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圩:趕圩。合心水:滿意。入吃:相處和睦。篩糠:哆嗦。咷拫:歇著。照睇:看上去像。中心水:喜歡。
——《李躍豆詞典》
Kapak:葫蘆,還沒長老的可供食用的嫩葫蘆。Qanak:缽,用木頭剜製的盛鹽之類物品的容器。Qaquk:木碗,器皿,烏古斯語。Qomak:大頭棒,棍棒。
——《突厥語大詞典》
世饒讀過不少書,他認為躍豆既然是寫書的,一定會對他和程滿晴的十三萬字通信感興趣,他覺得躍豆可以據此寫成一部動人的愛情小說。但同時,他又覺得,她應該寫的是一部家族小說。肯定驚心動魄。
但他看到了張煒的《古船》,他來到遠照姨媽家,認真同躍豆講,他最近讀了張煒的《古船》,很震驚,沒想到這樣都能出版。他記憶力真好,重述了好幾處,之後,下了結論:“寫那段曆史再不可能超過它。”
既如此,他再一次扭轉了他的期待方向,覺得她有可能寫成一部《約翰·克裏斯多夫》,他前三十多年的厄運,永不停息的奮鬥,把自己從最絕望中掙紮出來,他覺得這些是絕好的素材。但他馬上又想到了盧梭的《懺悔錄》,盧梭小偷小摸嫖娼宿妓,又多次拋棄親子,卻有驚人的誠實坦率,寫出自己至下流至可鄙處。他自己倒沒有什麽下流可鄙的,他有的是在大半個中國的流浪生活,從廣西到四川,海南到新疆。他給她一些照片,拍攝於長沙愛晚亭等。他最終認為,感情生活,準確地說是性,才是人類的原動力。
他每次來,遠照都在客廳擇菜,他同躍豆傾偈,遠照就在旁邊聽住,她側耳細聽,從不漏過絲毫。
有次趁遠照入廚房,他抓住時機,快速而低聲道:“其實除了程滿晴,我一共交往過二十一個女性,其中多同我有過關係。”躍豆大吃一驚,要知道,在那個時代,二十一絕不是一個小數字,憑著這樣一個超常的數字,他完全可以把自己的人生定義為一個浪**的人生。過去的時代是這樣的:即便正常戀愛,若未達法定年齡,就會被定為道德敗壞,要勒令寫檢討,開批判會。若有性關係,無論年齡,即使雙方單身,則一律被定為壞分子——搞不好就要勞改。
他講到了《金瓶梅》。
這使他意氣風發,他一串串引用別人的話。鄭振鐸說……美國學者夏誌清說……哈佛大學美籍華裔教授田曉菲說……還有,美國的大百科全書說,法國大百科全書說,等等等等,他終於找到了提供素材的方向。
他講,她聽。
遠照呢,亦要聽。她在客廳和廚房間進進出出,行行停停,有時坐落,有時企在一邊。
遠照聽得爽逗,時常在中間插問個話:“同阿娟談幾久囉?”“談幾久?”世饒就答她:“半年到一年都有的,每隻星期日都同她出去。”
“園藝場去玉林街有幾遠囉?”
“阿個有兩裏幾路。”
“係行路去咩?”
“無係行路,係搭車,有時徑踩單車,我冇有單車,借人家的。”
“去玉林街怎樣**囉?”
“無係有條南流江咩,總之去偏僻人少的地方,坐落來傾偈。”
“送滴咩嘢禮物呢?”
“她畀我織有襪,織了兩雙。全園藝場至標致至靚就係渠,文化程度不高,就係初中,不過呢,當時來講初中亦係冇錯了。這隻農場係民政局辦的,不是正規國營農場,同時亦不是勞改農場,亦不是勞教農場,是教養合一,也有孤兒,整了幾隻在啯哋,但係渠又有一點管製性質的。除了少數幾個人是自己申請去的,其他很多人都是強迫性質,多次收容,屢教不改那種,幾隻月又捉到你,過幾隻月又捉到,這些人都整去。既不合勞改也不合勞教條件,都係不安心生產的,都是流浪的,統統都整去。或者係睡大街的,就整到那裏去。現在圭寧中學門口無是有人睡在阿哋咩,昨日晚黑……反正都係這種人,隻有少數幾隻像我們沒有人收,村裏不接受戶口,想去插隊都沒有地方插,自己申請去的。
“園藝場不準談戀愛的,就算你夠年齡也不準談,二十幾歲也不準談。我出街買過一瓶雪花膏給她,那時徑幾窮的沒錢,同她主要係書來信往,開始呢,就係寫標語,寫毛主席語錄開始的,我企在凳上頭寫,她總係在旁邊睇,故意打下底經過。呼聲間講句:‘世饒,你阿一撇寫得有粒歪了喔。’實際上她想同我講話。‘這一筆不太正喔,這邊這一畫就大過這邊那一畫喔。’我就答嘴:‘還有咩嘢講,娟,還有咩嘢講在?’吃飯無使自己煮的,都拿一隻瓦盅去食堂,食堂就有人舀畀你的。住集體宿舍,分男女,很多人的。”
“集體宿舍呢,一隻大門口入,男女都在裏中,到夜大門不鎖的。有個女的,三更半夜溜去男的阿邊,她同那個男的相好,就去男的**睡,著捉了,就著鬥爭,講係思想腐化,女職工都敢去男職工**睡,實在太大膽。”
“當住旁邊人就在阿哋睡咩?”遠照問。
“係哪,係啊,到夜晚黑呢,偷偷摸去,她就睡上床喔。碰到‘**’,就更加了,當晚捉住第二晚就開鬥爭會,腐化墮落流氓……”
“那你同阿娟住得遠冇囉?”遠照問。
“冇遠,幾近的,同一隻大門入,男宿舍在一頭女宿舍另在一頭,九十度這樣,宿舍很落後的,半夜大小便要打同一個大門出去,要行出外底才有廁所,哪像現在有衛生間啊,沒有的。她不用來找我,我也不用去找她,我就在牆外底寫標語,我寫標語她就來望,就無使去宿舍揾我。反正是她對我合心水,我覺得她也不錯,生得好睇下,就互相間寫信。同一隻農場都寫信,每日見麵也都寫信。後尾我講畀你聽,後尾就著發現了,發現我同這個阿娟談戀愛,發現我們兩個寫紙條,有人報告到場部。”
“紙條上寫咩嘢呢?”遠照問。
“就係寫互相中心水,將來要結婚。還有就講,你講我好我亦講你好,互相都講好,寫在紙條上遞畀對方。
“阿時徑,‘**’,都要捉道德敗壞的,就報上去講,這兩隻人照睇係談戀愛,場裏有個領導一直盯緊阿娟,他想要阿娟。這人有點權。一日,他就守到我出來,阿日我去巡果樹,睇下果樹生蟲沒,睇睇要無要噴藥。趁我出去,他就喊來兩三隻人,到我宿舍撬爛我的木箱,我木箱裏裝了幾件衣服和信件,他算定我的信不舍得燒的,肯定係要保存的。他們通通翻出,統統拿到場部去了。
“場部的人睇來睇去,這信亦冇算露骨,隻是你講講我好我也講講你好。那個喜歡阿娟的場領導就警告我。警告我也不怕,我也警告他,我講,根據中央的政策,你有咩嘢理由要撬爛我的行李箱!我講我又無係勞改犯,你做咩嘢要撬我的行李箱。他大發脾氣講,我這個場就係不準談戀愛的。吵了一鋪,我一想他是領導還是不要同他吵算了。後尾那些信就沒收了,收了就收了就算了,就喊我去石灰場。本來無使我做重工的,這下就不派我寫標語了,作為懲罰。石灰窯呢,露天的,壘石頭,那個石灰石青石壘在窯裏底,柴火壘在灶膛裏,之後就燒窯,燒出來之後再搬石灰出窯,再壘成堆。
“……海南那個周梨英,她對我幾好的,情意深重。她不管她老公在還是孩子在,對我都極好,她老公對我亦係幾好的,從來不懷疑我同他老婆有咩嘢關係。他這個人幾大度的,當初我常時去,怕旁邊人有閑言碎語,她老公就出一條計謀,講,世饒啊,反正我是容縣的你是圭寧的,算是老鄉,你也講過你媽媽是姓梁的,我亦係姓梁的,不然你就認我做舅父,梨英就係你舅母了,這樣你做我外甥,外甥來探舅父舅母就係名正言順啦。我同梨英從來沒斷過,哪怕現在,如果我去她肯定熱情招呼我。她講過幾次,隻要日後你有固定工作,我就同老公離婚同你結婚,同你過一生一世。阿時徑我係窯工,她是農場正式職工,每月都有工資領,我係打散工的,揾到工做就有收入,揾無到就冇有。
“農場種好多嘢的,水稻、橡膠、可可、咖啡,熱帶植物都種得。海南農場是兩種,一種是部隊的,叫軍墾農場,像新疆那種生產建設兵團性質的,另一種就不是軍隊的,有紅嶺農場、黑嶺農場,有八一農場,很多農場的……梨英他們住一排平房,長長一列,一戶住一間,進深比較深,中間隔開,廚房係另外的,出了門還要行十幾二十步,她這個房用木板隔開,裏麵三分之二,外麵三分之一。
“天熱她就同孩子睡裏底,老公睡外頭,我一去,她老公就同她在裏底睡,外頭阿張床讓畀我睡。我時常去的,做瓦窯,沒工做就去渠屋。”
“她家離你住處有幾遠呢?”
“我哪有住處的,沒有住處!她家就是我的住處,就係住渠屋的,他們的房子隔成兩格,就住在她家。不管她老公在不在我都住外頭那一格,在她家吃飯,餐餐都在那裏吃,都係她做好,想不吃都不得,洗身水都係她燒好,水舀到桶裏,幫你拿到洗身房的,你想幫她打掃房間,做點家務事,嚇,她都不準。她講,你做瓦窯都做得夠累了,來這裏你就咷拫(歇著)吧。”
“洗身房在歆哋,遠不遠呢?”遠照問。
“有粒遠的,出門還要行一段,海南島地很闊的,闊朗朗的……地多人少,農場地方幾大幾闊,任你搭,任你舞,天熱烘烘每日都要洗身。”
“渠每日都幫你揖洗身水咩?”遠照問。
“總之是揖好多次,亦無係連住每日,入坯燒窯出瓦時徑就住在瓦窯,不做工才去她家。
“住瓦窯呢,就是茅草蓋的一隻寮,四麵透風,平日做磚瓦,夜晚黑隨便一睡,就係在長長的寮外底蓋隻細一點的茅屋,使木板床板隨便咩嘢板廓(墊)一下。我在海口買了隻收音機,順便也買了隻同樣的給她,海鷗牌,三十七塊錢一隻,很貴了,工人一隻月的工資也不到這麽多,普通工人一隻月是二十九塊五,袖珍收音機,一本書這麽大。我買兩隻,送一隻給她。”
“送這麽貴重的東西,不怕她老公有想法咩?”遠照問。
“沒有的,她老公心胸幾開闊的,不理這些閑事的……海南島風俗你聞講過沒,大家都不太管這個男女之間的事情,不大驚小怪的。
“海南話幾有意思的,我初去都無識聽,久了基本就識聽了。梨英也沒送過我禮物,就盡她的能力照顧我。有時徑見我的內衣短褲壞了,買過一兩次。
“買過內衣的,講明關係很近了喔。”遠照又插話。
“我們做工都係穿短褲的,光著上身,有些人全身都不穿,我始終穿一條短褲,不過不是三角褲,係平角褲,就係平角的短褲。哎呀,瓦窯工都係全身汗的,首先是挖泥,挖泥上來使水浸,之後就拉兩頭牛來踩,來碾,碾到極爛,非常稀,好大的泥筐要背三筐,從下底有水的地方背到瓦窯上頭……我對這個梨英幾滿意的,長相談吐都不錯,我心想,要得這個人當老婆也極好的,不過想想要拆散人家的家庭也不合適。
“有個康小怡。有日我在街上碰到,她是我學生,我教過她,但我不記得了。她講她畢業了,考大學沒考上。她就講,羅老師,你住歆哋?我去你那裏玩玩,****。我騎單車從那裏過的,難道你不理她咩?我講,去就去囉。阿時徑我住在街上,我就帶她去。她到我的宿舍裏,睇見咩嘢都好奇,她翻我的書,不停地講話,她很多話講的。知道我住處了,她就時常來,她就住在街上的,我阿時在財政局教高考複習班,亦住在街上,她就時常來。
“一日她呼聲間問我,羅老師你無是還沒結婚?她就這樣問。我講未曾結,沒人願嫁我。她就講,我嫁你怎樣?她就這樣講,我講,丟,不合適的,哪裏合適,你係我學生,我又大這麽多過你,你二十歲都未到,才十八九歲,我都三十幾歲了。她講,無使那麽封建的囉,不講相差十歲八歲十幾歲,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都有啊!她講,年齡差別有咩嘢要緊,她樣樣都知道,都講得出,還舉了很多例。
“我講,你同人家阿啲比,那些人差三十四十都有啊,跟他們比不得。還有那種大科學家,你睇楊振寧娶了翁帆,哎呀,這個是後來的事情,當時係20世紀70年代末,還沒有楊翁的事。總之,她講不論的,我同你的年齡相差還不算太大,至多也就是十把年,十零年。我就笑,我講,嚇,你這些都係開玩笑的。但睇她的樣子又不像開玩笑。她開始翻我的抽屜,翻出了我的筆記本,她就在這些筆記本上寫,她寫的現在還留住。她是真的想同我談戀愛,我當時對她不夠鍾意,一則她太年輕,太後生,二則呢,她又沒有什麽才能,我當時工資無係幾高,如果結婚了你又沒有工作,我還得養你。特別是你又後生這麽多,將來睇上一個誰你又跟別人跑了……覺得很不現實的。後尾她有個親戚去了海南島,寫信來喊她去。我講好啊,趕緊去,我出路費。我正想擺脫她。她就去了,起先還有信來,後尾就沒有了。
“就碰到了桂香,阿時她有隻女兒五六歲了。我講有咩嘢要緊的,得多一個女,將來我倆結婚的話,係你的女,亦係我的女。她講呢,如果你嫌我的女,我就畀外婆阿邊,外婆就在水浸社附近的,就給外婆養,就不跟我們這個家庭啦。我講,使無得,你的女亦就係我的女,一定冇使畀外婆,一定要同我們的家庭一起,目前政策,你是再婚還可以再生一個的。碰巧我們再生一個是男仔,正好就是一兒一女。
“桂香在食品站裏劏豬,我問她每日劏幾多隻豬,她講每日差不多就係十五六隻豬。就在食品站劏豬,劏完了就供應附城的食品店。政府那些,商業局兵役局財政局糧食局之類,不歸她們供應,係食品公司供應的……劏豬怎麽劏呢,就係綁住幾隻腳,放倒在地上。我問她,你劏沒劏過豬,一般都是男子佬劏吧,沒見過婦娘劏豬的,她講我也劏過次把,就是拿一把殺豬刀,尖尖的殺豬刀,捅入頸,捅入到頸裏中。她都敢喔,見慣了,日日見,習以為常,她不怕,敢劏豬的。
“有個肖勁丹,她住在軍分區大院的,爸爸係地區糧食局局長,南下幹部,參加過解放海南島,係老革命,現在退休的工資都過萬了的,離休幹部,地位很高的。有日表妹叫我上去,去玉林,講一定要去,又沒講係咩嘢事情。我就上玉林,帶了點簡單的麵條餅幹,入屋都要有點禮,這麽久不去了,叫入屋禮……表妹講,喂,我這裏有個博白縣中心小學的老師,現在要找對象。睇來你同她比較合適,你大她五歲,她係公辦老師,我同她講過你,喊你來見見,中不中意見麵再講。我講那就叫她來囉,其實,肖勁丹這時徑已經到了玉林,已經在這裏了。反正就係準備談戀愛,處對象的,都沒有轉什麽彎,直接就問在哪裏做什麽這些基本情況。她在博白中心小學當老師,擔什麽課呀,做了幾多年教師啊。她亦問我,我也講些我的情況。我講表妹反正就說介紹對象吧,我也到了這個年紀了,在正式確定關係之前互相了解下。既然認識了,以後就寫信吧,我就地址給她,電話也給她。總之見麵之後,互相之間還是很想交流,很想講話的。我心諗這個人成為老婆也不錯。
“後來了,你講真係巧的,程滿晴開會同她巧遇,寫信畀我,描述這個肖勁丹長得像演員,愛好廣泛,喜歡文藝,人活潑。反正互相有點中心水了,還是講再互相了解下,睇睇性格怎樣,互相入吃不入吃。後來陸陸續續,我就講我的經曆,通通都講了。到國慶節我去找她,一起去了玉林,話就更多了。國慶節,反正放假,她也放假我也放假,國慶節一共放了三日假。基本上都合心水了,雙方都合心水,就差定日子了,她給我的信稱呼都是‘親愛的饒’,關係已經是定準了,板上釘釘的。
“就係這個時徑,有人介紹了桂香給我,這樣就出問題了,同時談兩個,阿邊同肖勁丹談,啯邊又同桂香談,反正就係一隻腳踏兩條船囉。
“桂香的相貌身材同她比都係次一粒的,當然亦算不錯,至要緊的,她在食品站,又在圭寧街上,兩邊都近,我去你食品站也得,你來我百貨公司住亦得。肖勁丹好是好,不是還要調動工作嗎?從博白調到這邊小學,難度很大很麻煩,是吧,我一下班現成的,就去桂香那裏吃飯了,要吃豬肝就吃豬肝,要吃豬腰就吃豬腰,要吃豬腳就吃豬腳,排骨、瘦肉樣樣都吃得到,那邊人還在博白呢,鬼遠鬼遠的,一個人要現實才得的,那邊太不現實了,這個還是更實惠。當時還不敢斷掉那邊,就同時兩邊都談,一隻腳踩住兩隻船。桂香這邊呢,是不寫信的,從來不寫信,勁丹那邊的信還一直寫著,不過她的信不像程滿晴,滿晴是長篇大論的,幾年下來十幾萬字。她沒有這個,這個肖勁丹沒有那麽長。就是一頁紙左右,不過她的字寫得可以,還不錯的,一看就是練過正楷,工整秀麗,小學老師,語文也教數學也教,又是中心小學,文化程度不錯的,強過桂香。
“後尾我覺得,談來談去還是要同人家講清楚了,事實要告訴人家,再不能拖下去了,耽誤人家很不好。決定同桂香結婚了才寫封信給她,這信寫的也是頭先那些話,本來她就有點擔心我的地主家庭出身,有過一點心大心小的。在我認識桂香之前,她就有點欲欲耶耶,猶豫不決。這就正好,我就講我自己都知道的,自己出身不好,會連累她。結果肖勁丹回了一封信,講,我覺得沒什麽可怕,天無絕人之路,相信你一定會帶著我生活下去的。你的這些話使我反感,你頭先講過,將來萬一真到了那個地步,我們可以離婚,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難道我是一個見異思遷的人嗎?難道我把離婚當成痛快的事情?你的信是一把刀紮進我心裏……總之就是這樣。
“還有個李碧雲,容縣人,朋友介紹的。小我四歲。她去海南找工作,我看她穿的一般,花了幾十塊錢給她買衣服和日用品,後來我同她一起回內地探親,在路上兩人同睡一張床。後來她回容縣我回圭寧,約好時間返海南再見麵,但她失約了,以後就再沒見過。這個李碧雲,她有親戚在海南,也有找對象的意思。幾次談話之後呢她同意做我特殊的女朋友,並且講了,適當的時候就結婚。她同我講,來海南好些日子了,非常想念父母,想回容縣一次,希望我同她一起。我們是1977年二月下午兩點鍾,在海口乘紅衛四號海輪船往廣州的。我在日記裏這樣寫:浩瀚無邊的大海非常美麗壯觀,一輪紅彤彤的太陽正衝破厚重的雲層散射它那燦爛的光輝,成群的銀白色的海鷗正跟在輪船後麵展翅飛翔……到了羊城,見到了海寧和她的姨媽,她家地方小,我隻好安排李碧雲和海寧住一張床,我到附近的衛東旅店住。當時出門旅行都要證明,要介紹信,我搞了張證明,那上頭寫我和李碧雲是夫妻關係,在湛江市我們一起住了三晚,兩個人同住一個房間。到了廣州後,在親人麵前我們又沒有結婚證,不好意思同居。然後我回圭寧,她回容縣。二十日後,相約的時間到了,不見她來找我,又無她的電話地址,我和她是萍水相逢,從此她消息全無,徹底消失了。”
他實在有些意猶未盡,有些隱秘之事,不能當麵講出的,那些最暗處、最私處、最黏稠之處……他堅決地寫了出來。他是喜歡寫的,無論日記還是信件,多年不輟。他又給躍豆寫了幾封信,把跟他有關係的女性逐個捋了一遍。
執菊,幼時的奶媽,是她帶我到縣城的。我高中畢業回大同村,有點認不出她了……我們家是大財主,錢多地多,給奶媽的報酬也豐厚,每月除了銀錢,時常還有大米稻穀,還有別的不少東西給她。我父母和祖母對她都極好,她也把我家當成她家,吃住都在我家。我細時不知道這些,聽她講了,就對她非常有好感。有日晏晝,村裏成年人都下田了,那時徑生產隊係集體出工,家裏隻剩落老人和幼童,本來她也應該下田的,不知為何沒去,她來到我家,我全部就隻有一個房間,睡覺吃飯煮飯都在那裏。她帶來番薯、木薯、青菜,像母親對兒子,聊了大概一餐飯工夫,她挨近我細聲問,小五,你問過其他老人沒,知道我是你的奶媽嗎,你還認得細時吮過的、日日夜夜摸的我的兩隻“撚”嗎?
她隻穿一件薄翼翼的衣衫,裏底沒乳罩,她呼聲間撩起外衣,我很快地瞟了一眼,望見兩坨極飽滿、極白淨的東西露出來,晃晃****的,兩粒鮮紅鮮紅的**十分刺眼。我長大後從未見過女人的**,執菊把那東西往我的嘴唇碰了幾碰,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我掩著嘴,叫了聲“哎呀”就逃。過了幾日,我去趁圩(趕集),在圩上又碰見她,旁邊沒熟人,她大聲對我講:“小五,我問你,那日,嚇成那個樣子,真冇出息!”我呆若木雞,無言以對。她又講:“你老豆都碰過我,我同他都有過事的,不像你這樣膽小怕事,我離開你家後我還同你老豆去梧州廣州**過半隻月。”我算了一下,她比我父親小十四歲,比我大二十二歲,我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幸好我沒摸她,如果摸了,就會發生更嚴重的事情,後果不堪設想。女人任何時候都要遮得嚴嚴實實,就連我老婆,每日在我身邊睡覺,都要好好遮著睡的,哪怕洗澡,我入衛生間拿點東西,我一入去她總立時蹲下,雙手遮住胸脯不準我望。
那十二個有過身體關係的女性,世饒有著超乎尋常的清晰記憶。他常常要想到她們的身體,想到身上那些最重要的部位。他會沉浸在對她們的追憶中,仿佛她們一旦曾經屬於他,就永遠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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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地名用字“寮”是小屋的意思。寮字用作屋意最早見於宋代,如陸遊詩句“屋窄如僧寮”“小窗寂寂似僧寮”。“寮”字用於“僧寮”義仍見於某些南方方言,如溫州方言詞語“和尚寮”“師姑尼寮”(尼姑庵)。宋人朱輔《溪蠻叢笑》說山瑤居“打寮”。現在瑤語勉話稱房子為pjau,湘西苗語稱房子為tsev,語音跟漢字“寮”的上古音liaw(來母宵部)相近。也許古代南方漢人所居的“寮”跟山瑤的“打寮”有關。
——周振鶴、遊汝傑《方言與中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