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聲從火車上方的播音器傳來,非常熟悉非常遙遠。它們從多年前的《智取威虎山》傳來。穿林海踏雪原的奇觀,那種超出我們日常經驗的風聲。課文上有詞叫“北風呼嘯”,我們堅信,隻有在電影裏、那種伴隨著飛揚雪粒的風聲才稱得上呼嘯二字。在祖祖輩輩終其一生都沒見到過下雪的北回歸線以南的我們圭寧,“茫茫雪原”,那完全是非物質的,非人間所有。那被我們賦予的詩意,被我們誇大的奇觀,被我們始終熱愛的,是那雪的幻影。
威虎山還有土匪。我們這裏的十萬大山曆代都係著名的土匪窩。上一代的親戚中曾有人當過土匪嗎?那是諱莫如深尤需小心掩埋的。現在我知道了,表哥羅世饒(是,他現在是我小說中的人物),他大哥上山當了土匪。1949年這位大表兄正上高中,二十幾個解放軍進城,解放了圭寧。他跟父親上山當了土匪,當然他們有部隊番號。然後他們被剿滅,被俘虜,在體育場的斜坡下被槍決了。此外澤紅的爸爸在自傳中說到,1950年秋殘餘土匪仍藏在大容山,秧地坡村駐有剿匪解放軍。
我和澤紅澤鮮對此一無所知。
那些暗號,那些切口。臉黃什麽,防冷塗的蠟,怎麽又紅了……容光煥發……那稱兄道弟的江湖匪氣。那百雞宴,那把整個山洞點得通紅的火把。我們同樣喜歡人民解放軍把他們殲滅,我們喜歡解救普天下勞苦大眾的嘹亮口號,喜歡正義的一方……京劇樣板戲中,少年的我們至鍾意《智取威虎山》,但我們不喜京劇腔。到後來,即使我們也有些適應了,仍是打死也學不會,終究還是不喜歡。
火車上的廣播又播了另外一首,“紅岩上紅梅開,千裏冰霜腳下踩,三九嚴寒何所懼,一片丹心向陽開。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萬朵,香飄雲天外……”這首歌攜帶的往事無限多,自幼兒園始,那時有外地劇團來演《江姐》,老師去看戲,回來教唱了“紅岩上紅梅開”。那個外號黃毛的老師,老姑娘,時常穿件短袖衫,胸前繡了**,還穿條天藍色的裙子,她在窗前的葡萄架下給我們放半導體裏的“小喇叭”節目。此外我記得西園,西園的番石榴樹和楊桃樹以及迎春花,以及跟汪策寧肆無忌憚的日子。
汪策寧說大年初一就可一起玩。無論男女老幼,沒人能在大年初一就從家庭抽身而出的。他竟然可以。
我向來不願回家過年,不喜家人團聚。故每過農曆年我就如喪家之犬,找不到人玩,吃飯也無著落。一過年,單位食堂就關門大吉,人人回家過年。汪策寧真利索,不必陪父母,也無須陪老婆,他說我們晚上可以在一起,他妻子另外找地方。有關他的妻子,我跟她處理成了一種奇特的關係——年輕時的自己如此灑脫寬幅,是現在的我難以想象的,故我要大笑我要歌唱,我要讓它們再次來到紙上——我給她介紹了一個男朋友(電影廠導演),在明園讓兩人見了麵,她穿著高筒靴呢料冬裙,不光比我時髦,在整個南寧也是時髦的。她和導演相見的第一麵互相覺得有眼緣。
玩的地方算得上別出心裁,汪策寧的腦子我是欣賞的。向來我能想得出來的消遣隻有邕江邊或者南湖公園,再就是最熱鬧的新華街,那裏有新華書店,還有老友粉。少時在老家小鎮,大年初一我也隻是和澤紅姐妹到西門口十字街頭轉一圈,此外無處可去。
汪策寧建議去西園玩。西園和明園這兩處,是全廣西至著名至高級的園林式酒店。明園我去過多次,一號樓二號樓三號樓直至七號樓,走廊裏的華美地毯,大禮堂舞廳、咖啡座,緩坡……棕櫚樹鐵樹美人蕉枇杷樹桉樹,外地的知名人士來就住在明園,導演編劇著名作家等。我在明園的大禮堂見到過丁玲,她那時八十多歲,穿一件紅花襯衫,外套白色鉤花外衣,整個禮堂都坐滿了人,估計是看稀奇去的。但西園我從未去過,在邕江對岸,更偏遠更幽靜更神秘。據說西哈努克親王就曾住在這裏。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進入西園,萬一門衛攔下來……但,汪策寧騎車在前我跟尾在後,騎著車就進去了,連車都沒下。大年初一,西園甚蕭條,是空的,無人來住,清潔工保安廚房工一概不見。西園比明園要大四五倍,極其遼闊。太大了,唯有騎車才逛得過來。果樹林連片,樓宇隱隱現現……出其不意地我迎麵碰上番石榴樹。
這裏的草坪真多,我從未見過如此濃密、均勻、樣樣都恰恰好的草地,哪怕是人民公園,哪怕南湖公園。所謂純粹,說的就是它們。是經由人工過濾的全無雜質的它們。多年後我才對這種草坪起了批判,覺得它們不夠多樣,不夠野性天然。但那時我覺得,這西園的草坪像外國電影一樣,我對它們充滿了敬佩。西園的樓閣一座又一座,隱藏在成片綠色中露出令人驚豔的一角。流水小橋、池塘水榭,園中之園,曲徑通幽。大樹是真的大,大而高,雪鬆、樟樹……一簇一簇的迎春花開了黃色的小花。
忽然我望見了番石榴樹。在20世紀80年代,我從未在南寧見到過番石榴,更見不到番石榴樹。我以為這種樹隻生長在我老家,是一種地域狹窄的小格局水果。非但隻生長在廣西圭寧,甚至,隻生長在我家對麵馬路的園子裏,隻出現在初中同學羅明豔家的水塘邊。現在番石榴到處都是了,北京上海,像樣些的超市都會有番石榴,老家路邊更有大片的番石榴果園,一樖樖整齊密集低矮,樹上結著超自然的碩大果實……太大、太普及,21世紀的番石榴變庸俗了。
20世紀80年代在西園碰到番石榴使我驚喜,仿佛大年初一回到家鄉。不回家並不意味著我與家鄉有仇,我隻是不喜與七大姑八大姨無數的舅舅無數的表哥表姐們說一些空洞的話。但我極其熱愛家鄉的植物,熱愛家鄉的番石榴荔枝芒果菠蘿芭蕉牛甘子桃金娘黃皮果龍眼……西園的園林設計者果然不同凡響,番石榴之後,我又看到了楊桃樹。
我第一眼看到楊桃樹第二眼就看到了滿樹掛著的青黃色、黃綠色、五棱的楊桃果!楊桃樹的左邊和右邊和後麵,一棵兩棵三棵幾十棵,我發現這是一大片楊桃樹,足足一個夠規模的楊桃園。老家的楊桃樹沒有這樣滿樹掛果的。在圭寧它是最卑賤的水果,沒人賣也沒人買,太酸了。小學時我和呂覺悟吃一切地上長的植物,除了草(其實草也吃過幾種),也包括不成器的水果,比如酸楊桃,我們用玻璃瓶醃楊桃吃……我們總是要仰頭瞄準那些至青至細的楊桃果,我們喜歡它們在枝頭晃動,凡跌落地的楊桃我和呂覺悟都嫌棄,我們要樹上的,新鮮、正在生長、還沒長成的楊桃。就其生長期而言,這些楊桃和我們的年齡相仿,它們的酸澀和我們的生澀一致。
大年初一在西園,我和汪策寧站在楊桃樹林前,一陣風吹過,叭叭叭又吹落了好幾隻楊桃,先前掉落的已鋪了一層,爛熟的,熟過頭的,爛甜酸氣味濃濃疊疊……偷楊桃!“偷!”一個響亮的聲音,攜帶著生命力從喉嚨衝出。我一腳踩入樹底,連拽帶扯,飛快拽落七八隻,我把執到的楊桃一股腦塞給汪,因路邊有一叢怒放的迎春花被我望見了,麵對滿地楊桃我大聲唱起來。所謂大聲歌唱並不是修辭,是真的,我聽見自己往昔的聲音從綠色的楊桃唱到金黃色的迎春花,當然我唱的既不是楊桃也不是迎春花而是紅梅:“紅岩上紅梅開,千裏冰霜腳下踩,三九嚴寒何所懼,一片丹心向陽開,向陽開。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萬朵,香飄雲天外……”20世紀70年代、80年代、90年代,21世紀,這些歌時常會毫無征兆,滔滔而至。我不像汪策寧會五種唱法,會把一首歌唱得完全不像這首歌。我隻會一種唱法,就是那種,反反複複聽到的、廣播舞台電影的那種唱法,“烽煙滾滾唱英雄,四麵青山側耳聽,側耳聽,晴天響雷敲金鼓,大海揚波作和聲……”
那段時間我整日穿著那件披風式呢短褸。我從未告訴過別人這件短呢披風的真正來曆。有年冬天我和北京幾大電影製片廠過來的攝影、演員、製片、美工組成一隻草台班子去雲南拍攝少數民族紀錄片,一名跟男友來玩的女演員極是羨慕我的短呢披風,她是北影演員,演過電影《紅樓夢》史湘雲。這件披風得到了來自大地方的人的加持,我便徹底忽略了它的地攤來路。
對的,它就是在新華街的地攤上買到的。
在孤身一人的許多個夜晚,我總是聽聞鐵門“咣”的一聲,初一沒有月亮,天出奇地黑,我和汪策寧像特工一樣潛入鐵門輕手踮腳上樓梯,策寧拎著的塑料袋鼓鼓囊囊,裏麵像藏了隻棄嬰。來到一扇陌生的門前,他摸出鑰匙開了條縫,我們像圖謀竊取機密文件的特務迅速閃入了門內。那是他們樓上一戶人家的房子,春節全家回老家過年,策寧的妻子借了這間房子給我們用。
在遙遠的南寧歲月,如此奇葩古怪的事情真的出現過嗎?
搖晃著的火車引領我向過去的深淵滑翔——進入一間陌生的房間,我立即覺得我和策寧兩個人都有些古怪,他好像比平時高瘦,他的目光甚至有些凜冽,那個陌生的房間使我想到,許多刑事案件都是從愛情開始的。
但是他說:“看看她在袋裏裝了些什麽?”他把塑料袋往**一傾,骨碌碌滾出幾隻金黃的大橘子,新鮮光滑有喜氣,頃刻,這陌生的房間就充滿了喜慶。塑料袋裏的棄嬰消失了,變成了幹淨的寢具床單和枕巾,他說這些都是她特意準備的,床單和枕巾疊得方方正正,鮮明地散發出清潔劑的淡香,她還準備了毛巾牙刷漱口杯子,甚至還有一張廣播電視報,還有一筒衛生紙(這個尤其讓人佩服),這些她全都妥妥地裝進了塑料袋留給我們……這樣的20世紀80年代簡直不像真實的。
在火車的輕微搖晃下我想了起來,那個胸襟遼闊的女子,她叫齊夢陽。是的,沒錯,這個名字被時間推得實在太遠了,遠得幾乎望不到影子。對,就是她,她本人在這些物品中微笑著,周到而妥帖,似乎,她的目標是要改變平庸的生活,她超越了時代,也超越了性別的狹隘,她從來沒有認為策寧是她的私人財產,他們從來都是自由的,他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愛的人並與之**。她真是前衛,在女性主義在吾國登陸之前就成為先鋒,認定女性有享受**的自由。莫非一個嶄新的時代已然降臨而我並未意識到,莫非,一種新的生活觀念生活方式已然出現在我們這蠻荒之地。
策寧在陌生人的**鋪開了齊夢陽準備的床單,上床**就好像是她的召喚而非我們的私通(私通這種詞太陳舊了呀,人的身體難道不是自己的)。床單和枕巾雖新洗過但仍然散發著她的氣息,這時我覺得我們是三個人睡在了一起。不得不承認齊夢陽的身體楚楚動人,她是那種豐盈的女子,身上各個部位都是圓圓的,看上去就像文藝複興時期的繪畫中那些**美人。我甚至見到過她的**,那是策寧專門拿來給我看的,有十幾張之多,他想讓我也拍幾張給自己留作紀念。策寧說:“趁年輕,給自己的身體留個紀念有什麽不好,再過十幾二十年,你的身體就會變得麵目全非,到那時候,你想看也沒有了。”
他就拿來了齊夢陽的**照,有兩張是**,其餘是三點式。
我從未見過一個熟識女人的裸照,臉上頓時像燒著了火。策寧啟發說,身體是最尊貴的,一點也不肮髒下流。他說拍完後他去借個暗房,自己衝洗,然後銷毀底片,全部照片由我本人保管。我沒有被說服,機會永遠失去了。想想年輕時,大概也是有著優美曲線,像植物一樣開放的吧。
想象和記憶總難分開,這個夏天它們奇怪地糾纏著神出鬼沒。齊夢陽她仿佛真的側臥在我和策寧過夜的那張陌生的大**,在我和策寧之間,她的身體幾乎要挨著我的身體,她的頭發又黑又亮,綢緞般地傾瀉在枕頭上,與從她家裏帶來的枕巾一起,散發出一種特別的香氣。她的臂膀、**、腰、臀、腿各各凸起和凹陷,圓潤飽滿浸在微弱的光線中,像一片夜晚的森林裏不同植物開放的花瓣。不過我仍然覺得三個人是醜陋的。
而那些金黃色的橘子,它們也永遠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