扣好文胸搭扣,彎腰抱起地上的衣物擋在胸前。“請你轉身。”她麵無表情地說,“我要穿衣服。”

尉遲弘生硬轉身,腳步沉重地走到窗前,他佇立在那兒,燈光映照在他略帶蕭瑟的臉龐上。

那被羞辱和傷害的痛感猶如烈火灼燒著喬嫣的心口,她拚命忍耐著,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向畫室門走去。

“喬嫣!”尉遲弘在她身後喊。

那一聲呼喚,讓喬嫣眼裏瞬間蒙上了一層淚霧,視線也變得模糊。但她並未停下腳步,她隻想著盡快逃離這間畫室,逃開這個讓她備受屈辱的地方。

尉遲弘大步走過來,攔在她的麵前。

喬嫣張大眼睛瞪著他。他的眼神變得很柔和,帶著點兒難以覺察的憂鬱。看著喬嫣的眼光,是充滿歉意的。猝然間,喬嫣被擁進了他的懷裏。“對不起。”在她掙紮之前,他誠懇的說出這三個字。

喬嫣的的思想意識,一下子全亂了,身子僵在他的懷裏,不動也不語。

尉遲弘費力的、掙紮的低語:“我剛才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情緒有些失控,我不是針對你的。”

喬嫣清醒過來了,她掙脫開他的懷抱,眩惑的低呼:“你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尉遲弘的眼光無法從她的注視下移開,他重重的歎息。“一個很可悲的人。”

“可悲?”喬嫣的眼睛迷迷蒙蒙,睫毛仍是濕潤的。“你到底經曆過什麽,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幫你。”

尉遲弘眸光一凜。“我不希望別人來窺探我的內心。”他的臉上一片冰冷,喬嫣幾乎要懷疑,之前那溫暖的擁抱,是否真的存在過。

喬嫣自嘲而哀愁地微笑了,那份笑容牽動了尉遲弘心底深處惻然的柔情。他發出一聲微喟。“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畫室裏暖融融的,與外頭溫差很大。兩人走出畫室,立即感到寒意的侵襲。喬嫣打了個寒噤,抬頭看了看幽暗的天空,夜深了,星月無光。

下到二樓轉角處時,一個小女孩迎麵直衝上來,差點兒和喬嫣撞了個滿懷。接著,有個氣急敗壞的男人扯著嗓子呼叫:“貝貝!你給我站住!”

喬嫣正驚愕中,一個男人一陣風似的卷過來,用力捉住了那個正在奔跑的小女孩。

“我討厭爸爸!討厭!”小女孩尖銳的嚷著,掙紮著,死命要掙脫男人的手,男人卻攥住她不放,兩人攔著樓梯,在那兒又扭又打又叫又掙紮。

喬嫣的去路被他們兩個擋住了,她隻得倚著樓梯扶手,呆望著他們。

尉遲弘微蹙起眉頭,看著那對父女。

那男人氣急敗壞,揚起手就要對著小女孩打下。

“哥,打孩子解決不了問題的。”尉遲弘看不下去了。

男人像是突然發現還有其他人在場,他略一走神,小女孩就甩開他的手,一溜煙的逃走了。

男人低低的咒罵了一聲,對尉遲弘怒目而視。“那你告訴我,該怎樣解決問題?一個不正常的家庭,教育孩子也不能用正常的方式!”

尉遲弘沉默了,喬嫣側過頭,又看到了他眼神裏透出的憂鬱。

“孩子性格有點偏激吧。”喬嫣忍不住出聲,“性格偏激的孩子,要因時因勢地教育,千萬別以偏激治偏激。”

男人定睛瞧看喬嫣,眼裏閃過一抹驚豔的神色。

喬嫣也打量著對方,他看起來比尉遲弘大幾歲,和尉遲弘一樣高大挺拔,長相也有幾分相似,但他臉上的線條比尉遲弘硬得多。鼻梁上那副金絲邊眼鏡擋不住他淩厲的眼神,薄薄的嘴唇緊閉著,有種堅毅不屈的表情。

“這是我的哥哥,鍾愷。”尉遲弘介紹。

喬嫣有些納悶,哥哥怎麽和他不同姓,莫非不是親兄弟?

“你是?”鍾愷奇怪的望著喬嫣。

“我是他請來的模特。”喬嫣還對剛才畫室裏發生的狀況耿耿於懷。

“模特?”鍾愷的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又開始畫畫了?畫人體畫?你不是無法麵對女人的**嗎?現在好了?”

這連珠炮似的發問,問得尉遲弘臉色發青,他身子筆直,像一尊雕像一般,單手緊緊握住樓梯的扶手,握得那麽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來。

喬嫣震驚不已,無法麵對女人的**?她聯想到尉遲弘在畫室裏的失態,還有先前關於他脾氣古怪,尤其針對女人的說法,她隱約明白了,他一定遭受過什麽心靈上的重創,導致他不願意接近女人,因此最初讓她誤以為他患有“女性恐懼症”。是和七年前的事情有關吧?小璿?一想到“七年”,喬嫣輕微的打了個冷戰,她覺得手臂上的皮膚在起著雞皮疙瘩。

“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她勉強對鍾愷笑了笑,試圖以此化解尉遲弘的尷尬,也將自己從“七年”帶來的不良情緒中解脫出來。

“你放開我!你這個壞女人,死女人!”小女孩尖銳的叫嚷聲傳來。

鍾愷立即大步衝了過去。尉遲弘仍立在原地不動。

喬嫣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臂,柔聲說:“我們也去看看吧。”

尉遲弘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遲緩舉步。那個叫貝貝的小女孩正在地上撒潑,

一邊尖叫聲:“我不要睡覺,不要你管!你滾蛋,快滾得遠遠的!”

被她呼喝著“滾蛋”的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的模樣,身段苗條、短發齊耳,很是清爽利落。她蹲下身好言哄著貝貝:“你乖乖聽話,明天獎勵糖果。”

“我才不要什麽糖果。”貝貝蠻橫地將那年輕姑娘用力一推,力度大得驚人,竟令對方跌倒在地。

喬嫣驚異地望著貝貝,小女孩六七歲光景,長得挺漂亮,小小的瓜子臉,眉毛濃黑挺秀,一對大眼睛烏溜滾圓。但滿臉都是野性的倔強,不討喜。

鍾愷一把抓住了小女孩的手腕,用力往樓上拖,一麵大吼:“誰教你罵人的!給我睡覺去,要是不聽話,我非揍死你不可!”

很快樓上傳來了整棟樓都被震動的關門聲,和貝貝驚天動地的哭喊聲。

喬嫣目瞪口呆的,她看到尉遲弘臉色蒼白。而那個年輕姑娘,滿臉的惶然無措。

尉遲弘疲憊地搖搖頭,聲音沉重。“左岸,你先帶她到客廳去。”他望向喬嫣,“你等我一會兒,我收拾點東西就走。”

“收拾東西?”喬嫣有些疑惑。

“我回宿舍去住。”尉遲弘聲音暗啞。

喬嫣隨那年輕姑娘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小姐喝什麽?茶還是咖啡?”年輕姑娘禮貌詢問。

“我能問問,你是這家裏的什麽人嗎?”喬嫣好奇對方的身份。

“我叫左岸,是家裏的保姆,專門負責帶貝貝的。”姑娘有一個男性化的名字。她麵露愧色,“我盡力了,但是……”

“那孩子,一看就很難伺候。”喬嫣帶著個了然一切的神情。

左岸低歎了口氣,重複詢問:“您喝什麽?”

喬嫣說白開水就可以,這麽晚了,不想喝茶或者咖啡。左岸於是進廚房倒開水去了。

喬嫣對著她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這麽年輕的姑娘,形象氣質都不錯,卻來給人當保姆,還伺候那麽一個小魔女,真是委屈了。她仔細傾聽,樓上還有隱隱約約的哭聲傳來。過於嚴厲苛刻的父親,叛逆偏激的女兒,還有無奈的叔叔和憋屈的保姆,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家庭?

左岸端著水杯過來的時候,喬嫣問她,貝貝是不是一直都這樣蠻不講理。左岸不敢多說主人孩子的壞話,隻是簡短回答,很少有聽話的時候。

“他們是親兄弟嗎,怎麽不同姓?”喬嫣又打聽。

“我哥隨母親姓,我隨父親姓。”尉遲弘提著一個黑色的行李袋出現在客廳門口,“快走吧,我先送你回去,還要趕最後一班船。”

喬嫣放下水杯,起身向他走去。兩人沿著逐浪島蜿蜒的小徑走向喬氏府。

“你哥哥這樣管教孩子是不行的。”喬嫣不知怎的,心裏放不下那個叛逆的小女孩。

“我勸過他,但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反而……”尉遲弘頓住,沒有再往下說。

“左岸到你們家當保姆多久了?”喬嫣換了個話題。

尉遲弘沒料到她會突然問起左岸,略微一怔才說:“好像是去年來的吧,之前換過太多保姆,我都記不清了。左岸是新來的,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喬嫣暗暗搖頭,她能想象得,有那樣一個小魔女,家裏是如何的雞犬不寧。“你晚上不在家住了?因為貝貝?”

尉遲弘點頭又搖頭。“我不會跟一個小孩子計較,主要是我哥……”他的話又隻說了半截。

喬嫣按耐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說話總說一半。”

尉遲弘停下腳步,半晌才苦惱的、掙紮的說:“我哥一直認為,嫂子和他離婚,貝貝成了沒媽的孩子,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你和你嫂子……”喬嫣異常驚詫,難不成他和嫂子有一段不倫之戀?

“不是你想的那樣。”尉遲弘及時矯正她歪曲的思想,“我再怎麽樣,也不可能跟自己的嫂子有什麽。那是因為……我的警察身份。這個身份,深深傷害了我的家人。”他倉促邁步,卻因步伐滯重而緩行。街燈下的路麵,他的影子一忽兒在前,一忽兒在後。

喬嫣雖不明白他那句話的含義,但受到感染,也鬱鬱不樂。

到了喬氏府門口,尉遲弘轉身準備離開了。

喬嫣喊住他問:“你明天下午確定要和我們一起去洪秉維家裏嗎?”

尉遲弘肯定說是。

“那不如……”喬嫣迅速組織著最合適的措辭,“我收拾一個房間讓你住,免得你來回乘船麻煩。你之前不是也收留過我嗎,這也算是禮尚往來。”

“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尉遲弘表現得心安理得,他的眉眼舒展開來,麵容也不似先前那般凝肅了。

喬然見到喬嫣和尉遲弘一同回來,又聽說喬嫣要收留尉遲弘時,並無半點驚訝之色。她悄悄將喬嫣拉到一旁,笑嘻嘻的。“姐,是要把你的閨房讓給他,你過來跟我一起睡。還是你要和他睡一個房間?”

“別胡說八道!”喬嫣低嗔。不過妹妹的話提醒了喬嫣,家裏房間雖多,卻多數空置,準備床鋪被褥很麻煩,還不如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他。想到尉遲弘要睡在她的**,喬嫣臉一紅,低頭跑進了臥室。她很用心的收拾了房間,桌麵的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連原本疊好的被子都攤開來重疊,還在枕頭上噴了點香水。那是她最鍾愛的紀梵希淡香水,獨特薔薇花香調,兼具清新與馥鬱的雙重魅力。

做完這一切,她就像著了魔似的,被定在原地絲毫動彈不得,直愣愣地盯著**的枕頭,眼前居然浮現出尉遲弘躺在**的畫麵。“我這是中邪了嗎?”她用力甩甩頭,試圖甩掉這令她臉紅心跳的幻想。深深呼吸,強抑住怦怦然的心跳,走出臥室。

晚上尉遲弘躺在喬嫣閨房的**,雙手枕著頭,毫無睡意。腦中揮之不去的,是喬嫣的笑靨。枕頭上淡淡的薔薇花香鑽入鼻孔,他全身心沉醉其中。自從七年前迷霧山莊被大火燒成一片廢墟後,他就再也沒有聞到過薔薇花香了,但是那香味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想起那個薔薇花盛開的初夏夜晚,花香飄飄渺渺,彌漫在迷霧山莊的每一個角落。有個少女立在花牆下,衣裙上掛著晶瑩的露珠。

他猛地坐起身來,想讓混混沌沌的腦子清醒一下。環顧室內,這是一間恬靜舒適的雅室,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擺放的古典相框上,裏麵裝著喬嫣的側麵照,仰頭望天,眼神憂鬱迷離,身後是浩瀚的大海。他的手輕撫過照片中喬嫣的臉龐,清楚聽到了自己淩亂的心跳聲。

尉遲弘心旌搖**,喬嫣的心緒也不平靜,大睜著眼睛躺在**。

“姐”,喬然撐起身子看她,笑容帶著幾分神秘,“告訴你件事情。那天晚上去聽音樂會的時候,我是故意把座位相連的兩張票給你們。”

“什麽?”喬嫣把眼睛瞪得老大,這麽明顯的事實,她居然給忽略了,“你什麽意思啊。”

喬然嬉笑著。“沒什麽意思,就是想撮合你們。”

“為什麽?”喬嫣很嚴肅地問。

喬然也斂了笑容,正色說:“就是沒來由的,覺得你倆挺合適。姐,你現在對他肯定有感覺吧,不然怎麽會讓一個男人睡在你的**。”

喬嫣的臉驀然燥熱,她也不和妹妹兜圈子,心事重重地歎了口氣。“有感覺又怎麽樣,人家對我並沒有感覺。”

“誰說他對你沒感覺啊。”喬然一副旁觀者清的姿態,“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明明看到他的眼光一直跟著你轉,你自己是研究心理學的,居然還沒有我看得透徹。”

喬嫣心頭有根柔弦被撥動了,集裝箱咖啡屋裏的生死相依,雨中小巷的輕淺之吻,宿舍夢中的火熱纏綿,還有畫室裏歉意滿懷的溫暖擁抱……流轉的畫麵合著心跳一起緩緩顫動。

“也許吧。”她渺渺輕歎,“可是,那又怎麽樣。那個人神秘莫測,我到現在對他的過去還一無所知,他也不肯向別人打開心扉。”

“別著急嘛,那隻是時機還未到。”喬然安慰她,“等他覺得可以說了,自然會告訴你。”

是嗎?喬嫣在心中自問,她得不到答案,眼睛瞥見床尾的 HelloKitty毛絨公仔,她起身抱過,尋求安慰似的貼在胸口處。 HelloKitty是喬然的最愛,喬然比喬嫣小四歲,還擁有十足的小女生情懷。

懷著一份憂鬱的情緒,喬嫣進入了夢鄉。早上醒來時,眼角有濕潤的淚痕,她在夢中流淚了,夢中的場景已回想不起來,她幽幽歎息。

喬然仍在熟睡中,睡容平和安靜。喬嫣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關上房門。

喬嫣的臥室在斜對麵,尉遲弘正好也從房裏出來。她見尉遲弘已穿戴梳理齊整,反觀自己,頭發散亂,臉也沒洗,睡靨猶存。她赧然低頭,撇下尉遲弘快速進了臥房,到裏間浴室洗漱。

再出來時,尉遲弘早已不知去向。喬嫣走下樓梯,客廳內空無一人。她四下尋找,聽到走廊盡頭的廚房裏傳出響動。走進一瞧,尉遲弘正在協助阿秀姨做早餐。

流離台的一側擺放著一個 Hello Kitt烤麵包機,是喬然剛從網上淘回來的。弧線形外觀設計,美觀大方。粉粉的顏色,可愛的圖案,為廚房增添一道亮麗的風景。不過此時尉遲弘站在烤麵包機旁,那樣高大魁梧的身形,清漠的表情,與可愛的粉紅圖案實在很不搭調。

喬嫣不覺莞爾。尉遲弘抬頭見喬嫣笑望著他,臉上也泛現幾許暖意。“早上好。”

“早上好。”喬嫣有點忸怩,她還惦記著剛才被他撞見剛睡醒的邋遢樣,不知道印象分會不會大打折扣。

事實上,尉遲弘一點都不覺得她邋遢,反而暗歎別有一番風情呢。頭發蓬鬆,帶著幾分惺忪,幾分懶散,更增添了她那份天然的、未經雕飾的動人韻致。

尉遲弘將所有切好的全麥麵包片放入烤麵包機內,調節好檔位,開始烤麵包。他轉身又去幫阿秀姨將生菜洗淨,放一邊瀝去水分,再將西紅柿和黃瓜分別切片。

喬嫣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看慣了尉遲弘有板有眼發號施令的冷肅模樣,這樣居家過日子的形象還真讓她有點不習慣。

“你們都到這兒來了啊。”喬然歡快地蹦了進來,“就我起得最晚了,真不好意思。”

“你這樣子哪裏像不好意思的。”喬嫣把妹妹往外推,“跟你說過,不要再到廚房來了。下次如果想自己動手,就把烤麵包機拿到外麵去。”

喬然突然想到了什麽。“等等嘛,我跟阿秀姨說句話。”她掙開姐姐的手,跑過去附在阿秀姨耳邊悄聲說了什麽,之後就自覺離開了。

尉遲弘正準備用平底鍋煎培根,確定喬然不會再進來後,他才打燃煤氣灶。藍色的火焰跳動起來,很快在他眼前幻化作多年前迷霧山莊的那場漫天大火,烈焰升騰,濃煙蔽日……

“你怎麽啦?”喬嫣回到廚房,見尉遲弘對著煤氣灶上的火焰愣神。

“哦,想點事情。”尉遲弘回過神來,迅即操起流離台上的平底鍋,置於煤氣灶上。

喬嫣狐疑地望著尉遲弘。他卻已神色自若,往平底鍋內放入少量的油,放入培根煎至邊緣卷起來,然後出鍋裝入盤子,動作一氣嗬成。

尉遲弘繼續留在廚房裏煎雞蛋,喬嫣把做好的三明治端到餐廳去。她看到阿秀姨和喬然一起坐在餐桌前,兩人都對著她笑。

“我打賭你肯定沒發現阿秀姨不在廚房裏了。”喬然俏皮地眨眼。

喬嫣怔了怔,她確實沒有發現。阿秀姨笑著說:“剛才小然偷偷跟我說,我在廚房太礙事,讓我把空間留給你們。”

“你別聽小然瞎說。”喬嫣瞪了妹妹一眼。

“啊,我忘了煮咖啡了。”喬然快速溜走。阿秀姨也去幫忙了。

隻剩喬嫣一個人在餐桌前,她忽然感到一屋子的冷清和寂寞,本能地站起身想去廚房看看,尉遲弘已經捧著一盤煎蛋走過來,擺放到餐桌上。“怎麽隻有你一個人?”

喬嫣雙手托腮,遮擋住泛著紅暈的臉。“她們去煮咖啡了。”

尉遲弘看了她一眼,在她身旁坐下。

“那個……你知道阿秀姨什麽時候離開廚房的嗎?”她不由自主地問。

尉遲弘有些莫名其妙。“為什麽這麽問?我沒有留意到。”

“哈哈哈——”喬然的嬌笑聲從身後傳來。

“有什麽好笑的。”喬嫣回頭衝喬然使眼色,擔心妹妹說出什麽令她難堪的話來。

喬然不說話,卻哼起歌來。“我說我的眼裏隻有你,隻有你讓我無法忘記,度過每一個黑夜,和每一個白天,在你身邊守護著你……”

“歌唱得挺好聽。”尉遲弘評價。

“謝謝誇獎。”喬然閃爍著靈動的眼眸,“你聽出歌詞的含義了嗎?”

“沒有。”尉遲弘隻說了短促的兩個字。

喬嫣偷偷觀察他的神色,平靜如止水,全然沒有波動。她的心頭掠過一絲失落,但並未表現出來,隻是勉強笑了笑。“這種老掉牙的歌就別唱了,專心吃早餐。”

喬然對著姐姐做了個鬼臉,不再吭聲。

洪秉維住在早年博物館的福利分房裏,那是上世紀80年代建造的樓房,被圈在一個小院子裏。他住在五樓,兩室一廳的居所,素雅古樸。

老人家已近古稀之年,身體硬朗,腿腳利索,滿麵紅光。他很熱情地將三人請進屋內,泡上一壺功夫茶,品茶閑聊。

三人作了自我介紹,喬嫣說起買了洪秉維的著作《到逐浪島看老別墅》,讀來受益匪淺,特別是其中關於喬氏府的內容,讓她了解到更多關於先人的事跡,感觸很深。

洪秉維聽了很高興,話匣子大開,談起逐浪島老別墅的曆史文化滔滔不絕。其他人就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尉遲弘好不容易才插了個空,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在報紙上看到海文卿故居要轉手開發的消息。

洪秉維證實了這個消息,說報紙上提到的那家企業很有意向,目前仍在和海文卿的後人洽談一些細節,還沒有最後簽合同。報紙上沒有點明企業的名稱,洪秉維也不肯透露,說尚未最終確定的事情,不便過早公開。

尉遲弘已經得到了他想要了解的信息,便不再多言。洪秉維又開始大談曆史文化,東拉西扯了老半天,才回到了正題上。“我光顧著說,都忘了問你們,來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是這樣的,”喬然先開了口,“我在博物館看到一幅瑪麗·勒布倫的畫作,聽說當年是您父親接受捐贈,作為博物館館藏珍品的。”

“哦,那是逐浪島名醫尉遲雅夫的兒子尉遲嘉德捐贈的。”洪秉維轉頭望向尉遲弘,“你也姓尉遲,該不會……”

“尉遲嘉德是我的祖父。”尉遲弘接過話,“但是,我並不清楚捐贈畫作的事情。”

“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洪秉維恍然,“怪不得我覺得你麵熟,博物館裏麵有你曾祖父的照片,跟你長得挺像。捐贈那幅畫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父親也已經去世了。你們為什麽會問起這個?”

“是這樣的,據我們所知,當時瑪麗·勒布倫為喬家六姨太的養女蘭心畫了兩幅畫,博物館裏的那幅,畫的是背影。”喬然略作停頓,“還有一幅正麵畫,不知流到何處。我們想問問,您知不知道那幅畫的下落。”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洪秉維表示遺憾。

“難道你父親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嗎?”尉遲弘突然問。

洪秉維嗬嗬笑了兩聲。“我父親,從來不會對我說起工作上的事情,關於那幅畫的事情,還是後來別人告訴我的。如果今天不是聽你們說起,我還真不知道,有另外一幅畫的存在……”

話音未落,門鎖轉動聲響起,有人開門進來了。

“這位是……”喬嫣看到進門的男人很是驚訝,而在看到跟在他身後的另一個男人後,她觸電般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喬然已經驚喜地喊了起來:“史……史……啊啊啊……”她激動得成了結巴,連奔向偶像的腳步都顯得零亂。

尉遲弘則靜靜地端坐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先進門的男人哈哈大笑。“奈良,你的魅力太大了,走到哪兒都能遇上你的粉絲。”

那個說笑的男人,喬嫣姐妹和尉遲弘都見過,也記得他的名字——洪瀚。在史奈良作品音樂會謝幕時,他作為史奈良的經紀人上台亮相。而那個讓喬然激動得不能自已的男人,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史奈良了。

“這是我的兒子洪瀚。”洪秉維也笑著,“另外那位,就不需要我介紹了。”

“史……史大神。”喬然在史奈良麵前站穩後,終於想到一個比較適合表達自己敬仰之情的稱呼,“你……能給我簽個名嗎?”

她鼓足勇氣提出要求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帶紙和筆。她又尷尬又狼狽,正想向洪秉維借紙筆。尉遲弘已經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和水筆,遞到了她的麵前。

“太謝謝了!”尉遲弘的形象瞬間在喬然心目中高大起來。她趕緊請史奈良在筆記本上簽名。史奈良接過筆記本,唰唰寫下自己的名字。

剛才喬嫣一直暗中觀察史奈良,出於對敬仰對象的關注,也有幾分職業習慣。按理說,對於類似喬然這樣的粉絲的熱切舉動,他應該見怪不怪,應對自如了,但是他不時用手摸摸下巴,顯得很拘謹。這是個不擅長與人打交道,且警戒心很強的人,喬嫣對這位著名藝術家的性格作出了判斷。

相比之下,洪瀚就表現得很熱絡,笑聲朗朗。不過喬嫣看得出,他的動作、表情都是職業化的,連笑容也不例外。還有著裝,花裏胡哨的,真是個騷包的男人。

“史大神,你之前在逐浪島音樂廳的音樂會,我們都去看了,你的演奏太棒了!”喬然繼續表達他對偶像的崇敬之情。

史奈良扯動了一下嘴角,勉強而疏離的笑。

喬嫣明白史奈良不喜歡這樣被人追捧,正想暗示喬然別再糾纏,尉遲弘已先一步說:“打擾了這麽久,我們也該告辭了。”

喬然還頗為不舍,喬嫣扯了扯她的胳膊。洪秉維將他們送到門口。“真是不好意思,沒能幫上什麽忙。”

“我們也就是隨便問問,主要還是想拜訪您。”喬嫣客氣有禮,“我們對海都的曆史文化都很感興趣,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向洪老師請教。”

“我家隨時歡迎你們。”老人家十分好客。

三人準備下樓了,洪瀚追過來,手裏拿著一個名片夾,打開來,給每人發了一張燙金名片。“這是我的名片,請多多關照。我是做演藝經紀的,以後如果有相關業務,可以找我聯係。”

喬嫣雙手接過,名片上寫著“音樂時代文化傳播有限公司,金牌經紀人洪瀚”,旁邊是他的聯絡電話。經紀人前麵還特別加了“金牌”兩個字,這男人自視甚高呢。

尉遲弘掠了名片一眼,就放進外衣的口袋。“你和你的父親住在一起嗎?”他問。

“沒有,今晚剛好有事過來的。”洪瀚又炫耀似地介紹,“我不住在這島上,我住在市區的愛琴海高檔住宅區,房子裝修得很豪華。我一直動員我爸搬過去一起住,可他就是老思想,非守著這破房子,說什麽住了幾十年,換環境不習慣。”

“老人家都比較戀舊,隻要他過得舒心就行。”喬然很認真地說。

喬嫣沒興趣再跟洪瀚多費口舌,拉著喬然說該走了。

下了樓,走出小院,喬然小聲抱怨:“姐,幹嘛急著走,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和偶像近距離接觸。”

“你沒感覺到,史奈良根本不想和你近距離接觸嗎?”喬嫣說得直白。

喬然癟癟嘴。“那和洪瀚多聊一會兒也好啊,他對史奈良應該很了解,可以多打聽到一些信息。”

“你想了解什麽信息?”尉遲弘插進來問。

喬然歪著頭。“比如說,日常生活習慣啊,興趣愛趣愛好啊。”

“無聊。”尉遲弘低嗤。

“喂!”喬然咧嘴,“算了,看在你借給我本子的份上,不跟你計較了。”她翻開筆記本,想把史奈良簽名的那頁撕下來。

尉遲弘及時開口說:“這本子就送給你了。”

“哇——太好了,謝謝!”喬然歡呼著,將喬嫣拉到一旁,小小聲說,“姐,這人靠譜,如果他追你,我百分百力挺他!”

“拜托!”喬嫣低嗔,“一本筆記本,就把你姐給賣了。”

喬然吃吃笑著。“那可不是普通的筆記本,無比珍貴啊。”喬嫣佯怒扭頭,

尉遲弘正好也向她這邊看來,兩人的目光就在一刹那交匯了。天色已經暗了,巷子裏,一盞路燈孤零零,放射著昏黃的光線,尉遲弘就佇立在那路燈旁,也被光影籠罩,那張英俊的臉龐有些朦朧,平添了幾分神秘的氣息。

喬嫣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就被吸引過去了。尉遲弘看著她走近,路燈的光暉投在她的麵頰上,那麽美麗,又那麽楚楚動人。他心中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感到他們,好像早已認識好多年了。

“姐,我想起來有個事,要去找教會的朋友,先走了。”喬然話音未落,人已跑遠了。

尉遲弘還站在原地,靜靜地凝視喬嫣。她忽然間就覺得局促、迷惘、而緊張起來。“那個……”她找了話題,“你覺得,洪秉維是真的不知道那幅畫的下落嗎?”

尉遲弘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你們說的是什麽畫,我不清楚。”

“別裝了。”喬嫣揭穿他,“你清不清楚那幅畫,難道我還看不出來?別忘了我是學什麽的。”

“哦?”尉遲弘的眼光閃亮了一下,有個微笑竟漾在他唇邊了。“既然這樣,你自己不就能看出洪秉維有沒有說謊,還來問我幹什麽?”

喬嫣瞪視他。“為什麽就不能把你所知道的,告訴我一些?”

“有些事情,是不能和人分享的。”尉遲弘唇邊的微笑隱去了,“說謊者在說謊前眼神會飄移,想好說什麽謊後,眼神就變得肯定。洪秉維一開始說他不清楚那幅畫時,就是這樣的表現。我故意問了一句,難道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你還記得他的反應嗎?”

“記得,他笑得很不自然。”喬嫣也說了她的看法,“當對方提出問題後,撒謊的人通常會先有點失措,然後假笑,借假笑的時間迅速思考。想出的謊言並不高明,卻異常堅定地回應。還會自言自語,說個不停,因為沉默的時候,他覺得別人還在懷疑他。如果不是洪瀚開門進來,他一定還會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尉遲弘點了點頭。“英雄所見略同。”

喬嫣想笑,但見他很嚴肅的樣子,忙正了正神色。“可是知道他說謊也沒有用,總不能逼他說出來。”

尉遲弘沒有回應。她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那天你為什麽讓我看海文卿故居要轉手開發的報道?這事跟洪秉維有什麽關係嗎?”

“你不是對迷霧山莊很感興趣?”尉遲弘的話意味深長,“洪秉維是逐浪島曆史風貌建築保護委員會最權威的專家,此前他多次呼籲對逐浪島曆史風貌建築進行保護和利用。企業想收購老別墅,肯定要征詢他的意見,我就順便問問。”

喬嫣知道尉遲弘不會透露更多的信息,隻能就此作罷。

“走吧,一起去吃晚飯。”尉遲弘淡淡地說。

“你要請客?”喬嫣竟有幾分暗喜。

“當然。”尉遲弘略微倉促起來,“我家就在附近,吃完去坐坐?”

喬嫣的臉微微一紅,心慌意亂起來。“好……”

晚餐就近解決,在一家西餐咖啡廳,點了兩份套餐。兩人都默默地吃著,過了好一陣子,喬嫣抬起頭,尉遲弘正凝視著她,眼睛黑黝黝的,隱隱有一簇幽柔的火焰在躍動。

她的長睫毛垂下來,躲開了他的目光。

飯後兩人剛走到船屋門口,就聽到樓上傳來鍾愷的怒罵聲。

喬嫣抬頭一看,鍾愷正氣勢洶洶的拖著貝貝上了二樓。她追到二樓臥室門口,還來不及進入,房門就在她跟前重重的闔攏,發出“砰”的沉重碰撞之聲。

她迅急扭動門把手,但門已經被反鎖。鍾愷的怒罵聲傳了出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你亂拿別人的東西,抓傷人,還敢撒謊騙我!”

喬嫣聽到貝貝發出一聲尖銳的大叫,緊跟著是棍子抽打的聲音,她心驚肉跳的,想找尉遲弘幫忙,左岸正好跑了過來。

“有房間鑰匙嗎?”喬嫣急問。

“有,我去拿。”左岸慌張離去。

門裏,棍子揮打的聲音一聲又一聲的傳來,夾帶著貝貝的尖叫和哭號。

左岸很快拿來鑰匙,喬嫣以最快的速度打開房門,直衝進去,奔到倒臥在地毯上的貝貝身邊。

鍾愷仍在揮動著手中的雞毛撣,五顏六色的雞毛散落在地上。他來不及收手,雞毛撣的木杆就對著喬嫣的臉抽了過去。

喬嫣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但她此時已顧不上自己,隻一心想要維護貝貝。貝貝蜷縮著身子,滿臉都是淩亂的淚痕,眼睛驚恐的大睜著。

“你讓開!”鍾愷氣喘籲籲的站在喬嫣麵前,再度揮起手裏的雞毛撣,眼睛發直,聲音沙啞。

喬嫣瞪視著這個男人,一團壓抑不住的怒火直衝到她的胸腔裏。“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怎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鍾愷頹然放下了手,神情變得疲倦而蕭索。

“管教孩子不能用這樣的方式!”喬嫣簡直恨鐵不成鋼,“你這樣動用暴力,隻會讓孩子更加反叛,還會給她留下心理陰影。

熱浪陡然衝進了鍾愷的眼眶,他閉了閉眼睛,轉開頭,不再看貝貝。

貝貝已經被嚇壞了,連哭聲都沒有,隻是不住的顫抖抽噎……房間裏開著暖氣,她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睡裙,喬嫣仔細檢查,她的身上到處都是紅腫和傷痕。

“我去拿藥。”被嚇得傻愣在一邊的左岸突然清醒過來,急匆匆去拿藥了。

喬嫣把貝貝從地上抱了起來,放到**,輕拍著孩子的背脊。她轉頭去看鍾愷,他背對著她們,硬挺挺地站著,一動也不動。她調回目光,在室內環顧一圈,這房間從小床、小衣櫃到玩具架,都是粉紅色的,上麵有各種 HelloKitty的圖案。

這孩子是個超級 HelloKitty控呢,改天可以讓她和喬然交流一下。她輕歎了一聲,布置得如此溫馨的房間,鍾愷其實是很愛女兒的吧,隻不過他不懂得如何管教孩子,走了極端。

左岸很快拿來了藥箱,喬嫣打開藥箱,給貝貝上藥。傷口一定很疼,可貝貝愣是沒吭氣,隻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喬嫣上完藥後,走進浴室拿來毛巾,給貝貝擦幹淨臉,哄她睡下。

鍾愷就站在旁邊看著,狂躁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喬嫣的呢噥低語聲喚醒了他靈魂深處的某種痛楚……

貝貝睡著了,喬嫣站起身來,經過鍾愷身前時,他不再陰鷙凶猛,很溫和地看著她,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喬嫣帶著不滿睨視他,“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對孩子動用暴力了。”

鍾愷苦笑一下,還未想好如何開口,喬嫣已從他身邊繞開,出門去了。

喬嫣下了樓,走進一樓客廳。室內光線昏暗,充溢著濃冽的酒香和煙味。尉遲弘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握著高腳酒杯,另一手夾著煙,他微低著頭,似乎正陷入沉思。

喬嫣之前還從沒見過尉遲弘抽煙,她的睫毛閃了閃,眉頭微蹙,慢慢走了過去。

尉遲弘抬起頭來,目光停在喬嫣的臉龐上。“喝酒嗎?”

“喝一點吧。”她說。

尉遲弘掐滅煙頭,起身走到酒櫃邊。喬嫣在他剛才的位置坐了下來。

尉遲弘端著一杯紅酒回來,遞給喬嫣,挨著她坐了下來。喬嫣腦中忽的就閃過了當日在喬氏府的場景——她在尉遲弘身旁坐下,尉遲弘迅即起身離開長沙發,坐到了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而這會兒,他主動坐到她的身邊。旁邊還有兩張長沙發,絕不是因為沒有其它位置。他們所處的是一張二人沙發,尉遲弘身高腿長,一坐下來,空間立即顯得擁擠。他們幾乎是側身緊貼在一起,可以聽到衣料摩擦發出的悉悉簌簌聲。

喬嫣偏過頭,就撞上尉遲弘漆黑如墨的眼眸,她心慌意亂起來,幾乎是從他的手裏搶過酒杯,仰頭就喝了個底朝天。

“酒量不錯。”尉遲弘的聲音低沉的響起。

“還好吧。”喬嫣呐呐地說,身子往後退,緊縮在沙發深處。

尉遲弘忽的對她俯下身來,一隻手搭在她身側的沙發扶手上。喬嫣整個人就被圈進了他的懷裏,她瞬著眼睛,他的臉近在咫尺,幽暗而柔和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眸中柔光幽燦。

“你……”喬嫣覺得呼吸都困難了,抖顫的雙手握著酒杯,緊得像要將杯子捏碎。

尉遲弘單手取過她手裏的酒杯,擱在一旁,回過身,幹脆雙手都搭在了她的肩上。“臉怎麽了?”他低聲問。

她的臉上有一道清晰的紅印。“你家的雞毛撣……你哥打貝貝……”喬嫣已經頭昏腦脹,話也說不清楚了。

尉遲弘抬起手,輕撫她的臉,指尖的觸感細膩溫熱,她的眼眶沒來由的就濕潤了。隻是小傷,可是被他這麽一碰,心口就莫名抽痛起來。

他凝視著她不說話,眼睛裏有種她熟悉的光芒。似乎在若幹年前,她也曾見過這樣的光芒閃亮過。她魔怔般的呆望著他,仿佛被攝入一個久遠的夢裏。

沉悶的腳步聲就在這時候傳來,尉遲弘猛然回頭,喬嫣也全身一震,醒過來了。

鍾愷站在客廳門口,麵朝他們,兩人在沙發上的親昵姿態,顯然都落在了他的眼裏。

喬嫣尷尬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尉遲弘鬆開她,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向客廳門口走去,尉遲弘徑直走出了客廳。從鍾愷身邊經過時,喬嫣抬頭看他,他的嘴角邊那兩道微向下傾斜的弧線,使臉孔顯出一份冷漠與倨傲。

“再見。”喬嫣向他道別。

鍾愷微一點頭算是回應。

喬嫣很快跟著尉遲弘走遠了,鍾愷還站立在原地不動,像一尊又冷又硬的大理石雕像。

走出船屋,月光清清冷冷的灑落下來,喬嫣的心神有一陣恍惚,這是怎樣一個混亂而又醉人的夜晚,簡直就像做了一場夢。

夜風吹來,寒惻惻的,喬嫣習慣性地要將雙手揣入口袋,才意識到身上的毛衣沒有口袋。她搓了搓冰冷的手,想暖和一下,一隻手突然就被尉遲弘握住了。

她試著要抽出自己的手,但他把她握得牢牢的。他也沒有穿外套,手卻很暖和。她貪戀那手掌的溫度,沒有再試圖抽手,而是任他握著。

“你一定覺得不解,我哥打貝貝的時候,為什麽我不去阻止。”走到半途,尉遲弘主動解開喬嫣心頭的疑問。“幾年前,我還在海都工作的時候,參與打擊一個犯罪團夥,他們為了報複我,抓走了我的嫂子,那時候她還懷著身孕。”尉遲弘的聲音又冷又澀,“雖然人是被救出來了,但是她遭遇了什麽,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到了。我嫂子大病了一場,孩子差點流產,用盡各種方法才保住。

貝貝出生後,她堅決向我哥提出了離婚。我哥不同意,她就以死相逼,最後我哥隻能簽了離婚協議。我嫂子走得很決絕,從此音訊全無。”

“連女兒都不掛念了嗎。”喬嫣沒有想到,貝貝的媽媽竟然再也沒有來看過她。

“她受到巨大的打擊,已麵臨崩潰的邊緣,什麽都顧不上了。”尉遲弘頹然歎了口氣,“從小到大,我和我哥的感情都很好。第一次發生衝突,是在我選擇職業的時候,當時全家人都反對我當警察,希望我和我哥一樣當醫生,我哥的反對尤其激烈,他認為當警察出生入死太危險,而且還可能連累家人遭報複。”

他搖搖頭,語氣裏滿是無奈和蒼涼。“我頂住巨大的壓力堅持了下來。可偏偏我哥的話應驗了,遭報複的還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用生命來愛的女人。出了這樣的事情,家裏人都怨我。嫂子走後,我哥的脾氣越來越壞,動不動就找我吵架。後來我調動去其它城市任職,直到今年才回來。我哥還是一點都沒變,更糟的是,家裏還多了個小暴君。明知道他的教育方式大有問題,可是,我勸不了,我一勸,他就變本加厲。

幾次之後我就明白了,我的介入,隻會讓他變得更加狂燥,因為我是悲劇的導火線。我隻有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喬嫣的心又抽痛了,為他而痛,原來他背負了如此沉重的包袱。選擇這樣神聖的職業,不僅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還被當作了罪魁禍首。

尉遲弘的聲音化作了一聲長長的歎息。他鬆開喬嫣的手,走到她的另一側,握住她另一隻冰冷的手。喬嫣遲鈍地發覺,原來他是在為她暖手。

她的聲音裏帶著感動和痛楚。“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尉遲弘用力握緊她的手,他沒有說話,但這一動作,已然包含了太多的言語。

喬氏府到了,道別後,尉遲弘目送喬嫣走進雕花鐵門,直到她婀娜娉婷的身影消失了,才緩緩轉身離去。

回家後,尉遲弘躺到**,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發愣。他的靈魂深處,似乎激**著一股溫柔的浪潮,喬嫣的影子被那浪潮卷入,不斷起伏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