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嘜:量米筒。
——《李躍豆詞典》
說他是遺腹子也不算太不靠譜。
雖他生後兩個月父親才去世,但他一眼都沒見過爸爸,他出生時李稻基已經住入南寧的醫院,至病逝,中間未曾回過圭寧,嬰兒米豆亦未去過南寧。死後李稻基就地火化,葬入公園邊緣的一片荒坡。連骨灰,米豆都未見過。
米豆一生向往爸爸的身高,每次見過大姐或者叔叔,回來就要同人講:“我阿爸幾高的,幾英俊的。”他用了英俊這樣一個書麵語,說完笑一下,目光爍爍。有日他忽然同躍豆講,阿爸眼角有一顆痣,躍豆橫他:“大姐才有痣呢,阿爸沒有的,又沒有照片,你怎個知呢。”米豆嘴一扁,就想哭。話又講回來,當屋角的米缸偶爾發出嗚嗚風聲,當天井厚厚的青苔浮浮飄起苔氣,她也覺得,米豆跟父親,未必就沒有某條隱秘通道。
他向來把爸爸的身高當成自己的身高,把李穀滿的美國當成自己的美國。
李穀滿,叔叔李禾基的獨子,在三個女兒之後迎來了兒子,作為一個有文化的、大學畢業的人,叔叔給兒子取名穀滿,匪夷所思。
不過李穀滿沒有辜負這個名字,且有突破,或者叫溢出。
一個偌大的穀倉,稻穀不但堆滿了,且還漫出來,還有什麽比這更富足的人生!李穀滿智力超群,讀書一路高歌猛進,從廣西偏僻小縣一舉考上了清華,之後斬獲了美國的獎學金,留了洋,最後謀得了職位,在波士頓定居。他的妻子是上海人呢,兼之北京大學畢業的。講起那些國外的洋大學,小城一概不知,隻有提到北大清華,才是人人肅然。李穀滿,他在美國生了兩兒一女,健康美麗幹淨整潔,五口白牙在草坪上閃閃發光。
全家族每一個人,見了麵都要不停地講到李穀滿。
比起所有親戚,米豆更熱衷於此。
不但要談論穀滿,更要談論美國。既然他代替李穀滿照顧父親,美國就部分地成了他要維護的國家。即便他僅見過穀滿一麵,最遠隻去過南寧。
“美國啊幾好嘅,細儂都不得打嘅,乜人打細儂都要判坐監嘅(美國多好的,小孩都打不得的,誰打小孩都要被判坐牢的);美國人牙齒都不痛的,細細就要保護好牙齒。”米豆自己常常鬧牙痛,他對這條最羨慕。“美國人呢也不胃痛嘅。”米豆自己胃不好,稍多食就發肚脹,美國人不胃痛是他臆想的結果。
去過美國的二堂姐送給他一隻冰箱貼,微型的自由女神,灰青色,兩根手指合在一起那麽大,米豆帶回圭寧,給媽媽看過之後小心貼上冰箱門。他常在二堂姐的手機上望見美國,美國的空氣樹木、集市上的南瓜、大片的草坪、一幢一幢不同的房屋、有英文字的店鋪,以及李穀滿一家五口白得耀眼的牙齒。
他代替李穀滿姐弟四人服侍癱瘓在床的叔叔,吃得好住得好,他真滿意啊!
誰又想得到,米豆的甜蜜生活生生被躍豆攪了。
二十多年來她對米豆不聞不問,呼聲間跳出來,是的,米豆服侍叔叔七年,二十四小時陪侍,算得上全年無休,“為咩不能請人替米豆幾日呢?”再者,三個女兒,“為咩不能各替上三兩日呢?”
她的天問無止無休。正義在身。
那一日在南寧,小姑姑、嬸嬸、表姐,加上躍豆,一行四人走在林蔭道上,她們陪她去睇二手房,朝早睇了三處,下晏晝還要再去兩處。四月的南寧還不算熱,穿得住一件長袖單衣。行在涼爽的樹蔭下,人人心情舒暢,表姐和嬸嬸在前,她和姑姑在後,一行人要去素菜館自助餐。
但小姑姑提到了米豆。
“米豆在禾基叔那邊蠻好的,營養好,身體也好些了。”她本意是寬慰躍豆,因米豆最可憐,且無能,加油站解散後,去一家賓館上夜班,不出一年,賓館又不辦了,買斷工齡,此後他就無業了。他永遠沒能耐,永遠在危機中。還要供甘蔗讀大學,小女兒上初中。叔叔正好腰出了毛病,米豆去服侍,工錢比當保安高,且包吃包住。小姑姑覺得非常之好,米豆總算有了著落。
不料想,躍豆忽然就發作了。
她正義感爆棚,一氣講個不停,她語速急驟,語氣硬邦:“米豆照顧病人,二十四小時陪護全年無休,夜裏隨時著起床,總有一日要崩潰的。”姑姑怔了怔,停下腳步,睜大眼睛望她。她又快行幾步,嬸嬸和表姐行在頭前,她趕上兩人,講出同樣的話。
她越講越有道理,“人的權利”“奴役”……
嚴峻的詞傾瀉而出,心中是一股正義的怒火。她們極其錯愕,斷料不到,她有如此犀利看法。嬸嬸不望她,隻目視前方,緊繃臉,連連講道:“不做了不做了。”
躍豆對嬸娘的反應全然不顧,蚊蠓擠在她腦子裏:他們的兒子在美國,見天曬出幸福生活,一家五口,陽光草坪……叔叔三個女兒,一到夏天就內蒙古避暑,嬸嬸不出國也不避暑,但她遠遠躲在南寧清閑,一家人,巨細事擲給米豆。簡直是奴役!這真讓她怒氣難平。
米豆總是對李穀滿的美國生活津津樂道,這也讓她不爽,他竟然認為,既然叔叔的親兒子遠在美國,由他李米豆照顧癱瘓的叔叔是特別合適的事。
他還懷著欣悅報知躍豆,“她們搭夥去呼倫貝爾大草原避暑了”,似乎那三姐妹去避暑就等於是他去避了暑。呼倫貝爾大草原激發了他的詩意遐想,他壓根就沒想到,三姐妹應該照顧她們的父親幾日,好讓他得以休息。
他到了無我之境,仿佛聖人卻不自知。
她就突然發飆了,既然發飆,她就要把此事進行到底。
她給米豆發短信,時文字,時語音。若語音,她就講圭寧話。她諄諄引導:“這樣服侍叔叔,屬二十四小時陪護,在醫院就係特護喔,沒有休息係不正常的,無衷冇聽聞講過咩,人不休息,至怕早晚垮掉。就算每周不得休一日,起碼一隻月休兩日,哪怕一日。至起碼至起碼,逢年過節要有休息。”她沒有講出的還有:雖然付他工資,看上去不少,但跟他的付出相比,是不對等的。
發完他,又發大姐春一。還轉給表姐和姑姑。她把自己擺出來,親戚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是的呢,支持了她就等於譴責叔叔一家。
她卻是越來越亢奮,簡直瘋狂。
前時她從南寧坐長途大巴回圭寧,旅途也沒磨損她的**,一到家就同母親聒噪,振振有詞。正義和道德感鼓**了她,她又講起了人的權利:“米豆居然覺得不休息是天經地義的。他們家一兒三女,人人都躲開。你講係無係?”母親大人隻有連連應道:“係啊係啊。”
“這件事隻有我能站出來。”確實,米豆的事遠照不好吭聲,誰都認為。梁遠照不太有資格談論米豆的休息。
躍豆自己呢,實在更無資格。
這麽多年她都去哪裏了?自長大離鄉,她隻見過米豆兩次,或者三次。
一尾奮力遊向遠處的魚終於到達了一片寬闊的水麵,越遊就離那片舊水塘越遠,那舊水塘狹窄肮髒不再能滋養她,即使世界發大水,她所在的水域和米豆的水域也不能互通……她對弟弟不聞不問,沒支持過他起屋,沒幫他找過工作,連過問都沒有,現在他在叔叔家,有收入,有穩定的生活,能吃好飯,有病也有表妹們幫開藥。這時她卻跳出來聲討李家。
她的力氣是哪裏來的?她的正義感有無隱秘的來源?或者僅僅是,為了拯救自己即將縮塌的**?
遠照一邊回應一邊內疚,她應得不夠明朗。她對米豆的照顧也不夠。
“李家付你幾多工錢呢?”在短信裏她徑問。
要知道,文明世界的文明之一就是不能問別人的收入。但,難道不應該問嗎?當然要問的。短信過了許久才回複,話也是岔開一句講:“我的問題,由我自己解決。”她覺得這口氣不像他自己的,像叔叔的語氣。
米豆的手機非他獨用,是與紅中合使,短信相當於發給全家。紅中也跟米豆一起到叔叔家,這夫妻倆,一個服侍人,一個專事買菜做飯拖地洗衣。想起來,他家等於請了兩個保姆。
她就更生氣。
不是嗎?兩個用人,沒有休息日,豈有此理。
既然占了正義,她就決意胡攪蠻纏,直到解決為止。她的插手讓李家頭疼。她不停地講,米豆總有一日會崩潰的,頂無住的,實在不行,請人來替渠一日都無得咩?等渠每月休息一到兩日,如果實在無人頂替,休息日必須翻倍工錢,不過話講回來,身體垮了,錢有何用?
米豆對錢完全沒有想法,直到五十五歲,他呼聲間想起自己沒有養老保險。“係嘞係嘞過陣呼了(是了是了這下壞了)。”他在過不少單位呢,瓷廠拉料工,用一隻小推車,運坯泥去製坯車間,烈日暴曬炕烤;鄉鎮供銷社,站櫃台;鬆脂廠,收購鬆脂;賓館打雜;加油站加油……滾滾浪潮上漂的一根稻草,漂著滾著跌著,廠子一倒閉就被買斷工齡,領到很少的兩萬元,二十年的工齡就銷掉了。養老保險不可能,因無閑錢。
有關養老,米豆領有叔叔的一句話。叔叔講的,隻怕米豆活不過四十八歲。話說得殘酷。
這話由米豆轉述來,她聽得驚心。
米豆非但不惶遽,反倒添了胸有成竹的欣喜。他眼睛竟有了亮光,人企得直直的,身子往上一抽,說:“禾基叔講啯。”
他向來認禾基叔叔的話是真理。
既然有可能活不過四十八歲,養老保險就是一件蝕底的事。講完此話,他臉上浮起天真的微笑,仿佛是,隻要不用交養老保險,四十八歲死掉倒是件極好彩的事。
一個比鐵還堅的難題,最後是老天幫了忙。
剛入十二月,叔叔突然病情加重,好好的如何陡然變糟?向深裏想,躍豆受到了驚嚇:設若此事同米豆要辭工有關,那就……她無從知道真相。即使不知道真相,卻不代表某件事情不會發生。
煎熬中的叔叔,會否自己故意跌落床?
她甚至在千裏之外聽到了那“咚”的一聲。他們那質地優良的實木地板、一塵不染卻彌漫著腐爛病氣的房間、常年臥床永遠無法平整的棉布衣服、喪失了全部肌肉的枯柴般的身體。
驚嚇和沉重開始蔓延。
若跌一跤的想象是真的,那就是你,是你李躍豆,把叔叔逼入了醫院……
同時,她真的開始擔心米豆的身體了。以她進出醫院的經驗,臉色很差,又幹又瘦的米豆,他的最後一絲力氣最後一絲血色最後一點精神,不出三日就會榨盡。她提出,即使要陪夜,千祈無得兩日連著,千祈千祈。米豆發來微信,是語音:“冇使守夜嘅,就係送送飯,係至輕鬆嘅勒。”過了幾日,連飯都無使送了。叔叔入了重症監護室,再也吃不落飯。米豆就返回圭寧了。
病危通知書一下,第一時間,叔婆堂妹們就通知了米豆,讓他們兩口子趕過去。他們是把米豆當成自家親人。但,對此躍豆卻有另外看法,是以小人之心度之:處理後事多繁雜啊,紅中一去,買菜做飯搞衛生,她就包了,嬸娘堂妹們不必沾手。米豆呢,則可指哪打哪。
叔叔五日或者六日去世了,到了八日,在美國的李穀滿一個人趕回來,到南寧會同小姑姑表姐,一起坐火車返回玉林。
假如小姑姑不給她打電話,她將始終不知叔叔去世,那條她和叔叔全家之間的溝壑就越發清晰,更加深不可彌。這是李家樂於看見的吧。也未必她不敢正視。生而為人,誰都會有缺點,她最大的缺點就是不喜歡親戚,而她對自己的救贖方式就是,接受自己的缺點。
盡管如此,她還是給米豆微信轉了賬,讓他代給叔叔買花圈。
隔了幾日,小姑姑打電話來,說叔叔的喪事辦得很圓滿,叔叔的遺產,留下的錢每個孩子一份,給米豆也同樣一份,就是說,他把米豆視同己出。接著小姑姑講,那個全年無休的話再也不要提起了,太傷感情了,永遠都不要提起。
正是北京最冷的日子,她穿著羽絨大衣在外頭緩行,清鼻涕流出來,她一邊吸著鼻子一邊把手機貼在耳朵邊,“……人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的,叔叔一家對米豆很好,病了都是堂妹帶他去看病,用自己的醫療卡給他付的費……”無論如何,因為小姑姑對她最好,所以她保證,永不再提。是的,沒有曆史的真相,隻有對曆史的敘述。任何事情都是說出來的,如果永遠不講、不提,一切就能安穩。
看上去,她是扳回了一局,像是贏了,又像沒有。
贏了是米豆真的得到了休息日,沒贏的呢,是李家把她當成了徹底的局外人,禾基叔叔去世,他們隻告訴米豆不告訴躍豆。整個家族拋棄了她,她終於,又一次成為獨己一人。
呼聲間:忽然。瘦傑傑:瘦。歎世界:享受。
——《李躍豆詞典》
母親大人點評道:“米豆這個人,頭腦簡單幾輕信的,任何人講任何話渠都信。聽聞巴馬的水醫得好糖尿病,渠就信了,就講要跟車去巴馬,運幾桶水返回。街邊碰到個人,講渠腸胃不好,人黑瘦,唆渠吃一種瀉藥,講要先瀉光,再吃補返回。渠本來就瘦傑傑,一瀉哪裏得,渠講別人係好心,就試。一試就著事了,屙屎水,瘦得不成樣,眼凹得像隻鬼。半粒判斷力都冇有。上次阿光喊渠去珠海**,渠就同阿光上街囉喔,跟手,手機就打不通了。至易上當的,喊去珠海,珠海哪裏是你去的,渠賣了你都冇知。”玉葵這邊搭腔說:“係啊係啊,有專門割腎賣的,著割腎就衰勢了。”
從頭衰到尾的米豆,他是誰呢?
米豆並不認為自己衰,他做起了保安。
那小區隻有一幢樓,小得不能再小,這也是他鍾意的(大的小區他記不住人家的車牌號)。他的照片貼在門口,排第二,第一是隊長。照片裏他穿著保安服,天真歡喜的樣子。小區門口的保安房有閣樓,閣樓上有兩張床,到夜能睡覺。保安室還有監控呢,屏幕上有十幾處即時錄像。桌子是板栗的顏色,椅子是土黃色,紅色的電話、一隻卡帶錄音機,壁角還擠了隻橢圓大鏡,業主淘汰的,另有隻藤睡椅,能搖。米豆得閑就坐這睡椅,搖搖又搖搖,小小地搖,又猛地一大搖。他歡喜著,在心裏唱起來:“搖搖睡,搖搖睡,搖大阿妹好做隊,搖搖愁,搖搖愁,搖大阿妹好望牛。”實在搖得逸啊。
他覺得自己幾歎世界的。
有雨聲,陣陣霧氣在躍豆眼前來來去去,這個米豆,他是誰呢?
在半明半暗中躍豆望見多年前的天井,他企在青苔中,青苔在他身後一層層堆起,托住了他的腿,他的腰和肩,而他目光灼灼,向著天空似笑非笑。
或者他是青苔的孩子呢?
青苔係獨己生獨己長的,全然靠天,有雨水足夠。她聞青苔唱起一支歌:“大大落,大大停,鶯哥騎馬過塘勝,乜人撿到鶯哥蛋,畀回鶯哥做人情。”這歌真是耳熟,是細時在外婆家常時唱的。她仿佛明白了,青苔原來也是有嘴的,隻是你望不見。她側耳再聽,這時卻是另一隻聲音唱起了另一支歌“鼻涕蟲螺出出角,你冇出,我就捉,三哥二哥上民樂,買便苦瓜共豆角。”細聲細氣的聲音,有一股潮濕氣。鼻涕蟲螺,是的,就係蝸牛。
細小的蝸牛從她的靜脈攀到她的耳朵裏,它穩穩地坐在那裏,它說:“就係啯就係啯。”她不曉得那意思,卻也仿佛曉得。
她也坐在了青苔中,她頭頂是往時晾衫的鐵線,鐵線上掛著一篰毛線,正滴著赬紅色的水。她記得,天井的邊緣有兩盆指甲花,一盆粉白一盆粉紅,但此時,兩盆指甲花都是月光的顏色,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米豆,也許是聖人呢,一個天使,一個不自知的聖人。或者,半是憨人,半是聖人。想想吧,他服侍了三個老人過世,先是蕭繼父,頭尾都是他守夜,長達數月。其次是大舅父,他在米豆家住了十年。還有,禾基叔叔全年無休的七年。
遺腹子李米豆,他永遠不可思議,五歲時在沙街,他先於躍豆聽到米缸裏的聲音,先於躍豆知道米缸底部通向別處,那些水聲和斑鳩的叫聲,以及隱隱可聞的父親的聲音。那些聲音過濾了他,過濾了現世的數字和價值,所以,他成為現世的守護天使。
她遙遙望見米豆行在山頂公園的路上,一隻狗跟住他,他大步行,又小步行,正著行行又側著行行,狗也跟著忽左忽右。太陽斜斜,穿過荔枝樹和鳳凰木的枝葉,地上團團光斑,他唱道:“氽氽轉,**圓,阿媽叫我睇龍船……”下麵是什麽呢,他眨眨眼,諗不起來了。他就望了望天,對住天講:“至誠好嘅,總之至誠好。”山頂公園全城至高,有風吹來,高高矮矮的屋頂在初起的夜氣中飄忽著,米豆睜大眼,望住這片若動若靜的屋頂。暮色漸漸升起,即將四合,黑色的水麵,波紋一圈圈**開,她望見水麵的倒影,是米豆五歲時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