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樹上(1952—1965)

蚌殼:蛤蜊。肚褓:肚子。控哈:咳嗽。立亂:胡亂。碌:節。一碌蔗、一碌電池、一碌木。獁狫:猴子。木頭鬼、木頭勾:木偶戲。男子佬:男人。屎呼眼:肛門。爽逗:有趣。咷氣:呼吸。牙擦,牙牙擦擦:自負且炫耀,加上囉裏囉唆,煩人。

——《李躍豆詞典》

Bulan:生長在奇普恰克地區的一種大野獸。人們獵捕它。它的頭上有一個中空朝天開口的角,其中積有雪或雨水。雌的跪下,雄的喝其中的水,雄的跪下,雌的再喝。Quram:射輕箭。以這種方式射出的箭較一般的箭射程遠。射箭者躺下仰射。Talak:脾髒。奇普恰克語。Tuman:霧。Tuzun:和善,老實的人。

——《突厥語大詞典》P435—437

天上飛過大群烏鴉,它們叫聲熱烈。小五仰天問道:“這些大黑鵲是什麽鵲呀?”他未曾見過如此肥碩的烏鴉,它們張開大翼飛,擋了半邊天。

“天上飛的大黑鵲是什麽鵲呀?”得不到答案,他再次問道。

執菊帶他去縣城,行路至十字鋪坐雞公車(這種雞公車,我一直以為隻有本地才有,後來看《死水微瀾》,才知四川也有,叫嘰咕車。不久前看到的保羅·索魯的文章,得知此種獨輪手推車是中國的發明,某些最好的設計西方國家至今未用過。也許他的認知來源是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

路口有番薯攤,大鐵鍋泥灶,灶裏一碌柴,鐵鍋邊有賣甜糕香煙火柴黃糖塊的,還有一個人蹲著,身邊豎兩大捆紅皮甘蔗。

兩個人坐上了雞公車,小五坐一邊,執菊坐另一邊。雞公車在砂石路上吱呀吱呀碾著,一月的天空雲層灰暗凝滯,低低壓住兩邊山頭。

“黑鵲為咩這麽大?”小五問。

“你問我,你問烏鴉先,你不如去問天老子。”執菊不情願地應他。

“天老子住在歆哋囉?”小五茫然不解。

寒風刮過,天上又飛過一群烏鴉,領頭的一隻羽毛烏黑發亮,小五望得見它兩隻粉紅的爪子和柿黃色的尖嘴,它伸長頸子發出了一聲圓潤動聽的鳴叫。

“黑鵲要飛去歆座山呢?”

“飛去前頭的鬆木嶺。”

“為咩要飛去鬆木嶺呢?”

“是鬼喊去的。”執菊應道。

執菊不能告訴他,人死了葬鬆木嶺。亂世死去的人,草席卷身立亂葬,淺泥鬆土,狼刨過來野狗刨過去,腐掉的肉身在荒山鬆樹間發出濃厚氣味,招來群群烏鴉。小五的祖母、母親、長兄、雙胞胎妹妹和一個弟弟,亦在其中。

大群烏鴉在天上飛,它們飛去鬆木嶺。老虎、山豬和野狗比它們先期到達,那裏半腐爛的屍體被野獸翻出,旁邊生出稔果樹,稔子奇大奇甜,它們吸吮了亡人的血肉由紅到紫,而旁邊的螞蟻和蛆蟲也滋滋生長,喜鵲麻雀斑鳩,諸鳥起起落落在樹間。

大群大群烏鴉在天上飛,它們飛過了雞公車,飛過了小五的頭頂。它們羽毛烏黑。

下晏晝他們上了一隻長坡,一上坡就見路邊有尿缸,兩邊各一排,高高矮矮,每隻缸兩邊豎了竹竿,圍著簾——半圈草席,或篾席或稻草。兩個男子佬正企在缸前屙尿,寒氣中尿氣熱騰騰升起。天上的烏鴉消失了,路基高起。向下望,地壟的芥菜和豬乸菜壯碩肥美。之後陸續有房屋,一宅白牆黑瓦屋邊,一樖高大木棉樹,一樖烏桕樹,樹高齊銅陽書院魁星樓的飛簷。還有一樖大金桂,一樖大龍眼樹。

望見大樹就入街了。

小五跟執菊來到西門口,一家鋪麵擺有大相片,原來是照相館。旁邊一條巷,巷口有張竹躺椅,躺椅腳邊有張矮凳,一隻土爐,半人高,有炭,一隻支架,一輛斷了橫梁的單車架上頭,一隻油膩工具箱有張紙板半蓋住。屋門大開,一個中年矮胖男人獨自飲酒,他穿了件開襟衛生衣,台麵有碟花生米。

隔朝小五醒來,睜眼望見黃黑色的蚊帳頂,隔宿的酒氣和油膩氣浮浮的,執菊不見了,門口邊傳來嘶啞的男聲:“你隻契弟,起身先。”小五爬起身,望見男人(執菊教他喊表叔)正在切煙絲,他使一把斧頭,斧頭捏在他手心像捏隻雞蛋,斧背厚,斧刃硬利,光冷閃閃。斧頭切的煙絲細得似女人頭發絲,卷煙紙則實在不堪,是印有鉛字的舊書舊報紙,或者本地的幅紙,裁成半隻巴掌大。

“你隻契弟使過刀未曾?”他給小五看一把小折疊刀,銅把鋼刃。小五想起,家裏亦有同樣一把。

竇文況的絕活是焊接單車斷梁,一隻爐灶在門口旺旺燒紅,先拉風箱拉紅,他蹲落身,一下兩下三下,灰紅變成金紅。鐵勺裏熔了鐵水,“滋”一下,斷處注入鐵水,橫梁就接好了——全圭寧獨一。小五每日被打發去買燒酒,他指定,要從西門口行去東門口,每次三兩桂林三花。打了酒、去豆腐社買了豆腐,竇文況就在小五後背拍一巴掌:“去**囉你隻契弟。”

Baxtitiktitti:瘡痛得很厲害。這一類型的詞隻用於強調的意思。Bilik:才學,哲理。知識,學問。智慧,理智。Talka:生葡萄,未熟的水果。Talku:搓成的、撚成的東西。Titik:泥,泥濘。Titik:疼,痛。

——《突厥語大詞典》

大豬家住東門口,門前有塊木牌:新鮮豬紅,清肺除塵。大豬又黑又瘦,全不像他的綽號那樣肥訥訥,這讓人匪夷所思。

小五亂**亂行,碰識了大豬。

兩人街頭竄到街尾,東**到西。相對大豬,小五隻能算鄉下孩子,大豬樣樣示給他:“7211小分隊有葡萄子,矮牆邊阿樖羊蹄甲樹,一叉樹杈伸得上葡萄架的……李三的芥菜包至好食,皮又薄餡又厚,餡裏剁有蝦米,粉皮揉有糯米,菜葉上還撒芝麻,油又夠好,田心花生油……幾時有木頭勾(木偶戲)我帶你去睇……孫二姐演劉三姐,頭辮尾全圭寧至長。”雖有點牙牙擦擦,小五卻愛聽。

一日,小五捧隻芥菜包去騎樓底找到大豬。新出鍋的芥菜包照耀著,兩人心花怒放一路行到老樹最多的公園,大豬選定一樖老雞蛋花樹,這樹夠大夠矮、分杈又多、樹幹又溜滑,他攀上去,坐落。按照示範,小五也攀上了。兩人各自靠住一杈樹杈,半坐半躺,這時芥菜包熱氣還未散。“坐在樹杈食嘢硬是香。”大豬再次教導他。

“鼻涕蟲螺出出角,你冇出,我就捉,三哥二哥上民樂,買便苦瓜共豆角。”大豬教給他一首街上人人會唱的童謠。

兩人邊唱邊晃**,爽逗堪比獁狫。

開春大豬上學,剩落小五獨己晃**。他像隻睡醒覺的野狸來回躥牆腳。牆間都是窄膈膈的,有的僅一肘寬,除了貓狗無人能過,小五側身細步,半邊身掛滿蜘蛛網……他跳上牆頭行幾腳,木器店前門入後門鑽出,再攀上一樖人麵果樹,行樹臂,越過一戶門扇緊閉的人家,等他跳落地,剛剛就是公園路,就是它,窄窄的兩層樓高的白色屋。這屋至古怪,二樓頂是三角形,大門低過街麵,有隻推籠門,從未見它開過,二樓麵街有隻木扇窗,有時開著,裏底黑麻麻的。

日連一日,他就開拓了樹上的道路。

屋頂加樹頂,從西門口修車鋪到公園路,街道空曠,兩頭無人,一隻豬在樹下拱泥。小五一陣煙竄過街道沿台階兩邊斜坡滑落,以獁狫般的輕盈躍上了那樖親愛的老雞蛋花樹。那兩杈具有舒適坡度的樹杈被他磨得溜光溜滑,如同包漿。

被自己磨亮的樹杈使小五心懷柔情,他像對待一隻舊友,擼著樹杈講:“你隻契弟!”而大豬正在去小學的路上……為了在樹上望見賴大豬,小五從雞蛋花樹的樹梢就近跳到萬壽果樹,又打萬壽果樹跳去大榕樹,再跳去一樖馬尾鬆,然後他揪著馬尾鬆長長的枝條**到了這片樹木中最高的玉蘭樹,這兩樖玉蘭樹粗大高壯,樹本身雖不如河邊的木棉樹高,但它們生在一個高出地麵的台地,別的樹都隻到它的半腰。玉蘭樹的樹冠正好遮住底下的犀牛井。

旭日初升,陽光斜照,犀牛井水如鏡照見樹葉晃動,小五在樹梢上引頸遠眺——賴大豬斜挎一隻藍布書包,書包癟癟的。從西門口到東門口,行過那家儂公書攤和雜貨鋪,右轉入了沙街口。

賴大豬光著腳丫踩在沙上發出遙遠的嘎吱聲,嘎吱嘎吱嘎吱……為望準大豬的動向,小五從玉蘭樹**到農業局的樹梢,隻見大豬從沙街碼頭沿河邊過獨石橋,朱柿紅的朱砂石歪歪斜斜架在橋墩上,賴大豬側斜著行過橋。他沿著尤加利樹下的河岸一直走,小五在樹上一徑**,他左手邊是菜地,冬天的豬乸菜和芥菜茁綠昂揚,右手邊係北流河,河水有些枯,露出大片沙灘。

在學校如何讀書呢?他要望睇先。

小五沿農業局的木棉樹到達了沙街碼頭,碼頭是空曠之地,沒有樹,他不得已落地行一段再重新回到樹上。他在尤加利樹枝上移動,忽聞一陣音樂聲,一個男人喊道:“第一節,擴胸運動,現在開始,一二三四……”是他未曾聞過的新鮮爽逗名堂,他**住一根枝條,盡力呼到龍眼樹上,又行過幾家屋頂到達小學牆外的大芒果樹。這時候操場已經空落來,小五聽聞一群孩子扯著喉嚨喊道:

“九月裏——秋風涼——”

次年九月小五也上小學了。天還熱,無使穿鞋,光腳行出修車鋪,與豬紅鋪的另一雙光腳會合,兩雙光腳以獁狫般的輕盈躍上了那樖雞蛋花樹,然後再跳到最近的萬壽果樹上,從萬壽果樹到大榕樹,到一樖馬尾鬆,他們揪著馬尾鬆長長的枝條**到至高的玉蘭樹,之後他們就跳落地,繞過犀牛井行到河邊,再過那條獨石橋,朱柿紅的條石歪斜壘在橋墩上,兩雙光腳側斜著過橋,沿尤加利河岸行行停停,見到龍眼樹就拐入菜地,地壟狹窄,肥訥訥的豬乸菜葉掠濕了褲腿,然後,龍橋小學到了。

“開學了”,三隻字,三隻音,是一年級的第一課。

齊聲朗讀:“開、學、了。”寫在本子上,開開開、學學學、了了了。

第二課:“大家來上學。”五隻字,五隻音,齊聲朗讀“大家來上學”。寫在本子上,大大大、家家家……

第三課:“學校裏同學很多。”七隻字,七隻音,齊聲朗讀“學、校、裏、同、學、很、多”。寫在本子上,學學學學、校校校……

這些字小五早就認得,四歲時阿婆教的,字和算術,和笑眯眯的祖母和笑眯眯的柿餅和笑眯眯的紅棗和笑眯眯的龍眼幹混在一起……他坐在一年級教室,聽聞隔籬年級的朗讀聲——“九月裏,秋風涼,棉花白,稻子黃,收了棉花收了稻,家家地裏放牛羊……劈劈拍,劈劈拍,大家來打麥,麥子長,麥子多,磨麵做饃饃,饃饃甜,饃饃香,從前地主吃,現在自己嚐。”

有教室奇怪地傳出了雞叫聲,叫聲又尖又顫,是那個五年級女教師發出的。小五聽了又聽,原來有篇課文叫《半夜雞叫》,講有隻地主,叫周扒皮,想要長工早起,渠就半夜起身去雞籠學雞叫。

Butlu:鼻栓,穿進駱駝鼻子的鼻栓。Saksak:哨兵喚起守衛城堡、堡壘、馬匹,防止敵人所用的詞。Tok:tokkixi飽漢。Tux:途中休息的地點和時間。

——《突厥語大詞典》

隻要在樹上,你見到的就一定比別人多。

那樖大人麵果樹的樹葉閃閃發亮,若沒見過人麵子,就想象一下荔枝吧,人麵子,它比龍眼大,比荔枝小,同李子一樣,皮和肉連在一起,它絕不甜,比世界上任何水果都酸,所以它不是水果,它是一種菜。秋天時徑,樹上結滿了人麵子,別等它變黃,黃了肉就泄掉了。用竹竿打樹葉,或搬來竹梯,人麵子不怕摔,它堅得像石頭。落到廚房裏,用厚刀猛一拍,拍扁,和豆豉一起,有油渣至好,放在飯麵蒸,飯一好它就好了。每晚蒸它一次,三餐都要吃它。

有次小五從屋頂的亮瓦望見一個女人湊近窗口,她手裏拿著一遝紙片,一張張翻,屋極窄,人麵樹擋住了光,暗筢筢的。她門口有空地,但她的風爐偏要放在屋裏頭,他不免擔心那煙要熏著她,果然就聽聞控哈(咳嗽)聲。他在她頭頂的瓦上,像孫悟空,眼睛聚起一束光,望見她手上捏著的那片紙,紙上閃出一隻光身女人,全身上下光溜溜,女人睇女人有何爽逗呢?

有日晏晝落起了細雨,這樣的天氣隻有狗才出屋,他披上蓑衣像隻刺蝟出了門。在巷口躥上樹,樹葉的雨水掃到身上,蓑衣唰唰響。他沿著人麵果樹來到那片屋頂,屋裏果然一片昏暝,他貼到亮瓦上費勁張望,桌上是空的。這時有光一閃,是鏡子!小五望見她身上貼了件亮閃閃的旗袍,綠綢上是更綠的花,綢緞軟軟塑在她身上,她挺著奶坨子用一把梳頭鏡照她的身形,照完奶坨又照她的腰,還把她的大屁股撅了起來。

雨落得越發大,她拉了拉門閂,又向窗外望了眼,外底是樖枇杷樹,葉大樹杈細,相當於一幅窗簾。她脫了木屐,穿住旗袍向**一倒。他望見她獨己搓揉,上身僵硬挺起呼聲間又落下,還發出奇怪的嗚嚕聲。在小五視力超凡的日子裏,他騎在一樖葉大杈多的枇杷樹上,透過雨水淋濕的亮瓦,望清了那張**照片,那上頭不是別人,正係她自己,雖臉上老了十歲,他還是一眼望見相片裏她下巴那顆痣。

小五在樹上認識了陳地理。他從公園的雞蛋花樹開始,搭乘玉蘭樹萬壽果樹馬尾鬆樹到橋頭最大的大榕樹上,一跳就落到了縣二招的屋頂,沿著火燒街的竹器店米粉鋪和打鐵鋪的屋頂他落到了一樖苦楝樹上,當他彎下腰去撿一顆苦楝子時,望見一個男人在屋裏寫字,他頭發長筢邋像隻顛佬,隻見他寫啊寫,呼聲間,他舉頭向屋頂望,小五以為被發現了,卻未曾,此係男人慣常的呆懵姿勢。他望望屋頂,猛烈搖頭,之後他就把紙撥在一邊,企到木椅後頭蹲起了馬步。他一動不動,像屙屎,但顯然無係屙屎,因為他穿住大褲。

小五聞講,一直半蹲就變成神仙,人人都知,成了神仙就白晝飛升上天的。此地因有勾漏洞,修道修仙風氣甚濃,自古皆然。小五想知神仙是如何變成的,便每日都去他的屋頂睇下。

桌麵的紙是越積越多,紙上印有一行行打橫的線,他用墨水筆在上頭寫些蚊蠓大的數字。蚊蠓在飛舞,黑黑的一片,一陣陣飛入陳地理的頭殼。這間屋不像住家,沒有米缸和尿缸,也沒有掛在房梁的掛籃,卻有一部電話機。電話嘚?嘚?響得震耳,他拿起電話:“係,我係陳地理。哦哦,王經理,好的,這個,這個。”放下電話他有些心煩,捶捶頭又捶捶腰,這時徑小五看他既不像顛佬亦不像神仙,而像一個生了病的老嘢。

星期六小五去睇電影,學生包場,《我們村裏的年輕人》。出了電影院門口他就攀上縣二招門口那樖大榕樹,沿著馬尾鬆樹萬壽果樹玉蘭樹到木棉樹,再到俞家舍的苦楝樹上,呼聲間又停電了,四處漆黑。就聞擦火柴的聲音,火水燈點著了,屋裏一圈光洇洇的。小五貼緊亮瓦,望見一隻火水爐,坐了隻細鋁鍋,陳地理拖出床底的紙盒,拿出塊皺蔫蔫的柚子皮,嗅了嗅,就墊在桌麵上使水果刀割,割成橡皮擦大小,一蘞一蘞投入鍋。

梁醫生手電筒一晃入了屋,她提了隻飯盒,小五斷定,裏麵裝了韭菜炒鴨蛋,但係呢但係,陳地理卻皺起眉頭,好像飯盒裏裝的不是炒鴨蛋,而是屎。這使小五憬悟,他離真正的瘋癲相去不遠了。

“我的黃豆呢?炒黃豆?”陳地理的精神分裂症無人知曉,他時常認為自己處於時間的支流,需要嚼幾粒黃豆才能返回這個世界。

小五不知,陳地理其實是自己姨丈,遠嬋姨媽的丈夫,陳趣陳蓉姐妹的老爸。遠照、遠嬋和遠美,是同祖父的堂姐妹。三十年間大家族的關係在晦暗中,最好誰都不跟誰有關係。就是這樣,世饒在四十歲之前並不知道十一姨、四姨都在圭寧,他以為親戚們或者遠走他鄉,或者不在人世。

Kaxuk:湯匙。kovuk:空心的東西。Puquk:豁口,缺口;殘缺之物,有缺損的東西。任何東西的一半也叫作puquk。Puqukyarmak:殘缺的硬幣,半拉硬幣。Putak:樹枝,枝丫。某一方言。這個詞中的t既可讀作代開口符的,也可讀作代其製服的。

——《突厥語大詞典》

小五在圭寧街的樹梢和屋頂望見陳地理的本子和表格密密麻麻,那上麵的黑色的蚊蠓在他的腦子裏飛入飛出。有次他抬頭望望屋頂,望見亮瓦上的兩隻眼睛,隻聞叮的一聲,兩人四目相對。他一點也不吃驚,他朝小五笑了下,笑得像哭。

他招呼道:“你好,外星人。”

“乜嘢係外星人囉?”小五在屋頂遙遙問道。

“就係別的星球上的人。”小五鼻尖貼緊亮瓦,聽陳地理熱切講道,“在極遠極遠的天上,幾遠呢,在銀河以外囉,肯定有外星文明的。”他放入嘴一粒黃豆,嚼過之後咽下去,然後舉頭望住亮瓦裏的眼睛,“你係打歆隻星座來的?小犬座?還是天兔座?或許你係打狐狸座來的,或者烏鴉座?”

他又嚼了一粒黃豆,邊嚼邊講:“太遠了,幾遠幾遠的,肉眼根本望無見。哪,哪,你睇睇天上先。”他指點小五抬頭望天,望一隻七粒星組成的木勺,那隻北鬥七星小五兩歲時徑就識,但陳地理講,這係大熊星座。他繼續嚼著他的黃豆,喃喃低語:“肉眼望得見的星座都係無人的,有人的星座肉眼望無見。時間的支流……我知道,你係從支流來的。逃學呢,不一定係壞事的,關鍵是逃去何處。”

小五理解,所謂時間的支流,就是陳地理窗口的苦楝樹杈。

他就時常攀上這杈時間的支流。夏夜屋裏悶熱,樹杈有細風,陳地理端來一張板凳放在窗前,一隻腳跨在窗台上,另一隻腳踩住樹杈,小五伸手一使力,陳地理就坐在苦楝樹上了。

“你好,烏鴉!”他向小五打招呼道。

小五說:“我不叫烏鴉,我叫小五。”

“好吧,小烏。”他從口袋裏摸出一粒炒黃豆遞給小五。

小五在樹杈上享用陳地理的韭菜炒鴨蛋、煎豆腐、花生米,也享用他夜觀天象時的胡言亂語,他教會小五的有:七隻星座的名稱,烏鴉的故事和雞蛋花的學名(雞蛋花,學名緬梔花,別稱印度素馨,屬夾竹桃科,全球約五十種)。大豬賴勝雄背誦“劈劈拍,劈劈拍,大家來打麥……”小五背“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少年之家隻借《卓婭和舒拉的故事》,陳地理給他一本殘破的豎排繁體書。誰知道那是什麽,估計是陳從廢品收購站弄來的。

這個夏天,他從陳地理處續上了祖母的啟蒙,雖然樹杈上的教育有一搭沒一搭,也隻是在拗口的句子間跳來跳去,盡管如此,他還是樂意知道那些超出俗常的事物——翼若垂天之雲的大鳥、填海的精衛、補天的女媧,還有《山海經》裏的各種怪物,他很樂意知道它們。在公園的雞蛋花樹的粗大樹幹上,他用削鉛筆的小刀刻了條魚,魚生了大翼,他相信在十幾丈遠的北流河裏就有這種魚,它們在夜晚浮出水麵,發出粼粼熒光。

仰頭望天,陳地理歎道:“現在的課本啊,實在是啊——”

看他發出嘶嘶的聲音,小五問:“係無係,一望啯啲課文你就牙齒痛?”

“係啊係啊牙齒痛。”他念叨往時的國文課本,上頭有貓、狗、春天、風箏,“阿啲圖至有趣的,豐子愷的味道,童趣,童趣知道冇囉,可惜啊可惜,可惜不準我返學校教地理了。”

大多數時候他靠窗坐,小五坐窗外的苦楝樹杈。他舉住飯盒,裏中有炒焦的花生米,兩麵煎黃的豆腐餅,小五盯住飯盒,大聲誦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半邊月亮從頭頂落到屋脊下底,他縮入窗,摸摸衫袋的黃豆,講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是睡在黃豆裏的人,晚安。”

Baxak:一種皮鞋。奇吉爾語。烏古斯人和奇普克人則加一個m,這種增加字母的現象,阿拉伯語中也有。Buzuk:破的,壞的。破爛的、倒塌了的任何東西都可以用這個詞。kotuz it:瘋狗,狂犬。kuzuz:寡婦。Puxak:憂愁的,煩躁的。煩躁的人。烏古斯語。Qanka:一種捕獸的器械。

——《突厥語大詞典》

在小五遊**的日子裏,圭寧的天空是赬紅與蒼黑混雜,空地上到處是醜陋的土高爐,凸凸的土堆,煙囪噴出黑煙,紅光漫漫,紅黃的光映照天空,赬紅染在蒼黃的臉上,人人也就黃紅黑紫蒼蒼雜雜……處處燃燒,黑煙上升連成一片,似乎是,今生和前世活著或死去的烏鴉鋪展在天上。銅陽書院的大木棉樹和大烏桕樹,河邊最大的尤加利樹、西門口街巷裏的大人麵果樹,街上的鳳凰樹、古荔枝樹、大芒果樹、大榕樹,它們重重倒落,變成劈柴送入土高爐,在淤塞的灶眼變成煙。

“大躍進”剩下的大樹不到三分之一,小五的空中路徑也因此常常中斷。

再也沒有從西門口攀上一樖樹就直接到達龍橋小學的日子了,從前他攀上人麵果樹,半丈遠就會有一樖玉蘭樹接住,玉蘭樹之後是木棉樹,木棉樹之後是苦楝樹、榕樹、萬壽果樹、龍眼樹、芒果樹、馬尾鬆樹——那些富有彈性的神奇道路,深淺不同的綠色,或大或細的樹葉,時疏時密,光滑和粗糙的樹枝交替摩擦他的腳窩。

小五在苦楝樹杈上望見了陳同誌(他說這個時間流裏你叫我陳同誌吧),他桌上擺著一張報紙,上麵大號標題:環江縣水稻畝產十三萬斤。

饑餓的日子就到來了,人人在窗台上養起了小球藻,那種漂在水塘的綠萍就是它們,成片成片地,密得堆起來。它們中了咒,紛紛跳上各家的窗台。

梁遠照醫生找出一隻裝鹹蘿卜的細瓦盆養小球藻。這東西,要肥料養,據講它至喜人尿,遠照在大床的床腳尾放隻尿桶,半夜起夜的尿液撞擊桶壁發出震耳之聲,熱氣升起,從蚊帳的網眼入到各人鼻孔。“新鮮的尿不臭的。”遠照向所有人宣布。她早上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用夜裏的尿淋小球藻,剩餘的尿倒入房屋盡頭的大缸。

報紙日日講小球藻的營養價值,五花八門的食用法,煮湯、剁碎做包子、同紅薯粉一起煎餅吃……之前的小球藻,它是用來喂鴨和漚肥的。

寶塔花的花心,芭蕉花的花心,美人蕉的花心,扶桑花的花心,花心總是淡淡的甜。萬壽果呢,熟透至好,甜而麵。

他吃了不少花心。

花瓣他也嚐過不少,多數花瓣淡而無味,玉蘭花瓣甚至微苦,隻有雞蛋花他不敢吃,雖它像雞蛋。陳地理告訴他,此花有微毒。四葉草和馬齒莧是酸的,越吃越餓。文況表叔已成了壞分子,去了荔枝場勞動改造,家中無人,小五把捉來的蟲子放入灶肚烤熟,蟲子嗞嗞冒油散發出久違的肉香。

東門口有賣木薯餅的。用木薯粉做成的餅,一角錢一隻,芭蕉木芯剁碎煮的粥糊,五分錢一碗,沒油沒鹽。烤木薯餅稍好,每日隊也長。

肚饑晝複夜,大豬給小五吃過多次番薯,他總是飛快揭開鍋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燙手的蒸汽中抓出一隻至大的番薯,所謂至大,也不過兩根手指。然後一溜煙躥出大門再轉右,送給正在龍眼樹上的小五。

有日下晏晝,班主任在八角樓的細門碰到世饒,他笑眯眯道:“羅世饒同學,你同我去醫院一趟。”

到了路上,他又笑眯眯望了望世饒,殷切道:“哪,係這樣的,某某同學呢,吃了菜梗草根,植物的根梗呢,就在腸子裏打了結,同學痛得碾地底,現時正在醫院,你呢要助人為樂,去醫院輸點血。”見世饒受驚嚇,便又道,“不怕的,兩百毫升,不多。”又說,“會補營養的。”又說,“全班就你和賴勝雄沒浮腫,你身高還高過他,要爭取進步爭取入團。”

這時候楊桃樹伸出了手,小五講他要屙尿,邊講邊攀上了楊桃樹。楊桃樹**到老荔枝樹,又**到一樖番石榴樹上,塘邊長滿了芭茅和簕魯,老師喊他不聞應,輸血的事就躲過去了。

輸血是重要轉折點。大豬抽了兩百毫升血,抽血之後頭七日,每朝早可到食堂領半斤水豆腐。這種營養品一半是水,吃了七日,賴勝雄仍然還是水腫了。老師講,不要緊的,輕微的。大豬加入了共青團,從此走上康莊大道。

一日,小五去醫藥公司賣橘子皮,行至體育場時被幾擔柴擋住路,又長又大捆的鬆枝,擋得人和車都行不動,他聞後頭有人喊,扭頭一望,是大豬,他正坐在一輛吉普車裏,小五一時懵然,要知道,整隻縣,縣委會和人武部才各有一輛吉普車。

“大豬。”他喊道。

賴勝雄正色說:“不要再喊我大豬了,我要當飛行員了。”

豬這種東西確實跟天沒什麽關係,那幾日,小五想再取隻花名,叫天雀或者天鴉,都沒叫起來(四十年後,賴勝雄的兒子賴最鋒給自己起的筆名就叫天鳥)。又過了幾日,縣人武部專門來通知,講賴勝雄沒通過,有一項叫作坐旋轉椅轉動立停的,旋轉椅立停時他的頭有點偏側。不過還可以去梧州複檢。次日朝早,由人武部的一名科長帶賴勝雄坐長途班車去梧州複檢。梧州,號稱小香港,廣西四大城市之一,係圭寧人眼中的大地方。賴勝雄雖未飛上天,但能去梧州,也足夠威勢。

賴勝雄在梧州通過了複檢,一份中國人民解放軍空勤學員登記表從人武部發到他手上,入伍時間已定,就在七月中旬。同學紛紛贈他本子,寫道“雄鷹展翅”,或者,“贈未來的空軍戰士”。全班最漂亮的女生贈給他一張兩寸照片,背後寫道:我的心和你一起飛向祖國的藍天。賴勝雄喊小五到操場的鳳凰樹底,掏出一隻紅色塑料封皮筆記本展示上頭歪扭的字。但是又變了,隔一日,他再次約小五,他的一個遠房親戚被勞改,政審不能過關,飛行員的夢想在他頭頂繞一圈,砰的一聲,就癟了。

這一年,那個在陰天穿旗袍照鏡的婦娘不見了,無職業者,被稱為“在城裏吃閑飯的人”,一律遣返原籍。這一年,陳地理被送去柳州精神病院,同年,大豬賴勝雄發奮努力,考上了大學。

kux:鳥,鳥類的總稱。白隼。Yunkux:孔雀。其次天秤座也稱作karakux,這顆星在黎明時分出現在那個方位。烏古斯人把駱駝蹄子的尖端也稱作karakux。Qixqix:婦女哄小孩小便時的象聲詞。騎馬的人歸來以後讓馬撒尿時也這樣講。Surux:烤麥穗。將黃熟之前的麥穗摘下,放在火中烤熟,搓揉後吃。

——《突厥語大詞典》

賴勝雄要去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工業經濟管理專業,響當當的大學,響當當的專業。他精神亢奮上路,路上曆時七日,他每日細細記來——

“我們一行四人,到玉林火車站上車,晚上23點,登上湛江開往衡陽途經玉林的客運列車……第二日到達桂林站,考上廣西師範大學的同學先下車,剩下三人。傍晚到達衡陽中轉,逗留了幾個小時,深夜時三人登上了從廣州開往武漢的列車。第三日,火車開到長沙,又下去一個同學,剩我和一個劉姓女生。從長沙到北京還有幾日的路,劉女生情緒低落,她本想在廣西大學讀書,沒想到被錄到了天遠地遠的北京,以後難得回家一趟。她不習慣坐車,總講頭昏,從長沙開始,整日半躺在硬座上,閉住眼,一句話不說,也不吃。第四天,火車到達武昌站。到武漢才得了一半路,但劉女生好像快生病了,隻好在武漢找家旅館住落,休息一日再走。一連找了三家,家家滿人。有一家旅店有一隻十幾人合鋪的大房間,僅剩一隻男鋪位,劉女生隻能安頓在值班室的一張大床,與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同睡一床。我擔心她帶的錢物和最重要的錄取通知書被人偷走,就自告奮勇幫保管。

“我半夜兩點多才睡下,第二天快十點才醒,一睜開眼立即伸手摸身下的席子,一摸,所有東西都在,這才放心下樓去叫醒劉女生。值班室的門虛掩著,那個跟她同睡一床的陌生女子已經走了,隻有她一人還深睡不醒,我站在床頭連叫她幾聲她都不醒,我隻好掀開蚊帳,先拖她的腳,又拉她的手,她都不醒,我隻好撓她的腳底心,這才把她折騰醒了。睡了一夜,她精神好多了,我們便出門喝水吃飯。我們在火車站附近吃了熱幹麵,還有著名的豆皮和麵圈。如果光聽豆皮這個名目,很難想象是什麽東西,其實是煮熟的糯米飯用油煎,放一些鹹菜丁,然後卷在豆腐皮裏切成塊,非常好吃。熱幹麵也很好吃,麵圈也很好吃。但是劉同學嫌熱幹麵太幹,她說從來沒見過麵條裏不加湯的,幹得吞不下去。不過豆皮她也吃了很多,她說這東西比我們圭寧的米粽好吃。吃完之後我覺得自己身強力壯的,回到武昌火車站,又等了幾個小時,到晚上六點我們才坐上往北開的火車。8月27日午後,到達鄭州火車站,在候車室裏又等了幾個小時才有車北上。經過一夜折騰,劉同學又不行了,又進入了半醒半睡狀態,我又一路照顧她。終於,在8月29日早上,我們到達了北京永定門火車站,接著我們搭乘20路公交車到北京火車站,再轉乘11路公交車到動物園,又再轉32路公交車到達中國人民大學門前站。這一路,8月22日從家鄉出發,29日才到達目的地,曆時七天。”

賴勝雄途中始終激昂亢奮,他隨身帶了筆記本,想出詩句,當場就記到本上,幾千裏路,成了一首長詩,共有一千四百多行,馬雅可夫斯基的階梯式,題為《從南疆來到天安門廣場》。他用複寫紙謄寫,厚厚一遝,寄給了羅世饒:“雲霞燦爛,旭日東升,我,新中國的一名大學新生,辭別了美麗的南疆,從玉林乘車,開往神聖的首都北京。路迢迢,途遙遙,五千裏路雲和月,五千裏路雲和月啊,激起我無限豪情……”之後寫到了湘潭、韶山直到武漢,長江上的鋼鐵大橋,“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黃河的三門峽水庫,攔水發電;華北平原,路上的廠房,一排排,一片片,社辦工廠突突冒青煙……”最後結束在天安門廣場,“向著滾滾紅日,向著燦爛前程,前進前進!”

他的信,世饒偶有回複,大多很短。不過這絲毫沒影響賴勝雄的心情,他如同一架自我發動的永動機,每周寄出一封厚厚的信,報告新生活。他考上北京的大學,中學補助路費,買了火車票後還剩十五元,相當於學徒工整月工資。開學後,助學金發來,每月十八元五角,月月固定不變,每日夥食費五角,吃得好過高中的教師飯堂。課本講義筆記本一概免費,冬天還發給南方同學棉衣棉褲棉帽棉鞋。

對世饒而言,賴勝雄新生活的種種,仿佛電影上的幻象,像某種天宮。他對京城雖有向往,但,那是天,而他在地上。對天他也感興趣,但更感興趣的是天上的星座,那些肉眼望不見的、不真切的,是人到不了的。

他給賴勝雄回了一封信,另起了話頭。他聞陳地理講過,《水經注》有五卷寫黃河,叫“河水”,有三卷寫長江,叫“江水”。在陳地理留給他的殘破齷舊的《水經注》裏,有卷三幾句,“河水又東北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裏,山石之上,自然有文,盡若虎馬之狀,粲然成著,類似圖焉,故亦謂之畫石山也”。故他的信,談起黃河長江,有從人間躍升到自然的氣質。

賴勝雄再來信時,卻又不提黃河長江了,那一炮煙花已然熄滅,這邊又有了新的煙花,爆點處處劈裏啪啦——長城、故宮、頤和園、八寶山(去掃墓)……他還去了圓明園呢,隻有廢墟和荒草,他是和詩社同學一起去的。他還學俄語,結的對子是教授的女兒,到北京第一機床廠學習機械工業、去石景山鋼鐵公司學冶金工業、去北京東方紅煉油廠學化工工業……大學要勤工儉學、半工半讀,他們是試點……陸續去了門頭溝煤礦、北京化工實驗廠、水力發電廠、火力發電廠、紡織廠……他又加入了大學裏的詩社,在詩社活動中見到了郭沫若、臧克家、賀敬之、郭小川等人,從此他的階梯詩再也不寄小五了,他堅信,自己已經把世饒甩出了很遠,落後的腦筋再也理解不了他嶄新的一切。

Kakaq:汙垢。Putar:編草席用的線繩。Qakquk:劈柴火、砸骨頭和砸核桃之類的東西時發出的聲音。Zakzak:呼喚公羊相抵時喊的象聲詞。

——《突厥語大詞典》

有晚夜,小五去對岸陸地坡掹蘿卜。十一月初,每日氣溫仍有三十度。小五坐在蘿卜地上,涼絲絲的潮氣打屎呼眼升到肚褓,月光爽亮,畦畦蘿卜像大塊水浪,闊長的蘿卜葉沉沉浮浮,如緩慢流動的水。他坐在蘿卜地裏,想象自己是隻蘿卜,屁股底生出根須,頭頂生出蘿卜葉。他仰頭望天,銀河就在頭頂,一邊織女星,一邊牛郎星,牛郎挑著擔,前後各一個孩子,離他近的是女孩,女孩輕。他也認出了北鬥七星,那一隻大大的勺子。至於烏鴉星座、蠍虎星座、狐狸星座……陳地理講的這些星座肉眼望不見的,但世界上有人能望見。他鍾意這些星座的名字,烏鴉星座,由七粒星組成,狐狸星座,由五粒星組成,這少少的幾粒星如何能構成一隻烏鴉和狐狸?

他麵對河麵,等著星星落入河裏變成一隻烏鴉。呼聲間,“噗”一聲,緊接著,又有水浪濺起的聲音,像隻塞滿蘿卜的麻袋跌落河。

他行近望,見河裏有隻怪嘢,它一陣沉水,一陣又浮起來,浮起時它出力撲騰,像隻人形,在黑灰色的河水裏,這動物的雙臂閃閃發光。難道有隻星座跌落河變成動物?

呼聲間,一聲極大的噴嚏打水麵震上,噴嚏的後一隻音向上轉,且拖得老長。他熟識這噴嚏。

“陳同誌——”

小五跳入河頂他起來,他也向水麵拱。他推著他向岸邊遊,他也扒拉著,一邊含糊道:“時間的支流……河底……裂縫……”

有關陳地理這次投河,無人能弄清楚。他的思維有時混亂有時清醒。他的褲袋裝了一把黃豆,黃豆浸了水,粒粒鼓脹。很多年後,當世饒站在柳州精神病院的辦公室外,想起他那幾句話,拚接起來,世饒覺得,大概是這樣的意思:進入時間的支流有一條通道,在河底的裂縫中。

他沒有找到那條通道,就又浮上來了。

他拖他上沙灘,濕淋淋的人,頭發緊貼頭殼,衣服也緊吸在身,人縮了一半,像被滾水燙過的麻雀。他攤在沙灘大口咷氣,小五挨著他躺下來。雖已是夜裏八九點,沙子還是熱烘烘的。沒有風,天星異常亮爽,小五問陳同誌,天上的星星會不會跌落河。黑暗中陳同誌咧開大嘴:“如何不會,定準會的呀,星星會像雨一樣落到河裏,那叫流星雨。”

夜暗暗的,陳地理神秘莫測,他鄭重地對住天空講:“地球新一輪大滅絕已經開始了,正在進行之中……”大滅絕,黑壓壓光禿禿的嚇人,咒語般。小五驚惶惶望住陳同誌,聽他沉痛講道:“係泥盆紀大滅絕縮小了動物體型,你知冇?三億六千萬年前,泥盆紀。”他順北流河望向無限遠的遠處,“阿時徑,三億六千萬年前,海洋裏有幾多大魚的,卡車那麽大。後尾呢,魚類時代碰到大滅絕,絕大多數動物體積明顯縮小。泥盆紀末期,十萬年的寒冰期就引發冰川數量增加,冰川喔,延伸到熱帶地區,海平麵大幅下降,下降下降下降,許多生物係統被摧毀,世界上大約96%的化石……大滅絕之前呢,魚類體型不斷增大,大滅絕之後,幸存的物種呢,或者講,之後進化出來的物種,比之前的物種要細得多。時間推移推移推移,物種體型的平均大小變細變細變細。就係講呢,下一鋪,地球的大滅絕同樣係,物種體型縮小,亦有科學家認為,目前大滅絕已經開始,正在進行之中。”

熱沙子沒多久就把濕衫焐幹了。

這是小五最後一次見到陳同誌。1965年11月7日晏晝,糧食局的兩名幹部送陳同誌去柳州精神病院。陳地理拎隻印有“上海”字樣的旅行袋,他昂頭望望天,又望望樹梢,還向樹笑了幾笑,樣子古怪。傍晚三人在火車站附近的米粉店吃過牛腩米粉,夜裏23點,湛江開往衡陽的火車經過玉林,火車進站時陳地理被擠得脫離了隊伍,他“喂,喂”喊了兩聲之後事不關己企到一邊。陪同人員推他上了火車,蒸汽升沉,火車開動,一陣最濃最白的水蒸氣呼聲間打車頂漫到了車輪底下。他仿佛消失在蒸汽中。

Bart:量酒和其他**的器具。Kim:誰。疑問代詞bukim這是誰?這個詞同樣用於單數和複數。烏古斯人講:“是哪個部落的?”這是同類名詞。Kum:沙,沙子。奇吉爾語。烏古斯人不懂這個詞。Tum:冷,寒冷。這個詞本來表示“冷”,但是,表示“冷和涼的東西”也可以用。Tum:深色的。表示動物毛色的“深”而使用的助詞。Tum kara at:深黑色的馬,烏騅馬。

——《突厥語大詞典》

陳地理走後,小五攀到那隻枇杷樹的窗口,他拽了一下窗框,窗自己就開了。書桌還是那樣靠住窗台。桌上的英雄牌墨水瓶壓著一張紙,上麵有字:我的筆記本和幾本書,可由小五代為保管。回憶此事,世饒不能確定是否真的有這樣一張字條,一個精神病人,在單位同事陪他到柳州看病之前,預料到自己將不再回來……一切如同夢境,他翻開那隻紅色塑封厚本子,扉頁用毛筆寫了“雜記”二字,陳地理有時喜歡用毛筆,他的書桌擺著一隻蚌殼,用來裝墨汁,墨汁用不完就再倒回瓶裏。

兩隻布麵本子已經寫滿,是1959—1965年的日記。最厚的塑封筆記有點奇怪,它不是從頭開始,是隔七八頁寫幾行,又隔幾頁再寫幾行。這是他的分門別類。他翻開中間,那上麵的名堂有些古怪:花崇拜,樹崇拜,雷崇拜……

抽屜裏的書沒一本成整,都是缺頁散架的,且又齷又皺,顯見得來自廢品收購站。一本《水經注》譯注本算是有封麵,一本《突厥語大詞典》是散的,他倒是聽陳同誌講過,新疆那邊古時都是講突厥語的,但新疆這麽遠,看《突厥語大詞典》做什麽呢?他懵懂著茫茫然,並不知未來的某些時,他會去到新疆伊犁,還會上天山采雪蓮。

不過他覺得,這是他和陳地理共同的秘密,是星座的某種延伸物。

本子、書,還有那隻沾了一層幹墨的蚌殼,小五包了帶回家。後來他又去望過幾次,窗內黑筢筢的,他拉開窗玻璃,隻聞窸窸窣窣聲,是陳地理的黃豆招來的老鼠。有次星期日晏晝,他望見梁醫生入屋,梁醫生拉開抽屜,裏中剩落一塊舊眼鏡布、一把放大鏡和一隻空火柴盒。過了不到一星期,他的辦公桌換了個複員軍人,新來的人把辦公室當成宿舍。他一應用品都是部隊的顏色,軍綠色的搪瓷口盅和臉盆,軍綠色的被套,軍綠色解放鞋,除了一套新兩套舊的軍衣、一隻拆了五角星的軍帽,還有一件罕見的軍綠色的衛生衣。這些軍隊的物品出現在屋子裏,簡淨、整嚴,尤其**的被褥,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陳地理的痕跡一夜之間消失殆盡。

小五從枇杷樹杈眺望這間房,上上下下四麵,他已不能確認它就是陳地理住過的那間。日頭照到對麵牆,陽光照射處有一隻鉛筆畫的大大的眼睛,那上麵畫有幾根又疏又長、不合比例的眼睫毛,這是陳地理的細女在某個星期日畫的。過了幾日,房間重新粉刷,牆上的眼睛也消失不見了。

Bul:銀色。Bul at:銀腿馬。Kul:奴隸。奴隸如敵,狗似狼。這則諺語是指奴隸對自己的主人不守信義。奴隸一旦拿到了主人的財物,就會設法吞沒,隻要有機會就會逃跑。主人覺得自己的狗是狼。因為狗一旦有機會得到食物,會設法把它全部拿到手。不會感恩給予食物的主人。Qil:瘀傷,皮膚上留下的傷痕。

——《突厥語大詞典》

隔年六月,街上來了一隊戴紅袖箍的中學生,排頭的擔一麵紅旗,背了隻扁鼓,這隊人馬,單車一放,十字路口就唱起了歌:“我們共產黨人好比種呀子,人民好比土地,在人民中間生根開花,在人民中間生根開花,在人民中間哎——生根、開花!”

十一國慶到,大朝早高音喇叭震震高響,公園壘起隻土台,邊緣磚砌,中間灰土夯實,兩邊擺雞冠花,台口一邊一棵美人蕉,也開了紅花。居民們被喊來開會,人人東望西望,各各企停樹間互相探問。抬頭一望,耶,耶耶,縣文藝隊的姚瓊來在台上了!

姚瓊是全部的主角,演《白毛女》,她就是喜兒,演《槐樹莊》,她就是帶領村民學毛著的大娘。她在舞蹈中領舞,時而軍裝,時而碎花布大襟衫,時而藏族服飾,她同時是守衛邊防的解放軍、揮舞鐮刀的女社員、洗衣服的藏族姑娘。她亦會敲快板,呱嗒呱嗒,聲音清脆。

明星使人興奮。隻見她家常麵孔尋常衣服。這樣的素顏不常見到呢,相當於仙女變成了凡人。愣神間她就轉過了背,這後背亦是好看的,腰細、臀圓、肩膀斜溜溜。喇叭裏響起了“敬愛的毛主席敬愛的毛主席,你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姚瓊先跳了一曲。“大家逐句學囉。”她兩手上舉對住半空,一前一後揮舞。如此重複三遍。她又分解動作,喊口令,一二三四,這邊那邊。她舞,自是好看,眾人照樣,則像飲醉了酒。重複教了七八次,左左右右晃動。她紮頭發的橡皮筋也得了魔怔,它蹦躂一下,斷了。她的頭發隨即散開,越動,頭發散得越開,瞬間披了頭散了發。

西門口就燃起一堆大火,紅衛兵手持鐵皮喇叭,沿街喊話:封、資、修書籍一律銷毀、一律銷毀、一律銷毀……“紅衛兵”,一個嶄新的、開天辟地的稱呼自天而降,中學生戴上紅袖箍,人人有了十倍的精神。年輕人打工會閱覽室拖出一箱書,街中央撲的一傾。火柴點著了,圭寧濕騰騰的,紙頁也都潮黏黏的,撕散了再點火,火焰黃黃帶黑煙。

呼聲間老天爺卻有了反應,天暗雲來,雨點撲撲,人就散到騎樓下。雨卻又停了,太陽仍舊出,火已是淋肅。

燒到一半的書就成了殘骸。地上一攤黑色的煙漬和泥汙。

梁遠嬋也收拾了家中舊書,家裏有陳地理的《古文觀止》《唐詩三百首》,還有本《實用世界地圖冊》,她不知這些是否都應當銷毀。她留下一本《新華字典》,其餘的送到東門口。東門口的空地也有夥後生,他們在7211小分隊駐地門口的羊蹄甲樹下燒書,圍牆外的羊蹄甲葉盛枝密,夏天一片綠的紫的,花葉映照,這年夏末,樹底燒起了火,從大成殿搬出的四書五經也燒成了灰,煙黃軟熟的紙,火一燎就著。梁遠嬋家的幾本書也於此全數燒了。

樹幹被煙燎了一層黑,樹葉幹黃,落光了。

Basar:野蒜。titir:母駝。Tizik:行、排、串。一行白楊,一串珍珠。Saquk:散落的,撒落的。Sizik:外衣的衣襟。Qoluk:手和臂殘缺的。Susik:桶,木桶。我隻在一個部落的語言裏聽到的。Tamur:脈,脈搏。烏古斯人將這個詞中的“m”念成帶開口符的音,他們總是用柔和的語氣講話,而開口符在讀音符號中是最柔和的,所以他們大多傾向於用帶開口符的音來講話。

——《突厥語大詞典》

小五世饒無處可去,街道上要他回原籍,原籍不接受,落不了戶口,就仍回縣城竇家。龍眼季節到了,小五就學鄰舍,帶把矮凳和一隻搪瓷口盅去剝龍眼肉,朝早領兩簸,晏晝領兩簸,簸箕端到樹底下,他又攀上那樖老雞蛋花樹。簸箕架上樹杈,搪瓷口盅耳綁條棉繩也掛上,他靠住那杈磨得滑溜的樹杈,叉開兩腿幹活。

小學生排隊從公園路上行過,老師指揮,整齊唱歌:“學習雷鋒好榜樣,忠於革命忠於黨……”戴紅袖箍的中學生也成群結隊路過,他們唱的是:“拿起筆,做刀槍……”歌聲停在電影院前的空地上,被鐵皮喇叭筒擴大了數倍……日頭的毒熱凝聚在銳利的歌詞上也忽然著了火,歌聲尖利、日光酷烈,桂圓肉仿佛瞬間烤焦了,簸箕向四邊收縮。看上去,是被戰鬥的歌曲趕走的。

這時徑,雞血針傳到了。

“聽聞講,北京上海都打雞血喔,一打呢就紅光滿麵,神采奕奕。另有神秘傳說,講,秘方係國民黨的軍醫獻出,這隻軍醫係少將呢,民間隱藏幾多年,公安局捉住了判死刑,哪個想死,都不想死的,為免一死,就獻出秘方。”是藥劑師起的頭,他南寧有親戚。

總而言之,打雞血就成了風尚,人人都知道了,打雞血呢,強身健體延年益壽醫百病喔。藥劑師自己先試過了,家人也試過了,醫院的人心就都鬆動了。

聽聞講,本來下過一隻文件,是禁止打雞血針的,所有醫療機構,一律不準打雞血針。這時卻又下了另一隻文件,非但不反對,還發表了公開信,《徹底為醫藥科研中的新生事物——雞血療法翻案告全國革命人民的公開信》(報紙上有,藥劑師讀了一遍)。公開信傳到全國,打雞血針的人就勝利了,他們抱隻公雞喜氣洋洋行過大街,去醫院注射室排起了隊。亦有不抱公雞的,要裝入布袋、藤籃、網兜,你行街望見一個人手裏提住布袋,布袋裏有撲騰的活嘢,無使講,肯定係抽血打針的公雞。

注射室那個蘇州籍的龐護士就衰了,門診部被雞占領著,雞毛、雞屎,雞毛飛起身沾到藥櫃,雞屎東一攤西一攤,一不留神就踩上一腳,雞又喊得淒厲,捉住它,翅膀掀開,一針紮入血管,它就喊得震天動地的。喊聲未停,這邊打針的孩子亦哭得閉氣,亂得不能再亂。一片嘈雜中有人大聲宣稱:“果陣我既力氣大得無得了,一拳就打得穿牆壁。”龐護士感到這雞血也發了邪,不知是時世給雞血打了激素,還是雞血給時世打了激素。她快瘋掉了,這南蠻之地,當初嫁給那死鬼隨他來了圭寧,實在係她一生最大失誤……不過很快,娘家有信來,同她講,蘇州亦係一樣,打雞血的人半點不比圭寧少,而且,這個雞血療法最早還是在蘇州傳開的,是上海一家工廠的醫生發明的,早在1959年就發明了打雞血。

雞血的傳播渠道千條萬條的。熱滾滾的公雞血從上海到蘇州,從南寧到玉林再到圭寧。但係呢,幾快地,又時興了甩手操。得了風氣之先的人,大朝早去公園玉蘭樹底,企直了,腿分開與肩同寬,眼直直的,雙臂奮力,前舉後甩,一上一下,像隻木頭鬼。

這木頭鬼的勾當眼睇就要自生自滅,不過不要緊,新的時髦又來了,是一種茶,或曰一種菌——紅茶菌。

一隻玻璃杯,印有粉紅梅花枝。紅茶菌裝在玻璃杯裏浸著,搖搖晃晃,搭著火車、汽車、自行車,從大城市到中城市再到小縣城。

水紅色的**,玻璃瓶底部一層厚厚沉澱物,像水溝滋生的紅色蟲子,又像泔水桶裏沉下來的濁糜,這種古怪嘢就係紅茶菌,一搖它,菌糜就在瓶中漂浮。它會生長,你拿隻玻璃樽來,分出指甲蓋大一點菌種,再浸入水,它就日生夜長,越來越多。要緊的,是不能使自來水浸,自來水有鐵鏽氣,又有漂白粉味,紅茶菌至誠怕的,渠就死畀你睇。紅茶菌死了就浮到水麵,變成絲絲黑色,你湊近玻璃瓶口,一股惡臭直衝鼻窿……浸紅茶菌要使河水浸,北流河的水質一向幾好的,水草豐美,魚蝦蚌蜆螺,河水灌入玻璃瓶,紅茶菌菌種就快快滋生了,發酵、增殖,整隻玻璃樽滿滿紅汁。倒出小半杯,一股陰陰涼的**入口,津液四處湧,有點酸,又有點甜,不像芒果,有點像酸梅湯呢,又比酸梅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