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粥與狼蕨,與母語)年輕的服務生都是微笑著的,他們身著黑色店服。而兩列亮晶晶的玻璃杯閃亮在她額頭的高度,勢必有一連串英語劈頭滾過……

她受到了驚嚇。但必須,不能受驚嚇。好吧西餐廳。與大堂連通的這個西餐廳。兩名陪她來的人員(稱小姐或女士好像都不對她的脾胃)一眨眼就消失在餐廳厚重的彈簧門外。她必須鎮定。頭菜、主菜、甜點,名頭生冷古怪。想食粥,當然沒有;炒青菜,當然也沒有。好吧,奶油湯和蘑菇飯,共九十元。黏糊糊的,望之不爽入口古怪。即使吃掉了三分之一還是覺得沒飽。一覺得沒飽就越來越饑。才八點多還算早。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前台說出門往右,到了路口再往左。

等紅燈過馬路。地麵有大而長的字:望右。香港車靠左行駛,若按內地習慣過馬路,“嘭”的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著撞倒。

在生地方總是緊張的,何況還過馬路。

抬頭一見紅十字,她馬上安了心。雖是陌生的浸信會醫院的紅十字,且巨型威勢,前所未見,但它放之四海而皆準。紅十字對麵就是她打聽到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7-ELEVEN,與北京同,綠紅橙三色橫額。結果隻買到牛奶。

腳踩上鋪地的一塊大鐵板,感覺有些錯位。

童年時想象的香港是妖魅而繁華的。三個小時之前,她出了機場望見的香港,是讓人耳目震動的一片璀璨,海麵和山腰之間,無數高樓的燈光。巨高的鋼筋水泥,這些人類的建築,在入夜時分至係好看。躍豆之前認為,高樓都是醜陋的,唯大自然才夠壯美。她瞬間就改變了看法。人類的建築鑲嵌在山海之間,從高處望,算得上是大自然生出的閃亮部分。

周圍閃亮著,但是熱,且潮濕,她走在這個城市的皺褶間,踩了幾步沉悶的鐵板。這是香港嗎?紙醉金迷的國際大都市。

從鐵板的縫隙,她一眼望見地下一層有隻圓燈籠——

暖亮的圓燈籠,一隻楷書的“粥”字。一個有粥的地方!有粥!她快步下樓梯,推開門果然是粥,各種粥:豬肝粥、魚片粥、雞肉粥……還有各種米粉。幼時吃的,再也沒有比此處更齊全的了。

“唔該,我想食一碗生滾雞粥。”她忽然冒出一句粵語。開票的女人說:“雞粥賣曬喇。”是的,賣曬咗喇,賣光了。

她是怕英語的。

來港前下載了有道軟件,本打算用來查單詞,結果完全可以直接語音,自己講一句,它就譯一句。紅色的話筒,按住,講中文,波浪線粼粼浮動,你輸入一句,它就出來一句,還自動安排了中年平緩的女聲……一個國際化的中年女人藏在手機裏,隨時幫她講出英語。竟不必輸入英文單詞,文盲亦可。

大堂集合時,她就舉了手機,笨拙地試著以“有道”軟件同印尼女作家聊了幾句。美國來的詩人見了也對她的手機問道:“Is there any……”她通過有道說:“……”他問“Chinese……?”她說:“Free of charge”(翻譯有時是生硬的,有時則莫名其妙)。

一行人被領去唯港薈食飯。

唯港薈的中庭極高,陽光打頭頂匯入,高牆布滿不同種類的草本植物,它們生在一整麵高高闊闊的牆上,草們縝密茂盛,生猛威勢。躍豆仰頭望,茂密的草高高低低層次錯落,她認出,高出的草就是外婆家那種狼蕨。她微笑起來。有人給她介紹了劉頌聯,主持你們那場演講的就是他。

白色台布的長桌,整桌都是英語。

一個短發的外國女人安排眾人入座,一口英語說得飛快。劉頌聯被安排坐在她正對麵,外國女人衝她冒出一句普通話:“可以嗎?”躍豆問劉頌聯,這個金色短發的外國女人是什麽人。劉耳語告訴她,正是工作坊主任,這次國際作家訪問計劃的主人,叫西爾維亞·文森特,美國籍,博士是研究西夏文的,寫兒童文學。劉同躍豆聊天,劉說出了一個舊友的名字,於是她就找到了救星。全然陌生的西餐菜單,縱然有中英雙文,也夠她茫然。又是不知所措的前菜、主菜、甜點……一團亂麻中,劉頌聯幫著逐一確定下來,前菜有三文魚,是生的,胃受不了。要了一隻湯,主菜要了魚柳,甜點兩款,有冰激淩那款太冰了,就要了一個鮮花餅。

主人和英語們互相擁抱,一個在另一個的耳邊頰邊嘖嘖有聲。

這些她見過不少,現在內地晚宴、酒會巨多,一出歌劇首演,一隻實體書店開業,一本雜誌的外文版出版,一個頒獎典禮結束後,某大刊物創刊四十周年,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她記得有次某某文化公司上市慶典,晚宴之前,還發每位嘉賓一個iPad做禮物。

這場麵就當看電影了。

頭發長到腰的土耳其女詩人,主人以大大的熊抱迎接她的長發,土耳其微笑,開心。工作坊主任文森特一口美式英語,語速飛快,氣氛甚是熱烈,她聽不懂。也不打算聽懂。鬆弛著近乎鬆懈。她望住他們,聽不懂絕非壞事,做一個純視覺的旁觀者亦不錯的。

“唔該。”她呼聲間跌出一句粵語。“唔該。”

劉頌聯吃驚道:“原來你識講粵語啊!”

“係啊。”老家是粵語區。她把老家土話轉換成廣州話,粵語音調鏗鏘,居然一句接住一句。

周圍的英語飄遠了,像地球上自然的生物,或者化身為某種灰色的蝶類,她聽無識,但她望住它們,覺得好。而家鄉的狼蕨從牆上長出來,爬到她的腳底下。她把自己的粵語稱為廣東鄉下話。粵語以廣州話和香港話為正宗,別處的粵語都算作廣東鄉下話。

“你可以試試用粵語演講啊。”劉頌聯忽然提議道。他認真著,甚至是肅穆的,絕非玩笑。她那幾句夾生廣東話,如此輕便就與演講這樣隆重大事搭上了鉤。

她向長桌兩頭望了望,英語們仍在熱烈。

鮮花餅,三邊形潔白的骨瓷盤,白色扭曲的奶酪餅擺滿了水果和鮮花,赩紅纁紅竊紅淺綠深紫,另有米白淺黃竊紫的花瓣點綴,以及細小的綠葉。鄰座的甜點亦亮爽,骨瓷盆上一隻玲瓏剔透的小小玻璃罐,裏底有小半罐豔紅**,搖搖晃動。無人知道這是用來看的還是用來吃的,大家麵麵相覷,左右觀望。玻璃罐口托隻玻璃漏鬥,裏頭裝了巧克力冰激淩,冰激淩上麵也有水果。爽心悅目。

粵語改變了演講這件事的性質,難嚼的牛排變成鮮花奶酪餅。

在冰激淩和鮮花餅之間,那個聲音一再響起:你或者可以試試用粵語演講。可以試試……粵語自動旋轉,放出光來,上升,上升至牆上垂直生長的狼蕨中,狼蕨瘋長,外婆家的狼蕨,那些貼身的圭寧土話,廣東鄉下話,它們就是粵語……粵語不講聊天,講傾偈。

“呢個傾偈好有學問嘅,”劉頌聯說,“傾偈就是談佛吖。”傾偈,她自小就係講傾偈的。那些聊天、談話、閑聊……普通話的說法都是二十歲以後的事。到了銅鑼灣的中央圖書館,她將這樣開場:各位好,今日晏晝我來呢度同大家傾偈……

粵語不講下午,講晏晝,一個演講的下午是僵硬的,而一個傾偈的晏晝則讓人鬆弛。尚未到來的下午變成了一個晏晝,這個晏晝她認識,她認識無數個晏晝,有些晏晝她在北流河撩水,有些晏晝她在河邊的樹下撿木棉花。所謂演講,不過是又一個晏晝的傾偈而已。她不必扮演一個喜劇人物,而是還原回一個日常的自己……

“莫斯科大火的時候俄國人都在同仇敵愾保家衛國?不,他們大部分隻是在生活。”在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躍豆感到自己重新認識了日常生活的價值與美學。

(香港的電視她照單全收)那些粵語的新聞、廚藝、廣告、電視劇……雖是母語,亦要睇下字幕,幾多詞生疏了。

“核突”,那是外婆的詞,連母親大人都極少使用。“淥幾分鍾就得嘅喇”,廚藝節目,她看得歡喜,淥,啊淥就是燙啊,養生,淥腳,水太燙了,太淥了……撿回來,執返來……中學生的性教育,一個女孩對住鏡頭講:同男仔在一起就會有細路仔,怎知懷孕了呢?會核突(惡心)吖……許久沒有聽過的字音,從幾十年前的沙粒翻滾上來。從沙街,那條街名已消失的街,連接碼頭和無數條船的沙街,木船的船隊,裝滿沙梨、瓦和瓷器稻米木頭,船家妹梳著獨辮子,窄窄木板,船艙裏發亮的一小塊,她們怎樣屙屎呢?你和呂覺悟特意留神船板上圍著的篾席,是企住圍的,半邊在船板半邊對住河麵,想象屎坨咚咚咚,一坨一坨落入河。天哪我們還在河裏洗衣服呢,無知有幾齷,真係核突囉……

粵語在電視裏一隻詞一隻詞地響著,忽遠忽近……比普通話來得新鮮響亮。

她舉頭向窗口望出,一粒星格外明亮,空氣透徹。星星移動,一閃一閃地發出紅色無線電波,“東方紅,太陽升”。衛星發射上天,總覺得天上有隻紅色星星每日播奏《東方紅》(夜空中的“東方紅一號”,是1970年4月間發射的中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縣廣播站的女聲響起來:“圭寧縣人民廣播站,宜家開始播音啦。”五點四十分,天很黑,有點冷,你從被窩裏爬起來,冰涼的水……牙齒……對麵的楊桃樹黑黝黝的,廢棄操場上的車前草和老鼠腳跡,場邊豎起的木樁和鐵線……

電視上一個紀錄片,一個五官粗獷的婦女對著鏡頭不停地講,加拿大政府曾有一個“搶奪寄養”行動,那些兒童,學校判為有智力缺陷,政府出麵,從原住民家強行搶奪寄養到政府認可的家庭。那個女人(安大略省原住民)對著鏡頭說,20世紀60年代,她四歲,英語說不流利,和姐姐兩人同被判為智力有缺陷,被強行帶走之後再也未見過自己的媽媽。

她心態平和地看完這段,想到自己。從前的膽怯和現在的木訥,此段可供解釋。

出門步行五十米入大樓,滾動電梯再滾動電梯,過廊橋。有廊橋真好,下雨無使打傘就從一幢樓到達另一幢。迎麵是整麵牆的壁畫,銀行取款機,寬大的過道,一列長長台麵,招義工學習廣東話報名手工製品電腦和U盤……宛如集市。且慢,一個側門有塊牌子,一隻紅色箭頭,粥、米粉、米線,她一路追去,跟隨指示箭頭她行入一隻門,下滾動電梯,入一隻門再入一隻門。

“你好,食咩嘢?”一個身穿綠色T恤的瘦女人問道。她麵相極像幼時的鄰居韋醫師。刷八達通,皮蛋瘦肉粥隻要二十一元,外麵則要三十五元。“唔該。”她朗聲謝道。

差別很大。她尤其。

粵語演講,語速明顯會慢下來,用普通話發言,她的語速是飛快的,快得含糊,總得防備換氣不及嗆著自己,有時快到可笑,像竄過街的老鼠要趕緊藏起身。忽然想到,除了演講,幾場詩朗誦何不也用粵語?詩歌本是文字的文本,朗誦出來就變成一個聲音的文本,用普通話朗誦和用粵語,可不就成了兩個不同的文本。

她在房間對住窗口大聲朗誦自己的詩。這首舊作在粵語中語調鏗鏘,仿佛變成了一首新的詩。當然是,普通話隻有四聲,粵語有九聲。意味也有改變,仿佛含了悲情。

食欲也蘇醒過來。杏仁餅、無花果幹、新鮮的葡萄和蘋果,在地毯上碼成一溜。

清潔工來了,她特意交代:“吖啲嘢都唔使鬱嘅,唔該(這些東西都不用動的,謝謝)。清潔下衛生間就得嘅嘞,唔該。”聽她一口粵語,且有口音,清潔阿姨就問:“你係台灣嚟嘅係唔係?”“無係,我係北京嚟嘅。”但既然講了粵語,阿姨就把她當成了自己人,同她商量,禮拜五要換床單,事情太多。

“不如我今日就換咗,好唔好?”

“好嘅好嘅,使唔使我嚟幫你?”

“唔使唔使。”

“唔該阿姨。”

她出門落樓,見到門口的保安大叔就用廣東話大聲打招呼,講普通話時她心理畏縮,不與生人搭話。粵語使她開朗,在樓道或者大堂,遠遠望見清潔工或者保安,她就歡喜道:“早晨!”如果天晏了,她就說:“食佐飯未?”他們很開心,保安大叔每次見到就幫她推開門。她歡喜得很。

稍有蹊蹺的是,與知識分子和做文學的人她無法說粵語,即便是劉頌聯。隻有同賣飯的大媽、打掃衛生的阿姨、保安大叔這一類人,她的粵語才可以順暢。

兩邊都是正開花的羊蹄甲,窄而幹淨的聯福道過雲雨之後,淡紫和粉白都更新鮮濕潤,有盈盈喜氣。

羊蹄甲即紫荊,1997年定為香港港花。羅小姐告訴她,其實紫荊應該叫洋紫荊,與羊蹄甲不是同一種植物,兩者非常像,有串串豆莢的就是羊蹄甲,隻有花和葉沒有豆莢的就是紫荊。

上坡對麵馬路是駐軍,一麵五星紅旗,一條巨幅標語:“聽黨指揮。”

大學沒有大門,與英國同,也許是吧。

那個劍橋牛津,她跟團去過一次,也是一隻隻學院,沒有統一大圍牆。浸會大學就是城區中兩大片建築,這邊一大片,那邊一大片,故隻有校區,沒有校園。

校區裏學生昂首闊步,黑色灰色和白色,雙肩包,或者抱書於胸,生機勃勃。拐彎,半圓的行政大樓,聯合道,巴士站,人行道,大片磚紅色地坪的網球場,樹,很多樹,越來越多的樹。鳳凰木,廣西老家那種,垂著片片豆莢,堅硬、棕黑,狀如大刀……小學課間遊戲,淘氣的男生使壞,抓一名女生,而女生就順勢把自己英勇起來,她雙手自動背到身後作被縛狀,男生揮著樹枝押她到大鳳凰樹底下,她高昂著頭,像電影裏的英雄人物。一個男生找來一柄鳳凰木的大豆莢,他說:大刀來了。他舉了“大刀”開始鋸頸鋸頭,尚未過癮,上課鈴就響了。同樣的鳳凰木,20世紀80年代砍掉了。

拐彎是公園,門楣黑色沉穩隸書:聯合道公園。亦有大大的雞蛋花樹,寬大而厚而葉脈清晰的葉,如切開的雞蛋一樣的花。中間是黃的,雞蛋黃;外麵是白的,蛋白。樹杈繁多,開杈低,她幼時攀上攀落……向公園深處行,見到她認識的馬尾鬆、細葉榕、羊蹄甲、尤加利樹、木棉樹,它們大而完好,因樹齡足夠長而沉積了從容的美。

(集體去中環)那日隨工作坊集體去了中環一家會所,會所上上下下有舊式的貴氣,水晶吊燈、拐彎的木樓梯、高牆襯,頗有些年頭。侍者似乎也有了年頭。

隻見一位長發女子跨著大步一陣風地旋入,印度人,膚色黧黑、斜披長紗。她熟練地與每個人熱烈擁吻,到了躍豆跟前,她禮貌伸手,碰了碰。餐前和餐間,他們一直講話,神情嚴肅。

她一句聽唔識。

羅小姐輕聲同她講,他們是在談論電視每日大量報道的事。她默默吃她的白粥和豆苗。晚餐結束,去旁邊的藝穗會朗誦。藝穗會,一家酒吧,專用於英語詩人定期聚會朗誦自己詩歌,有十五年曆史。此番來了二三十個外國人,全英文朗讀,各種風格。

(賽馬)她向來覺得,賽馬隻與安娜·卡列尼娜和包法利夫人有關,本是離得極遠的名堂,那些五花八門的女帽,那些電影裏的貴婦人,老太太或者年輕女人,人人頭上頂一頂帽子,帽子上有花有羽毛,還垂落一番麵紗。

在香港看賽馬是件容易的事,隻要坐地鐵過海,再去銅鑼灣,到跑馬地就不遠了。她從時代廣場步行去跑馬地。在街上拐彎,不停地拐。在高樓峽穀、燈光峽穀中穿來穿去,皇後大道東,伊利沙伯體育館。過了一條極長的隧道,隧道地上擺了不少床墊。黑人、棕色皮膚的人,穿著破爛肮髒。有人躺在床墊上,也有床墊用床單圍住。外國流浪漢駐紮日久,氣味垢膩潮鹹。

跑馬地一大塊金黃色招牌,深藍色的會標。

許多入口。

換了票,拿了手牌。一時無所適從。牆上貼有各種數據,電子屏幕上密密麻麻一列又一列數字,用途不明。片刻,來了個製服後生,熱情耐心:“賭馬有四種方式,第一種……”

她不打算搞清楚一二三四,陌生事本來就蒙圈,加上一二三四隻會更蒙。她選了最簡單的一種,押某一匹馬進入前三名。“你押邊一匹?”她不知道該押哪一匹,哪匹她都不認識。她看到牌子上有馬的名字、騎師、配磅、練馬師、排位、馬齡、評分……馬上就要開場了,不及細看,隻看名字。

馬的名字出乎意料,匹匹都是古怪的——越影、金滿載、幸運歡笑、光芒再現、喜益善……香港人真是不會取名字。她想起馳仔,那個從未見過的表弟,在舅舅到香港的那年出生,外婆唯一的孫子,據說他去澳洲讀大學又留在了那邊。

她隨便指了一匹。服務生說這匹出得太遲了,第八場才出來。她就賭了一匹第一場就出來的,叫飛霞。好歹這名字還符合她的想象。她去窗**下注,下注五十港幣,賭它跑入前三。然後才安下心來看這匹馬的基本介紹,騎師的名字,配磅,練馬師的名字,排位第十。

哎呀她竟然賭了一匹排名第十的馬!

人是多筢邋的,會員區和非會員區都滿了。她四周上下望,頭頂是滿天星,對麵高樓華燈,馬場光明嶄亮。

馬仔牽馬繞場遛三周,牽馬出場的馬仔一律綠褲黃衣黑帽,與馬匹有著同樣神氣。她望見了她賭的那匹馬,一匹黑色的馬,夠漂亮威勢的。全身油黑閃閃。德蘭舅母最中意的馳仔大概就是這樣全身油黑閃亮。

那匹飛霞繞場三圈,它的騎士英姿勃發。她放下心來。

賭馬就是通過下注讓一匹馬迅速跟你產生某種關聯——相當於某種馴養,《小王子》裏狐狸對小王子說,通過馴養,它在你的眼裏就變得不一樣了。“你為你的玫瑰花花費了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麽重要。”

所有的馬都是馬,世界上的黑馬有很多,下注之後,這匹黑馬就從所有馬中躍然而出。

她發現自己如此喜歡這匹通身黑亮的飛霞,她源源不斷地對它傾注深情。她覺得它的騎士也是至英俊的。他身穿一件豔麗的玫瑰紅騎士服,衣服的前襟和後背各有六顆大大的星星,非常之耀眼奪目。他在場地的中間就跑了起來,然後從出口出去,他半蹲在馬背上,一眨眼,箭也似的飛起來,一秒鍾就消失不見了。

她望不見她的飛霞……但,麵前的電子屏幕出現了齊頭並驅的幾匹馬,全場都站了起來,人人奮力呼吼,既像加油又像叫罵。“屌那媽!”一個男人怒吼道。屌那媽,粵語,他媽的,她的廣西小鎮每日都此起彼伏的罵聲。小鎮的屌那媽轟隆隆地從上空飄過來落到香港銅鑼灣的跑馬場上……“屌那媽你隻契弟”,這跟普通話中他媽的一樣有著豐富的含義,既可咒罵又可親熱。

她站起身,熱切望住電子屏幕。第三號飛霞在那幾秒鍾的時間裏成為她的馬,有一匹自己的馬在奔跑和沒有一匹自己的馬在奔跑是完全不同的。她盼望它進入前三名絕非因為她想要贏得賭注,而是因為世界賽馬史沉積下來的,安娜·卡列尼娜和包法利夫人們漂亮的帽子,她們的麵紗、她們的尖叫、她們的私情以及種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囤積在大腦皮層,以及,通過下注她以閃電般的方式馴養了它。激流洶湧而出。

它跑了倒數第三。

第二場開始後她在場內行行停停,像個行家似的擠在人前相馬。粵語在人群裏高高低低,講著某匹馬的肥和瘦、走路的樣子歪斜或者不歪斜。“阿伯你好,唔該幫我睇下果匹馬點樣。”“都好嘅,你買助果匹馬?”“係。”“買助就係好嘅嘞。”廣東話實在是比普通話更家常的。後麵幾場,她在心裏默默地押上某一匹馬,但再也沒有站起來叫喊的**。

下注和沒有下注是截然不同的,真正的賭徒把全部的身家押上去,通紅的眼睛顫抖的四肢賭注如同燒紅的鐵水從賭徒的頭頂直灌進去。

沒等到散場她先撤了。

坐港鐵回浸大。先藍色線,到了金鍾倒紅色線,之後旺角倒綠色線回到九龍塘。這天正是美國大選日,在路上看到微信說,特朗普當選了,希拉裏敗了。出門前看電視,希拉裏的票數還是領先的,以為她必勝無疑。可見不但天意從來高難測,人意亦從來高難測。

她還是頻頻想著“馴養”這個詞,就是說,她前十九年養熟的是老家的土話,非常熟,得心應手。但忽然,她的玫瑰花幹掉了,她的馬必須棄之不用,她必須重新馴養她的路,那些生硬的石頭必須用她的腳、她的腦漿一點點磨熟。而她的熱情在馴養第一匹馬的時候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至少有十到二十年,普通話這種第二語言使她沒有自信,光彩頓失。

當然任何比喻都是蹩腳的。

(圖書館)從旋梯樓梯拾級而上。上到一半她總要停住,梯側牆麵,有幾張舊時內地宣傳畫。《慶祝越南人民反美鬥爭的偉大勝利!》,黑紅兩色,人們壯碩的臂膀高高舉著長長的刺刀槍,身後是高射炮,再高處的天空,是八九枚比蚊子還小的黑色飛機,每架飛機都冒著一條紅色的煙——是打落了,正墜向地底。另一幅,《紅太陽照亮了贛州城》,敲鑼打鼓的人抬兩塊牌子,一塊,“贛州市革命委員會”,另一塊,“贛縣革命委員會”,後麵一條大橫幅:熱烈歡呼贛州市(縣)革命委員會成立。她數了數,這一幅畫,天上飄的、牆上刷的、手裏抬的,加在一處,有二十幾條標語。

在香港,大學裏的圖書館。

仿佛時空彎曲。

她一層層向上走,行至七樓,七樓有中文書,開架。她要為構思中的《須昭回憶錄》收集資料,無疑,這裏的資料比內地齊全。

無目的亂翻。《沙海古卷》,文書殘句,約晉代,“活著的樹木,禁止砍伐,砍伐者罰馬一匹,若砍伐樹杈,則應罰母牛一頭……凡戰爭期間,獲取他人之物免於追究……伽左那無理毆打善喜,抓住彼之睾丸,剃光彼之頭發……”《戰國楚簡》,楚簡是鋒利的,像竹篾,漢簡溫厚,似擀麵杖。

《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頌》,這個有意思。她用手機拍了兩頁,“阿羅本在公元635年自波斯抵達長安,他發現將大秦基督教改稱景教,可以宣傳一下。其時,先期抵達的波斯人已靠販賣玻璃器致富,突厥人開了一家又一家飯館,阿拉伯人在街頭演算數學題,日本人則通過結交詩人、權貴,學寫詩,當小官。阿羅本信仰人神兩性的基督,他聽說唐朝人將基督譯成‘基多’,感覺尚可容忍。但他們把耶穌譯成‘移鼠’,卻讓阿羅本目瞪口呆。阿羅本和他的隨從麵見太宗皇帝,發誓學好漢語。太宗皇帝心胸寬廣,恩準這些無家可歸者落戶長安。但太宗皇帝以及後來的各位皇帝始終沒有弄明白,這景教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來自波斯的景教徒像日本人一樣勤學漢語,至德宗朝,由景教僧人景淨口授,由中國第一位基督徒呂秀嚴筆錄,呂秀嚴的漢語和書法好過了頭,把景教表述得像佛教,像道教,像拜火教,像摩尼教,然後皇帝讀碑文連聲稱讚,好好好,但心中不由暗想,這景教是個啥?一個地方小教?於是不再過問。當年阿羅本率眾景教徒,為逃避東羅馬皇帝的迫害,翻越昆侖群山才到長安落戶,不是為了用標準漢語將景教信仰以及景教徒跋涉千山的經曆書寫一通,然後刻成石碑保存到西安碑林。今天看來,刻《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頌》,或許正是阿羅本和他的僧徒們並不清楚的使命,大概石碑刻成,景教徒們就集體死去了……”

(舅父)周日仍是下雨,細雨絲絲的,空氣不燥不滯。她去了尖沙咀,在文化中心的台階坐了許久,海及海邊的高廈都有些奇瑰,她呆坐著,內心曠遠。陣陣柴油氣飄過,輪渡在上風口,柴油的氣味直灌口鼻。柴油氣使她想到一隻汽油桶,夜晚的海麵,浪頭浪尾,人……反正是有人抱著一隻空汽油桶渡海去香港。

不會有人問梁遠章如何去的香港,無從想象,他自己大概亦是模糊一片。五個舅父中,四舅遠章的人生自是最幸運。

二十多年前她寫過一篇小說,五個舅父都寫到了。在一部中篇裏寫五個舅父顯然不是一件合乎規範的事情,投到一家雜誌,編輯說,五個舅舅太多了,應該集中寫一個至多兩個舅舅,小說呢,要寫好典型環境裏的典型人物。她不想這麽幹,五個舅舅,三個沒娶老婆,壓縮成兩個頓失曆史意味。她不改,立即重寫一隻信封,改投他處。

母親大人電話詳告了遠章四舅的地址電話,躍豆抄在一張紙上,卻遲遲不動。她同母親講:“香港咁大,我又唔識路。”“你又唔使去渠屋企,佢會約一隻酒店同你見麵嘅。”躍豆便說:“至多在電話講幾句就算了,諗唔出有乜嘢好講嘅。”母親出主意道:“果年返鄉執骨都係講得幾句嘅。”躍豆當然記得,那一次,遠章和德蘭兩口子,還帶了香港的風水師。在縣城他們住賓館,僑辦弄了輛麵包車送回香塘。躍豆和母親同車。德蘭老了,嘴唇邊的美人痣變粗了,臉肉乎乎的不再俏麗。和舅母一起去解手,上坡,水塘邊的楊桃樹、祠堂邊的小夾道、糞坑。舅媽講起梁北妮有兩年改名梁碧妮,圈內人講她有一個北字不好,北字在香港至難走紅,而碧,外婆碧英的名字。躍豆自小就知道,梁北妮也自小就知道。碧妮仍然沒有走紅,又改返回。

直拖到快離港她才打電話。

一打就通了,接電話的是個女聲:“哈囉,邊位?”她不太接得上,便隻好用普通話:“請問這是梁遠章的家嗎?”對方也用普通話:“請問你是哪一位?”

等她把自己的來龍去脈講分明,對方才講:“我爸爸前日剛過位了。”

當然就是梁北妮本人。不過她既然沒有想起她,她也就沒多講什麽。就是那個曾經唱過《身騎白馬》某一版本的三線歌手梁北妮,她生於江西豐城,礦務局宿舍人人講普通話,不講方言,普通話算是她的母語。在港人中她的普通話算得上是字正腔圓。她聽她的爹地講過躍豆,那次遠章回鄉執骨,躍豆曾送過她的一本書給舅舅。

後來她才知道,在香港,所謂作家,不過就是寫稿佬。

梁北妮三歲時跟父母回過圭寧,她電話裏的聲音跟躍豆在酷狗裏收藏的《身騎白馬》無可辨。來港前躍豆正好在電視上聽到。她搜了酷狗,意外見到梁北妮的名字,這名字是外婆取的,“梁中尼,中國同印尼”。外婆一言定音。到底又改中作北,不是指北方,而是北流河的北。來港前躍豆上網查了查,梁北妮畢業於某期香港有線藝員班,她那期沒有特別出名的藝人。

躍豆喜歡那首《身騎白馬》,尤喜歌中鑲嵌的那幾句閩南話:“身騎白馬走三關,改換素衣回中原。放下西涼無人管,一心隻想王寶釧。”

她在香港沒有找到舅舅,卻仿佛找到了母語。

(穹頂的山羊與顯微鏡,與米缸)夜晚她行到公園,燈光球場此時空了,燈未肅,一堂光明安寧肅穆。空而非空。緩跑徑有個女人慢跑,她掛耳機,目無斜視,身上鮮亮色塊一閃一亮,旋生旋滅。忽然來了五六後生,熱氣騰騰,一色運動T恤,有兩個還打著赤膊,他們停在一塊空地上。“果度就得嘅嘞”,屈膝馬步,收腹端拳,兩兩對決起來。聞到了他們身上濃烈的汗氣,她貪婪地呼吸著,真好聞啊,年青的荷爾蒙。

她坐在椅子上,再次把近旁的大樹望了一輪,雞蛋花樹木棉樹鳳凰木羊蹄甲……那樖大大的紅豆樹,紅豆她們叫火水豆,撿來火水豆,放入煤油燈盞——盞底紅豆豔紅,盞上火苗灼灼,兩相映照,一圈明媚。她們也折紅豆樹的枝條做花圈,枝條柔韌細葉濃翠,繞成花圈安上白紙花,從追悼會送至墓地……眼前的紅豆樹此時是灰色的,青翠隱在深夜……穹頂巨闊,上麵有一些星星,一組一組的,這裏亮一下,那裏閃一忽,它們組成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圖案,梭狀、菱形、三角形,還有一簇像散了架的鳳凰花,一簇非常非常像一隻山羊,白色的山羊,它躺在一張辦公台上,有羊屎豆正在落下來,就落在她的腳邊,一架顯微鏡,時隱時現……忽然這穹頂被風吹皺了,皺成一瓣瓣,像天空有隻巨大的柑橘剝了皮,每瓣橘肉支棱著像倒扣的大花,碩碩無邊,她隨這穹頂飄來飄去,飄著飄著,這穹頂的邊緣垂了下來,它的邊沿垂落道道繩索,繩索粗細不同,顏色各異。十三、十七、十九……既數不清也除不盡。在半明半暗中她伸出雙手想要捉住這巨大降落傘的繩索。

白晝落過雨,到夜天空澄澈。她望見穹頂上的自己,正從一樖樹行到另一樖,在木棉樹和鳳凰樹之間她行入了燈光球場。球場亮堂堂空無一人。她一徑行入,越行光越弱,疑惑間燈就肅了,四周一片灰暗……她發現自己原來已經到了縣體育場,草地上漫起白色霧氣,陣陣相連,電影尚未開始,忽聞呂覺悟說:“咦,阿隻米缸真係稀奇。”

跑道中間有隻米缸,就是貯米那種,周身黑釉,在半明半暗中發著光。它是在穹頂上放著光,像星星,紅豆也在那上麵了,一掛掛、一蓬蓬、一串串,它們裂開時,簇簇有聲,穹頂邊沿繼續下垂了一些繩索,繩索越來越多浩浩****的像天上有樖大榕樹垂下它粗大的氣根。她伸出手想要捉住,但繩索仿佛生了眼睛,一見她的手就躲開了,它們在她的頭頂飄來飄去,連同穹頂,發出拂拂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