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佬哥:小孩子。
——《李躍豆詞典》
梁遠照年輕時是個活躍分子,她打過籃球呢,中鋒,是工會組織的,還去比過賽;她還演過戲,扮演一個受日本兵汙辱的姑娘;她還遊泳,唱歌,也喜歡睇小說,踩起單車拂拂生風……她八十多歲時對這些津津樂道,躍豆也依稀想起三四歲時她曾帶去縣禮堂看話劇,一隻現代戲,人物裝扮全無稀奇,她極感枯燥無味,五分鍾不到就睡著了,她美美地睡了一大覺,等到被拍醒,睜眼一看,頭頂燈已經大亮,像著了火燭……有關遊泳,是在那一年,領袖發出號召,“到江河湖海去,到大風大浪中鍛煉自己”,縣城裏的國家青年(吃國家糧食的、有單位的年輕人)紛紛響應。沒有遊泳衣,弄了條西裝短褲,是天的藍顏色,全縣城的女青年都是這樣的西裝短褲下水……她騎單車帶女兒去獨石湖,躍豆七歲。遊泳是時髦的詞,她是一個喜歡講新詞的人,遊泳、遊泳,一說遊泳她就臉上放光,然後她就讓女兒爬上自行車後架。獨石湖裏有幾隻木樁,高出水麵兩拳頭,她放孩子坐住木樁,自己在木樁旁邊的水裏撲騰,撲騰一下企起身,再撲騰一下企起身,水隻浸到她的腰……孩子於是無師自通明白了,所謂遊泳,不是什麽怪名堂和新名堂,遊泳就是鳧水,在水裏撲騰。
新名詞都是破壞人生的,固然使人興奮,同時也使人慌亂。
她是衝衝闖闖的,孩子還在肚子裏她就去容縣考試,才兩歲,她又要求去桂林學習,獨己去的,第一次出門,“阿時呢,單位啱啱成立,總共三隻人,沒有獨立會計的,就去政府衛生科領工資,衛生科消息至靈通的,有日去領工資,聽聞有隻名額去桂林,我就堅決要求去。”
閣樓上有幾本舊《收獲》,居然是她訂的,母親大人真是時髦。難以想象,以她一個人的微薄收入,要養躍豆米豆兩人,還要兼顧外婆,偶爾資助小叔子李禾基。巨大熱情從何而來?1965年的《收獲》,厚厚六大本,封麵單色,大大的“收獲”二字,舊蒼藍、梔子黃、荔枝紅,還有一種雞屎般的褐色,也像老僧衣。裏麵有插圖,是線描,它們堆在沙街舊客棧的閣樓地板上。無論如何,遠照的錢都是不夠使的,但她時常以欣悅的口吻說道:“得啯,我去借互助金,記賬就得嘞。”互助金,工會的金融互助組織,每月領工資時扣掉五元錢。一個經常要借賬的人,從日常的醬油飯裏擠出錢來訂雜誌,算得上熱愛文學。
她又要結婚了。
對於家裏突然冒出一個男人,遠照甚是犯難,不知如何向孩子交代。
躍豆幼時眼睛噴火,時常要追問幾個為什麽,有關雞蛋花、太陽、沙子、馬房、畜牧站的大蟒蛇、森工站的木板、路燈的電線、剪下的頭發……樣樣刨根問底。這種對萬物的興趣,可以算作好奇心和求知欲。但,如果見到生人總是要問問來龍去脈,那幾乎是一種刁鑽。沙街這條街,生人最多,街尾是碼頭,船在碼頭跟前插下長長的竹篙,跳板行落一列男人女人和小孩,他們默然而行,行入水運社。有一日躍豆望見沙街口企了個生麵小姑娘,她就行上前,要同女孩講話,結果她話才講出一半,小姑娘就衝她猛翻白眼。躍豆盯住她的眼白望,懷疑係盲眼人,她伸出巴掌試探著晃了晃……小姑娘呼聲間蹲下,又飛快起身,她還沒醒過神,腿上就挨了一粒石子,真正迅雷不及掩耳。女孩又向她吐口水,嘴裏喊出一些古怪的音節,既不像玉林話也不像容縣話。隔兩日,躍豆才聞知,這啞女是有關部門專門接來,針灸治聾啞的。
韋醫師阿姨就來躍豆家,她不找遠照,直接找躍豆。“躍豆啊,我同你講幾句先,你有個新阿爸了,係好事哪,知道冇?”
躍豆搖頭:“冇知。”
韋醫師歎道:“你阿媽幾不容易的,你長大就知道了。”躍豆卻斷然道:“長大我就去至遠至遠,遠遠行開,再也不回屋了。”韋阿姨驚得臉上的皮膚都皺了起來:“你阿媽邊滴阻到你了,她聽到無知有幾傷心。”
姐弟倆見到了繼父蕭偉傑,韋阿姨讓兩人管他叫阿叔。蕭繼父戴副眼鏡,望之斯文且有學問,不過躍豆很快知道,其實他懂得的還不如自己多,躍豆的學問來自英敏家的一本《十萬個為什麽》,她熱衷於告訴別人,天空為什麽是藍色的,樹葉為什麽會落,螞蟻搬家為什麽會下雨。另外呢,在熱天,這個蕭繼父總是光著膀子,每每吃過夜飯,總要歎上一句:“又食佐一餐啦。”似乎是,一日吃了三餐就是極大的勝利。
躍豆聽了,心裏立時嗤之以鼻。
蕭繼父曾在湛江的南海艦隊當過幾年後勤兵,識講幾句廣東話,口音堪稱純正,有廣州的氣息。方言也有強勢和弱勢,粵語以廣州和香港話為正宗。幾句正經的粵語托著,蕭繼父就更威嚴了。
他做事爽利,在廚房,他咼咼咼破柴,鐵鑊一冒煙他就放油,捉起一大把空心菜在空中抖兩下,然後刺啦一聲,緊接住一陣生鐵撞擊聲,鑊鏟翻幾下,拍幾拍,空心菜的菜莖拍扁,好入味。他手指捏起一撮鹽向鑊頭裏一飆,再一翻就裝菜碟了。他識炒食瓜,食瓜的皮和肉跟冬瓜一樣,食瓜更瘦長,是冬瓜的拉長版,既然拉長了,肉也緊一點,所以要切得薄薄的。嚓嚓嚓嚓嚓,就是這樣。他不看刀,也不望自己的手,嚓嚓嚓嚓嚓——冬瓜就切成了薄片。他還識做滑水豆腐,也是切成片,白水煮滾後跟手入鑊,再煮滾,放油鹽,旁邊一隻碗放一勺澱粉使水化開,手指在碗裏攪兩圈,嘩地倒入鍋,澱粉變透明了,豆腐又滑又軟。這個滑水豆腐,躍豆上高中時他教會了她。
於是蕭海寶出生了,同母異父的弟弟,基因大異。海寶很白,躍豆姐弟黑而瘦,海寶的頭發天然卷,微棕色,躍豆姐弟都是一頭黑硬直發。海寶小躍豆十一歲,天經地義的,她應該給他洗尿片。但她不想洗,她向來不聽使喚。
“你係大姐頭喔。”
她嘴一噘:“我不想當大姐頭。”
遠照和蕭繼父兩人滿懷喜悅端詳新生的海寶,他們議論道,眼睛像她,鼻子像他。
“他的腳指頭像我!”躍豆猛然插入一句。
兩個大人同時瞪大了眼,她便也瞪住他們:“就係啯,無中冇係啊?”遠照低了頭,蕭繼父卻笑了:“羞不羞。”
他竟扯到了羞恥,這讓躍豆火冒三丈。
既然海寶跟她不像,她就堅決不洗他的尿片。海寶的尿片便都是蕭繼父洗了,他燒一鍋熱水,嘩地倒入腳盆。尿片隻有漉過,尿氣方可除掉,蕭繼父連這個都知道。洗完尿片,他就一一晾在天井的鐵線上。
她倒過一次海寶的屎盆——
一隻破瓦盆是專門給他屙屎的,屎不臭,稀黃稀黃的,有點腥,她端著屎盆去糞坑,隻有二十幾步,才行到一半,她胸口的膽水就翻起來,一陣陣頂到喉嚨,她掙紮著快行幾步,倒完屎出來,幹嘔聲猛衝猛撞,滾滾躥出,窄長的走廊放大了這聲音,像鬼嚎。蕭繼父笑著同遠照講:“你睇你睇。”
遠照永遠是個大忙人,她把海寶向躍豆臂彎一放,吩咐說:“抱陣先,抱到渠睡熟。”
一個嬰兒就在了躍豆的懷裏,三隻月大,粉嘟嘟軟塌塌閉住眼睛。躍豆望了望,覺得這隻儂厄還算爽逗。於是她逗起來,讓他吮自己的手指頭,或者吮手臂——這個也幾爽逗的,她的手臂上被他吮了紅紅的一小塊,吮著吮著他就睡熟了。如果他不耐煩哭起來呢,她立時比他更不耐煩,她就把他向**一撂,狠道:“哭咧哭咧,哭得越大聲越好。”
她膩透了。她抱海寶的興趣實在有限。她想出去同呂覺悟她們瘋跑呢。
我們要去農業局做“白毛女”的遊戲,農業局院子有隻磚砌的台子,我們假設這就係奶奶廟,我們披頭散發,假設自己為白毛女,打橘子樹叢(代表雪山)飛奔至台上,再一個個從台上跳落,人人跳得興高采烈,黃世仁自然是沒有……
農業局的院子有很多橘子樹,矮矮的,不比小孩子高。還有扶桑樹,也是矮的。有一種甲殼蟲,我們管它叫黃蟲,是黃褐色。另有蝴蝶的幼蟲,跟蠶蛆長得一樣,卻鮮豔,身上一道明亮的柘黃,一道細細的墨黑色,一道碧山綠,身體的兩邊還長著一簇簇毛,細而尖而硬。它們從樹上掉下來,吧嗒一下。明明是從槐樹上掉下來的,不知為何卻叫樟木蛆。
與樹葉、與花苞、與蟲子有關的遊戲叫“做灶”。
這個詞,隻有用本地土話講出來才會有味道。灶,音調上揚,念“豆”的音,它是小小女孩歪著頭說出的詞。做灶,我不會用普通話說出這個詞。音一變,事則變,硬施施的,毫不爽逗。
我和呂覺悟行入農業局的院子,一入大門就望住橘子樹傻笑,那些花苞,玉白色的、閉得緊緊、全未開的花苞,那就是我們的菜。
我們假裝它是雞,八角錢一斤。但是,很快,我們就不想讓橘子花苞叫作雞了,因為前麵出現了扶桑樹,扶桑花的花苞更值得叫作雞,它又大又紅,紅得像雞冠,它還紋理清晰有光澤,且有隻柄托著,好極了。一摘摘了七八隻,滿滿一捧。
我和呂覺悟捧著扶桑花,一前一後去到張二梅家。她家門口有隻極闊的騎樓,是正方形的。房間也很空,牆上掛著她爸爸穿軍裝的照片,戴著大簷帽,很威武。她家大人經常不在家,偶爾在家,也很和氣,她爸爸講一口北方話,媽媽是本地人,在服務公司賣饅頭和豆漿,夫妻倆一心一意要生個兒子,對女兒們並不介意。她們姐妹五人,五朵金花,一朵接一朵生出來。
我們在一塊空地上各自劃定自己的家。
我找了塊井蓋,呂覺悟找了塊大石頭,二梅三梅用樹枝攔了地盤。紛紛撿了瓦片假裝是鍋碗瓢盆,大大小小,擺了一地。要買菜!要有集市!張二梅思路開闊,她振臂一呼,我們狹窄膩熟的遊戲一下就擴展了規模。於是農業局的院子就有了一個虛擬的菜市,各種賣菜的攤子擺了三尺長!摘了樹葉假裝是青菜,掹了青草假裝是韭菜,扶桑花蕾是雞,橘子花當什麽呢?就當竹絲雞好了,那種長著白絲羽毛,骨頭是黑色的雞,價錢至貴,開刀動手術的人才買來吃的。又捧來沙子當大米,用口盅裝上自來水,是油,或者醬油,石子當雞蛋是不消說了,管它圓還是不圓,統統五角錢一斤。呂覺悟不怕蟲子,她抓來黃蟲當鴨子,又弄了兩條樟木蛆擺上,講係魚。作業紙撕成一片一片的,充當錢,小的一角,大的五角。我們既當賣主又當買主,既要守著攤子,又要躥出來買菜。討價還價,你來我往。大家買了雞又買了魚,買了雞蛋又買了青菜,人人心滿意足。回到石塊圍著的家裏,切的切,炒的炒,添上油加上鹽,又盛在瓦片上,比真的更豐盛誘人。
還要辦水利呢!
是在農業局院子挖一條拳頭大的水溝,除水池邊,院子悉為泥地,我們以瓦礫做鏟刨土,居然也幹成過一鋪。再就是,一堂激烈對抗之遊戲,分成敵方我方,互搗對方老巢。遊戲就叫摸營,一人跑,一人追,後出的那人攜帶了新的能量,一經觸碰,即算被擊斃,但有一絕招可救人於險境,就是大呼“圈之”。
圈之就是暫停。好吧,暫停,一切重新開始。
外麵的世界無限廣闊,翻騰著熱氣和嘯叫,花和草,汗濕的後背,以及河。跟河有關的名堂就更多了,河這邊的碼頭河那邊的船廠,河灘的沙河裏的船,船上經過跳板下來的船家妹……還沒講少年之家呢,我們的少年之家全國聞名,國家領導人曾經親臨視察,有全國先進之稱號,有獁狫蟒蛇貓頭鷹,有圖書室,甚至還有電影上的木船,是用槳來劃的,而非竹篙,還有帶輪的旱冰鞋……
誰又甘心在家裏抱一個屎尿不識屙的嬰兒呢。
我不但膩透了海寶,也膩透了天下的嬰兒。
遠照至寵海寶的,自始至終,從零歲到四十歲,直到永遠。
蕭繼父倒是不寵,一有錯馬上就打。蕭偉傑認為,細佬哥一定要教育,教育就是狠狠地打。幼時他打得不算狠,到了十幾歲,他就用木棍打,木棍是從鬆木柴裏揀出來的,有刀柄那麽粗,要緊的是長,有桌子長,一頭還岔出一節樹杈。他真是趁手,一趁手他就打得震天響。
他打海寶,更打大海,他當然不打躍豆和米豆,因不是親爸,他由衷地自覺。
在海寶之前,本來隻有姐弟倆,一日,天上掉下來個哥哥。他來了,站在沙街婦幼保健站門口,有點害羞的樣子。蕭繼父兩頭介紹,這是哥哥大海,這是妹妹躍豆。他威嚴地對大海說道:“叫妹妹!”大海就說:“妹妹好。”
大海高個、白皙、頭發天然微曲,鼻梁也是高的,不像躍豆和米豆,是塌鼻子。他知書達理的樣子,說話靦腆,氣質竟不像鄉下長大的。之後大海又不見了,然後她也把他忘了。過了很久,他才又出現。
米豆很快改口叫蕭繼父阿爸,躍豆不叫。
遠照說:“你都冇知,你阿爸瞞了我幾多事的……”她差點講出了李稻基曾經加入過三青團並且上過國民黨的憲兵學校,但她緊急關頭刹住了車,這個交關要緊,無論如何不能講。她講出的是,李稻基瞞住了他在安陸老家有老婆的事實,而且還有一個十歲的女兒。
母親認為,這已足夠嚴重,女兒聽了定會擯棄親爸。
不料躍豆毫不震動,她頭殼一轉,立下判斷,這些亂成一篰麻的名堂同她無甚關係。跟父親有關的她隻記得一件,就是三歲時正剝著的大龍眼被他奪走了,挨了打,發了燒。
她一聲不響行開了。
有日蕭繼父來縣城,他來沙街望躍豆,見孩子隻吃一碗白米飯,沒有菜。他立即出門,帶回一條長長的食瓜,他切了一小段,炒成一碟,同她講,每次你就切一節炒來食,夠食一個禮拜了。他教躍豆生火:“木柴呢,破成手指大小,互相架住,下底留一點空隙,空隙裏塞入一點鬆毛,或者紙團,若係沒有,就先點一根最細的柴引火,等架著的細柴燃著了,再輕輕廓大柴上去。”
那時蕭繼父尚未調到縣城,他退伍回來,組織部門一望檔案,係海軍部隊複員的,跟水有關,就分他去離縣城很遠的抽水站。
蕭繼父來家後,夥食大大改善了。禮拜日他就弄來活泥鰍,這些市麵上見不著的名堂,不知他何處整來。
扁扁的藤籃裝了半籃,底下托著芭蕉葉或者蓮葉,泥鰍們黏糊糊地擠成一筢。他得意非常手上生風,扁籃一翻,嘩地倒入瓦盆,再捉一把鹽,猛地擲入盆中,泥鰍們痛得吱嘩亂竄,火辣辣舍命跳。他快手快腳生火架鑊,說時遲那時快,鑊頭已經冒煙,不用油,泥鰍們就烤熟了,放入碗櫃,一連吃上兩三日。
也有別的小魚,石暗魚和塘角魚。塘角魚有個民間傳說,講:有隻水鬼,在南海受了欺負就到圭寧的塘裏安身,這塘裏的魚呢,本來食牛屎,幾腥的,骨又硬,後來水鬼去大容山百丈潭搬來沉香,又鑽通暗河引來百丈潭的水,這塘裏的魚就變得又肥又靚,骨頭亦變軟了,半點都不腥……蕭繼父對這種故事嗤之以鼻,從鼻孔噴出大大的一聲“嗤”。他相信科學,不信神話。
他還識包餃子呢,自從來了蕭繼父,全家過年就吃到餃子了。
餃子係北人之飲食,嶺南人,過年係要劏雞的,白斬雞蘸上芫荽蔥頭沙薑曬油,這才夠像樣。而餃子,不過是雲吞的一款,幾不隆重,且麻煩,麵皮幾難碾的,菜肉還要剁成餡包入麵皮。有餡不如做成芥菜包。餃子這種吃食,必是與新政權有關,解放軍一路打到海南島,1949年以後就留下來,當了縣長副縣長、局長副局長,他們逢年過節包餃子,這種北人“撈佬”的名堂,就此成了身份象征。
複員退伍軍人,個個識包餃子,蕭繼父更是講不出地能幹,那些繁複的程序,他一個人就搞定了:一、把麵粉變成一坨有彈性的麵坨;二、麵坨扯成細長的一條;三、切成一節節,絕不能比甘蔗的節長,隻能有手指橫著那麽厚;四、軟軟圓圓的小麵團用手掌心壓扁;五、擀,擀麵杖當然是沒有的,他用一節竹筒。其實擀字也沒有,我們叫作碾;六、先頭剁好了豬肉和韭菜,放油鹽拌均勻;七、就開始包了,麵皮當中放一羹餡,兩手一捏,圓鼓鼓的;八、還要煮啊,老天!鍋裏冒著白色的水汽,這時他再次擺上了一副驕傲的神色,仿佛仗已經打勝了。他驕傲地舀幾次涼水倒入鍋,真是古怪。
在哥哥出現之前,姐弟倆還見到了大姐李春一,原來還有一個阿姐呢,她從天上掉了下來。
春一忽然就來了,她是李稻基的鄉下妻子生的,同父異母。她給姐弟倆一人一隻領袖像章,紐扣大,紅底金像,亮光光的,全縣罕見。她講她要參加革命大串聯,不但要去偉大的首都北京,還要重走長征路。“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年輕人,朝氣蓬勃……”她在天井旁邊的灶間教躍豆讀了一段。
世界是什麽?她信任的世界是《十萬個為什麽》裏的世界,而非春一口中的世界,再說她也不是年輕人。而且,她對朝氣蓬勃這個詞生得很。春一是家族驕傲,讀書永遠第一,考上了全地區至犀利的高中。現在的詞,學霸。她頂多十八歲,卻要同遠照的領導談一談。她昂頭行入辦公室(就在進門的第一間),劈頭問道:“我媽梁遠照,她在四清運動中表現怎樣?”口氣絕非一個中學生,倒像領導的上級。領導認真起來,講:“梁遠照表現不錯,和地主家庭劃清了界線(劃清界線的結果就是,外婆回鄉下了,由躍豆去幼兒園接米豆,還帶他吃飯睡覺)。”革命使李春一意氣風發,勢如破竹。她也是大氣的,一張口就管遠照叫媽,聲音朗朗。她明亮、耀眼,幽暗的房間和天井和過道,以及牆上的日影,無不光燦起來。
全家從沙街的舊客棧搬到了醫院宿舍,一排泥磚房子,牆皮半脫,屋前一條兩指深的明水溝。遠照家在這排泥磚屋有兩個房間,裏麵那間,窗外有樖巨大的人麵果樹,兩樖芭蕉,帶簕的簕魯。
蕭偉傑要求孩子們在矮凳坐好,他要開隻家庭會議。
“一切行動聽指揮,”前南海艦隊後勤兵蕭偉傑以領袖語錄開了頭,“大海和躍豆,你兩個,星期日要上山筢鬆毛。”
大海不作聲,躍豆說她不想去。
蕭繼父斷然反問:“不去打柴燒乜嘢呢?使乜嘢烤熟泥鰍呢?使乜嘢煲飯燒水?”為了更像真理在握,他使用了正宗粵語。
一旦用了代表權威的廣東話,這事就不可逆轉了。
關於柴,它們在這裏冉冉上升……那些千奇百怪的柴火……最先浮上來的是木糠。木糠,鋸木頭落下的粉末,像米糠,也像黃豆麵,我知道怎樣燒木糠——先要築緊,在中間留一隻孔洞。用吹火筒立在爐膛中央,邊倒木糠邊築,築緊實了,抽出吹火筒,一隻光滑的孔洞就製成了。廢報紙,團皺放入孔洞,點上火,孔洞壁的木糠燃起來,黃色的火,它不會是藍色的……過一時,火勢弱了,用一隻鐵鉤,鉤一下,火就又起來了。
食堂是燒穀殼的,有間屋專用來放穀殼,它沒有窗戶,常日不關門,半屋子穀殼散發出嗆人的氣味。灶火正旺,灶門很陡,穀殼在灶裏層層燃燒,火勢比木糠飽滿明亮……夥夫用簸箕鏟上滿滿一簸穀殼,嗖的一下向灶門猛一送,新到的穀殼蓋在快要燃盡的穀殼上,如同接力賽。那時我家還沒搬到醫院,我隻偶然一見,更覺神奇。
街上開始流行蜂窩煤,人人歎為觀止,認它高級。因本地隻產瓷器不產煤,煤就貴重過瓷器,又因煤來自遠處——不但來自遠處,它還來自時間:據講係幾百萬年前的樹變成的,要到地底下深幾十裏的地方運出來,而且,煤、煤球、煤礦,這樣的字眼常常出現在一些偉大的地方,“毛主席去安源”,一幅油畫;“家住安源萍水頭”,《杜鵑山》柯湘唱的,那個安源就是煤礦。還有呢,《紅燈記》裏的李鐵梅也撿過煤球。可見非庸常之物。全縣城就躍躍欲試,街上片片空地一時都曬上了自製蜂窩煤。像堆蘿卜,家家戶戶堆起一堆散煤和一堆黃泥,黃泥作為一種黏合劑,除了粘緊煤,還可增加蜂窩煤的分量和體積,它使一堆煤變成一堆半或者更多。
有人發明了用藥渣做成蜂窩煤——
與木糠相比,藥渣更粗糙且複雜,各種樹皮草根,在醫院製劑室的大鐵鍋裏熬上幾晝夜,它們分解、疲軟、鬆散,一敗塗地……之後攤在製劑室的地坪上。醫院的人家,家家製過藥渣蜂窩煤:藥渣黃泥拌均勻,用一隻帶柄的鐵模罩頭摁下去,用力摁,再倒模出來,隻隻藥渣蜂窩煤實打實就出來了,有模有樣的。藥渣燒過之後,創造力激發的熱情也就陳舊了,藥渣到底不好燒,就不燒了。於是打回原形,重新成為藥渣。
那麽多柴還不夠,除了木糠、穀殼、藥渣、樹皮、鬆毛、樹枝和劈柴、蜂窩煤……還不止,我們的柴還包括太陽。
一排白鐵皮桶排在洗身房前的空地上,盛夏午後,太陽曬到水裏,桶壁上起一層細細的水泡,水泡慢慢破裂,桶裏的水漸漸變暖。在夏天,那是我們的洗澡水……日光幫忙把洗澡水燒得溫熱,節省無數柴火。曬過的水要早早用掉,太陽一落山水就變涼了,淋在身上起一層雞滋。
我和呂覺悟還不遠萬裏去酒廠洗澡,酒廠的熱水一分錢一桶。當然是的,燒自己的柴不如燒別人的柴……一人挎著一隻桶奔赴遙遠的酒廠,我們在桶裏放上毛巾和換洗衣服,穿著木鞋。下午四五點,太陽正高,我們從沙街出發,行過供電所和龍橋街口,白鐵桶撞著腰胯和屁股,木鞋擊石發出響亮而混亂的聲音,如同一支丟盔棄甲的部隊。要過一條獨石橋,紅色的朱砂條石(晉時葛洪就是打算用這些朱砂煉丹的),中間是青石橋墩,橋麵兩拃寬,沒護欄,下麵全是亂石,一發大水,遠近河水嗷嗷喊。然後我們光腳行在河岸上……然後,聞到一陣豬屎氣,豬倉到了。豬倉到了酒廠就不遠了,空氣中的酒糟味先是淡的,然後越來越濃。酒廠裏熱氣彌漫。熱水在一隻大池子裏冒著氣。兩人各拿出一分錢,買到一張熱水票,龍頭擰開,熱水馬上注滿白鐵皮桶,真是容易。目瞪口呆之後,一人一桶熱水拎入酒廠的衝涼房,換洗衫褲搭在木門上。
齷:髒。
——《李躍豆詞典》
晴朗的冬天就去食堂擔熱水。過操場舊產科,上馬路,太平間院子的門敞開著,要在到達太平間門口之前過馬路對麵,過了馬路也不向那門口張望。隻有確認門是關著的,才會眺望那院內的木瓜。木瓜高而瘦。
食堂緊鄰外科病房,從窗口望得見病人睡在病**,他們百無聊賴,打著石膏,頸上吊住綁帶。有人趴在窗口望這邊,這邊人氣沸騰,做好的飯菜擺上大案桌,熱氣騰騰,打飯的人行出行入,手裏捧住飯盒或飯盅。
接到滾熱的水,上肩,沿著供應室製劑室門診部舊產科返回,然後穿過操場,跨過水溝,行過篾席遮攔的廚房和人麵樹濃蔭掩映的過道,把一擔水放在了洗衣台旁邊的空地上。而水還冒著熱氣。
她從不記得米豆擔過熱水,也不見他洗過澡,從未見過他拎一桶熱水入衝涼房,也未見過他洗衣服。她不知道他是在哪裏。
她隻記得姐弟倆在一隻光禿禿的山坡上打柴。在老家山區。
兩人合一隻畚箕,雖有隻竹筢,卻不見鬆樹,那草稀疏得不堪。一筢下去,收回來不過幾根爛草尖。她憎惡打柴,站在坡上遠望,連綿的丘陵,望不見大路,也沒有河。
她問米豆:“記得外婆家冇?”“哦。”他迷茫應道。
她又問:“你知我們圭寧在歆隻方向囉?”
米豆不應,他勤勉拔草。他撅著屁股揪著幾根草用力扽,這種草根深莖韌,手掌勒出道道深印,卻總薅不下來……
老家的這些,她總要一次次地從漫漫的時間中撈出來,她給它們以氧氣,它們活轉過來,向她瞪著往時的眼睛。
這一年是清晰的刻痕,防空洞、山嶺、翻起的新泥、雞丁鋤、山上的戰壕、防空演習、嘯叫的警報、珍寶島……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姐弟倆由春一帶回鄰縣的山區老家,汽車馬上就開,米豆忽然不見了,春一急得跳腳。暈車,汽油味濁而悶,濁氣四處壓來,直入五髒六腑,想嘔,嘔不出,呼吸不暢,四肢發軟,五髒六腑翻騰,攪起膽汁,嘴裏又酸又苦。第二日換了輛運生豬的大卡車,車廂裏鋪了一層幹稻草,車頂蓋了一大幅油布,算是擋住了日頭。卡車上一股極濃的六六粉氣味,嗆得三人猛咳,一聲趕著一聲,咳成一片。車一開,又暈得天地旋轉,她嘔在稻草上,再扔掉。
兩人住在五叔家,五叔三個孩子,一歲到六歲,個個稀裏嘩啦齷膩——
拖著鼻涕、頭上沾著草泥、衣服不是長得拖地就是短得露出肚臍眼、衫袖口結了厚厚一層硬殼,是擦鼻涕擦的。五嬸指望躍豆能帶這三個孩子,她忍住厭惡,給最小那個揩鼻涕,黏糊糊滑溜溜冰涼涼的鼻涕讓她惡心,她閉著眼,把這攤鼻涕從孩子臉上揩下來,再擦到草堆上。
五嬸冷眼望了,一句話不講。
米豆真仁義,躍豆不帶孩子他來帶,他才七八歲,他不停地給三個孩子揩鼻涕,食指和拇指捏著鼻涕使勁甩,甩不掉就蹭到台階棱或者灶間的柴草上,他不怕齷,他自己也是齷兮兮的。他對陌生的一切安之若素,客家話聽不懂,他乖,仿佛聽懂了。
當地吃蘿卜腩——一大鑊水,蘿卜整條放入,加幾大勺粗鹽,燒一蔸樹根熬它,熬個三日三夜,熬到一鑊清水變成半鑊黑水,蘿卜呢,成了爛爛的棕黑色,撈起放入瓦缸,吃飯時用筷子夾出半截。熬出的黑水用來當醬油,炒菜時放一點,菜雖有了鹹味,顏色卻是暗黑的。
米豆至誠歡喜。
極稀的粥,日日餐餐黑乎乎蘿卜腩。晚飯倒是有米飯,但那米飯也不是煲的飯,叫撈飯。連水帶米一大鍋煮開,再使一隻竹筲,半熟的米撈到一隻小木盆蓋上蓋,如此燜熟。米湯呢,喂豬。晚飯的菜總是蔥,蔥可不是調料,它是自己炒成一大碟,一人搛一筷就光了。有新鮮木薯,生產隊分的,春一講,新鮮木薯剝皮切成片,用豬油炒,特別好吃。盼了幾日終於知道,五嬸不讓炒木薯片,要曬幹放住,先不吃。
有日晏晝家中無人,春一領躍豆去儲物屋拿東西,隻見大大細細壇壇罐罐鋪一地,她聞到一陣熟悉的鹹蘿卜幹的香味,循味揭開一隻細瓦罐,果真是。她不停吸鼻子。春一站了一時,確認她有處理兩根鹹蘿卜幹的權力,就挖出兩根,去灶間舀了小半勺水缸水洗過,讓躍豆空口當零食吃了。
米豆從不惦記回圭寧,不惦記上學。
唯她無比饑渴,不可遏止地要翻過一麵山坡去眺望小學校,學校上課的鍾聲(是掛在屋梁的一截鋤頭)一響,她就會一路奔跑,一直跑到別人的教室門口。她從自己家帶了一支鉛筆和一隻本子,米豆什麽都沒有帶,他七八歲了,除了她教給他的那隻“的”,似乎不認識別的字。
想起這個,她想找一本書來考考他,卻沒找到。
用帶來的鉛筆寫了信,寄給母親大人梁遠照,問何時能回去上學,再晚功課就趕不上了。之後日日等回信,一直等,如此半年。
以為永生不能再上學,以為吃一根鹹蘿卜幹都將是一種奢望。她總是聽聞自己身體裏斷裂的聲音哢嚓哢嚓響。在老家的蔥與黑色蘿卜腩的氣息中。
那絕望的聲音綿延了許多年。
有一種說法是:遠照再嫁了,兩個孩子理所當然歸李家養,自然不會有人讓姐弟回去了。前麵一句春一不會說,後麵這句,春一是確鑿講過的。看她日日等信,她不忍。
除了打柴掹草、擦鼻涕、吃蘿卜腩,她再也想不出米豆的任何事情。沒人想到他應該上學,他不惦記,仿佛安穩,從未聽他念叨圭寧和媽媽。
他也不生病,躍豆卻生病了。
發燒,全身都是軟的,頭昏,嗓子和胸口都像著了火,辣辣地痛,卻又感到冷。她做夢,夢見一隻古怪的石獅子,在夢中眼淚滾下來,冒著煙。還好米豆知道叫來五叔,五嬸搗爛蔥薑做了一碗熱粥,她咽下去又嘔出來……病好了,人變得古怪,仿佛對一切視而不見,整日不作聲,也不幹活,無論打柴還是帶孩子。自己發著呆,到了吃飯時間,就站到灶間門口,一碟蔥,或者一碗包菜放到飯桌上了,就自己盛飯,然後夾一筷子菜,捧到睡覺的屋裏獨己吃。
安陸山區對躍豆是一場噩夢,對米豆不是。
他也渾身齷兮兮,但不是因絕望而齷,他齷得自在,沒人嫌他齷,他自己也不嫌自己齷,有時忽然見他是笑的,但不知他為何笑。總之他是一點都不委屈的。躍豆一向愛幹淨,現在比他齷,她不洗頭,頭發結成了餅就讓它結,梳不通就不梳。她也不洗澡,衣服呢,有兩月沒換過了。
她是打算死了就算了,她的齷是自暴自棄,米豆是自在。
薯菇子:馬鈴薯。
——《李躍豆詞典》
半年之後,姐弟倆回到母親身邊,在縣城上學。她記得米豆吃飯的樣子,灶間的一張矮飯桌上,他低著頭,飛快地搛菜,一碟苦麥菜,他搛了一筷放入嘴,正要嚼,蕭繼父就開始發話,他喜歡飯桌教子:“搛菜呢,隻夾自己麵前的,無要搛別人麵前的,無要亂翻菜。”
繼父換上一口正宗廣東話,神情威嚴。
遠照配合著:“米豆,聽你蕭叔講話。”米豆就含住嘴裏的青菜,等蕭繼父講完才小心嚼動。繼父卻又問起算數題,災難再次在飯桌上到來:17+18,27+48,29+35,他三四年級甚至五年級了,早早就越過兩位數進位的加法,但他硬是被卡住了。人木了一時,眼看他嘴角下撇,眼裏含了一泡淚……他本來能算出的,但一嘴飯菜,又眾目睽睽,他蒙得很。
躍豆有一點愧疚,因她占據了縫紉機的背麵,那是家中唯一像桌子的地方。她在那上頭做作業,而米豆,不知他在哪,也從未見他做過功課。
那房間的窗口朝向公路,是公路拐彎處。拐彎,且上坡,所有汽車經過都要大按喇叭,卡車輪胎碾壓路上的砂石子,重濁的嘎嘎聲灌入房間,直灌到床。兩張床擺成直角,空當處兩條凳,拡兩隻糙板木箱,沒有桌台,有張椅,是公家的,漆成醬油似的檀褐色,椅背有號碼。
縫紉機是重要家具,它縫補衣服時固然重要,但不縫衣時更重要,因機頭一翻,麵板變成平的,正好是張桌子。躍豆日日在縫紉機上寫字,做作業和記日記。她還在上麵寫過一篇論文呢,關於化學元素的量變和質變,還做過一把遊標卡尺和一個原子模型,一概在此。但她沒見過米豆,也沒見過大海在這張“桌子”前坐過一秒鍾。
她不知道米豆這時在哪裏。
那間朝向公路的房間,兩張床頂成直角,床底下擺著各自的解放鞋,鞋麵鞋肚一層灰塵。躍豆比米豆更愛赤腳,那張醫院子弟的合影,僅她一人光著腳丫,照片上也有米豆,他排在倒數第二,頭歪著,臉比他小時候的照片尖多了,他的臉越來越尖。他的衣服是誰洗的呢?估計是他自己,你沒有幫過他,你隻幫家裏洗過蚊帳被鋪。冬天撤下蚊帳春夏撤下厚被,一概是她幫手洗曬。蚊帳被套裝入桶,拿到河邊,卷起褲腿下河,捧起這一篰織物向河裏一拋,流水不斷流過,在水裏**幾下就**淨了。
她不記得和米豆一起洗過衣被,一次都沒有。蚊帳被套要兩個人同時擰,一人一頭反向使力,兩頭的水擠到中間。對麵那頭次次都是母親。她也想不起米豆做過別的:破柴、擇菜、洗碗、掃地……他是一個被忽略的人,一個影子,一個吃飯時在飯桌上含著菜的影子,若非他跟一道兩位數的算術題在一起,他是模糊發虛無法對焦的。
四五年就過去了。她高中畢業下鄉插隊。此後絕少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