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給他講,息烽時常有貨車運煤去貴陽,坐車頭位(駕駛室)總要強於扒火車。於是世饒等到了一輛貨車,這次他買了一包煙,司機見煙眉開眼笑,他又給司機遞了兩盒火柴,火柴兩分錢一盒,卻是十分實用,而且,是給人添火加油的好寓意,司機越發歡喜。
貨車是運磷肥的,開往安順一個叫馬場的地方,路過貴陽。司機快活、年輕,與世饒年齡相仿。他去過不少地方呢,黃果樹瀑布,息烽集中營,他都去過的。“黃果樹瀑布嘛沒啥子好看的,水太細囉,跟尿尿差不多咧。”他還去過遵義,最遠到過四川的江津,他還坐過江輪呢,等攢夠了錢,他打算去成都峨眉山望下子,他有個表兄在那邊的工廠,峨眉山嘛望得見佛光。他勸世饒跟他的車去馬場,反正都順路:“馬場那邊嘛有一個紅楓湖,一個好大的水庫,風景幾好。去嘛去嘛,跟我一路去那邊耍下子,回頭再去貴陽嘛,運貨的車多得是。”
“馬場是不是養馬的地方?”世饒問。
“那不是的,貴州叫馬場的地方多囉,早先是轉場趕集的,集市嘛,按十二生肖,有雞場馬場豬場牛場還有龍場呢,龍場嘛可不是養龍的。”吃了一個星期的熱飯菜,世饒身體和心情都不錯,他聽從司機的鼓動,在貴陽沒下來,一路跟司機到了馬場。
這時他與賴勝雄已近在咫尺,賴勝雄的軍工廠在貴陽和安順之間,就在馬場附近。他是廠裏生產指揮部辦公室秘書,同時兼軍管辦公室秘書,叫兩辦秘書,和十幾個人在一個大辦公室辦公,四時電話不斷,幾台電話同時響,寫不完的會議記錄資料匯總總結報告生產進度。
馬場氣候不錯,世饒打算碰運氣找散工做做。這一帶,除了軍工廠,還有零星的農場畜牧場,用來供應十幾萬員工的副食品。路邊一長溜圍牆上也有紅色的標語,正是那一條:“農業方麵,除糧、菜外,飼養豬羊,解決肉食,也是很要緊的。”
先聞到一陣豬屎味,再十幾步就望見了豬欄,一長欄一長欄用整根木頭隔開。每隻隔欄有五六頭七八頭豬,按大小,圍在不同的豬欄。有個姑娘穿著長筒膠鞋清豬屎,她趕豬,“喔噓”,豬趕到角落,豬屎鏟入一隻矮幫木桶,這種木桶像盛秧苗的秧桶。“喔噓——喔噓——”她一側身望見了世饒:“你是哪個廠的?沒見過你呢。”這姑娘有點像他高中同學黃婉珍,有一段,黃同學每日從家裏帶番薯給他。“喔噓,喔噓。”他說,“廣西那邊也這樣。”
憑這聲“喔噓”兩人認了老鄉,一下搭起了話頭。她是柳州知青,1968年下鄉,親戚介紹了這邊的對象,她就到貴州來了。對象是複員軍人,在鋁廠管倉庫,山東東營人。
她的普通話講得不錯,比黃婉珍好多了,皮膚也白過黃婉珍,基本上,越近北的女子膚色越白。碰巧她也姓黃。
“這個畜牧場呢除了幾十隻豬,還養了雞羊,養豬的五個人,養雞的三個,放羊的兩個。”她不是正式工,算臨時工,不過不要緊,“等結了婚就轉正”。世饒想做幾日散工,黃知青說等她的對象來時問下。對象住在廠裏,有十幾裏地,除了休息日,隔三岔五也來望下,他有自行車。
黃姑娘把世饒安頓在雜物房,裏麵邋雜放工具,鐵鍬鐵鏟、木桶扁擔、橡膠水管、畚箕簟籮,靠門處有巴掌大的空地,黃知青抱了一抱禾稈做墊,還鋪了張草席,比火車站候車室的板凳好得多了。
隔日晏晝,她的對象騎車過來,對象姓韓,人顯老相,卻是熱情厚道,他興衝衝掏出挎包裏的名堂,是報紙包住,拳頭大的一包。報紙打開,有幾塊餅幹和兩種糖果,透明糖紙包著的水果糖,一塊綠,兩塊紅,還有兩塊大白兔奶糖。大白兔奶糖名聲顯赫,平日不見有賣。韓對象興衝衝舉起一粒大白兔奶糖講:“你看你看,大白兔,大白兔奶糖,上海的!”廠裏有人結婚呢,一個上海人和一個西安人,大白兔奶糖是上海產,全國奶糖的巔峰。婚禮上每人分到了幾粒喜糖。韓吃掉了一粒大白兔奶糖和一塊餅幹,剩下的通通包起帶給未婚妻。說著他又有點懊惱,因聞三粒大白兔奶糖可浸成一杯牛奶。現在缺了一粒,牛奶就浸不成了。
黃知青說:“牛奶有什麽好的,還是奶糖好,含在嘴裏多香多甜啊,牛奶一口咽落就沒了。”未婚夫的見解,向來不如她那麽一錘定音。韓對象跟黃知青稱世饒表哥,說他有個叔叔也在廣西,是1950年解放廣西時留在那邊的。韓說他東營老家是黃河入海口靠近大海,鹽堿地,生活不如這邊。至於散工,待他向管工的人探探口風再講,現在嘛到處都滿了。隔了兩日,有鄰近的知青來串門,說知青回家不買票的人多得是,查出來,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查票的人也沒辦法。
世饒決定還是走。韓對象給了他五塊錢,說本該多給幾塊,但老家有個老母親要養,隻能給他這點錢,歡迎再來玩。世饒謝過兩人,搭了便車去火車站。果然,在火車站見到一夥知青,他跟著混上了夜車。車上人多雜亂,一路無數小站,不停有人上車落車,一次票沒查過就順利到了柳州。
柳州站意外的人潮如湧,“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高音喇叭聲聲昂揚,有一種軍事氣氛。歌播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重要新聞重播,播音員激昂道:“美國正在把侵略一步步擴大,各國人民必須有所準備……”
已經炙熱的日頭更加燥人,他在候車室灌了開水,到粉店吃了一碗螺螄粉,又買了兩隻饅頭帶上。他先買了一張柳州到來賓的火車票,到了來賓他沒有下車,一路坐過了貴縣,又到了橋墟。在橋墟他主動找列車員補了票,他說他是貴縣上的要去玉林,這樣他成功地省了大半路費。
Dik:豎的、筆直的。Qalqul:破爛的、襤褸的。Qik:牲畜踝骨的凹麵。Qikqik:呼喚或者驅趕山羊羔時使用的象聲詞。Suk:孤獨的人,沒有幫手、沒有夥伴的人。
——《突厥語大詞典》
回到圭寧就聞大學恢複招生,平地一聲雷,炸得他睡不著。
次日一早就去縣文化館閱覽室翻報紙。領袖的指示是真切的:“大學還是要辦的,我這裏主要說的是理工科大學還要辦,但學製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要無產階級政治掛帥,走上海機場廠從工人中培養技術人員的道路。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
他自學高等數學就是堅信,有朝一日大學恢複,他將以最優異的成績再次考上。未曾料到,這時的大學已非過去的大學,並不考試,隻考察政治,還要得到“革委會”推薦。他預感到自己將不再有機會。
到冬天他又動身了。聽講海南島那邊好揾工做,他立即回大同村賣掉全部家當,計有:一番棉被,一頂蚊帳,一件毛領棉衣,一隻燒水鐵鍋,一隻煮飯的小鋁鍋。全部身家共十幾元錢,統統帶上。
先坐兩日汽車到廣州,在侄女家住了一夜,再坐船去海口。在海口沒有停留,直接坐汽車去了澄邁,堂弟一家頭一年就到了澄邁,他在堂弟家停了兩日。
路上車船勞頓,不及品味,這時停落,發現真是天地迥異,要吃飽飯太容易了。他每日都吃得很飽——首先是椰子,此前沒吃過,第一次吃,覺得水真甜,椰子肉比花生還好吃,有一股脂質,清清甜甜的,又極便宜,五分錢一隻。還有一種芭蕉,細細隻,細膩香甜。還有呢,在海南過冬明顯暖過圭寧,最冷時徑穿一件衛生衣就過了。不好的是蚊子太多,潮濕。
他想好了去儋州。
陳地理講過,往時蘇東坡過北流河去海南,就是去的儋州,所居稱“載酒堂”。這也算是他和陳地理隱秘的聯係。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係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就是這個儋州。
堂弟給了他五塊錢做路費,不過他又省了下來。有輛貨車要運水泥去儋州,他給司機買了兩包煙,順利搭上了車。一路上,他頻頻碰到內地過來的流浪仔,每隻縣都有,大多是出身不好,在內地混不下去的。這些來海南討生活的外來仔,人人都脫了重負,沒有不開心的,他也跟著輕鬆起來。
1972年,海南島真是無數流浪仔的世外桃源,住宿做工,無須介紹信,無使擔心當成盲流遣返原籍,有工做,有飯吃,冬天夠暖。
這一年,意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來中國,拍攝了一部三個半鍾頭的長紀錄片,片名就叫《中國》。安東尼奧尼,意大利共產黨員,新現實主義導演和劇作家,左翼立場,支持過意大利學生運動,對西方社會有不滿。他在四個城市和一個縣城拍了二十二日,在河南林縣,他前一日看好了臨街房屋極有味道,第二日卻被突擊刷成了白色,味道頓失。他記錄的是人的關係和舉止,人、家庭和群體生活。照他的理念,他的紀錄片僅僅是一種眼光,一個身體上和文化上都來自遙遠國度的人的眼光。不料想,《中國》引起激烈反應,《人民日報》發表評論,從此開始批判,聲勢浩大。
1972年,中國民眾震驚的事情還有美國總統尼克鬆訪華,中日建交。前一年林彪折戟沉沙,摔死在外蒙的溫都爾汗,1972年開始了批林批孔。
羅世饒到廣州正值冬季,見有不少人在珠江學遊泳,這些人苦練鳧泅,準備偷渡香港。梁遠章早在兩年前就去香港了,並在香港落下了腳,遠章是世饒的堂舅,但已多年無聯係。世饒並不清楚此中路徑,否則也會加入珠江的人群,而不是去海南島。他遊水遊得極好,多次橫渡北流河與西江。望著珠江裏鳧水的人,他打算,從海南島返時再來一遊。這一年香港方麵正式宣布了抵壘政策,對於逃港者來說,隻要能夠成功抵達就可以獲得居留權,並在七年後拿到正式的香港戶口。
Karqkurq:人把黃瓜哢嚓哢嚓地吃了。Kart、Kurt:手指嘎巴嘎巴地響了。Kuqux:互相擁抱,互相摟抱。Kurq:剛,稱剛強的、老練的人。其他結實而堅硬的東西也這樣說。Kurt:蟲,大多數突厥人都這樣說。烏古斯人把狼叫作“……”。Kuviz:糠蘿卜,爛蘿卜,任何已經沒有味道的東西也可以這樣說。Murq:胡椒。Sikix:**。
——《突厥語大詞典》
到了儋州,他先在一隻小磚瓦廠做。這廠一共兩人,工頭老徐,容縣人,年紀大他十歲,講得一口流利海南話,燒磚燒瓦都有一套,世饒叫他師傅。除了老徐,就是世饒,他新來,百事不懂,除兩套換洗衣衫別無長物。師傅和他在村裏包夥,每日吃白米飯,比起當地人吃的紅薯粥,算是上好。老徐收入高,身邊女人亦多,常來找他的有三個女人。
有晚夜,兩個女人同時來,老徐應付不過來,就同他講:“羅仔,分隻妹去你屋裏****,如何?”講完老徐就同豐滿的那個入屋關了門,瘦小的那個妹留給他。
她入了房就直喊熱,自己脫了外套,裏底僅穿線衣,胸脯鼓鼓的,世饒不敢望,直把眼睛望住門,門沒關……她講了句海南話,他聽不識,大概是,“不會有人來的啦,不怕啦”。她靠近他,一股淡淡的甜腥味直撲鼻子,又腥又甜像椰子水。女人的氣味實在是太稀罕了,他腦子亂糟糟的,想著這種事定然要錢,他一分錢都沒有。還有呢,同一個生麵女人摟摟抱抱東摸西摸,他覺得自己落不了手。不料她一蹭他,他身上騰騰地就起了燥火。她笑眯眯的,看他如囊中之物。他一著急就自己衝了出去。
老徐呢,搞名堂從不避他,三個女人,他至中意最幼那個,管她叫阿妹,阿妹全身圓轆轆的,上身衣裳短,每次見她,世饒總同時看到她圓圓的肚臍眼。有次他行過老徐房門口,望見老徐正橫抱著阿妹。老徐黑而老,手背布滿筋絡,而阿妹像深睡的嬰兒一動不動。
這個瓦窯是去白馬井之必經,白馬井有海鮮集市,初一十五,漁民村人,熙攘來去。趕圩的多是女人,一徑行路,到瓦廠歇腳,飲啖水講講笑。
有個女人常來磚瓦廠,找他和老徐聊天,同老徐講儋州話,與世饒就講普通話。這女子普通話講得不錯,年輕漂亮。他拿不準她是少女還是少婦,看身形像結過婚,神態卻又似少女。
她時常來,不是圩日也來,來了就找話逗世饒。她同老徐講話,眼睛卻瞟他。
有次瓦窯出瓦,悶熱,世饒頭暈,她快手快腳摁他平躺,又找到一小片光滑的木片給他刮痧。她在他的眉心前頸肩膀一下下刮,一邊刮一邊嘖嘖讚歎:“後生仔啊,肉就是緊實。”刮了痧又喝了椰子水,他舒爽多了,就問她:“你趕圩趕幾多的啊?”女人咯咯笑道:“是啊,是啊,我日日都去趕圩啊!”她挖了一塊椰子肉塞入世饒嘴裏,“我趕的就是你這隻圩啊!”
隔日,收工吃了夜飯衝完涼,女人又來了。老徐不在,整個瓦廠就他一人。她到他房裏閑聊,她講的是普通話,世饒亦講普通話,普通話使他有身份上升的錯覺,似乎有了氣勢。講到了廣州,女人的丈夫帶她去過一次,是路過,他們在廣州吃了一次燒鵝,還吃了腸粉。“腸粉啊,極軟極軟的,又軟又滑。”她的聲音也是軟而滑的,有一些曖昧。她老公在衡陽當兵,她去過一次,路過柳州時她也吃了一碗螺螄粉,有關螺螄粉兩人高度一致,認為螺螄粉雖辣,但辣得真有味道,何況還有紫蘇。女人說她什麽都吃的,樣樣都吃得,不忌口。
講完了螺螄粉,女人望住他,問道:“老徐去哪裏了?”世饒答:“不知啊。”她睄他一眼,附到他耳邊,悄聲道:“你給我。”話雖輕,卻像指令,他一時呆若木雞,不知何去何從。
一頭蜜蜂繞著他,嗡嗡飛嗡嗡唱:“日頭出出又冇出,欲欲耶耶雲又遮,日頭出出又冇出,欲欲耶耶雲又遮。”
一時,他雙膝呼聲間抖起來,越抖越厲害,她一下站起身貼上他,兩手環住他的肩膀,他覺得她的胸脯抵到了他的臉,軟軟的壓彈感像火燃到全身。他的膝頭仍然抖個不停。她就自己跌落床,扳他的身子……事畢,她以書麵語般的普通話對他講:“自從我老公走後(普通話就是如此嚴謹,男女性事之後還要用書麵語,仿佛用“自從”造句),我很久沒有這種事了。”世饒一向認為,標準普通話深具文學性,比圭寧話和海南話更高一級。
他一整日製磚坯,累極,又做了這事,就想馬上睡覺,女人看他不想講話,就在他身邊躺下了。他擔心說:“老徐會不會返回望見?”女人斷然道:“怕什麽,人人不都這樣。”
世饒一夜深睡。等到天亮鬧鍾吵醒,翻身一望,女人已經不在了。過了幾日,她又來了一次,給他帶來糯米甜酒煮雞蛋,她笑說這個本是產婦吃的,特地拿來給他補補。他們再次上床,那日他沒製坯,也沒有出窯,精神很好,做得酣暢。沒多久,有人邀他去一家更大的磚瓦廠,此後就再沒見過她。自始至終,他一直沒問過她的名字。
五六月,他換了一家大窯廠,這窯廠有二十幾個人,磚窯也是老徐的幾倍。窯裏空氣焗烤,滿是灰塵,耳朵頭發鼻孔,統統塞滿粉塵。為省衣服,人人光身子一絲不掛。十幾隻男人甩著個**在窯裏行來行去,互相取笑,葷素不忌。有時他們出了磚窯仍不穿衣褲,故意甩著身子在窯頂行一圈,旁邊插秧的女人們一陣亂叫,劈裏啪啦的泥巴砸過來……世饒始終沒讓自己脫光身幹活,他始終穿著一條平角短褲。
冬天他又換了工地,是在一個國營農場附近。
他租住農工家,女房東姓周,容縣人,十八歲就來海南,有隻四歲男孩,老公在另一農場,腿有殘疾,大她十幾歲。周同他訴衷腸:“羅仔啊羅仔(她學窯工管他叫羅仔),頭先係沒法子……”她同他講容縣話,他也同她講圭寧話,容縣和圭寧是鄰縣,口音相同,曆來算同鄉。
兩人用母語給自己隔出了個隔間,她是火辣辣的,他也不感到突兀。那事也像母語般順暢。
比起儋州本地人,周氏明顯膚白發黑,一頭濃密黑發與程滿晴近之,兩條粗發辮亦像,她比滿晴更加豐滿呢(據講容縣係楊貴妃故裏),碰到世饒,她就著了火,她既是火又是飛蛾,她生出火蘞,再舍己撲上去。她送各樣嘢給他,管他有的沒的,一律塞給他,她給他吃雞蛋、鴨蛋、糯米飯,給他做家鄉的菜,“老鄉啦係無係啊”。容縣菜和圭寧菜都是一樣的,她買來豆腐給他做瓤豆腐吃。炸豆腐裏瓤了糯米鹹菜還有韭菜,蒸得香香的。
周氏養了四隻雞,沒等到丈夫回來就劏了一隻,丈夫回家了,雞少了一隻,她就講,老家的人來,她劏了隻雞。這個家當然是她做主的。還不到一星期,兩個人就做起了夫妻之事。有了第一次,緊接著就有第二次,頻繁、永不疲倦。
她給他唱一首山歌,說是老家的鹹濕佬唱的:“過路的婦娘鹹又鹹,一頭米粽一頭雞,米粽共雞我冇要,要你三隻好東西。”然後問他,“你知無知三隻好東西係咩嘢?”他用手碰了碰她身上,她邊笑邊縮,“好聰明。……”
Qavar:引火柴。這個詞也可構成對偶詞“qavar auvar”,幹枝枯草。Sokar:無角牲畜;禿頭的人。以此將無角的綿羊稱“sokar koy”。Tavar:貨物,物品。Taxak:睾丸。因為彼此相距甚近,所以陰莖也可稱作Taxak。Turuk:Arukturuk阿克魯圖魯克,喀什噶爾與費爾幹納之間的一個達阪的名稱。Tuzak:陷阱,圈套。Tuzak:表示親近的詞,這個詞有“親愛的”之意。詞尾加上ya,也可以讀作Tuzaki。
——《突厥語大詞典》P433
到第四隻年頭,手頭攢了三百多塊錢,已是一筆巨款。他計劃去各地行行望望。這年三月,東北的吉林落了大隕石,一個村民出來喂馬,一抬頭望見天空飛出一團紅色火球,大過滿月,太陽般晃眼,火球後尾拖著一道橘黃色的光,飛飛飛飛,火球就在天空中爆炸了,強光中衝出三隻小火球,一隻接住一隻飛,炸裂成無數小火球,飛得四向八方都是,漫天漫地的,有朵大大的蘑菇雲就升起了,風又吹散,黑的濃煙和黃塵混在一起,日頭都遮住了。天空響隆隆、地麵震動、玻璃碎、氣浪衝開關緊的門……
世饒關心新聞,買了袖珍半導體,用來收聽廣播,這場著名的吉林隕石雨使他無端有些振作。
四月,結完工錢他就動身回圭寧,沿著來時的路,先到澄邁堂弟家,這一次堂弟不在,弟妹的吞吞吐吐倒使他憬然,這堂弟,可能泅海去香港了。見他是個明白人,弟妹立時鬆快,講給他知,堂弟幾順利的,隻遊了兩次,第一次本來都快上岸了,遊了一夜,上岸前香港水警捉住遣返回,第二次就順利上了岸。講他在香港揾到工做,每月有八百港幣,抵過在海南種三年香蕉。世饒從海口坐船去廣州,到了廣州仍然住在姑媽家,他給侄女海寧買了隻漂亮的筆記本做禮物,海寧回送他一本法捷耶夫的《毀滅》。他心情很好,回到圭寧,孝敬竇文況一瓶海口的牛鞭酒,牛鞭在酒裏堅硬挺拔筋絡清晰,文況一見,兩眼發精光。他還在廣州給竇表叔買了一整條大前門,是最好的煙。
他向來有去新疆的念頭,盤算著如能找到工做,就在那邊待下來。多年前陳地理留給他的《突厥語大詞典》散頁中,有幾頁可能是前言,或是後記,他反複讀過多次,這一段能隻字不差背下來:
“在天山北側展開遊牧曆史的,是突厥裔的各民族。突厥人毋庸置疑是亞洲人種,屬於亞洲北方派的阿爾泰語係。可是另一方麵,在天山南側的各個oasis(綠洲),從事農耕並積極經營商隊貿易的人們,屬於印歐人種(印歐語係),一般稱為雅利安人。古代中國人形容他們是,深目高鼻、綠眼紅發、膚色白皙。這麽說來占有古代塔裏木盆地的人們,和分布在伊朗至印度北部的雅利安人是同族,該盆地相當於雅利安人向東方深深打入楔子的頂端。從天山山脈來看,這條山脈成為劃分北麵的阿爾泰人和南麵的雅利安人即黃皮膚和白皮膚兩個人種的分界線。”
他想著有一日總要去天山的。
這年六月,就有熟人要去新疆揾工做,他正可隨行。未承想,天山竟是這樣天遂人願的。
行前他藏好了自己的錢,準備萬一不好再回海南。他們一路走一路下車玩**。過柳州時下車遊了都樂岩,在堂姐家住了三晚夜。到了桂林又下來,這次呢,住旅社,八人的大間,三角錢一隻鋪位。他們去了七星岩,照了很多相,相機是世饒在廣州買的,一百多塊錢,135的相機。到了長沙他更加興奮了,他先去清水塘毛主席故居,他叉著一隻手,站在故居前心滿意足留了影。他又去了嶽麓山看了愛晚亭,見了黃興題字的石碑,他撞入湖南大學,進去轉了小半圈,心懷悵惘。不過他在湘江遊了泳,麵對橘子洲頭,把毛澤東《沁園春·長沙》完整地背了一遍——“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此行他本來就是有些豪氣的,讀完他更加激昂了起來,仿佛這詩詞竟是為他而寫。在長沙住了四夜,三夜旅社,一晚住在候車室。
然後就到了武漢。羅姓家族有四房人,堂姐妹堂兄弟幾十個,有個堂姐在武漢鋼鐵廠,他就住在堂姐家。他吃到了武漢的熱幹麵、豆皮、麵窩,不過更讓他興奮的是長江。
陳地理留的《水經注》散頁,至皺至肮齷的兩頁正好就是《江水》,“船官浦東即黃鵠山,林澗甚美……野服居之。山下謂之黃鵠岸,岸下有灣,目之為黃鵠灣。黃鵠山東北對夏口城……孫權所築也。依山傍江,開勢明遠……高觀枕流。上則遊目流川,下則激浪崎嶇,寔舟人之所艱也”。他能依稀背出幾句。是的,黃鵠,就是黃鶴,“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黃鵠岸、黃鵠灣都是在武漢,夏口城也在武漢……但電影裏的聲音衝擊過來,那是更響亮的聲音,“長江長江,我是黃河我是黃河”,還有著名的武漢長江大橋,建設者之一是母係家族的一位舅舅。
他在長江大橋跑來跑去,從龜山到蛇山,在蛇山上他麵對長江,背誦了毛澤東的另一首詩:“茫茫九派流中國,沉沉一線穿南北。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黃鶴知何去?剩有遊人處。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時代把領袖的詩送到他嘴邊,是的,這個更上口,更讓他充滿豪情。隻可惜他沒有見到黃鶴樓,1958年建長江大橋,黃鶴樓拆了。他一路行到江邊,脫了衣服就跳入長江遊起來,所謂暢遊,這就是暢遊呢,他心心念念。七月初,武漢已經極熱,江麵風平無浪,一夥人在橫渡長江。他沿江邊遊了一百多米,然後心滿意足上了岸。從此,“遊過長江”成了他喜歡掛在嘴邊的一大壯舉。
到鄭州住了一日,去二七廣場轉了轉,無甚興味。之後去西安,半路又在洛陽落車**,這次他們住了旅館,每日六角住了三晚,不算便宜。洛陽的親戚請吃了一種用豆漿煮的麵條叫漿麵條,還飲到了胡辣湯,此外還有炒土豆絲和饅頭。龍門石窟,黃河邊石窟裏鑿的佛像驚到了世饒。他打聽了函穀關,但沒去成。到西安又住了兩日,大雁塔小雁塔都看了。蘭州,再次見到著名的黃河,他又暢遊了一鋪。水有點涼,當然也渾濁,還見到了羊皮筏,一隻隻羊皮吹得鼓鼓的,像殺豬刮毛時吹豬。
終於到達烏魯木齊,找到有親戚的百貨站,落下了腳,有飯吃,有床睡覺。這麽遙遠的地方他竟然到達了,他生出了些感動,是為了自己。他文藝青年的心又開始萌動了,勃勃然,一些詩句似乎要冒出來,抑製不住地想要寫信。他想起學過的中共黨史,毛澤民被盛世才殺害,就葬在烏魯木齊的人民公園。他去公園找毛澤民的墓,導遊圖上沒寫,不過居然找到了,真的有隻墓。
正是葡萄收獲季,百貨站也有葡萄架,天黑得遲,九點多鍾天還是亮的,葡萄架底有桌凳。他們坐在葡萄架下,就著天光吃葡萄。
過了一個星期,百貨站有貨車去伊寧運貨,他們搭上了便車。路過一個叫烏蘇的地方,烏蘇人不洗澡,他們幾個要洗。幾個人搭了伴,穿著短褲提上桶去廣場水龍頭接水淋身,水淋在身上,水花四濺,烏蘇人圍觀,人人興奮:快看快看,老廣往身上淋水呢。祖國真是遼闊啊,一個地方的平常事,到另一處就成了新鮮古怪的奇觀。
就到了伊寧,在一個叫綠洲旅社的地方住落。
世饒這個熱愛寫信的人,從海南到西北,帶著他不知從何而來的浪漫主義斜穿了大半個中國,一路上他的信在心裏翻滾著,一浪一浪要溢出來,無數的風景和心情,它們要飛奔,要飛上天的。
一群白色的鳥,也許是白鴿,它們在他的胸口撲簌簌破胸飛了出來,幼時那些黑麻麻的烏鴉不見了,四川的濃霧縮到某個角落,天藍得耀眼,無限透明的湛藍,他真舒爽呢。這個時代,人人捆在單位裏,或者工廠生產隊,隻有他,從海南島**到新疆伊寧。一路上,每到一個城市他就要寫一封信,這時徑,他的通信對象已不是賴勝雄,改成了侄女羅海寧。
“海寧,再次向你問好,我在離開海南北上途中在湛江、柳州、長沙、武漢、鄭州、西安、蘭州、烏魯木齊等城市都給你寄了信,你都收到了吧?我的地址不固定,無法收到你的回信,當然不能怪你。現在我是在新疆西部和蘇聯相鄰的一個邊境城市——伊寧市給你寫信。從伊寧到外邦的著名城市阿拉木圖比到烏魯木齊還要近很多呢。我現在坐在伊寧的綠洲旅店樓上的一個房間,寫到這裏我抬頭眺望窗外:高聳的白楊樹在街道兩旁巍然屹立,成群結隊的哈薩克族姑娘正穿著美麗的彩裙罩著閃光的頭巾從街道走過,身後留下她們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再向遠處看,一座座終年積雪的山峰,在耀眼的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芒。伊寧比烏魯木齊還要整潔美麗,它坐落在美麗的伊犁河畔,伊犁河向著另一個國家蘇聯流去,一直流入巴爾喀什湖。請你打開中國地圖看看吧,我現在寫信的地方離你居住的廣州市是多麽遙遠,無比遙遠,在地圖上,它就在北緯四十四度偏南,東經八十一度偏東。在可能的情況下,我希望你能經常就你的思想和生活同我談談。我關心你的進步、成長、前途和幸福,不管是快樂還是苦悶,我都想和你分享,你還很年輕,今年才二十歲,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年華,你應該有誌氣,有信心去開辟一條新的生活道路……”
他對自己的文采甚是滿意,抄了一份寄出,底稿保存。
他們到了特克斯縣的東方紅牧場,之前說牧場招人,到了卻已招滿,不再招了。朋友的飯蹭了幾日,總不是個辦法,因聞打獵采藥有人收購,又聞天山多有馬鹿、北山羊,還有兔子野雞,三個人便合夥借了兩杆獵槍上天山打獵。每日早起晚歸,當日來回,早上五點半動身,晚上九十點回到牧場。有時也采藥,執雪蓮,雪蓮生在懸崖石縫,幾難執的,不過若運氣好,一日亦有不少,裝得大半麻袋。收購的人按大小兩種規格收購,小朵兩塊,大朵的一朵三塊,一日落來,每日可得十幾塊。路近的雪蓮執光了,他們越行越遠。
天山東部有兩座名山。一為喀爾裏克山,它麵向東麵無邊無際的戈壁巍然聳立,南麓則孕育著哈密市。這座城市位於天山最東端同名的oasis(綠洲)之內。另一座大山叫作博格達山。這座山的北麓,懷抱著新疆地區的首府烏魯木齊,麵對準噶爾廣闊的荒野,成為絕好的路標。博格達山也是同樣的情況,但尤其是喀爾裏克山,好像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大海中、在狹長突出的半島頂端聳立的燈塔。從地形上講,應該被大沙漠阻隔的中國和蒙古等東方各國能夠和西方交往,完全托這座天山燈塔的福。
——《幹燥亞洲史》(鬆田壽男)
這一年七月,唐山大地震,世饒在收音機裏聽到了報道。九月,毛主席逝世,世饒在收音機裏聽了哀樂,哀樂與訃告,遍遍重複直至深夜。第二日,他們仍然上天山,這一日他們打到了五隻兔子采到了三朵雪蓮。
有無數野兔在他心中奔跑,他預料世道即將大變……十月他在收音機裏聽到打倒了“四人幫”,歡呼聲中他想起了久違的他的線性數學。
他決定回南方。
同來的人不願走,他決意獨己動身。收購藥材的人長時沒來,他等不及了,沒拿到錢也照樣動身了。從特克斯到伊寧再到烏魯木齊,一路搭順路的貨車,到了烏魯木齊又住到了百貨站。百貨站的夫妻倆都是容縣人,他們幫他煎了麵餅,厚厚一遝,夠他好幾日的飯食。烏魯木齊到玉林,一路有火車,五十七塊錢的火車票。到玉林他沒回圭寧,直接換車去湛江,再從湛江坐汽車去廣州,碰上台風不開船,就又住了幾日候車室。回到海南島,他不再回磚窯,之前存下的錢這時正好用上。他看書複習,等待機會。同年十月高考恢複,憑考試分數擇優錄取。十月公布十二月就考試,時間緊迫,人人摩拳擦掌。
他回到了大同村。這一次,大同村變了副麵孔。禾稻收割過,田裏的禾稈昂首而立,嶄嶄如新,精氣神從地底湧上來,天地閃閃發光。
大同村多年來一直不收他,這時轉過身求他了。
派出代表同他商量,村裏的高考複習班,想聘他做老師,按村裏小學老師待遇發工資,一日三餐肯定也是包的。他不計前嫌,大方答應:“工資就免了,管飯即可。”村裏人眉開眼笑,立即收拾台凳黑板布置教室。這年的高考複習班一結束,一家公社高中就聘他去,教高三數學,且兼物理。
很快,下了文件,招收社會閑散科技人員為國家幹部,考試錄用。這次真的是平地一聲雷,做夢都沒想到有這一日。組織部長兼人事局長是老鄉,他給部長送了兩隻雞,部長沒要,反倒出主意,幫他以高中畢業證明了大學同等學力,順利報上名。考試就在圭寧中學,題目是自治區出的。春季考,不久就錄取了,發來了通知,這份通知他現在還留有,他是第一名。於是,組織部發了文件,正式錄用。
就這樣就這樣,呼聲間天地明亮,呼聲間夢想變成現實。
他帶上文件去公社辦戶口。已是初夏,日頭炙熱,馬路是亮汪汪的,路邊的水田亦是亮汪汪的,禾稻已經抽穗,濃綠中有淺綠,天地都是親的,他踩著單車,熱汗暢流。拐彎時他望見自己的影子,這影子也生動著,放著光,通體都是閃閃爍爍的,那是他自己嗎?他都不認識了,仿佛脫胎換骨。
來到公社大院,大院的水泥空地上有小孩在拍籃球,咚咚的聲音仿佛是他的心跳。辦手續的公社幹部簡直不信,他們反反複複睇文件,心想,這個無人願收的人,難不成就當上了國家幹部咩?他們把文件拿到門外的陽光下,鮮紅的大印,真真切切。
自此一路凱歌,先去了縣城,財政局挖他去高考複習班教數學,又帶薪考上師範大學數學係,是九十多分高分考取。大學畢業,他更成了香餑餑,中學是搶他的,人事部門也希望他歸教育口,但他行錯了一步,自己選擇不去中學教書,因財貿線收入高。他先在財貿係統的高考複習班教數學,之後進了百貨公司。那時正是,“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所謂腦體倒掛。從此他在財務股記賬,他的數學分析常微分方程偏微分方程概率論數理統計泛函分析突變函數複變函數……統統回到了天上,他這台高射炮,就這樣打了蚊子。
有一天整理舊物,世饒發現了以前一個專門記格言的本子,關於數學有好多條。
萬物皆數。——畢達哥拉斯
數學是一切知識中的最高形式。——柏拉圖
自然之書是用數學語言寫就的。——伽利略
一切科學均可最終轉化為數學。——戈特弗裏德·威廉·萊布尼茨
數學是科學的皇後。——高斯
他默坐良久,最後把它和舊信件日記放在一起,鎖在了一隻木箱子裏。
他結婚了,妻子在食品站,排骨豬腳豬肝瘦肉,把他養得猛長膘。
按他的講法,領導始終覺得他是個人才,讓他當了工會副主席。忽然一日,聽聞他獲準入黨了,真是突然。宣誓,他舉起右手,嘴裏念道:“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入黨後他仍是批發部副主任,日日在倉庫睇人發貨,這同他在詩歌裏抒發的理想(要在原子反應堆跟前如何如何)相距甚遠,多年聞雞起舞自學的高等數學也就此拉倒了。
一日,管人事的找到他,讓他看國務院104號文件,原來他到了退休年齡。終究還是一驚,居然就六十歲了,再無諗頭,一生落定。
他時常想起年輕時從海南島到烏魯木齊,從儋州到特克斯,橫穿大半個中國的流浪生活(或者叫漫遊),他住在北流河邊,手腳利索。他同所有的人講,同賴勝雄的兒子賴最鋒講,他遊過幾多大江大河的,遊過西江遊過潯江遊過柳江遊過長沙的湘江,長江黃河還有青海湖……除了大江大河,他還時常想起,跟他有過關係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