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懂英語的人來香港需要強大的內心,需要自我勉勵,自我喜劇化。大學學的英語叫專業英語,是國內本專業的人自編的教材,正常的英語沒有,然後就忘光了……高中,高中時的英文,最深奧的一課是《半夜雞叫》,英語楊老師來自福建,早讀課他不來,“李躍豆領讀吧”,而你根本不會。現在記得的隻有句“Lazy bones”,那是地主周扒皮罵長工們的話。Lazy bones……
黃昏到達香港,隻覺得璀璨。
海邊和山腰之間無數高樓的燈光。特別高的高樓此時居然也夠好看。人類的建築被燈光點綴著。原來高樓並不都是醜陋的,也並非唯大自然才夠壯美。要在人類與自然之間找到聯係點並不難,這些過分的鋼筋水泥,因它鑲嵌在山海之間,從高處望,亦可算作大自然生出的明眸皓齒。
接機的鍾小姐接她到一幢大樓,叫NTT,要在這住上一個月。這個樓名NTT倒有趣,與烈性炸藥TNT恰成倒映。羅小姐等在門外,極短的頭發、幹練、淡然——她們在電子郵件中聯絡了一年。在內地,接待單位熱情過度,遇到羅小姐的淡然,你認為高端,夠文明。接過各種卡、表格、打印紙,還有一遝子港幣,前半期酬金。鍾小姐幫連上Wi-Fi,帶到與大堂連通的一個西餐廳,麵對這個洋派的地方,亮晶晶的玻璃杯,閃亮的餐具,身著黑色店服的服務生,一個服務生對你微笑……一向沒學會對陌生人微笑。一連串英語劈頭滾過,你受到了驚嚇。
竟然,想不到會如此。害怕洋玩意兒,這越來越不是當下國人的慣常心態了,連小學文化程度的農婦雲二娘都變得驕傲起來。
地上有大而長的字:望右。紅十字,浸信會醫院,巨大,赫然俯瞰的紅十字你前所未見。燈籠殼上一隻楷書的“粥”字,有粥!豬肝粥、魚片粥、雞肉粥……粥店跑堂的兩個男人,黑色T恤圍條深棗紅圍裙,她一邊吹著滾燙的魚片粥一邊望他們,內地那邊此類打扮是時尚咖啡吧的標配。超市還沒關門,進口水果,蘋果葡萄橙子香蕉芒果榴梿……炫目的產地使本來就新鮮明亮的水果更加光鮮。牛奶也是,日本北海道,韓國延世農場。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問道:“bag?”茫然。收銀員又說,bag, bag,同時指指你手裏拿著的布質購物袋。當然,你需要買一隻布袋。
校園導覽。跟隨一夥人在大學的廊橋穿來穿去。這夥人來自五六個國家,美國、印尼、土耳其,來自倫敦的芬蘭和尼日利亞混血兒的專欄作家,還有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再加上你……沒有圍牆。學校和街道粘粘連連。在樂富市集買到一把水果刀,購一隻卡叫“八達通”,既可坐公交、地鐵,又可用於便利店,多處可充值。一個叫圈K的便利店,一個圈,裏麵圈了一個K,圈K。在樂富上台階下台階,之後特意停下,告知,要打的士就在這裏,街道窄,有的士停在那裏。巨大的電影廣告,拎大包小包的人,滾梯滾滾向下,向深處。
帶去坐地鐵,坐一站到九龍塘,“記住九龍塘這個地名”。九龍塘地鐵站的上頭是一個大型超市——“又一城”。各種名牌、溜冰場、餐飲、咖啡、影城。導覽是全程英文,由鍾小姐負責。你一句“聽唔識”,工作坊找了個叫欣欣的女生全程翻譯。欣欣早三個月從北京來香港,研一。眾人從一處幽僻的馬路爬上幾段很陡的台階,鍾小姐講,上麵是一個很大的公園,上到最後一級,豁然一大片台地草坪,就香港而言極其遼闊,寬過北京的鳥巢,足球場排球場籃球場連成片,周圍一圈暗紅跑道,一側有幾樖高大的鳳凰木(與小鎮同樣的鳳凰木),“Lazy bones”,你頭腦裏飛快掠過一個英語單詞,地主周扒皮半夜學雞叫……欣欣陪同並翻譯,她一路告知,香港的車靠左行,又想起來叮囑,香港的廁所全都是坐的,沒有蹲坑。放心吧,我一定會踩上去的。為了不給內地人丟臉,我一定會在踩上去之後仔細擦拭鞋印。你在心裏笑道。
歡迎會。南蓮園池。藍天白雲海與山與高層建築之間。
想起日本園林及唐代。木結構廟宇恢宏有勢,厚實的鬥拱,鬥拱下壓一隻齜牙咧嘴的木雕壯漢。日本浮世繪人物。古樸暗紅灰黑白。池塘茶榭木橋水車磨坊古樹,水麵及倒影,與內地的園林大有異,有很多水,故稱園池,圓滿閣顏色與形製很像日本的什麽閣(金閣?),浮著的蓮,朱紅的拱橋,閣體耀眼的純金色……文化斷裂演變,唐代在日本留下來。你給觀音、佛祖、藥師佛的功德箱放了香火錢。有關學佛,你想起少時朋友王澤鮮。已經有三十幾年沒見麵了。
果然歡迎會之前專門有時間換衣服。流程上注明要著正裝,工作會上文森特主任強調:“專門有時間用來換衣服,前麵的遊園,你們可以穿得舒服點。”她輕鬆一笑,樣子迷人。
更衣室有外間和內間,幾位女士一陣忙亂,更衣補妝,人人換上了正式的黑色裙裝,無一例外。黑色裙裝,黑色裙裝。所有女性一律。休閑風格的羅小姐外套一件短款小西服,優雅正式。正規著裝如此重要,內地沒有這樣的儀式感。你慶幸自己意識到,此類場合萬不能穿花裙子,穿了就是笑柄。你認同黑色裙裝才足夠莊重,即使像葬禮。
專門買了一條設計款的黑色裙裝從北京帶來,有點厚,一路上發愁,結果冷氣出奇足,穿了這件裙裝還要搭上披肩才能抵擋。你給這身裙裝配上了黑白迷彩褲和耐克鞋,這種搭配既可稱之為前衛,亦會滑入不倫不類。
裙裝穿好,你簡直認為自己是鋒利的,那個來自倫敦的《衛報》《半島電視台》《赫芬頓郵報》的專欄作家,被時尚雜誌《ELLE》選為“十二位改變世界的女性”,見多識廣,她雙手豎直拇指,以時尚專家的口吻說:“很棒,是一種……風格。”沒聽清楚她這個style是什麽style,但她的肢體語言很鮮明,當然是很讚。專欄作家有非洲血統,身上有種原始感,故她的拇指豎得極有感染力。你亦自認己身殘留若幹原始質素。
背景板上一排英文和巨大的地球圖案,茶點是中式的,蒸餃、芋頭糕,在蒸籠裏蓋著,都是熱的。音樂表演,古琴。致辭。活動揭幕儀式,每人發一隻地球儀,用一支筆指點著自己所在的國家。嘉賓合影,朗誦,贈書,禮成。朗誦環節你走上台,粵語朗誦。聽到自己音韻鏗鏘,讀得高低起伏。散了,記者采訪,問:“為什麽想到用粵語朗誦?”“是啊,為什麽呢?”這樣的問題不適合在這種場合回答。
你不備課,無從備。但人人都很專業,同來的同行都是一套套的。無論座談還是講課樣樣都正規,你實在不適合站在課堂上,哪怕座談。中文創作坊“觀、想、讀、寫”座談,OEM大樓圓桌。十幾個學生。本以為隨便講幾句,看陣勢卻不能。
出的題目已經不能算難。作為講課者,需自選一幅畫,談與自己創作的聯係,由學生據畫創作,你點評學生的習作,回答學生問題。熱帶叢林幻想畫,那些劍形或蛇形或桃形的闊葉,錯綜的枝葉中碩大的鮮花朵朵怒放,動物生猛、目光炯炯,生長與開花。最早想到的就是這幅亨利·盧梭的《夢》,神秘、夢幻、無邏輯、莫名、跳躍、隱秘……同行選得很好,有敘述空間、有故事、有張力,十四人中有十二人選他選的畫,這樣你輕鬆很多。你向來願意示弱。他選德國插圖畫家布霍茨的《獅子的沉默》,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沙漠中,屋子裏關著一隻獅子。他自己寫了三百字發在臉書上。
或者選莫蘭迪的畫呢,菲利普·雅各泰的莫蘭迪。“他深深意識到人類的悲哀,同樣深深意識到萬物可能的湮滅。便可以想象他畫作驚人的平靜,這驚人的平靜背後同等的激越——無此,他便不會背負著走這麽遠。……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近乎呢喃的流利說出的臨終之言,絕非死亡的言語、任何終結的言語;毋寧說是一切言語的凝聚,或花蕾,等待著再一次綻放。仿佛這畫家早已經耐心地開辟了一條路,直抵人人皆夢想著的最能撫慰人心的光芒。”
或者是裏爾克的塞尚。“字麵意義上的灰,是無法在塞尚的畫中看到的……在我們隻能看到一種灰且滿足於此的地方,他總是能辨認出紫(一種在此之前從未展現得如此之多、如此之廣的色彩);然後,他並不止步,而是繹出卷積在一起的所有紫色色相——正如某些夜晚,尤其是秋夜的所為,將灰色牆麵直接變紫,乃至可以回應一切色相,從淡淡浮動的丁香紫到深重的芬蘭花崗岩紫。”
那首《蘋果》你過了幾年才寫出,那時,香港那段壅塞重疊既震**又消化不良全然化開了,仿佛有人在後背出力推了一把,猛然進入一個炸裂的境地。“稀薄的芬芳安撫了我/某種縮塌我也完全明白/在時遠時近的距離中/你斑斕的拳頭張開/我就會看見詩——那棕色的核。//我心無旁騖奔赴你的顏色/嫩黃、薑黃與橘黃/你的汁液包藏萬物/而我激烈地越過自身。/那些色彩的響度/與喑啞的答言//你的內部已震動,/兀自升騰又跌落,/要極其切近事實是何等不易。”
學生習作你點評了兩篇,一篇是敘述,一篇是詩,都不錯。詩有女性主義的意思,強悍,有完整性。答問,別人說自己瑣碎怎麽辦?答:“找到自己最喜歡的方式瑣碎,瑣碎到底,將來瑣碎會升華,成為好東西。寫自己在意的東西。”怎麽知道自己進步了?答:“先大量閱讀。隔一年再看自己的作品,如果覺得不好,那就說明你進步了。”是不是從一個詞開始寫作?答:“從任何入口都可以,法無定法,要緊的是你要進去。”
劉頌聯的課比較好,在課堂上三人對談。班上六十多人,大二。對談輕鬆。之後與劉及學生共四人去“又一城”餐館吃飯。行一條細路,大樹和典雅的住宅,雞蛋花。一麵走路一麵講鬼故事,是關於醫學院掃地大媽的辮子。
每日從NTT去聯福樓二樓或學生食堂再到教室,三點一線。酸菜牛肉米線、桂林米粉、雲吞、雞肉粥,或者燒鴨四拚飯,或者三拚。有時講稿和提綱都未及再看。有回是先由鍾小姐帶去圖書館在贈書上簽名,之後再去教室。那次是不熟識的老師主持,很年輕,太年輕了。全程錄像。他的一個問題:“小說家應該有怎樣的一雙眼睛?”結果你很難纏:“我從不認為自己有一雙小說家的眼睛,我記不住細節,容易迷路。我是個沒有現實感的人,時時覺得自己沒在現實中,所以我對別人稱我為小說家總是感到疑惑。”
作為被邀請來講課的人,實在不必如此桀驁。
大學圖書館走廊牆上掛的中國現代作家畫像,線描加水彩,不是照片。魯迅巴金丁玲張愛玲艾青。徐訏(1908—1980),你隻知道他是寫鬼的。很多年前,有人介紹認識陳逸飛,陳請你編一個鬼故事,將徐訏的一個鬼故事改編成電影,後來陳英年早逝,此事不了了之。有鬼故事找到你一點都不奇怪……領袖頭像當然很熟。幼兒園的牆上,走上長長的斜坡、紅色的圍牆、大門,門旁邊兩棵大木棉樹,空闊的前園,馬尾鬆,教室,米黃色的牆,一圈小椅子、黑板。領袖像就在黑板上方。小學時要求舉著領袖像排隊上學,你沒有,家裏沒有大人。你在防疫站前廳哭,一個叔叔說:“我來幫你做一個。”你看著他從天井、廚房、門角找來一些木條木片釘成一隻木框,領袖像是現成的,平日就放在防疫站辦公室。穿過昏暗的走道,你跟表姐去看表忠作品展覽,滿大街都是那一年的三忠於四無限,一個鄉下老太太用秸稈編了一隻簸箕大的領袖像,上麵塗了許多顏色,畫了許多葵花。支援越南打美帝,在20世紀60年代深入而普遍,那個《竹釺舞》在鄉下外婆家,在大隊小學校的地坪上,幾個鄉下姑娘,人人穿了無領上衣,每人手裏拿了條竹釺,舞蹈從頭至尾模仿削竹釺,排成一排削竹釺,排成兩排削竹釺,圍成弧形削竹釺,圍成一隻圓圈削竹釺。她們愉快地唱著歌,指導的人說:“應該有仇恨的表情。”
中環到底繁華,樓更高更密嘢更貴。匯豐大廈,地麵的標記。從匯豐大廈的出口出來,俱是各大銀行香港分行。羅小姐又發了一萬二千元港幣,渣打銀行、匯豐銀行、人民銀行,銀行不同麵相各異。街心公園隨處有,太陽出來,天熱了,入間店鋪看看,感覺頂級而價格巨貴,品牌也不識。
在一家大廈地下的禮品小書店看到一隻折疊布袋,竟然就是亨利·盧梭的《夢》,一個**女人躺在叢林裏。你喜歡他所有看上去像夢的畫,就光線而言,那幅獅子嗅一深睡女人,和一幅身上纏著一條蛇的吹笛人更像夢,但這一幅仍是最喜歡,作為夢境,它的光線太明亮,按理說,夢境的光線跟現實永不能互換,但這一幅,正因有夢中的明亮,畫麵才更有其超出現實的生機勃勃,那些古怪的闊葉才更有一種超越現實的凶猛。
你永遠喜歡洶湧澎湃的植物和它們的無窮無盡。
去坐輪渡,問路問到的卻是山東女孩,來港工作一年,問她碼頭,她也手機導航。過一個隧道,兩旁全是休假的菲傭,她們每周休息一日。坐輪船渡過維多利亞港,不到十分鍾就到了尖沙咀天星碼頭。那水手頭發全白了,這樣年紀的人在內地早已退休,他穿深藍色水手服很是稀奇,戴雙深藍手套,拉粗粗的纜繩,你喜歡這種畫麵甚於那隻摩天轉輪。在這邊又逛了一小會兒。之後坐地鐵到九龍塘“又一城”,一家西餐廳,紐約的意大利餐廳在香港的分店,環境洋派,牆上大幅黑白照片全是《羅馬假日》裏的大美女赫本。西紅柿湯,牛排八成熟(後來你知道所謂八成熟完全是外行,牛排熟度隻有一成、三成、五成、九成、全熟),一隻意大利卷。晚飯又去學生飯堂,要了燒鴨四拚飯,覺得極香,前所未有地,飯菜竟吃得光光,平常隻能吃一半。來港後沒來由地胃口變好了。除了要上課,心裏日日都是歡喜的。
集體去西貢出海。海永遠都是好的。因老家是丘陵地帶,你二十四歲才第一次見到海。那年去合浦開會,一整日坐在大巴上,正暈車,忽聞文化廳的長輩喊:“快看,那就是大海。”你企起身,望見隔地有一溜灰藍色的無邊的水,雖水色不如電影上的藍,也不是書中描述的蔚藍,但因其前所未見地遼闊無邊,心中著實一震。工作坊帶去新界,在西貢體育館的西貢碼頭上船,包了艘船和一個導遊。導遊曾是地理老師,全程英語,一直講地質形成。
海浪搖搖,英語滾滾,他手中的激光筆點在大屏幕的地圖上,忽東忽西,出於禮貌,人人專心聽他上課,海景山景雲和天,兀自流逝。
你一句聽不懂,羅小姐坐到身邊翻譯,斷斷續續,準確連綿,一句接一句,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同聲傳譯。兩人單獨坐在眾人對麵,羅小姐悄聲用粵語講:“那幾隻鬼佬……”你心裏一激靈,鬼佬、番鬼佬,小鎮亦如此稱外國人的,華僑同學,小學的陳同學,中學的黃同學,一個是加拿大,一個是澳大利亞澳洲,他們更經常講到鬼佬。原來香港亦如此,兼之還是英語流利的羅小姐,又是這樣一個番鬼佬活動的場合。
鬼佬不含任何貶義,但變成漢字卻顯不堪。
鬼佬終於忍不住了,美國詩人提議導遊不要講了,讓大家看看風景。下船登上一個原住民的島,看看老房子,民居和廟宇,看到幾攤牛屎你想起老家和插隊;看到“土地公”你又踴躍宣布自己是客家人;看到“天後廟”,眾人皆不入,唯你與倫敦專欄作家去進了香,各討來一隻平安符。沿小路去看20世紀70年代老民居,路邊望見一種葉子,細時常采,叫作落地生根,小學時去石山挑石頭,路上就有,執來夾入書頁,隔日葉邊緣就生出白色根須,細細如絲,可見是未落地即能生根,生的是氣根。民居同20世紀70年代沙街的房子近之,你家的舊客棧,呂覺悟家的舊鹽倉。這裏窗更小,方的,門敞著,堆了樹枝和垃圾,自是久無人住了。
樹林裏有墳墓,灰沙拍成的半圓,結實的白色上有暗舊的青苔和泥斑。
星期日步行去九龍塘坐地鐵,行經富人區,幢幢房屋都是別致的,氣派潛隱,通街幽靜,連連望見正在開花的大雞蛋花樹,這樣的大樹,一樖已算稀奇,這裏竟有三樖,一路仰頭望,行過去了又行返頭,黃色明亮的花瓣閃閃爍爍,陽光滔滔不絕……已是許久未見了,那兩樖幼時攀上攀下的老雞蛋花樹被砍掉後,看到的均矮小,隻比盆景略好。
路過一家學校,堅硬的紅磚,校名中英文對照,校徽威儀赫赫。據講學費按月收,極是昂貴,顯貴和平民,總是壁壘永存。
地鐵一路坐到尖沙咀,在香港文化中心的星巴克喝下午茶。要了焦糖咖啡和杏仁餅。又坐在階梯上看海和對岸的高樓,雨下起來,絲絲飄到手臂上。右側天星碼頭那邊飄來極濃的柴油味。有隻紅帆船來來去去,是供遊覽用的,倒把海景破壞了。雨停時穿過建築去對麵街,烏雲和灰色的雲仍團團翻滾不歇,灰色中一群白衣伴娘拍婚紗照,格調實在不差。
街上藥店極多,你行入一家,問深海魚油。咩嘢魚?每粒劑量,係1000單位抑或2000單位?產地係阿拉斯加仲係澳洲?每瓶幾多粒,幾多錢?問題問得多,店員不耐煩,店員的不耐煩令你意外。大概對內地客都有些不耐煩,在樂富,你一講粵語老板娘就很開心,像是碰到自己人。在尖沙咀你講粵語不管用,帶口音的粵語,廣東鄉下話,且沒有拖一兩隻大旅行箱。店員就講:“睇你就唔係買嘢嘅人。”非常之不客氣。
你公然笑了,並未感到自尊被踐踏,或者,心情不錯,你微笑,用廣東鄉下話答道:“唔該你,係啊我就唔係嚟買嘢嘅。”你發現這種針對內地客的店,每瓶深海魚油比樂富貴一百元左右。總之樣樣事你都不煩,始終心情好。
全員坐船過海去珠海和廣州,“參觀內地”。
珠海這邊的聯合學院,一本分數線,全英語教學,由浸會大學授予學位。學費每年八萬。學校有個皮影館,外國作家詩人,人手一隻舉著皮影照相。劇目駭人且有趣:一個人,讓鬼把自己的妻子換了頭,後來見官問斬。
之後去廣州,參觀過沙麵又坐遊船看珠江夜景。開始時景色平平,眾人安靜坐著,自然都是見過世麵的。沒幾久,到了最高的小蠻腰下,人群漸漸興奮,到底是地標式建築,通體光色變換,江水粼粼,算得上奇幻而壯觀,人人擁到甲板拍照,合影,合影。你亦擠在人堆中拍小蠻腰。想要在遊船開到最佳角度時建築恰好轉換成最喜歡的顏色,甚為不易。
你舉著手機給文森特教授看得意的一張。她看了一眼,又往前翻了一張,然後說:“很好,很清楚。”
難道對照片的評價標準僅僅是清楚?你頗感意外。
大概她認為,對一個不會英語的人,拍得清楚已然不易。不過也可能,文森特主任雖研究過西夏文,難保不會用漢語表達更複雜些的意思,隻能以清楚一言蔽之。
如此你應該自我批判:何以會認為,一個人英語好,其審美判斷和表達亦成正比?這種荒唐的念頭是哪裏來的?
遊香港總是要的,行程改了幾次。之前擬去中環,太平山頂觀香港全景,以及蘭桂坊。但作家當然應該避開這些。去看香港的公屋是個正確選擇。先去西環的堅尼地城。1958年一場大火,萬人無屋可住,始建公屋……走進去看到內部,每間很小卻有許多公共空間,覺得不錯。香港的審核很嚴,一個人假稱自己與外婆同住,獲得公屋優先權,結果判刑。
西環邨公屋位置絕佳,背山麵海,名副其實的海景房。電梯裏碰到一個老伯,提兩大袋鮮橘皮,說今年降價了,才一百七十元一箱。他在走道裏曬橘皮。會幾句英語,是的士司機。之後布萊恩趕來與我們會合。明娜要趕稿,娜迪亞也很忙,她有兩部電影在上映,要配合宣傳,還有一個自己的出版社。她們都不來……
香港仔原來有個海鮮市場,現在不見了。有位穿著大紅衣服的女人纏著,讓坐她的船,先一小時一百二十元,又降至半小時六十元。仍不坐。之後去黃竹坑路找工業大廈,老廠區改造藝術工場,相當於北京798,在路邊廢氣中行了不少路,總算進去一處,卻又周一關門休息。
又一日,去南區的海邊赤柱。
赤柱,後來看到資料,曆史上曾是英軍軍事據點,也曾是香港島行政中心,遺留古炮台,現在是駐港部隊進駐。此外有香港最森嚴的赤柱監獄,“二戰”後在此處決了二十二名日軍戰犯,後來香港所有死刑均在赤柱監獄內執行,其遺體亦安葬在監獄附近的墳場內。
張愛玲《小團圓》寫到的安竹斯,原型佛朗士,香港之戰爆發後,佛朗士被征入伍,就住在赤柱的軍營。天很陰,烏雲密布。不過亦隻是落了點細雨。赤柱沒有淺水灣那樣的高檔酒店西餐廳,但有大量酒吧和攤子,有一個夠大的、有電梯的、裏麵有高檔服裝的Shoping mall。在攤上買了件藍花衣服,寬袖薄翼,好看,但想來想去並沒有場合穿它,最後判定,至少可以在家穿來睡覺。
海邊沒有沙灘,也不見遊泳的人。但有巨而棕而黑的石頭,比起沙灘,倒另有一番崢嶸景象。一整日落雨。
又一日。這日分了四段,上午劉頌聯到NTT來接,到一個叫土瓜灣的地方吃中飯。向來覺得土瓜灣這種地名甚是有趣。之後步行到一個叫“牛棚”的地方看一個叫“島敘”的展覽,是文學加視覺藝術。此“牛棚”從前是屠宰場,宰牛的地方。相當於上海的沙涇路一號,遠東最大的屠宰場,改成一個文藝的地方,不過小得多,且沒有餐廳,也無太多人來。“島敘”由鄧小姐策展(她本科研究王小波)。選六隻島嶼,一個作家和一位視覺藝術家,各人完成作品,放在一處展覽。劉的那個島叫蒲台島,相鄰的一個島曾被日本人控製,送難民至此島讓其自生自滅,最後竟至人吃人。他寫了一萬二千字。
裝置就是不同物品以不同的擺法表示不同的意思,一幀地圖、一支毛筆,一幅作品用絹抄掛牆讓風吹……之後回NTT接受媒體訪談。一天下雨,至晚不停。微信看到台灣作家陳映真逝世,終年八十歲。晚上電視新聞,人民幣貶值,港幣升值。
香港的畢業季隨處可見身穿袍服(博士碩士學士)的學生和家長,學生成群,或與父母合影,從早到晚,一手鮮花,一手抱著戴著博士帽的公仔(絨毛小熊)。抱玩具公仔照畢業相,似乎有點匪夷所思。或者是,人尚未長大就已獲得學位,尤值得傲嬌。
臨行總要再看看那樖大紅豆樹的。紅豆放入煤油燈的盞底,在那裏被火水和玻璃燈盞放大,變得更紅更豔異。那一年給盧同學做花圈,就是折紅豆樹的枝條,帶細葉的樹枝,繞一圈,夠柔也夠韌,從追悼會送去墓地。眼前的紅豆樹這時是灰色的,青翠隱在深夜。從一樖樹行到另一樖,四周漸漸一片灰暗……草地上漫起白色霧氣,呼聲間聽聞呂覺悟說,咦,尤加利樹怎樣生出了羊蹄甲花?實在是稀奇的,體育場的一大圈尤加利樹的頂端伸出了長長的羊蹄甲枝條,羊蹄甲花開得一串串的,直伸到你和呂覺悟的頭頂。
這裏的雞蛋花樹、鳳凰木、榕樹、木棉樹、羊蹄甲……它們發出了聲調有別的、來自時間深處的方言,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食咗飯未去?食咗了,唔該……哎呀你隻契弟飲佐未?飲你隻契弟……唔響在屋企歎世界去果度做乜嘢,果隻地道戰有乜嘢好睇……時候還早,電影還沒開始,一個騎單車的人後架綁著一隻圓形發亮的扁盒,那裏麵裝著電影膠片,他正慢吞吞往東門口這邊騎。空氣中有燒狼蕨的氣味……
狼蕨燃盡後的熱灰中埋著的番薯變得鬆軟香甜皮微焦,烤番薯的甜香氣味沿著石板路一路滾動到東門口……你與騎單車的放映員相向而行,擦肩而過時你扭頭望了眼他後架上綁著的那隻圓形發亮的扁盒,裏麵裝的是什麽片?這隻神秘的鐵盒子在多年以後已不再神秘,鐵盒子裏不是《地道戰》就是《地雷戰》《南征北戰》,後來它裝了彩色的革命樣板戲……蕭繼父神通廣大弄到了電影票,過路片《智取威虎山》,這隻片子的膠帶在鐵盒裏從一地運到另一地,它在空氣中滾動,它過路,它路過圭寧縣城被截流下來,停下來一夜,這一夜極是珍貴,為充分利用則分成三次放映,六點幾到八點幾,八點幾到十點幾,十點幾到十二點幾。十二點,在縣城就算是深夜了,深夜,它在禮堂的黑暗中轉動,在人們頭頂巨大的光柱中堅定地撲向銀幕。全縣城的人無比興奮……晚飯時繼父亮出了《智取威虎山》的三張票,他的票、連他本人,都是從天而降的,他講正規的廣東話,見過世麵,據說他險些就當上了飛行員,後來才當的海軍,呂覺悟說幸虧你阿叔當過海軍,不然就像我阿爸關到少年之家標本室和貓頭鷹大蟒蛇關在一起……
去過遠處的人都竭力講一口廣東話,即使沒有去過廣東,也要講廣東話。在廣東話中繼父仰著頭,而大表姐的臉上浮起胭脂的顏色,她去了合山水電站,回來講一口超拔的廣東話使你誤以為合山是大地方,她嘴唇鮮豔皮膚白皙,卻脾氣古怪,忽然就會暴躁起來……她在禮堂門口等我,柳州鐵路局文藝隊演出,已經開演,看門的工人糾察隊也撤了,唯剩個婦娘守門。大表姐企在門燈下,傲慢地望著台階。“快啲喇做咩嘢咁磨嘅,”她不耐煩拉起我就向門裏走,“飛呢飛呢(票呢票呢)?”“唔係響果度咩(不是在這裏嗎)?”婦娘指著我,“渠嘅飛呢(她的票呢)?”“渠係細佬仔邊滴要飛嘅(她是小孩怎麽還要票的)?”“點解無要,渠又唔係幾細(怎麽不要,她又不是小小孩子)。”……我想哭卻被她捉著猛一扽,我左胳臂一陣抓痛,轟的一下跌入黑暗中。踉蹌著被她拖過前廳,又踉蹌著被她拖進場,一排排頭殼上方明亮的舞台上一排身穿紅色大襟衫的女子正在演《大紅棗兒獻親人》,每個人的大辮子一直垂到屁股,八條大辮子在舞台跳呀跳……“大紅棗兒甜又香,送給那親人嚐一嚐,一顆棗兒一顆心……”表姐她一巴掌摁我到一處座位坐落,我聞到一陣雪花膏的香氣……
但她呼聲間又企起身,又開始扽我的胳臂,她要撤了。而我是多麽喜歡那明亮的舞台,唯有的紅妝,那數根無法在日常生活中見到的長長的大辮子,它們像精靈般跳動……但我被一隻粗暴的手扽了起來,我在一片黑暗中頻頻回頭看那明亮的台上。行到門口,忽然一陣新的樂曲響起,回頭望,一排朝鮮服女子邊舞邊行款款旋出,上短下寬的裙服一轉一轉轉成隻隻燈籠,身姿嬌嬈舞姿妙,“紅太陽照邊疆,青山綠水披霞光……”我以無比強大的傻勁甩脫了表姐,把自己重新黏合在過道上,我和一顆顆黑色的腦袋黏合在一起,成為一個巨大的整體,“紅太陽照邊疆,青山綠水披霞光,長白山下果樹成行,海蘭江畔稻花香……”舞台明亮的**流瀉到我的手臂,粘連的那隻手變得柔軟了,連表姐古怪的粗暴也得到了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