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對屍體的蔑稱。椰菜:包菜。

——《李躍豆詞典》

算術像堆亂麻,再次紛紛撲來。

米豆在瓷廠當了三年拉料工之後,禾基叔叔千難萬難幫他調動,他就回了老家的縣城,五金店站櫃台。不再天天烈日烘曬,在了有屋頂的店裏,鎖頭、鐵線、鋼管、電線、燈泡、插座、針頭線腦……他歡喜得很。

隻是算術又來了,且都是帶小數點的,攪得他更亂了,他要一樣樣認,一樣樣記住。他又覺得他更適合在烈日下推料車。一個月下來,店裏的貨還沒認全,賬也沒算清楚,他又調動了。一調調到離縣城最遠的公社,熟人一個沒有,又要自己煮飯,他不會,好啯,就去供銷社搭夥飯,他沒胃口,好啯,又去米粉鋪吃,吃了肚子卻發脹,好啯,他就出門走動行路消化。

他隨地安頓心情,樣樣安之若素。

他拐到屋背,一片菜地種了椰菜和蔥。他行到蔥跟前,想起細時在老家吃的蔥,一整碟的蔥頭蔥葉,他想起那蔥的味道,那種蔥不辣,一炒就軟。在沒有食欲時,他就念想老家山裏的炒蔥撈飯蘿卜腩,以及灶間柴草氣。

這裏他一個人都不認得,他隻認得蔥。

沒人講話,不怕的,他就同蔥講,他喊道:“喂——”這聲音嚇他自己一跳,他四處望望,除了遠處有隻人低頭割菜,並無別人。他再睇眼前的蔥地,風吹過,直溜溜的蔥一陣擺動,他睜大了眼:“吔……”他認為蔥聽聞了他的招呼,就蹲下身,低聲道:“喂,喂。”這次蔥睡著了,一動不動。“吔?為乜嘢啯?”他不甘心,連連叫道,“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他打算把睡熟的蔥叫醒。

吔。

吔?為乜嘢啯?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喂喂,你地識無識聽啊?

識聽無識講啊?

風總算來了,蔥們起伏搖擺。

他心滿意足回到五金店後麵的小屋子,屋子有扇細窗,是木門,透過道道窗欞望向外麵,隻見一片灰蒙,樣樣望不真。天說黑就黑了,他仍然心滿意足。他沒有洗腳,也沒有洗手臉就上床睡覺。沒人讓他洗,他不嫌棄自己。

次日他又去蔥地:“喂——”他像見到熟人,微笑起來,“喂喂……”他睡得幾好,氣是足的。

望了一陣蔥,又望望鄰近的椰菜地,椰菜亦變成個半熟人。他穿過椰菜地向前行,前頭有片灰綠色高出一大截的植物,他近視,望不真。米豆的近視有些古怪,從不見他看書,竟然近視。他一徑向前,要望睇這溜灰綠是何名堂。到了跟前才望真了,原來是甘蔗地,葉像茅草,打根向上出了好幾節蔗,這在外婆家也有,他還見過榨糖呢,也是在外婆家。他伸出手指刮了一下蔗皮,一層白粉沾到指肚。

“喂喂,你地識無識聽啊?”一朝一晚,他去探望蔥們。

好囉,他決定,蔥這些植物,是識聽無識講的,這沒關係,他想要講的也不多。甘蔗呢,有點不好,它們的白粉讓他皮膚發癢,葉邊的細齒又割得手臂一道道痕。不過有蔥,算正負相抵了。

一夜,窗口伸入半張芭蕉葉,光亮亮滑捋捋的,又肥又大,他歡喜極了,起身至誠望,伸手一摸,涼沁沁的,他真鍾意啊,天熱光身睡在芭蕉葉上,至爽逗。他探頭望了望芭蕉木,嚇了一跳,這稈身幾肥大的,大過日常見過的芭蕉稈,設若放入北流河,坐得落兩隻人。

第二日一起床他就去探芭蕉木,他望了又望,奇怪,它並不在窗外的牆根。

他就對住空氣講:“你真係犀利的,夜間行遠路來探我。”他一路行,穿過蔥地、椰菜地、甘蔗地,他望見了一樖鬆樹,比海碗粗不了幾多,畢竟是鬆樹,樹底落了鬆須,樹旁邊有一隻墳。再兩步,真的望見了一樖芭蕉木,他拍拍稈身:“哈,就係你就係你!”

夜晚芭蕉葉又打窗口探入,它奇怪地唱著一首童謠,這歌謠米豆也會唱:“頭辮尾,垌垌企,擔水夫娘碰著你,喊你冇哭就冇哭,俾條鹹魚你送粥。表兄哥,表兄哥,問你幾時娶老婆?”

就是這時,他忽然結了婚。

一個村姑,一隻圓滾滾的肥妹,一不做二不休就收服了他。誰知道她是打哪來的,對全家上下(包括遠照一家和禾基一家)而言,她是從地底拱出來的,對米豆而言,她是芭蕉木變的。

圓圓肥肥,周身脹鼓鼓。一隻熟透的果子,輕輕一碰它就跌落了,落地之後自己滾動,直滾到米豆的懷裏……有的果子是容易的,比如木瓜,見它變黃了就拿條竹竿,對準它的柄,一頂,它就跌落了;另有些果子,熟了都不落,要人來執它,荔枝、龍眼、人麵果、黃皮果,使竹竿,竿頭做一隻開叉,對準一杈樹枝,出力一掰一扭一扽,哢嚓一聲,樹枝筋斷骨裂,連葉帶果夾在竹竿的叉上……第三種,必是生時就要收,香蕉,青色時辰就成束割落,放在家裏呼熟(燜熟)。放在哪裏呢?放在米缸,蓋好蓋,放它七八日,就呼熟了。

你係邊一種呢?

肥妹既是地裏生出,亦是天上跌落。米豆找那樖芭蕉木,從五金店的後背行到蔥地,過了椰菜地、甘蔗地到一樖鬆樹下,她就生出來了……她比他大兩歲,米豆不介意,好啯,他們去公社登記結了婚。

夜裏米豆聽聞牆外有喧嘩聲,他探頭一望,空落落的牆外不知打哪來了一隊芭蕉木,一見他,它們就齊聲唱起一支歌:“一二三,穿威衫,四五六,罩扣肉,七八九,新娘大哭冇知羞。”

米豆大聲與肥妹講:“我知了,你就係芭蕉木變的。”

聞此事,遠照大吃一驚,隨即也就踏實了。她從醫院調回婦幼保健站,謂之歸隊,不但做了副站長,還當上了縣政協委員,是一生中至至風生水起的日子。她還入了致公黨,這個致公黨了不得,有海外關係才能入的,兄弟遠章在香港,香港,它的的確確是海外,這樣遠照就有了一塊合腳的墊腳石。梁遠照,她遇到事情會找領導了,以僑屬的身份,以政協委員的身份。

她竟辦成了件大事,以一己之力,把蕭繼父調到一個好單位。

蕭繼父本來在公社抽水站,屬農林線,也叫作農林係統。有幾十年,人人都像螞蚱綁在線上,不能自由跳動,從農林線調到工交線,所謂過線,跨係統調動,其難度係數,相當於從南極到北極。

她在走廊攔住縣領導,事情就成功了,蕭繼父調到了最大的水泥廠管倉庫,有進貨權和出貨權。他時常去南寧出差,給遠照買回漂亮的塑料涼鞋和短袖襯衫,也給躍豆買了一雙好看的涼鞋,她讀高中了,不再打赤腳。

米豆和肥妹,生米煮成了熟飯,在遙遠的、另一個縣的鄉下,米豆過起了他亂七八糟的小日子。肥妹竟是個懶女人,她人是不懶的,手懶。逼仄的房間,東西亂丟一氣,**亂筢邋像垃圾堆,啃了一半的發糕,蜷縮的襪,衫褲揉成一團,米豆一出門,比以前更皺,櫃台一站,連老顧客都要疑惑。肥妹手懶,眼風卻不懶。她愛瞥人,有開車的男人經過,她會瞥上好多瞥。

“植物都係懶的。”米豆得出結論。既然肥妹是芭蕉木變的,她的懶就是必然,更加講明,她至誠係芭蕉木變成。

一對女兒落生了,又白又肥的雙胞胎。

米豆把手背放到嬰兒的臉邊對比,他像黑人,女兒像白人。他取名為大厄和二厄,厄,儂厄的簡稱,儂厄,方言,嬰兒。肥妹的奶水足,人也像麵包圓圓的。米豆奮力給她買豬蹄燉黃豆下奶,大厄二厄居然夠吃。

滿月時米豆覺得厄字太古怪,音也不好喊。大厄就改為甘蔗,二厄改為桃花。

遠照越來越忙,她升職當上了站長,抓業務,搞試點,保健、體檢,她又要考職稱,她是小學文憑,卻要考主管醫師的職稱。了不得,在縣裏可是頂級的職稱。要考英語的,從未學過。

“有何種學習方法囉?”她問。

躍豆回在家,一句硬邦邦的話回過來:“何種方法,兩隻字——硬記。”

再難她亦要考的——背單詞,名詞、動詞、副詞,婦產科有五道題,她估中了三道,好歹過關。操作亦要考的,側切、**側切、吸引剖宮產,這個她會。正要考試,她被喊去白馬公社做剖宮產。“怎辦囉,跟職稱考試撞車了?”請示衛生局管事的,就免了考。卻又要寫論文,這下真係至難的,遠照愁得睡不著。好在,阿韋願意幫她,韋乙瑛醫師,醫專畢業,有水平,建議她揾出兩篇業務總結,幫她改寫成一篇《病例分析》。對此梁遠照永誌不忘。

要去開很多會,自治區、地區、縣,各級衛生局組織的檢查團,去各地檢查。還有六長考試——醫院院長、婦幼保健站站長、防疫站站長、皮防站站長、藥檢所所長、衛生局長,正職副職,集中考試,培訓、聽課、記筆記。遠照的一手鋼筆字是幾好的,她年輕時發奮的結果。她還拓展了保健站的業務範圍——小小保健站,開起了留醫部。之前僅人工流產一項,有了留醫部,生孩子就無使去醫院擠了,這裏更近城區,送飯方便,又清靜,再講,人人信任梁遠照站長,“至有經驗就係渠囉”。不過,當然,有大出血還是要找急救車送去醫院,貧血的、妊娠合並症的、骨盆狹窄的都不收。她多次去南寧,衛生廳附近的幾條街,條條她都熟透了。

荔枝季節,她拎一簍新執的荔枝上南寧,一種叫“桂味”的荔枝,貴過普通荔枝兩倍,核小,肉厚,甜度足。早上七點動身,晚上七點到,太夜了,她徑去天桃路的軍區招待所住落。荔枝隔夜總是差成色,天又熱,她逡巡一圈,開了空調對準荔枝吹,她真係有辦法的。

她有時是去進器材,有了荔枝,她笑盈盈的,進個器材也並不難;有時是去開會,她的字寫得真不錯,總有人誇。

就這樣,她到達了人生巔峰,當上了職稱評定委員會的評委,從政協委員當到常委。她能幹、要強,十分潑辣,且頭腦清楚,識分析,能斷事。

時常有人說:“遠照啊遠照,梁副啊梁副,你這麽犀利,兒女都不及你喔。”

忽然米豆離婚了,不經意間,肥妹從植物變成了動物。

米豆也明白的,是因為門口的風,路邊拂拂開過的卡車帶來了風,一有車開過,芭蕉葉就全力掙紮斜向風的方向,一日,肥妹不見了,她帶走了桃花,給米豆留下了甘蔗。

米豆就一邊上班一邊帶孩子。

甘蔗自己玩,她搖晃著穿到前麵店堂,米豆給她一隻鎖頭,她馬上把自己的腳拇指砸了。米豆望了望櫃台的貨,鐵線不能玩,她會捅鼻孔,鋼管,也不能,手指頭探入就出不來了,電燈泡,一碰就碎的……甘蔗一無聊就出後門爬蔥地,她拔蔥,塞入嘴,辣得滿臉鼻涕眼淚。她又爬去甘蔗地,地裏有隻豬正在亂拱,她就同豬耍,豬嗚嚕嗚嚕的,她也學會了高低不同的嗚嚕,蔗葉割破了手背,豬還幫她舔……

總之是一塌糊塗。

遠照大驚,“不得的,怎得囉”。於是,甘蔗被接回圭寧縣城,遠照一邊上夜班一邊帶孫女。真是了不起,也真是沒規矩,更是平常心——一個電影(大概是《小武》),小偷捉入派出所,所裏老警察與常規警察大不同,不精幹也不夠嚴謹,甚至一臉病容,他是皺的、老的、隨便的,他不停地咳嗽。更讓人錯愕的是他帶著小孫子來處理小偷,他硬是平常心。

說到底,小偷偷東西其實也是平常之事。

小縣城是比大城市更具平常心的。

白日甘蔗就在診室停著,遠照幫人睇病開處方,甘蔗在屋隅玩空藥盒。有人要生了,她讓產婦家屬幫忙睇住,不準甘蔗闖入產房。有次疏忽,甘蔗竟闖進去了,她望見了外陰消毒,還睇到產道露出半隻嬰兒的頭,她一概不哭不喊,仿佛早已身經百戰。產房經常不關門的,夏天熱,更加不關,隻在門口的中段掛了一截白布做門簾,白布正中有一隻西瓜大的紅十字,以示莊嚴。產婦時時叫喊,血氣陣陣湧出……“哇”的一聲生出來了,稱重、包紮,頭發濕漉漉地抱給家屬,遠照這才回到值班室,一看,甘蔗在椅上睡熟了,幸好兩張椅是對擺的,兩麵都有椅背。

碰到大出血要送縣醫院,遠照手腳利索,她迅速找出一條綁帶,扽過甘蔗,綁她在診室的桌腿上。

一啖:一口。周時:經常。

——《李躍豆詞典》

米豆又獨己在山區供銷社,日子狼狽。一日日過,過齊一日,夜裏睡覺,第二朝起身又開始過一日。衣服齷膩,齷就齷,不怕的,屋裏亂筢邋,亂一點有咩要緊,不怕。領導沒有好麵色,他望見了,無甚反應。他想不起來洗身,先前係媽媽喊他洗,後來是肥妹喊他,沒有人喊,他就忘記了。等到身上有了味道,不好聞,他皺皺眉頭才諗起。要緊的是他的胃,沒胃口,吃一啖就發脹,醫生建議他食麵條,不怕的,他就自己買了掛麵,用白水煮上一碗,吃半碗,剩下半碗到晚上再接住吃。

他不去望蔥了,那片地改種了番薯,他不喜,因番薯吃得他肚脹痛。甘蔗地仍然種甘蔗,隻是詩意早已消失,一行近甘蔗地他就發癢。他有時企在屋簷底望遠處的芭蕉,芭蕉還是好的,他起了興致,才行兩步卻又累了。他靠在牆上,抱著肩膀,這個姿勢有點像父親李稻基呢,不過縮了水,是一個刪減版,少了好幾個碼。

他望向芭蕉那邊的雲,雲是紅的,什麽紅呢,柿子紅。但很快滲了灰色,再後變得全灰。

蕭繼父使用了正規的粵語,認真同蕭大海談話:

“渠係你嘅細佬,你都係要幫渠嘅,你無幫邊個黎幫。

“你呢度有無有編製畀渠。

“你個廠長都係我揾同鄉幫你先得做嘅,宜家你要幫翻細佬。”

大海是個好青年,始終是父親的驕傲。這個驕傲是用棍棒打出來的——一根粗柴棍,有時甚至是一截劈柴,每每打得驚天動地。不是作態,是真打,從不留情。每個學期期末,蕭繼父就用正規粵語問孩子們的考試分數,躍豆分數次次高過大海,他很惱火,他的火沿著柴棍傾瀉到大海身上……

蕭繼父堅信大海能成才,越是堅信他就越打得狠,隻有一頓棍棒下去,他才覺得既對得住自己,亦對得住親兒子。挨打之後大海居然不恨他老豆,真係奇跡。他努力學習,勞動課不惜力,不嘴碎,且出落得一表人才。插隊了,他就去,兩年就從農村出來了,工農兵學員,上的是中專,化工學校。

他畢業了,不幾年當上了廠長,雖是幾十人的小廠,但,他有輛吉普車呢,非常之爛,極其之舊,車門沒有玻璃。車是廠裏的,他隨時可用,若去外縣開會,他就坐上這輛又破又舊滿身是土的吉普車,在到處是坑的公路上風塵仆仆,仿佛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場直接開過來。車雖破,卻威勢,坐在司機旁邊,腰挺拔,目視正前方……蕭繼父用正規粵語談話之後,大海把米豆調到了鬆脂廠,回到圭寧母親身邊。

新的生活又開始了——

我們的米豆,他每朝五點半起身,先去買饅頭或發糕。每次買七隻,朝早兩隻,晏晝三隻,入暗再吃兩隻,要夜裏八九點才回到家。

吃了饅頭他就出發,帶著他的幹糧和水叮叮當當的,他踩單車踩到一處坡坳,這裏有隻茶攤,他總要歇下來坐一時,這處坡坳是他習慣性的消停時刻,他不慌不忙行到一片平坡,我們的米豆,他略側著頭,以普通話、以朗誦的腔調誦道:“我有一個夢想……”這個句式不像米豆的。是規範語言、書麵語,像夢一樣高拔虛幻,完全是他生活的反麵。

但空氣是肅穆的。

躍豆一直不明白,米豆何以熱愛書麵語和普通話。溯其源頭,大概是他三歲去江西待過兩年,遠章礦務局的同事鄰舍都講普通話。還可追溯到他五歲,她教他認識的那個“的”字,在粵語地區,整個粵語體係都不會有一個“的”字,“的”,是一個古怪的、北地的、異己的名堂。

源頭之二,老家那半年。老家是客家話地區,客家話接近普通話,史上幾次大遷徙從北方遷來。大姐李春一肯定也影響了他。她是重點中學高才生,規範訓練的普通話夠她到了北京不怯場。回老家種地,是從雲裏跌落,她卻既不消沉,亦不懷疑時代,倒時時想激揚精神。於是躍豆和米豆,就時常望見春一對住一壟紅薯地或者菠蘿地背誦領袖詩詞,“中華兒女多奇誌,不愛紅裝愛武裝……”她迷茫著給自己打氣。

米豆熱愛普通話、書麵語的音節。他至誠認為,春一大姐麵對菠蘿地朗誦的那些領袖詩詞代表了深奧和高檔次。“啊,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隻等閑,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

他用普通話誦完了“我有一個夢想”,然後仿照大姐,朗誦了一首《長征》算是應著景呢。他越嶺入山收鬆脂,可不正是,萬水千山加五嶺逶迤。他激昂起來,眨眼之間卻讀完了,他仍不盡興,再一次誦道:“我有一個夢想……”咩嘢夢想呢,他再想不出普通話的句子。

而母語滾滾而出,圭寧土話他的母語,像野蜂。

他就對著滿山的鬆樹呢喃:“鬆樹晝夜流出鬆脂至好,鬆脂生成石柱生成芭蕉稈至好,係啯,做樖芭蕉木幾幸福啯,企在泥裏就結得出長長一梳芭蕉。芭蕉稈,落到河裏一路漂去西江再漂入珠江,漂漂漂直漂到大海……”

他至誠向往大海呢,唯有成為芭蕉稈他才可漂去大海。那一路的水浪在他心裏一浪一浪的。

也夢想自己識開卡車,開得快過火車,開去至遠的廣州。

廣州他沒去過,夢想中,廣州的樓屋高過山、雞蛋堆到天棚頂、玻璃珠子(女兒至喜歡)滿地都是、米粽裏的肉比東門口買的要粗得多,因他親眼望見一車車生豬運去廣州。關於開車,一隻書麵語竄到他嘴邊,奔馳。啊奔馳,圭寧土話講,拂拂開……“駿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他甚至五音不全地唱了一句。

設若他識開卡車,肥妹就會坐在他身邊,他一捏她臉上的肉她就咯咯笑,像隻母雞……夢想過後他繼續走村串戶,轉完一村再去下一村。村裏有人給他鹹蘿卜和米湯,他覺得真係好,幾好啯。他拿出自己的冷饅頭,就著米湯和鹹蘿卜,一口一口咽下去。

他早就放棄了坐辦公室的理想,再不考慮去這裏那裏,做這樣或那樣。他每日下鄉收購鬆脂,一分鍾一分鍾過下去,用遠照的話講,日子流流過。

憑著上遊的水勢向前流動,遇到阻礙、坑、漩渦,他一概不著急,就讓日子自己過下去。

米豆的鬆脂時期躍豆見過他一次。那時候,她與霍先的戀情陷入僵局,霍先在郊區出外景,她給他寫了好幾封信,他一概不回。為了稀釋難熬的分分秒秒,她幹脆回了圭寧,這樣她就不用等信了。

她在樓頂閑望,正好米豆回來。

他支好單車,在一樓的水池邊衝了手腳,甘蔗趴在產房門口的椅子上,她一隻手捏空藥瓶,一隻手捏爸爸的舊袖套,是鬆脂廠的勞保用品,甘蔗時時要捏它在手,吃飯玩耍,概不鬆開。睡覺要放在枕頭邊,白日揞鼻,或嘴舔,這隻袖套全世界至齷,沾滿了甘蔗的涎水、鼻涕、眼淚水,她堅決不準洗,拿開了就要死命大哭。

躍豆知道這個,她幼時緊緊抓住的是自己的頭巾,一條粉紅的針織方巾,中間有三朵印花,四周是綠葉圖案,外婆在方巾的一角繡了“躍豆”二字,帶到幼兒園當枕巾使。有次回家,見母親使這頭巾當抹腳布,她一把搶過:“怎麽用我的頭巾擦腳啊,我要收好的。”母親這時也想了起來:“你細時想外婆睡不著,就揪那上頭的線。”總之是幼時缺乏安全感,抓件親人的物品,心裏就安定了。

米豆抱甘蔗上樓,甘蔗一路緊緊摟住爸爸的頸脖,米豆一步一頓,仿佛甘蔗有千斤重。上了樓,米豆也不入屋,就站在走廊上,那裏沒有別人。父女兩個一聲不響,異常安靜,像兩頭受了委屈的動物。

正是做晚飯時徑,一束夕陽從透空的水泥牆壁照進,射在父女倆的身上,燁燁一團。

她又有很多年沒見到米豆。

時代即使猛烈搖晃,也不見米豆慌張。他像某種蕨類植物,沒有水也能活著。鬆脂廠倒閉了,眼看就要失業,別人焦慮,他永不焦慮。他沒有任何人脈,有人脈他也不會找。他的事都是別人著急的。

遠照托熟人讓米豆進加油站,他就高高興興買了輛老舊的二手摩托去上班。車的力氣不夠,衝不上斜坡,他就安慰車,他拍拍車頭,又拍拍坐鞍:“冇怕啯,冇怕啯,我至誠出力就上得。”他推車,倨著身,背有點駝,聳肩,有點似老人,也像孩子。加油站在半山坡,屋子裏一床一桌,還有電風扇和黑白電視,地上有隻電爐,八百瓦的,屋角有大掃杆,又有長鐮刀,樣樣他都歡喜。他夜夜守在加油站,常時半夜要起身加油,這他也歡喜。前任在門口貼了副對聯:“順風油站名實在,純正油料在此加。”這個太普通了,他另寫了一副:“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字不靚,內容表達了他的心情。

他又結婚了。

紅中是軍隊子弟,在水泥廠食堂做工。他們生了一個女兒。米豆又把她叫作儂厄,他一叫,就想起大厄和二厄,準確地說,是想起二厄桃花,自從桃花跟了肥妹,他就沒有再見過她。聽講肥妹嫁到了湖北團風,桃花跟繼父改姓蒲。

躍豆把米豆忘了。她不但忘了米豆,家裏的其他人她也忘了。

她過年不回家,極少寫信,從未給米豆、海寶、大海、春一寫過一封信,他們也沒給她寫過信。大學畢業的第一年她回來,蕭繼父以一口正宗廣東話與她講:“你領到佐工資,買副眼鏡俾你母親先得。”“要眼鏡做什麽,也不見她戴過。”她淡然答道。

多少年來,父係李姓家人把米豆當成自己藤上的瓜拉扯,時時淋水培土。

米豆蓋好了新屋(是紅中娘家的功勞),春一從玉林來慶賀,她帶來一塊大大的玻璃匾屏,鏡麵水銀光滑,四角有大朵紅花,上方寫著:李米豆新屋落成誌喜,下款為:大姐李春一、姑姑李穗好、表姐李平(表姐從母姓,蔑視父權可謂時代先鋒)、叔叔李禾基,誌喜。匾屏掛在門廳,是牆上唯一的一塊匾,夠大、夠新、夠喜慶,亮晃晃的,屋子平添新氣象。

躍豆竟不太知道米豆起新屋,更無新屋落成的概念,誰知道新屋落成要有進人儀式的,還要賀喜、擺台,親朋好友要來捧場,第一次見到這塊匾屏時,新屋已變成了舊屋,新鏡屏也成了舊的,邊緣生了鏽。

一件至大的大事在她眼裏純屬庸俗。她即使知道也是要沉入海底的,一絲波紋都不會翻在她心上。米豆沒有報知她,她也未從母親大人處得到消息。這個弟弟,早就在她奔赴自己的自由中掉失了。

她在生了鏽的賀喜鏡屏下坐著,望見上頭的字,望到那四角的紅花,覺得非常俗氣,極其不符合她的審美趣味。她一顆心高居在上,再一次慶幸自己早早就逃離了小鎮。

這時禾基叔叔發話了,因她從北京回,叔叔特意趕來相聚。

講起米豆,鬆脂廠解散了,他在加油站隻是臨時工。叔叔以一名國家幹部的語氣講:“躍豆啊,你去找縣裏領導談談,你若找,縣裏會給你麵子的。”

她斷然回絕:“我不認得他們。”

“不認得也不要緊的……”

叔叔剛開導她半句,話未講完,她就搶出一句:“縣裏哪裏會幫我的,我沒這麽大的麵子!”她以曆盡失敗從未成功的神情說道,“我無權無勢,沒有任何東西能同他們交換,人家是不可能幫我的。”

她不相信一切,她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六親不認的人,或者,她早已是一個六親不認的人。

多年後她讀到一位知名作家的書,書中寫到,過春節書記和縣長來給他拜過年,麵子足夠大,為他姐姐從小學民辦教師轉為公辦(他姐姐比米豆強得多,有一大摞模範教師榮譽證書),他去求過縣長,還寫了一篇《故鄉的春天》發了省報大半版。均不成功。最後一次,是全縣的民辦老師統統轉為公辦,事情才成。

她慶幸自己沒有去求縣裏。

誰能幫得了米豆呢,他是這樣縮頭縮腦,同人講話,不是望天就係望地。同學聚會,他是從頭至尾不作聲的那一個。誰問他一句,他簡直不堪驚嚇。他周時是魂不守舍的。

他的魂在何處,無人能知。

海寶一個人已夠遠照頭痛,讀書、求職、婚配,樣樣都是一座山。呼聲間氮肥廠放長假了,不用上班也不發工資;呼聲間裁人了,呼聲間,嘩啦一下,大樹倒下了,國企改製賣給私人了,統統掃地出門。蕭偉傑病了,很快亡故,遠照要去廣東的私人診所打工掙錢。一個女流之輩,要鼎力扛起這個家(家等於海寶)。

母親幫不了米豆。

米豆每月工資統統交給紅中,衫袋周時一分錢沒有。身上沒了錢,米豆更加不用想事情了,由紅中幫他惦記。紅中一想起來就同他講:“現時你係日工,做一日是一日,喊阿姐幫你揾隻正式工作,睇大門都得。”

躍豆不知哪裏有這樣奇詭的崗位。

就在此時,禾基叔叔跌傷了腰骨。老天對米豆真好,兩夫婦歡歡喜喜去了叔叔家,從此米豆不用找工作了,他每日幫叔叔擦身翻身按摩,推輪椅帶叔叔去曬太陽,紅中呢,做衛生,買菜做飯,每月他們都有工錢的。

夥食不錯,兩人都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