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眼:睜眼。衰:倒黴。
——《李躍豆詞典》
Kamdu:表示“何處、哪裏”的疑問代詞。Kardu:嚴寒的日子裏河麵上出現的小冰粒。Mandu:突厥人的一種醋的名稱。其製作方法是:將葡萄汁裝在壇子裏,使之發酵,然後加進一些純酒,一晝夜後即成。這是最好的醋。Munda:在這裏。Qavzu:長在山上的一種樹。樹幹、樹枝和果實都是紅的。果實味酸,姑娘們的手指常用它來比喻。
——《突厥語大詞典》
羅世饒給躍豆看了程滿晴的照片,有三四張是十六歲照。少女時的程滿晴氽氽臉細長眼頭發黑密,眼眸也是黑漆漆的,一笑,真是姣好明亮。她笑得也是十分知道自己美貌的。她考上了藝術學院附中,附中解散又回來讀高中。生得美,又跟藝術沾邊,理所當然是校花。另有張20世紀80年代的照片,那時已是短發,戴了眼鏡,五官未變,卻已大大遜色,當年的美人由仙界跌落凡界,青春的美色消退了。
躍豆返京前世饒又送來四大本裝訂好的信件,一共四十一封,主要是滿晴寫的,也夾了幾封他給滿晴的。滿晴已經去世,在某一封信中說,她已經絕望,心中隻有恨,若他長時間收不到信,可以問她的妺妺,這些信件他可以燒掉,或者送給一位作家。
他把信編了號,統一標注頁碼,裝訂成冊。上麵有紅筆畫的道,有少量批注。奇怪的是他把表明年份的數字,無論是信末還是信中提到的年份,一律用毛筆黑墨塗蓋掉,這種仔細的用心,躍豆很是困惑。
她問過他一些問題,是短信發去的,他積極回複,有兩次這樣寫道:“躍豆表妺,你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分發來的短信收到了。”曾是高中數學教師的羅世饒不會發短信,每次都是用信紙寫了寄來。以他這種對時間的罕見執著,塗掉信件的年份,像是某種不打自招……想要塑造一段愛情傳奇,還要純之又純,這近於虛妄。事實上,在他與滿晴斷斷續續的通信中,還穿插著另外幾個女友。他身體那麽好,又聰明,招女人喜歡,而且他四十歲了還單身,而滿晴已經生了四個孩子(一個校花生四個孩子是你不能容忍的。不,任何女人一口氣生四個孩子都是受壓迫的結果)。
三年高中,世饒有一年是投靠二哥去了藤縣。高才生,易受女生愛慕,滿晴自然也是。他們坐船去梧州考試,考完回來住滿晴家。有幾次,程母外出,許久不回,滿晴穿上一條裙,行來行去講東講西。十幾年後,她承認是想把**給他。結果他不開竅,或者,有賊心無賊膽。有次他睡著了,覺得有人摸他,結果又沒有摸到底……那是滿晴最誘人的日子,沒有了功課,她時不時出門買來零食,所謂零食,也就是紅薯和木薯,她吃一口,飛快地喂他一口。終於來了一隻牛皮紙信封,是不予錄取通知。因政審通不過,父親“曆史反革命”,在馬嶺農場勞改。兩人大哭一場,從此失散,滿晴迅速嫁人,沒有告知世饒,很快生孩子,一個接一個,連生四個……十五六年之後,世饒去藤縣處理“文革”遺留問題,他去接受平反、領取文件和賠償金,他特意去了當年住過的登俊路,結果,老天開眼,兩人偶遇。
“很想把當時的狀況從頭至尾告訴你,讓淒涼的文字流瀉於薄薄的紙上,但,每當想到傾聽我心聲的是我學生時代最好的友人時,就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淚,我怎能叫你分擔我的痛苦。”“你那熊熊的火,你那強勁的風,對於一個姑娘來說,它是無價之寶,本來我可以獲得它,然而又是我把它失去了……如果世界上設有一個特別的苦役場,允許一個人自願去那裏服役以贖回自己的過失,使一切得到還原,那麽我願去那裏幹最苦的差事,以吃盡人間苦楚為代價,償還你我欠下的債……如真有這種可能,我願把我的生命化為靈芝草,去醫好你心靈的創傷。”
“驚回首,當年那個天真活潑、感情豐富的我,竟能在如此空虛無味的日子中度過,一是為了孩子(一共四個),二是確實無法獨立生活,我沒有正式的職業,連個食宿處都沒有,人就屈從了環境……複習每晚到半夜一點,早上還得起得絕早煮早餐,照樣要買菜下廚房,還要替他洗完換下的全部衣服,包括手巾和襪子……”某次轉正的機會,被某某夫人頂掉了,又有一次機會,被教師子女頂掉了。“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是血……待遇很差……感情的缺陷和職業的不幸像兩個妖魔形影不離地跟隨著我,像判了無期徒刑的人,看透了紅塵,總覺得,我的生命處於半毀滅狀態。”
“東方欲曉的清晨,凝視著灶膛的火苗,我在想,你起床了,你坐在窗前思索著新的課題……而我,則是在這個家裏為孩子做早餐。萬籟俱寂的深夜,遙望著窗外天邊的星鬥,我在想,你跟我一樣沒有合上眼,不過,你是在伏案工作,解題演算,我在胡思亂想,輕輕歎息。我想,如果人的思念會變就好了,那麽,我要叫我綿綿不斷的思念變成一件精心編織的冬衣,輕輕地輕輕地飄落你的肩上,讓它抱住你的雙肩……或者變成幾張親手采摘的茶葉,輕輕地飄落你的杯盞,讓清香的濃茶洗去你精神的疲累,或是變成一支發自自己心窩的樂曲,輕輕地飄到你的耳邊,讓它為你催眠,伴你帶著數學問題進入夢境……”
世饒寫的詩也是那年代常見句式,“曾記否,我們在縣城禮堂同台演出?曾記否,我們在學校操場兩小無猜?曾記否,我們在大樓江邊頑皮戲水?曾記否,我們在雞公山頭眺望未來……”人的語言方式是時代所塑造,當年覺得有詩意文采,換一個時代再看,不免感到誇張矯飾。
互相激勵互寄剪報,從轟動一時的小說,到工人自學二十年的事跡報道。“滿晴同誌嗬,難道你不應該從這篇文章裏汲取一點有益的東西嗎?”“你太悲觀了,這是我不能同意的,這樣會糟蹋你自己的身體。我希望你以後不要這樣,要改變你的生活方式,你能聽我的話嗎?我希望在下次見到你的時候,能在我的眼前重現你過去那種活潑、熱情、樂觀的形象,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她給他寄的剪報是關於某老師如何自學成才,“你比某老師年輕多了,按你的數學底子,發揮你的鑽研勁頭,你能趕上他超過他,記得一兩年前的春節,你是在書本中度過的……”還有話劇、電影。世饒是電影迷,他同她講起《人到中年》《天雲山傳奇》《雁南飛》,《雁南飛》看了兩遍還想看。而滿晴看過一篇不記得是發在《十月》還是《花城》的小說,叫《初戀》,看一次哭一次……兩人回憶抄過的一首歌:《革命人永遠是年輕》。
有幾封信關於如何購買一輛自行車。自行車,那時的緊俏貨和必需品,需要廣闊的人際關係網和微妙的公關能力,否則有錢難買。她的妹妹在供銷社,他便提出代購自行車的型號——鳳凰14型,或者18型,或永久11型,一百七十元一架。一開始她難壞了,即使妹妹在供銷社,這種鳳凰14型或18型也不是經常能碰到的。但天遂人願,居然也買到了。
她約定了取車的時間,但希望他信中不要提此事,她擔心丈夫看到信。“他的性格是與眾不同的,希望八一收到你的信,你來找我,可以說是出差,或者買書即可,他問過一次你的情況,問你結婚沒有,我說沒有,他問,為什麽,我說你要考研究生。”為了找到通信的理由,她讓他下一封信務必要提到五十斤全國糧票。而且不能跟任何人提單車的事,她讓妺妺跟妺夫也不提。“單車總算買成了,正是你要的鳳凰14型。你應該給我妺妺寫一封信,買到單車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對我說,你是很冷漠的一個人,連笑都沒有跟她笑一笑,更沒有喊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她以為……天哪,都弄錯了。”
世饒還想要收放兩用機,電唱的,一百元左右,他不想要收錄兩用機,日本進口的貴,上海產的三百六十元,也貴。他還讓她幫忙補辦高中畢業證書,因他要以同等學曆報考國家幹部,而滿晴在教書和孩子之外,還要忙拆遷、蓋房,“磚很難買,搬家,要搬一車柴火……”在忙亂中她的感情仍然處於饑渴狀態,“給我寫封信吧,要掛號信,放上幾尺布票(障眼法)”。每封信她都談到轉正,一頁或數頁。當民辦教師二十年,一直未得轉正,這是她悲觀的根源。“我好比處在一條昏暗長河的河底,希望則是倒映水中的稀落的星光,因為,下一回,再下一回……我早就對公正這種東西暗中冷笑了。”“我總覺得我這樣的人不會長命的……我變化很大,有時看電影,別人都開懷大笑,而我呢,無動於衷,默然靜坐,我想,那有什麽好笑的,值得我笑……有時,很多觀眾都流淚了,有的還抽泣,而我呢,依舊無動於衷,我想,這有什麽值得哭的,我自己就夠倒黴的了,誰又為我哭呢!”
“我不怕死,但被不公平的現實折磨致死我是不甘心的。前年,那位走後門奪走轉正指標的人把我氣瘋了,我立即就病倒了,病了近一個月,當時我真想自殺,用生命去抗議。這兩年,我始終沒法消除一個恨字,恨自己,恨別人,恨不公平,一個恨字把我折磨得長時間失眠。”
她時常做夢,夢境清晰……她在候車室裏,腳邊是一隻特大的旅行袋,上麵寫著“廣州”,原來她是要去廣州啊,她拉開旅行袋的拉鏈,她記得買了五斤大白兔奶糖,她想吃一粒,她拿出一粒,解開糖紙,不料裏麵包的卻是橡皮擦,哪個學生搗蛋?她嘀咕著再拿了一粒,仍是橡皮擦,她一粒粒解開,連解了十幾粒,不料粒粒都是橡皮擦。她哭起來,怎麽有這麽多橡皮擦呢。這時一個男聲在她耳邊說:“不會的不會的。”她應道:“會的會的。”“我知道的知道的。”他的鼻息噴到她的臉,她真切地感到有些發癢,她扭過臉,無論如何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就是世饒。他說,到廣州大白兔奶糖多得是,我買返十斤給你……
兩人到了一個旅館,這次她看清了是他,世饒。他端了杯牛奶,正冒著熱氣,而她卻光著上身,她竟不知是什麽時候脫了衣服的……她光著身子坐在一輛長途客車上,車上沒有別人,世饒也不在,他自然是不在的,她是要去圭寧看他,她打開旅行袋想要找件衣服穿上,卻怎麽都打不開,好容易拉開拉鏈,隻找出一塊小手帕,遮得住左邊的**遮不住右邊的……接著她到了圭寧縣城,出了站,不見有人來接她,疑惑間,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生來到她麵前,他伸出手,手心裏有一把小折刀,綠色的刀把,他說:“給你的。”“我不認得你呀?”“你不認得折刀啦。”“你不是說它掉到大樓江裏了,你又撈它起來了?”男生不應,一閃身不見了。
她的特別掛號信令人難解地延宕,過了三個半月才到,負責收發的人遺失了取特掛的通知單,三個月後郵局的人第二次打電話來催領才收到。而世饒將近四個月沒有給她寫信,他已經到縣城工作,考取了國家幹部,調到縣財貿高考複習班,沒時間搞什麽數學研究了(這是她最崇拜的事情),“我的前途到此為止。很多親友介紹對象,我覺得她們蒼白無力,黯然失色……啊,廣袤的世界,生活在你懷抱的姑娘千千萬萬,難道沒有一個像她那樣知道我的心嗎?(她在信上畫許多紅線,用紅筆寫道:會有的會有的會有的。)這首世界上最好的詩歌,已不複在我的生活中存在,我隻有懷著極其悵惘的心情走到生命的終點(她用紅筆批注:不,他會幸福的!)”
作為一個十幾年來持續自學高等數學的人,他算是取得了成就:獲得省級“解幾”測驗桂冠,得了數學權威好評,組織部、人事部為他建立了幹部人事檔案。他給她寫信:“不是向你炫耀,而是……不要陷入混亂和空虛,不要讓意誌走到崩潰的邊緣,這點才是最重要的。生活又一次昭示,沒有奮鬥就沒有人生。希望你奮起,與生活抗爭,前途,隻能靠自己的雙手去開拓……在那些不堪回首的年代,盡管生活千方百計來淘汰我,但,我不但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還取得了某些成就,這是很多人不可思議的。”
不再需要自學證明自己了,他被錄用為國家幹部,不再是無業遊民,他帶薪考上了師範大學數學係,課程輕而易舉,他同時還教高考複習班。他放棄了研究數學。滿晴立即就來了一封激烈的信,她對他的企望非常之高,“不敢相信也無法理解,你會如此決絕地放棄數學研究。為什麽啊?你的火把低垂了,我們的祖國更需要一份份有價值的論文,更需要一位有貢獻的數學家。你太忙了太辛苦了太累了,我恨不得砍下一隻手送給你,讓它為你洗衣做飯衝茶疊被,為你扭亮台燈,翻好學生的作業本,然後再去為你縫上不知何時脫落的紐扣……請原諒我的激動和無禮吧,我實在為你放棄數學研究感到萬分痛惜”。
兩人就談論起科學家的成名峰值。他們的大好年華被耽誤掉了,但,文學方麵有無數大器晚成的例子,“晴,你很有才華,有很深的文學造詣,你應該拿起筆來,寫寫你自己,寫寫你周圍的一切”。
……他還沒有結婚,她每每就勸他找對象成家,“我在遙遠的雞公山下,預祝你,祝福你組成家庭……我不允許你對自己那樣嚴峻冷酷,希望你在生活的舞台上拉開新的帷幕,我有力量製止靈魂對你發出呼喚,親愛的饒,我永遠祝福你。”
終於有一日,他要同別的女人結婚了——
“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告訴你,最近準備結婚了。食品站,賣肉的。經過種種艱難曲折,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你為我高興吧,會在十多天後舉行婚禮,但我不想邀請你來,我看到你會難過的,你叫我以後談到你不要流淚,那是辦不到的。在這個所謂有紀念意義的日子裏,我倒希望你能給我送點有意義的禮物,我想了很久,如果你願意,就送給我一個被芯吧,當我工作到深夜,回到臥室休息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我會覺得你永遠和我在一起,永遠永遠……我的這個請求,旁邊人看到會以為我在厚顏無恥地向別人要東西,但你是理解我的心情的,除此之外,你的稿費我不能要,你是一個四個孩子的母親,生活負擔夠重的了……心很亂,不想再寫了。”
她呢——“悄悄抹去睫毛上的淚花,然後向講台走去……當天晚上,我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驅動著,放下批改作業的筆,向夜幕籠罩的寂靜操場走去,我在那裏孤獨地徘徊著,我靠著水泥籃球架,仰望著遠天的星鬥,又仿佛看到了你,你即將開始愛情生活了,總算有個知寒知熱的人伴隨你了,她會撫平你心中的傷痕的,但來信中‘草草’‘所謂’又把我弄傻了,前一封信你隻字未提她,緊接著的信卻‘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宣布,你倆明天去登記,你真叫人費解。不不,我應該相信你,相信你的智力眼力能力,對一個女性心靈的判斷力和鑒別力,我更應該相信你處理問題的敏捷性和準確性,你,不會錯的,我應該衷心祝福你。你最及時地把你的好消息告訴我,這說明了你以前說的都是真話,無論何時何地,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
她很快買到了禮物,一對藤縣絲綢廠產的被芯,“看到它,你會想起藤縣的粗茶淡飯,記起藤縣的風土人情(在人情這個詞下麵她特意加了一道杠),想起中學的教室、校園……但是,藤縣被芯也會叫你想起在你心靈留下傷痛的人兒。本來,想送給你兩對手套的,皮毛的給你,尼龍的給她,我早就想送皮毛手套給你了,但一直買不到,戴著它,就像握著手……看來,皮毛手套不必了,現在,在天寒地凍的深夜有人給你生起火爐,有人握著你凍僵的手了。從你的被芯紮帶上我剪下了一點,頭尾相連的三角形的布片,我將它貼在我的筆記本裏,記住你幸福生活的開頭,每當我看到這兩個紅三角,我就會默默祝福你們”。
羅世饒報告了結婚的費用,家具三百元,臥具二百元,酒二百元,煙糖一百元,女方衣物一百元,其他,一百元。
他們又通信了。
她用了漢語拚音,先寫了幾行,像密碼,她卻又在旁邊用紅筆譯了出來——也不過是一首歌詞,電影《知音》裏的主題曲:“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韻依依,一聲聲,如泣如訴如悲啼,歎的是,人生難得一知己,自古知音最難尋。”
他信中提到了妻子,供銷社職工,業餘籃球隊隊員,食品站負責開賣肉票據的,因手上有豬肉而神通廣大——“想看電影,電影院有人送來甲等票;想吃補品,醫院就有人送來人參養生丸;想剪件別出心裁的衣衫,縫紉社也有人自告奮勇效勞;飲食店炒粉,二角錢就買到別人三角錢也買不到的分量,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她是‘文革’中上學,知識少得可憐,但她清楚我研究的東西重要。那天,一個廣西大學的同誌到我家說,師大的優秀畢業生將來可以參評講師時,她高興得很,那人走後,她就迫不及待問我,什麽時候可以當上講師——非常天真……我說,你希望我研究有大進步,每日必須供應我好夥食,她認真照辦,每日不是豬肝豬腦豬腳,就是瘦肉排骨餃子,現在我已經達到一百四十斤,正在為了節食省去早餐……”
他們又有好幾個月沒通信。有一夜,滿晴夢中再次出現了那把小折刀,拿折刀的不再是中學男生,而是壯年的羅世饒,在夢中她瞬間想起,這就是中學時她送給他的小折刀,在夢中,世饒用這把折刀割稻草,他從兩人坐著的稻草垛抽出稻草,一根根地割,滿晴說,你抽光稻草我們就沒地方坐了,世饒說,怎麽沒有,這不是。他拍拍旁邊的地上,滿晴一看,那根本不是稻草垛,而是一片瓦礫。
終究沒按捺住,滿晴又寫了信,“我要對你講的話太多,寫起來也不容易,有時又覺得沒什麽可寫,除了泄私憤外。還有,縣科協打算組織去圭寧參觀少年之家,一直等著這個機會……”
她總有無窮無盡的話要寫信給他。她沒有摯友,他是她唯一的摯友。
他的信很少,隔很長時間才回複。而且,他哥哥的“文革”遺留事,他一直不願親自去藤縣辦,隻是在信中托她奔走。她生氣了——
“我一直不想去替你打聽縣處遺辦給你匯款的事,我一直在想,你可以恨藤縣的種種,可以發誓不來,但你為什麽不肯借此機會到藤縣看看我——你以前說的‘不會忘記’全是騙人的。既然你那麽忙,忙你的事業、忙你的學業,那就由你去吧……有時忘記了我可能更好。講句得罪的話,要是你哥哥沒有一把骨灰在藤縣,要是處遺辦不給你錢,我敢說,你即使非常有機會也不會來藤縣的,我,看透了人生,看透了愛情,我,難過!”之後她又道歉,“上帝沒有把向你生氣的特權給我,我太放任了,你工作緊張,又剛有了孩子,我不僅沒有幫你,還生你的氣。”
一直沒有他的信,她就托他買書,“《小學語文教學法》,湖南出版社出的,有一寸厚,我原本有一本,才看了幾頁就丟失了,藤縣、梧州都買不到,你或者百忙之中抽空到書店看一看。縣教研室主任找我談了,暑假要辦個教師短訓班,讓我講課。”
“那些信,既是對你傾吐,又是對自己講的。你以前勸我,正確對待轉正問題,現在我很夠正確了,可以說,我已經完全不想這個事了,終生倒黴的人到底還是有的。我安於現狀,把工作看成樂趣,也拿工作作為消遣,但,精神上的向往和追求我掙不脫——我希望我所愛戴的和敬佩的人能理解我,能在思想上和我交流,讓我獲得心理的驕傲。
“關於轉正,我已看破紅塵,今後也打算與世無爭了……我一個弱者,能有什麽作為呢?世界的黑暗麵是有的,人罩在黑暗中是很難衝出來的,這是我二十多年來的感受。我已經不寫稿了,什麽我都懶得幹了。”
突然知道他的妻子有過往婚史,還帶了個女兒,“要說奇怪的是,從你結婚到現在,漫長的五年多時間,你隻字未提這個小女孩,你守口如瓶的毅力是從哪來的?
“我不需要你敲鑼打鼓歡迎我,也沒要求你到車站來接,但我想,暑假前你應該來一封信歡迎我去圭寧,連信都不寫,我怎麽貿然前往呢?算了,不怪你……話又說回來,你既然很忙,那就等到你十分空閑的時候再把那個小女孩的簡曆告訴我吧!對於目前,我沒有更多想法,就努力盡一個人的責任吧,努力謀生,養兒育女,工作也是為了人生不至於那麽空虛……幾個孩子都麵臨著考大學、升高中、升初中,事越來越多,我沒有興趣和力氣為轉正呐喊了,每個人都隻能自我解脫,若如此對待生活認識世界,煩惱就不成煩惱了。”她在南湖邊照了一張相,隨信寄給他。
她終於定好了時間去圭寧看他了。她先去鄰縣,參加自治區小學說話課和注音識字、提前讀寫實驗教學座談會,“一散會我立即去圭寧探望你,與你們共度星期天。21日返回藤縣。請你19日那天不要外出。另外請你為我預定一張21日返藤的車票。我期待已久的相會就要到來了,心裏真是無比激動!”
她如約來了圭寧,回去之後寫來一封信,是給世饒夫婦的,感謝二人的熱情接待,把夫妻二人、兩個孩子誇了一通,表示歉意,說自己沒送他們什麽,反倒接受了他們的許多禮物。
卻又另外單寫了一封信給他,與上一封完全相反,充滿了失望。雖然,他陪她去了當地名勝勾漏洞,但不夠熱烈,她至在意的是,兩晚上都沒陪她,讓她一個人住在他的單位宿舍,他自己住妻子單位宿舍。早上給她買了早餐又不見人了,說單位要出牆報、大掃除、開會,沒有她想象的熱吻和**(信中都用省略號代替了)。她以為會再現“難忘的三天”,那是他們在失散十四年之後重逢,在藤縣度過的三日三夜,兩個人黏在一起,肉身拋灑灼灼燃燒。六年間她時時回顧,不時添加柴火,她把“難忘的三天”作為二人的秘密紀念日牢記在心,每年紀念日就寫信。卻未承想,火,業已成灰。
圭寧之行令她無限失望,臨行,帶走了他壓在玻璃板下的她的放大照片。他去信問她:“為什麽不經我同意就擅自拿走我房間的東西?”她複說:“我拿走照片,你就不必花時間看了,你就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忙你的事。”
此後她又來過兩三封信,他沒有回信。終於,恩盡義絕。
在她的夢中,那把小折刀再也沒有出現,它奇怪地變成了某種光,在夢中幽暗的隧道裏,時常在身後一閃,她意識到是它,但從未見到過,轉頭望去,總是一片昏暝。有次她發現世饒正在她的床邊,他舉著一把青草,她歡喜極了,她觸到了他的身體,還是那樣結實堅硬,他說,我知道的知道的,他深深地進入了她,她在夢中幸福得流淚。她躺在**,想要追回到這夢裏,殘夢影影綽綽的,她等了又等,遠處來了個中學生,他那樣年輕,跟她的小兒子不相上下,她等著他說些什麽,但他一聲不響地行過去了。
兩人的通信留下十三萬字,主要是程滿晴的,世饒的信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