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食

有關做散工,我很想把自己的經曆送給羅世饒。我這麽一想,眼前就出現了縣氮肥廠。縣氮肥廠曾經是龐然大物,國營大工廠,它在通往民樂公社的路上,縣城的郊外。從醫院宿舍門口公路下斜坡,激烈左轉上坡,然後是連綿的上坡,旁邊有很密的尤加利。氮肥廠食堂每一份菜的菜麵都有肉且是肥肉,還有洗澡間一排一排的。我無比羨慕。我從不覺得氮肥廠的空氣有粉塵有刺鼻的化學氣味有機器的噪聲,我真切感到,氮肥廠有某種醉人的香氣,那香氣不是花,而是炒豬肉的香,令我心醉神迷。

那隻圓形的巨大氨水池,居然是我親手蓋起來的。是高中一年級的暑假,繼父找到氮肥廠管施工的同鄉,我得以去氮肥廠做泥水小工。按日計工錢,即日工。

氮肥廠邊生產邊基建,每日慢慢吞吞蓋廠房,我和七八個小工一起,對著一堆水泥、沙、石子,放水攪拌。每人握把鐵鏟,翻來覆去翻攪。太陽暴曬,鐵鏟重滯。有幾日是建一幢兩層的樓,用推車裝上水泥沙漿推上一隻坡運到升降台,升降機連車一起升到樓台上,一車倒空,放下來,再接著運下一車。另有幾日,建一隻氨水池,是圓的,剛剛挖好地基,還用不到升降機,我們一人一擔,把攪好的水泥漿挑到地基邊,等大工用手鏟,一鏟一鏟,砌地腳。

我曬得像炭黑。臉上的皮先有一塊曬焦了,然後翹起,然後它就脫掉了。手背和胳膊的皮也都陸續脫掉,它們脫得參差不齊,全身都是花的。每日工錢七角。每個月底結工錢。快到月底的一天,工頭給我和另外兩人每人一張飯票,讓我們到本廠食堂吃上一餐午飯。

整個20世紀70年代,我向往任何工廠食堂的飯食。食堂每餐有肉——菜麵上的幾片肥瘦肉,何等晶瑩透亮,油汪汪閃閃顫顫,稀薄的肉香以少勝多,在彌漫灰塵的廠區,肉香壓倒一切。我迎向這一陣又一陣的肉香,盡最大的力氣把它們吸進我的肚子。在國營工廠食堂吃飯是一項極大的福利,外麵沒肉,這裏有,且比外麵便宜。

臨時工的理想就是有朝一日,經由某種神奇途徑,到工廠裏當上一名正式工人,每日三餐,手裏提著飯盒,昂然行入食堂,排在一隊打飯的隊列後,等著輪到自己。他們的早餐是有饅頭的,還有豆沙包,蒸得鬆軟,又熱又香甜。還有黏稠的熱粥,還有切成粒狀的鹹蘿卜和豆腐乳。正餐不必說,到了晚上,夜班工人有免費夜宵,他們穿著工裝滿懷幸福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女工這時尤其好看,她們的頭發掖在帽子裏,露出圓潤姣好的臉龐,堪比月亮,卻比月亮更生動,她們剛剛洗過澡,臉上紅潤有光,雪花膏的香氣跟隨她們……

靠近鍋爐房有列列衝涼房,有噴頭,有掛鉤,溫熱無盡的水從噴頭化作細細水絲落到身體上。在縣城,無人能有淋浴噴頭。即便是縣直機關,農業局、林業局、水利局、糧食局、防疫站、森工站、畜牧站,也都一概沒有。這些單位的衝涼房在院子的一角,在水龍頭旁邊,洗衣台一側,幾間洗身屋,低矮、木門上不到頂下不到底,外麵能望見裏中洗澡人的腳,個頭高的能望到頭頸。木門上方用來搭衣服,從身上脫下來的齷衣,以及要換的幹淨衫褲,一律搭在門頭上,齷的搭一邊,幹淨的搭另一邊……吃過夜飯,要衝涼的人就手挎白鐵桶來了,手腕搭著換洗衣服和爽毛巾,桶底放上香皂盒,皂盒在桶底滑動,咣咣響。五步開外,望見有間衝涼房是空的,他們快步行去,幹淨衣服和毛巾向門頭一搭,占了窩,再慢慢去夥房打熱水。灶房有隻大鐵鑊,用來蒸饅頭和燒開水,單位小,沒有鍋爐,一切靠這口大鐵鍋。木柴堆在屋角,那種大樹根,劈成幾截,最是耐燒。要洗澡水可就要自己動手,火撥旺,等上一時。水麵上有些油不礙事,盛水時用木瓢一**,油**到一邊去。洗澡水用不著太熱,盛個大半桶,再加一瓢涼水到桶裏,順手向大鐵鍋裏加入幾瓢水,就妥了……然後拎著一桶水,走之字形(這樣最省力氣),晃著**著到了洗澡間。他們脫光了衣服,大聲唱起了歌:“紅岩上紅梅開,千裏冰霜腳下踩……”“洪湖水呀,浪呀麽浪打浪呀,洪湖岸邊是呀麽是家鄉呀……”有時也唱劉三姐:“哎——什麽水麵打跟鬥囉,嘿了了嘞……”

在樹上,總聽聞唱歌聲……我在農業局和畜牧獸醫站的圍牆外聽了無數次“紅岩上”和“洪湖水”,歌聲在男人的喉結間滾動,帶著男人特有的厚實粗渾之聲在洗澡房窄小的四壁匯聚之後穿過木門和天井,直到圍牆外的槐樹上。歌聲從樹葉間搖晃著進入我的喉嚨,我的聲帶也震動起來,“洪湖水呀,浪呀麽浪打浪呀……”這些歌抒情著,羅世饒在樹上也唱起來,那時候就是這些歌,“共產黨的恩情比那東海深……”

……五月槐花開滿了樹,他坐在樹杈上,前後左右都各有一串槐花沉沉垂下,又白又香,沁人肺腑。忽然一聲銀鈴般的女聲打洗澡房傳過來,它圓潤亮滑,像一叢叢旋轉著的槐花花瓣自畜牧獸醫站的院子裏漫過來,一直漫到槐樹下,沿著樹幹上升到達他的頭頂。它上升的時候不再是花瓣,而是一道銀光,而她的歌聲也越來越明亮,一直照到五髒六腑,“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萬朵,香飄雲天外”。他盼望的女聲陡然來到,超出了預期,再說它在槐花盛開時分出現,總有幾分神奇。唱完了這首“紅梅花兒開”她接著唱“洪湖水浪打浪”,第一句歌聲出來,浪花就在樹底泛起,一朵疊著一朵升上來,繚繞在他坐著的樹杈上。他聽得入神,花飛水流中那句“共產黨的恩情比那東海深”迤邐而出。羅世饒他甚至沒有感到隔閡,竟然覺得這一句也是好聽的了。之後她換了一種聲息唱“繡紅旗”,“線兒長,針兒密,含著熱淚繡紅旗,繡呀繡紅旗”。這聲息雖然細而低,卻似乎沒有洗澡房的遮擋,它是裸在院子裏的。他撥開兩串槐花,伸長脖子向歌聲處張望,望見洗衣台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她拍打搓揉著衣衫,始終沒有看到她的臉……後來他問了畜牧獸醫站的炊事員,卻根本沒有新來的年輕女同誌。

……工廠女工在熱水噴頭下洗過衝過,滿臉紅撲撲地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國家的工廠,夜宵免費,無比誘人的福利。有了這夜宵,國營工廠堪比天堂,食堂的大門如同天堂的入口。廠裏的夜宵說得上是非同小可,在不同的夜晚輪番登場的是肉粥、米粉、麵條、紅糖粥。濃稠的粥裏有一點肉碎,香得讓人流淚,加上生薑和蔥花,熱氣騰騰盛在一隻大木桶裏。有時還有雞粥呢,雞肉比豬肉更有一種鮮美,稱之為“甜”。鮮美的熱粥送入嘴,人既願意讓它們在口腔多多停留,讓鮮美布滿全部味蕾,同時又迫不及待要咽下肚,讓轆轆饑腸早一秒鍾享用這美味。一碗熱熱的肉粥下肚,物我兩忘……第二晚是麵條,麵條是奢侈品,大鍋裏麵香四溢,放了一兩隻雞蛋攪在麵裏,絲絲黃嫩,也照樣有醬油、生薑、蔥花……米粉在第三夜出現,雖是街麵上常見的吃食,因油更多,且是免費,所以當然,要比街上米粉鋪買到的湯米粉好吃兩倍……第四日,這回沒有肉糜了,是糖粥。即使是至差的糖粥,也極好。糖,憑票供應,晶瑩透亮的白砂糖,收藏在每一家至頂上的櫃裏,要等到大人不在家,孩子才敢攀上高處,偷偷捉上一小撮放入手心。廠裏的夜宵是黃糖粥,不是白糖,是黃糖,黃糖是好東西,暖胃補血,生了孩子要喝黃糖水。這種黃糖,一塊一塊的,堅硬緊實,用來炒豬肉,須使菜刀削出幾薄片。堅硬的黃糖來自本縣的甘蔗地,灰白瘦高條的甘蔗生有一層白霜,冬季時分它長成了,就地砍收,捆成一捆捆,挑到生產隊的糖榨,巨大的木頭做成糖榨,互相咬緊,蔗汁榨出,倒入鍋裏熬,放在池裏晾,它就變成了黃糖。

我喜歡聽人描述夜宵……一個星期下來,上夜班的工人嚐遍了人間美味。而我們在烈日炙烤的空地上攪拌水泥漿,翻來翻去,這時有人講吃,吃不到嘴的夜宵從水泥和沙、石子和鐵鏟中升起又落下,枯燥的時間會過得快一些……

我抬頭望向食堂,食堂屋後有一樖高大茂密的尤加利樹,枝杈多且長,有一杈甚至伸到了食堂的屋脊。我立時愛上了這樖樹,我想象自己輕盈攀樹而上,順著那長長的樹杈跳到屋頂,站在大鍋的上方。大鐵鍋裏咕嘟著的肉粥已然黏稠,馬上就可出鍋了。粥香升起,穿過瓦縫奔向我的鼻孔,我望見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婦娘正在切一把蔥,蔥一切好她就要把粥盛到木桶裏了。我需要一隻長柄竹筒從天而降,就像雜貨鋪裏賣醬油那樣的,深深的竹筒,把裏頭的竹節掏掉,再綁上一根繩子,待她轉身去拎木桶我就揭掉屋頂一塊瓦,我的竹筒探下再探下,直入那剛剛撒了一把蔥的肉粥裏,像打水一樣,一側一扽,滿滿的一竹筒肉粥就會從粥鍋上升再上升,直至屋頂,從那片揭開的瓦洞到達我……

在匱乏的日子異想天開是對自己的慰勞。事實上,早中晚三餐,我有時不吃早餐,縣城很多人都不吃早餐,一天兩頓,米飯,就豆豉,或者鹹蘿卜。晚飯炒一兩個青菜,有時也有煎豆腐。

世饒和竇文況吃得還可以,有豬油,是從食品公司弄到的豬板油煉的豬油,每月一回,竇文況帶回一包滲著血絲的豬板油,他負責切成塊,燒火淨鑊,如果板油沾了水,一下鍋就會迸出油星,不過他已應對熟練,捉起鍋蓋一蓋,板油在鍋裏鬧上一陣就不響了,弄小火,板油無聲滋出油來,自己慢慢縮小,浮在已經煉出的熱油中……等油渣縮得不能再小,就好了。稍晾一時,趁熱倒入瓦罐,凝固之後它平整緊實,一色魚眼白。拌在熱飯裏,一碗白米飯頓生姿色。青菜不能隔夜,有豆腐至好,用很少的油煎一下。第二日出門搛上兩塊放入飯盒,加上米飯和鹹蘿卜,用網兜帶上去上工。到晏晝歇工吃飯,人人一隻飯盒,打開吃,人人也都是米飯鹹菜……鹹菜各是不同,同是鹹蘿卜,有的是一整根,不炒,有的橫刀切短,隨意炒幹,講究的是斜刀切成月牙狀,用青蒜炒。有的是蒸豆豉,放了剁碎的油渣,豆豉粒粒黑而亮;或者蒸梅菜,或者是炒大頭菜。有菜就是好的,鹹菜也不錯。帶的飯,都是上一日剩的。

這一日,天上忽降一餐好飯食,千真萬確,工頭分俾我們四個人每人一張飯票,硬的、窄長的一條,有油漬,我完全不覺得這上頭的油漬齷膩不堪,反倒感到,正是有了上麵的油漬,才顯示了它的富足,以及外人不能染指的排他性,以及隱隱的高人一等的氣質。這飯票並非一次性使用,它一趟趟流轉,從食堂回收到會計室,又從會計室裏再次賣到職工手裏。

手心握著這枚硬硬的飯票,榮耀地站到食堂窗口前,一份熱氣騰騰的飯菜就捧到了手上,令人難以置信。飯正冒著熱氣,菜是炒得碧綠的空心菜,麵上有幾片豬肉,是肥的,帶皮,皮和肉都是亮晶晶黃澄澄的。我們坐在食堂的條凳上吃完飯,還盛了一大碗木桶裏的冬瓜湯,湯裏冬瓜有不少,一分錢不用,人人都撈得幾片。吃完飯從食堂出來,工頭正站在那樖矮小的木瓜樹跟前抽煙,他問:“如何?”我們幾人互相望望,一副飯飽之後的憨傻樣子。下晏晝我們尤其賣力氣,鏟得更快,挑的水泥漿也更多,話也多了,有人還講了個笑話。收工時我們才明白,人太多了,要裁掉,我們幾個,去結賬領工錢,明朝日就不用來了。中午的飯錢從工錢裏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