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粟:玉米。婦娘、婦娘乸:女人。火蘞:火焰。邋雜:雜亂、胡亂。欲欲耶耶:形容遲疑不決。

——《李躍豆詞典》

Qalma:糞塊。用羊駝等牲畜的糞切成的塊,曬幹後做冬季的燃料。Satma:窩棚。夜間看守果園在樹上搭的草棚。Toplu:墓,墳墓。Turma:蘿卜。胡蘿卜。阿爾古斯人稱胡蘿卜為gizri。Tutma:箱子。而是以單詞形式來使用的,即隻用從屬的詞。然而其他突厥人卻不以單詞形式使用這些詞。他們的這個詞來自波斯語。因為烏古斯人與波斯人雜居在一起,忘記了許多突厥語詞。烏古斯人的語言是文雅的語言。在其他突厥人的語言中,由一個詞根和另一個從屬詞組成對偶的名詞和動詞,烏古斯人不以對偶形式。

——《突厥語大詞典》

他出入房間帶著油漆小桶,“汽油可洗去油漆”,他不無炫耀地宣講道:“油漆主要呢,係有機成分,汽油同油漆的成分呢具有類似的化學基團,根據化學上講呢,相似相溶,汽油解油漆係容易的,所以呢油漆就係使汽油洗的。”

在園藝場,他屬於文化程度最高的兩人之一,高中畢業,極其稀少。他用一隻食堂裏的瓦飯盅,倒入半盅汽油,粘滿油漆的毛刷浸在汽油中,慢慢消解,由硬變軟熟。他每朝早先去場食堂吃盅稀粥,有時會有紅薯,還有炒的鹹蘿卜。吃完粥他回到宿舍,用一張舊報紙裹上洗淨的毛刷塞入衫袋,然後去場部。

此前他申訴了近一年,邊打日工邊申訴。申訴的內容是插隊沒地方要,轉戶口回原籍,村裏也不接收。民政局總算安排他去了玉林的園藝場。園藝場每月包夥食,還有幾元零花錢。

不久,革命來了,處處紅色語錄,唯園藝場的牆還是空白的,在一片紅色之中,猶如某種陰影。之前園藝場寫標語的人,有日寫主席的主字少了一點,變成了王字,人人大驚失色。場部領導經過權衡,未再提此事。

世饒就被發現了。他一手標準的仿宋字,自此派上了用場。

他拎小號鐵皮桶行遍園藝場。在所有的牆麵,青磚牆泥磚牆,場部辦公室、宿舍、廁所、食堂……一切房子的內和外,通通刷上了紅色標語。以他的身高可及,以胸部的高度刷上革命的標語。為慎重,也為了把字寫漂亮,他用鉛筆打上底稿。先勾勒字的空心輪廓,再灌入濃重的鮮紅油漆,一排赤紅的字就誕生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他不再想標語的內容,隻把注意力集中到每隻字,每粒點和每豎每橫,一粒點都不能少,一筆畫也不能少,筆畫要搭配,不能一樣粗細,要疏密得當,有的筆畫要放開一點,但也不能太多,隻是取勢。標語不是書法,它不要你見性情,隻要整齊,幹淨利落。“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萬字他寫了繁體字,繁體莊重,場領導亦欣賞,沒有講他妄圖複辟。

字在牆上越積越多,在他心裏也越積越多,他忘了字與詞的本義。寫在牆上的字是空心的,他腦殼裏的字亦係空心的。他塗上豔異的赤紅,內心平實。

一個寫標語的人,攜帶著大紅油漆,新豔的紅色一層一層覆蓋了他。

有時牆麵高,他就搬來一隻木凳,他企在凳上,一隻手腕挎油漆桶,手掌按住牆壁,另一隻手刷標語,刷完一隻字,下來,挪凳,再踩上,再寫另一隻字。他在場部門口的兩邊刷上:“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他跳落凳,後退幾步,眯起眼欣賞這一排鮮紅的大字,那些互不相幹的筆畫重新又組合起來,成為有意義的字,並誕生出嶄新的句子。這句子他望了無數次,本來已經不新鮮,但經由他的手一筆一畫寫到牆壁上,經由他身上攜帶的油漆放大了上百倍,幾百倍,仿若初生——“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他覺得這條語錄宛如一隻巨鳥的兩隻巨翼,而他坐在巨翼之上,懸浮在玉林街的上空。

整個園藝場的牆壁他都寫完了,食堂牆上:“貪汙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臨時倉庫的外牆上:“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宿舍的幾排平房,隔著一個個窗戶,他花插著寫“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這八隻大字通常寫在操場,所有中學的操場都有,但園藝場沒有操場,隻有一塊空地,兩頭各有隻籃球架,他就在這片空地不遠處的廁所牆上刷了這條語錄:“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園藝場往城區的路上有片鄉下民居,牆麵尚空白,世饒自作主張,用園藝場的紅油漆在牆麵刷了醒目的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場裏要送荔枝龍眼芒果菠蘿去收購站,再運化肥回,有時肩挑,有時簟籮綁在單車後尾。無論去回,路過清水塘總難,那裏有隻長坡——無論擔擔還是踩車,到了長坡,簟籮驟然變重,荔枝龍眼香蕉菠蘿芒果或者是化肥,它們一言不發就變重了,肩上沉得壓痛,腿上更吃力。

這時,那片農舍就在眼前,一家農戶,大門兩邊是“下”和“定”,兩隻大紅的油漆字,下一家農戶,牆上是“決”和“心”——“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依次錯落在番番外牆上。最後那句,“去爭取勝利”,完整寫在一排寬大的農舍的圍牆上,這語錄竟就有了氣勢,仿佛青年三三兩兩集合,成為一支爭取勝利的隊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解放軍軍歌在這一片農舍的牆壁上自動唱起。果然,年輕的場工莫名添了力氣。

這是他油漆生涯的一個巔峰時刻。

非常之爽。

它凝聚了園藝場所有牆壁語錄的經驗與心得,他的仿宋體就此衝破普通的橫平豎直。語錄的前四分之三,他寫得稍稍有些傾斜,傾斜的程度正如一個人邁著大步向前走,語錄的後四分之一,尤其是最尾兩隻字——勝利,則完全不傾斜了,非常堅硬非常銳利非常堅定地企住,上半部分緊湊,下半部分頎長,宛如一排訓練有素的年輕士兵。

他的仿宋體被公認為全市第一,園藝場的上級單位找來了,場部決定讓羅世饒去城區的民政局刷標語,以解燃眉之急。

玉林是地區所在地,所謂州府,大地方,房屋高,不像園林場一律平房,街上樓房處處可見,多有兩層樓高,三四層高的亦不在少數,比起圭寧街,玉林街是有一種州府氣勢的。外牆刷標語要搭腳手架,世饒喜歡文學,稱之為“高高的木架”。他坐在兩三層樓高的腳手架上。隊隊中學生從他的下方行行複行行,邊行邊唱,唱的是紅衛兵戰歌……有空地就停落圍成圈,朗誦、唱歌、舞蹈,手腳並用比比畫畫。

擁入街的中學生越來越多,八個縣的中學生都興高采烈來玉林了,此處有火車,搭上火車就等於遠方,多麽激動人心。“詩與遠方”,自古至今都是吸引年輕人的。誰能想得到,搭車竟然不要錢,人人去得北京。要知道,當時的戶籍管製,沒有單位介紹信,即使有錢也不能。

革命大串聯,學生們就解放了,學校這件鐵的囚衣就解開了,盛大的節日從天而降,人人至誠歡喜。

陌生的麵孔碰到一起,嘹亮地背出一條共同的語錄:“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認不認得都係來自五湖四海,他們瞬間就解除了拘謹和陌生,在革命口號下迅速成為戰友。他們極鍾意“戰友”這樣的字眼,如同無所不在的戰歌、戰旗、戰線。“你們是哪裏的?”“我們是容縣的,你們是哪裏的?”“我們是博白的。”他們互相詢問,間雜著跳躍和歡呼,年輕人推擁著,成為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他們擁著到了火車站——汽笛長鳴,他們就要登上火車,要加入全國大串聯了,將要跨越祖國遼闊的版圖,去到遙遠而偉大的北京。

“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長征是宣言書……”他們要先去江西,從寧都出發,然後,去井岡山,要過婁山關要望見大渡河要望見雪山和草地……重行長征路之前,他們要先去北京。李春一也在這些隊伍裏,這個名牌高中的學生,馬上就要畢業了。革命、大串聯,這一切打亂了原有秩序,她身穿時髦的草綠色軍裝,挎著挎包擠上火車,先柳州後衡陽、武昌、鄭州一路向北到達北京天安門廣場,趕上了領袖第二次接見紅衛兵。她在天安門廣場照了一張相,廣場的紅衛兵太多了,有人想出聰明的法子,每隔幾步用粉筆畫隻圈,照相的人站在圓圈裏。

羅世饒不知李春一,他在木架上整日聽聞串聯這個字眼,串聯串聯,全國大串聯,坐火車不要票,吃飯不要錢。

Kobuz:庫布茲。類似琵琶的弦樂器。Kotuz:犛牛。Qavux:戰時整飭陣容、休戰時阻止士兵欺壓百姓的官長。Qutur:脾氣壞的。Quturkixi:脾氣壞的人。Titiz:味澀的東西,像訶子一樣味澀的東西。

——《突厥語大詞典》

大豬賴勝雄也串聯,但不是從南到北。他加入在京學生南下廣西串聯隊,南下桂林南寧,支持各地的“**”。

過了幾個月,他又第二次串聯。一路八個同鄉,十月底出發,第三日到了上海,住同濟大學。正碰到上海紅衛兵衝擊上海大世界,他們趕去湊熱鬧,大大開了眼界,聞名中外的上海大世界,轟隆隆的霓虹燈閃爍不定,樓高層密,令人驚歎。電影、曲藝、評劇、昆劇、越劇、彈唱、雜技、武術,外來劇團,竟可十幾種同時上演,通宵達旦,夜夜笙歌。他們一入門就撞見了著名的哈哈鏡,每人搶著在鏡前看自己的古怪樣子,天啊,像隻巨大的球,換個位置,上身就拉長了,腿呢,不見有腿的。八個人都是第一次照哈哈鏡,人人興奮得臉上冒光。就是這日,晚上,幾萬名紅衛兵一擁而入,一切演出立停。過了兩日他們再去,隻見市民樓上樓下自在串行,三三兩兩,東望西望。再也無戲可看了。

他們去了虹口公園的魯迅墓,中共一大紀念館,龍華紀念館。同濟離複旦不遠,他們去了三次,有兩次是白日,專門去看大字報,在領袖塑像跟前合了影。上海交大當然也去了。還遊了豫園、外灘、南京路……然後他們就到上海火車站,準備去南昌。

上海北站小,無處候車,也不像北京憑票,而是隨意上車,入站上車一片混亂,火車站開閘前就人山人海,入站的大鐵門一打開,成千上萬人都瘋了,人人由不得自己,人擠人夾著向前,眼看腳踩不到地,前頭幾個女中學生先哭了起來……突然一個胖女生擠倒了,人潮滾滾,眼睇就要出事,賴勝雄算是反應快,有擔當,他拚命弓腰,頂住身後的人群,硬是揪了女生起來。胖女生滿頭滿臉濕透,頭發上臉上,淚汗不分,他一把推起她喊她站直快行。真是驚險啊,是他拚命救了她。救人命的感覺真好,幾十年後他記憶猶新。

江西南昌,湖北武漢,湖南長沙、株洲,廣西黎塘,換了車到玉林。

這下子,圭寧近了,眾人心情大好。出了玉林火車站,馬同學講要留在玉林,找熟人住幾日就回北京,不回家了。他是地主家庭出身,縣裏情況複雜,擔心回去出不來。大家紛紛讚成,囑他注意安全,不要同縣裏打交道。剩下一行七人到了縣裏,次日在學校開會,教職工都到齊了,師生見麵,雙方冷淡,教師一方更是沉默,人人低垂眼睛,一副聽天由命的態勢。兩方都壓抑、不自在,草草講了幾句就散會了。想當初,他們幾個考上北京的大學,老師不知有幾興奮,都道是他們一世功名增添的分量。

賴勝雄回來串聯,隻同世饒見了一麵。他很忙,既要……又要……還要……他一趟趟同群眾組織和縣裏領導碰頭,指導運動。比起先前,賴勝雄更加健談了,世饒隻聽他講,不出聲。他無甚可講。

大豬賴勝雄使用了書麵語“飽覽祖國大好河山”,他穿插著領袖的詩句,“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江山如此多嬌”,是世饒在園藝場後牆寫的標語,那裏正對住一片稻田,稻田遠處是一片果樹。現在,江山除了稻田果樹丘陵,還延伸至上海南昌長沙武漢……

九年之後羅世饒從南到北,再到西北(日後他的路線是:海南到湛江,到柳州長沙武漢,西安蘭州烏魯木齊,直到伊寧,直到天山……),除了陳地理的《突厥語大詞典》殘本,很難說這跟“飽覽祖國大好河山”的刺激沒有關係。

天山聳立的地方,稱為亞洲中部、亞洲內陸或者亞洲腹地,乃至按時髦的說法稱為“亞洲心髒”的地區。無論從亞洲內地的哪條海岸測量,都是最遠的腹地中的腹地。給我們帶來爽快的雨水、可怕的雨水或者恩典的雨水的濕風,無論如何也到達不了這裏。就連覆蓋著印度的猛烈的濕氣,一到了喜馬拉雅山脈,就被它南麵的斜坡完全吸幹。甚至於昆侖山脈,也隻在山頂結有些許的冰雪。何況在更北麵,隔著塔裏木盆地,與它遙遙相對的天山山脈,其南斜坡真叫幹燥透頂、光山禿嶺。在幹燥至極的山坡上,刻有細小的褶皺,那是將山頂冰雪的一點點融水,運到山下去的河流。

——《幹燥亞洲史》(鬆田壽男)

自打去城區寫標語,羅世饒的油漆生涯越來越開闊了,農林局、水利局、畜牧站、糧食局、教育局(連教育局都來請他寫標語,真始料未及),此外還有醫院,有水泥廠、農校……標語和腳手架越來越多,街上的革命氣氛更其濃鬱——油漆的氣味從牆上奔跑,它們仿佛就是革命的氣味,背負著新鮮的豔赤,有著天生的亢奮和熱烈。

在醫院靠近馬路的牆麵,是這一條:“把醫療衛生的重點放到農村去”;糧食局門口:“要以糧為綱……”;軍分區門口:“要擁軍愛民……”;水泥廠牆上:“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水泥廠禮堂後麵有整整一麵牆,他就刷上一整段:“我國有七億人口,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要充分發揮工人階級在‘**’中和一切工作中的領導作用,工人階級也應當在鬥爭中不斷提高自己的政治覺悟。”電影院兼縣禮堂的門口則是:“百花齊放,推陳出新,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廣播站沒有人請他去寫標語,但外單位的造反派讓他寫,他就寫上一條:“在階級消滅之前,不管報紙、刊物、廣播、通訊社都有階級性,都是為一定階級服務的。”

在師範的牆壁,毋庸置疑:“教育必須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必須同生產勞動相結合。勞動人民要知識化,知識分子要勞動化……”在菜行也寫了一條,語錄是他所選:“農業方麵,除糧、菜外,飼養豬羊,解決肉食,也是很要緊的……”

誰知道呢,命運在此處給他埋了個伏筆,二十年後世饒與食品站賣肉的桂香結婚,他承認,就是看中了她能讓他食有肉。是的,解決肉食,是至要緊的。

園藝場卻忽然解散了,人員遣散回原籍。遣散費是一年的基本生活費,每月十元。大同村仍不接受他的戶口。生產隊不派活,無工分可領。他一邊吃救濟金,一邊上山打柴賣,一個月十元錢,五元用來買米,打柴賣得的錢換肥皂火水,如此十元錢可度兩隻月。他開始了自學,除了打柴就看書做題,大學數學,兩年學完了三本書,他算算字數,丟那媽,有一百五十萬字——《微分幾何》《線性偏微分方程》《三角函數論》。這樣過了兩年,忽然,砍鬆樹枝變成違法,雜木少而價低,一百斤雜木樹枝隻賣五角錢。日子更難了。

他決定去四川眉山投奔六姨。

Bark:家產、家當。Bilix:認識的,熟識的。這個詞在此處是形容詞,而不是動名詞。Bulux:利益,好處。從所做的事中獲得的好處。Kars:用駝毛或羊毛做的衣服。Kuqak:抱。一抱粗布。Putik:用馬的小腿皮製成的皮囊。用以盛馬奶酒及其他東西。Putik:小皮囊,喀什格爾語。

——《突厥語大詞典》

剩下的救濟金二十元,加上打柴掙的五十元,一共七十元。他步行到縣城,在竇家住了一夜,第二日,坐運貨的卡車到了玉林,之後坐火車到柳州,再換乘,向西去貴陽,到貴陽又換一趟車去重慶,到重慶再換一趟車到成都,再坐長途班車到了眉山。

一路打聽,找到六姨所在的工廠。他饑腸轆轆,口渴緊,滿心盼著見到六姨,不料,卻是五雷轟頂:六姨去雅安勞教農場勞改了,去了有一年多。

他站在門口,一時覺得天和地都罩了一層灰,這灰雖也不算厚,卻是全然不透氣,工廠大門,傳達室窗口、傳達室裏的人都是迷迷蒙蒙的灰。

他身上陣陣發冷,過一時太陽出來,他又一陣燥熱,一熱就更渴了。

身上隻剩了五分錢。嘴裏又黏又幹,胃裏燒了起來,廠區和傳達室灰蒙蒙的霧奇怪地彌漫在他的頭殼裏,他想把它們趕出去,但它們壓住了他……他望見霧中有把折疊小刀,這刀獨己在霧中行走,行行停停,他盯住它望,原來這是自己的折刀。他穿過灰霧望見了近處有片菜地,他掙脫了夢境的一層薄膜到了菜地邊,菜地種有番薯和南瓜,真係幾奇怪的,番薯是煮熟的,且生在藤上,而非根莖,他頭殼裏的灰霧更濃了。

還好,地邊有根短木棍,還好,不太費力挖出了番薯。

番薯尚未長成,僅拇指大,最大的一隻也不過核桃粗細。他咬了一口,有細泥沙,但完全不妨礙他嚼碎了咽下,食物清涼地進入食道,一直落入肚子裏,肚裏的火熄滅了,他喘了口氣,發了一聲動物似的怪聲,算是從厚厚的灰霧中掙脫了出來。

折疊小刀就在身上呢,是程滿晴送他的,高二暑假時他們去太平鎮,在鎮供銷店他看中了這把折疊小刀,一元三角六分,算得上昂貴。秋天一開學,程滿晴送了他這把小折疊刀,希望他將來“攀登科學高峰”,後來他才知道,是滿晴縫衣扣攢錢買的。他算了一下,每隻扣子得錢八厘,滿晴需要縫一百七十粒扣子才掙得夠這銀錢。

他一口一隻連吃了四五隻,一蔸吃完又掹一蔸,蔸蔸都是拇指大的小番薯。

濃霧漸漸成了薄霧,從薄霧中走來一個小男孩,孩子手裏捏了一片瓦片,他挨著他蹲下,用瓦片幫他挖。稻田剛剛收割過,稻草還沒運走,一抱抱綁著立在田裏,像數學裏的圓錐體,也像潦草地穿著寬大衣服的稻草人。

他放倒一抱稻草坐落,新割稻草有一股清香……這時天上升起一彎細細的月亮,比鐮刀還要細還要薄,他確認,這是新月。他確認的方式是英文字母C,如果是C的形狀,那就是殘月,也是漢語拚音中殘的首字母,如果相反那就是新月。作為一名熱愛文藝的青年,他認同新月可以振作精神。露水已經下來,稻草發潮,他打算,還是去男孩家的屋簷,靠牆過一夜。

男孩家一頭一尾是灶間和柴屋,門虛掩,隻有中間那個門插上了,唯一的木板窗半開著。男孩的父母去修水利,住工地,男孩的奶奶半聾半瞎。

他推開柴屋門,驚得幾隻雞一陣咕嘰。

“我看你不是賊,”男孩像隻貓,一下躥到他身後,“你也不是地主。地主會偷公社的海椒,劉文學抓住他,他就把劉文學掐死了。你肯定是知青,知青都是講普通話的,來我們村的菜地揪菜,他們什麽都吃的,紅薯沒長大也吃,花生沒長老也吃,還有黃豆,豆莢都沒鼓起來就吃。”世饒問:“那你是不是挺討厭知青的?”男孩說:“我們村沒有知青,要有,我就同他們玩,知青會講故事,還會吹琴。”

他在柴屋待了一夜。很累,卻睡不沉,做了很多夢。夢見他追一輛車,每次都是眼看就要追到,車就加快了速度,或者是他的鞋忽然掉了,他還夢見自己那把折刀,他用這把刀挖紅薯,怎麽挖不下,哢嚓一下,刀竟斷掉了,他懷著懊惱醒來,聽聞咕咕雞聲。每隔一陣雞就發出嘰咕嘰咕的聲音。仿佛是雞的夢囈。天還沒亮有隻雞就唱了起來。他擔心天亮之後村裏有人來盤問,趁雞唱得起勁,趕緊離開了。

沿公路行了一整日,傍晚到了成都一個叫駟馬橋的地方,這次還算幸運,居然找到一個菜市場。菜場正在散市,他找到水龍頭,飲了淨水,他還在地上找到了橘子皮,實在餓,禁不住嚼了兩口。有個老太太給了他半隻饅頭,他還撿到了一隻玻璃瓶,洗淨裝了滿滿一瓶自來水,這樣他就隨時有水飲了。

他一路行到火車站,打算混入車站上車。路上幾個中學生刷標語,顏料桶陣陣嗆鼻,顏料比他的更劣質。他們手裏拿著大號板刷直接刷在路麵上。他逐個打量這些字:“七億人民七億兵,萬裏江山萬裏營……”字的筆畫功夫間架不如他的結實有力,但勝在其體積,每隻字都有簟籮大,豎排著列在馬路的正中間,望之頗有氣勢。

如何才能混上火車呢?他兜轉一番,繞到了火車站的背後。

極亮的路燈照見牆麵上一整幅大畫,一艘萬噸巨輪在大海上破浪前行,旁邊還有題詞:“大海航行靠舵手,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是按比例放大的手書。他望了一陣時,牆的兩頭都有鐵柵欄,雖不算太高,到底不好翻過去。看來在大站無票混車,對生手並非易事。他決定步行到小站再混上去。

沿鐵路行,可以保證不會迷路。

遇到山,就貼住鐵軌過涵洞,碰到大河大江他就跟住鐵軌穿過鐵路橋。山裏人也這樣,沒人阻擋。到了稍開闊地帶,他會離開鐵路線到有農家的地方,這樣可以找到吃的。

地裏有未長成或成熟了未及收的番薯花生土豆苞粟。他的胃向來不錯,可以消化這些。運氣好時還能討到一點稀粥或者煮熟的番薯苞粟芋頭,有次碰到農戶娶新婦,他還得了一碗蘿卜燉骨頭。有次實在餓緊了,他找到農戶的豬圈,豬剛剛吃過食,食槽底剩有一撮細糠和菜葉,他不由分說撈起,因對下一次找到吃的並無把握,他終究,還是咽了這口豬食。

到了簡陽,他用最後的兩分錢買了盒火柴,還撿了塑料紙包上以防潮。他學會了平地生火,用兩塊石頭,若是磚頭就更好,隻需高出地麵,撿幾根細細的樹枝或幹草,巴掌擋住風向劃燃火柴。他在兩塊磚頭上架一塊瓦片,打算以瓦片代替鍋,不過他立即明白,這實在是個笨辦法。他用折疊小刀削尖了一根樹枝,尖頭穿過食物(番薯或者玉米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再舉在火上烤。

有次他發現一隻剛死的鳥雀,一陣掹毛、穿膛、火烤,許久未聞肉味了,這一餐令他心滿意足。隔日又在池塘望見浮麵的死魚,撈起來,確認沒腐爛,於是除掉內髒烤食無誤。沒有任何不良反應,味道也還說得過去。

此一路,自然也要過飯。他在車站或者站前廣場找女人要吃的,幾乎百發百中。衣服雖然齷舊,但他總是有辦法使自己像一個體麵的人,或者,至少看上去像一個曾經體麵的人。他身材高大腰杆筆挺目光坦**,女人十有八九會相信他,她們會毫不猶豫地把手上吃的分給他一半,拿到女人的餅幹饅頭麻花粽子後,他會斯文道謝,然後到她們望不見處才放入嘴。

從成都步行到簡陽,在簡陽沒有混上火車,又一路去到資陽。

總算,他同幾個扛著一扇豬肉的人擠上了火車,夜車無人查票,他一直坐到了內江。從內江到重慶也是徒步的,不過沒有走鐵軌,而是行公路。有輛運水泥的貨車搭了他一程,司機以為他至少會給他一包煙,沒想到他真的是身無分文。飯點時司機停車吃飯,他自己離開了。

他又回到了鐵路線上。他相信每個小站都會有可乘之機。有時候他會在小站停留,停上大幾日,長的有半隻月。他有的是時間。

沿途有一些新標語,是他從未見過也從未寫過的,“打擊反革命分子”“反對貪汙盜竊,反對投機倒把,反對鋪張浪費”。用黑色的墨汁刷在白色的牆上,叫作“一打三反”運動。“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要準備打仗”,這種標語更多更密了。

上一年中蘇邊界珍寶島,中國軍隊反擊蘇聯巡邏士兵襲擾,然後不得不準備同蘇聯大規模戰爭。各地成立了人防辦公室,專門指揮挖防空洞。機關學校廠礦,舉國動員。在圭寧,上小學的李躍豆也都上山挖戰壕了,在戰壕裏挖掩體,報上稱貓兒洞,當地講“耳鬼洞”。縣醫院旁邊埋死人的田螺嶺也挖了好幾道深深的戰壕。

火車站和汽車站都張貼了《對原子武器的防護》,宣傳畫印著一朵蘑菇雲,還有一些陌生的名詞:光輻射、衝擊波、核輻射、放射性汙染。世饒對這些名詞有著濃厚的興趣,他看了又看。認為,以他的智力,他可以而且必須應當成為核武器的研究者。他決定好好活著,回去後繼續自學高等數學,機會不會降臨到沒有準備的人身上,是的,他要準備好,以便有朝一日國家重用他。車站空地牆上還有新刷上去的大紅油漆的語錄。

多數時候他在候車室過夜,有時也會撞入中學。作為一個前高才生,他對所有的學校懷有好感。全國的學校都不上課了,串聯,運動,回家……校園內處處是垃圾,窗玻璃是破的,教室裏的桌椅黑板也都歪歪斜斜缺腿缺手臂,灰塵滿地,外麵樹葉被風刮進教室,在裏底打轉。食堂也停了,水槽裏一層水鏽,操場邊生了草,牆上也是那條:“學生也是這樣,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即不但學文,也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語錄已有些褪色,他推斷,大概是三年前的。

Bulak:背寬的馬。Kasuk:皮,樹皮。Kaxak:蘆葦之一種。Pamuk:棉花。烏古斯語。Qavar:引火柴。這個詞也可構成對偶詞“qavar auvar”幹枝枯草。Qigit:棉籽。阿爾古語。Qulik:一種有花斑的水鳥,大小與斑鳩相仿。

——《突厥語大詞典》

八月底,他到了貴陽,在大街上見到複課鬧革命的標語。這一年,所有的中小學又重新開始上課,李躍豆從山區回到了圭寧縣城接著上學。遠在北京的賴勝雄到房山東方紅煉油廠勞動,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其間經曆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常減壓車間爆炸起火,人正在車間,忽然爆炸,火焰高一百多米。學生們衝去救人,先找到一名工人,一拉,這人兩手的手皮全被拉掉了。又衝到另外一頭,那邊有個老工人帶兩個徒弟,人還沒找著,卻忽然起了大火,三個人都被燒成了焦炭。脫險後,“賴勝雄們”的頭發衣服粘滿了油汙,瀝青一樣又黏又黑,臉、頸、耳、手,燙起一層小泡泡,腳上的棉鞋也被油汙粘得死沉,連腳都抬不起,人人脫了棉鞋,光腳回到工棚。

這年八月,中國人民大學宣布解散,學生全部分配離校,老師調散到各大學,校舍移交第二炮兵司令部。賴勝雄分配去第三機械工業部011基地——一處航空工業基地,專門生產殲擊機及空對空導彈,011基地下屬有四十多個廠、場、站、所院校,散布在貴陽安順一帶,相互之間距離二三十公裏至一百多公裏,有十多萬職工,連家屬在內幾十萬人。

賴勝雄最後一個離校,他一趟趟送同學,同時整理自己的詩稿。他構思了一部長篇敘事詩叫《紅衛兵》,定了二十六章,打算寫六千多行。時間跨度是1965年11月—1968年12月。他從1968年年初開始動筆,兩年多寫完了前二十章,但一直沒有最後完成。直到“文革”結束,直到曆史文件為“**”定性,他未完成的巨著都一直在他身邊。

他在回憶錄中寫道:“我的長篇敘事詩《紅衛兵》,作為反映這段特定曆史的尚未最終完稿的文學形式,就讓它作為一種原始素材掩埋於曆史塵埃之中吧。”

八月初賴勝雄離開北京,先回到圭寧住了十幾日,之後去單位報到上班。011基地總部在貴陽市花溪鎮,他的廠在安順附近,對外稱國營正陽機械廠,內部稱國營140工廠。

Kanat:翅膀,翼。Kaqut:戰鬥中的潰逃。也用於其他。Konat:貼心人,鄰裏。彼此和睦相處的人群。Maraz:短工,零工。Maraz:黑夜。Qabak:吐爾克湖中的一種小魚,作為比喻,也把下流的人稱作……Tanuk:證人。

——《突厥語大詞典》

八月的最後一天世饒到了息烽,到的當日,碰巧有磷肥廠去火車站招散工,工廠要複工了,宿舍不夠住,要趕建一排住房和洗澡房。泥瓦工,大工工錢一天一元二角,小工八角。世饒去做了一星期,攪水泥漿,搬磚搬石頭落牆腳,每日還包兩餐飯,一大碗米飯,菜有鹹蘿卜幹,有辣椒。是兩個月來吃得最飽的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