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陳地理的想象一部分來自我的父親,當然其實,我對父親毫無印象,除了一隻碩大的龍眼。

另一部分來自陳蓉的父親,我對她父親也幾乎一無所知,這個姨丈,我隻記得他的臉特別白特別特別白,聞講他以前教高中,我認識他的時候,似乎無業。

母親說,李稻基年輕時上過桂林的憲兵學校,還入過三青團,這是他的曆史汙點,故,不可能入黨,即使參加過土改工作隊也入不了黨,永遠是副職永遠不受重用,永遠鬱鬱寡歡。

後來我讀王鼎鈞的書,知道憲兵地位高於普通士兵,憲兵學校是當時青年很好的出路。2019年4月我去桂林,極想找到桂林憲兵學校的舊址,結果朋友說,特意請教了一位專門研究憲兵曆史的人士,回複說桂林並無憲兵學校。

我對呂覺悟和王澤紅的父親知道得倒是不少。

澤紅父親王典運親手交給我一份他的自傳。上一輩的人喜歡把自傳給人,一百歲的姨婆也是,她有一份打印了兩頁紙的自傳,也鄭重交給我。大概覺得給我是最穩妥的。

王典運的自傳,A4紙打印有二十多頁,分成了幾大部分:“我生於1927年3月,是沙垌鎮丹花村人,抗日戰爭初期,就讀新豐中心校,當時有幾個廣西學生軍到學校教唱抗日歌曲,組織指導演出話劇,我積極參加演出。每個周六晚上各班都有演講活動。1942年2月,十三歲考上圭寧縣縣立中學讀初中,腳踏草鞋,從丹花到圭寧,一天走六公裏,雙腳紅、腫、痛、酸軟、泛血泡。初中畢業考上本校高中。初中實行童子軍訓練。高中實行軍事訓練。每周兩節,由教官在操場操練。初中生手持童軍棍,褲帶係一條捆好的繩索,頭戴童軍帽,練習救護傷兵,輸送糧食、彈藥。高中生頭戴軍帽,打上綁帶,手持木步槍,進行各種步伐、隊列、臥倒、射擊、爬行訓練,第六學期實彈射擊,每人三發。

“1942、1943年日本飛機(敵機)有時飛來騷擾,學生聞警報跑到郊外躲避。一段時間,敵機頻頻騷擾,全校學生早上7時早飯後帶課本到郊野森林樹下學習,下午4時回校吃晚飯。1943年秋的一天,敵人從廣東化州侵入華東,到六靖、白馬、扶新,學生聞訊驚慌失措跑回家。我回到丹花時,國軍已住滿各家各戶,時聞零星槍聲,無劇烈戰鬥。第二天我趕兩頭水牛往更山更遠的黃迌。敵人出黎村、容縣後,學生才回校上課。

“1944年夏,我所在的初中53班,在一個周六去勾漏洞野營,中午師生帶上被帳、炊具、柴、米、油、菜、畫畫用具,意氣風發向目的地進發。到達後,在洞前寬大的塘邊掛蚊帳,鋪草席,搭造爐灶,燒開水,做晚飯。晚飯後在星星和月光下,在手電、煤油燈光中唱歌、跳舞、玩樂器、講故事、做遊戲,人人興高采烈。次日早飯後,往民安鎮登銅石嶺,一覽大自然景色,呼吸花草叢中的新鮮空氣。美術老師指導學生寫生,心情非常愉快。繼之前往民安中心小學,本班最小的同學組成的籃球‘飛虎’隊與中心小學學生代表隊進行籃球比賽後,高高興興返回學校。1945年夏,全校高、初中三十個班,一千三百多師生舉行野餐活動。一個周六中午,各班攜帶鑊頭、煲等炊具,柴、米、油、鹽、菜,浩浩****步行到勾漏洞對麵大斜坡做晚餐。頓時炊煙四起。晚餐後,心情愉快返校上自修。高中階段,各班自由組織一些興趣小組,我參加呂校長組織、指導的‘攝影小組’,周日走出學校攝影,回校衝相底,曬相片,應用物理化學美術知識,理論與實踐相結合。

“1941—1947年一些淪陷區優秀教師逃亡到圭中任教,如上海語文老師朱造中,廣州化學教師張資豐、英語老師陳傳熏,山東英語老師孫玉芸等。北中原有之優秀教師有物理呂煥祥校長,語文李矯西、龐湛中,解析幾何陳拔鑒,平麵幾何陳光垂,立體幾何李乃巂。此時期圭中教師水平較高,學生質量也較好。1947年下期,呂校長教授我所在的高中第八班第六學期物理,有一次連堂兩節物理課完全用英語講授。龐湛中教高八班語文,第五六學期,六次命題作文,規定用文言文寫作。高中同學有時與沙街天主教堂神父(美國)用英語簡短會話。

“1950年參加民樂夏季征糧工作。學習結束,調任新豐中心學校教師。十月全縣掀起聲勢浩大的土地改革,抗美援朝宣傳運動。新墟區政府和學校派我在新墟墟日向群眾宣傳。我站在街道中央的四方桌上,幾次轉移宣傳地點,高聲向群眾宣傳。後來又去新墟與玉林交界附近的鴨塘、月塘、新村、古紅、雍墟、覃衝、白梅、楊碧坡、六厚、陳村、沙圳等十五個村,逐村向農民宣傳。1949年12月,土匪在這些地方暴動,殺害十幾個征糧工作的同誌。1950年秋,殘餘土匪仍躲藏在大容山,秧地坡村駐守有擔任剿匪任務的解放軍。覃衝、白梅村位於秧地坡村高山背後與大容山交界偏僻荒山中的小村。為了安全,兩個武裝解放軍陪伴我入山宣傳。每到一村,召集全村男女老少,坐在收割後的稻田裏開會。宣講土改政策和抗美援朝形勢。大家從頭到尾一聲不響,專心傾聽。

“土改是在新墟區蘇底白村。入村首先深入各家訪貧問苦,之後選定一個苦大仇深的貧雇農為根子,與其同吃同住同勞動,建立深厚階級感情,由他逐步開展串聯,而後召開貧下中農訴苦會,有苦大仇深的貧雇農帶頭上台訴苦,激發大家的階級感情,孤立地主階級,挖出土匪惡霸。蘇底白村挖出兩個匪霸,經上級批準,召開公審大會,執行槍決。槍決前一天,隊長命我草擬槍決布告並抄寫好,公審時我為法庭書記員……四清運動,調任縣供應經理部(即後來縣供銷社的農業生產資料公司)。

“‘**’開始後,教育科拉我回去批鬥……

“10月供銷公司集中被批鬥者八人,住烤煙複烤廠管製勞動,並隨時叫某某某到公司接受批判、鬥爭。吃飯各人自煲,單位每月每人發十幾元生活費,有時用一點油鹽送飯……”

王典運的自傳專設了家庭篇,談到了老伴,澤紅澤鮮的媽媽羅瑞,羅阿姨平日總是病懨懨的,年輕時居然到香港做過工,是1946—1947年,在香港三光電力織布廠做過兩年工人。我看得大吃一驚。

呂覺悟家的事情更讓我吃驚,她有八分之一的德國血統!呂覺悟,我與她幼兒園至初中同班,在沙街一牆之隔,一起攀樹涉河混了十幾年,但我全不知她這遙遠混雜的血統。她最小的妹妹,綽號白妹,生得藍眼珠黃頭發,皮膚白得不像話。原來是有出處的。

覺悟的祖父是晚清秀才,當過知縣,祖母是廣州小姐,西關妹,有德國血統。但她的黃發藍眼白膚似乎隻傳給了小妹,覺悟有個堂姐叫兼慧,眼睛也是藍的。兼慧的姐姐叫白檀,她也黃頭發白皮膚深眼窩藍眼珠,還有個深圳表姐,膚色也白。呂覺悟在微信說:“哈哈,這白人遺傳基因就是強大。”

她這個奶奶是爺爺中了秀才去廣州娶的,是第二個老婆。1911年後爺爺在陸川中學做教員,後來就回家過上了地主生活。呂覺悟說,她爸爸是在香港讀過大學的,叫達德學院(查百度:香港達德學院是20世紀40年代末在香港建立的大專院校,校名取自《禮記·中庸》篇:“智、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柳亞子都做過他的老師。後來開旅館、做煙生意,再後來,首任縣長徐維皆把他從陸川帶來工作,當過平政區區長。

怪不得呂爸爸知道的比誰都多,原來柳亞子還教過他。

由於毛主席詩詞,我們都知道柳亞子是同盟會的,國民黨左派元老,清末著名的“南社”領軍人物,那首《七律·和柳亞子》,高中時我們人人背得很熟,“飲茶粵海未能忘,索句渝州葉正黃。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但凡需要自我寬慰,我們總是脫口來上一句“風物長宜放眼量”。

幼時住沙街舊客棧,客棧窄長幽深,我告訴呂覺悟我家這邊有鬼,因我能聽聞鬼的腳步在青苔上行行停停,她講她家沒有鬼。她家和我家隔一扇牆,她那邊也是同樣窄長幽深,牆上有厚厚的硝土,往時係鹽倉,堆著舊物。

我不信這種陳年舊屋沒有鬼。

她說她家就是沒有鬼,不光她家沒有鬼,我家也沒有鬼,別的地方一樣沒有鬼。她爸爸說要講科學,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要破除迷信。

呂爸爸知道的事情特別多,我們問:“大海有幾深?”

他微笑道:“有十幾塘路那麽深。”

我們又問:“月亮上有什麽呢?”

他仍微笑道:“有很多沙子,還有凹形山。”

我幼時總擔心月亮上的沙子會傾到頭頂。還有那些凹形山,我想象是玉兔們的洞穴,桂花樹就在凹形山的外麵,它又高又粗,滿樹都是桂花,整隻月亮都是桂花的香氣。呂覺悟坐在我身旁的矮凳上,她與我並排坐,啃著隻煮熟的番薯,熱氣和甜香從我左邊的臉頰飄過來。

我跟覺悟說,長大以後第一件事是要去看大海,第二件事是要去看月亮。呂覺悟不吭聲,繼續啃著她的番薯。夜氣開始有點涼,我又跟覺悟說,聽聞月亮上很冷,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多多準備厚衫。等到我們長大,厚衫褲肯定就夠了。

覺悟相信科學,理性清朗,她吃完了番薯才發表意見。

她說大海不難去,她爸爸說的,但是月亮肯定去不了,月亮上也沒有兔子和桂樹。這是我和呂覺悟最大的一次分歧。我說有,她說沒有。我說就是有,她說就是沒有。我們終於吵翻了,各自搬了小凳子回家,整整兩日不說話。到了第三日,我們各自站在自家的騎樓下,她望望我,我睇睇她,又各自行近一步,又再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於是就和好了。此後,我時常去她家看她爸爸訂的月刊《科學實驗》,樹立了正確的宇宙觀。

隻可惜,我的書法與文學見地沒有早些得到開啟。小學時,人人都說李躍豆的字好,呂爸爸讓覺悟拿我的字給他看,之後覺悟告訴我:我阿爸講,你的字隻是寫得熟,說不上好。我隻道納罕,不知問問清楚,怎樣的字才算是好字。大學畢業後我寫作,呂爸爸與我聊了幾句,很失望,說,哦,你寫的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啊。

覺悟給我看過一遝手寫的紙頁,為呂沉早年自述。一、個人簡曆。二、家庭情況。三、各時期的證明人。四、對黨的認識。

呂沉生於1920年,“七歲讀私塾,父亡,大姐當小學老師,支持上了一年中學,大哥上了航空機械學校,畢業出來當機械師,也支持上學。受地下黨員某某影響,參加抗日宣傳,曾想去延安,籌集了路費,沒去成。1940年10月,被派在國民黨第七軍無線電站當報務員……親戚在金城江開一家旅館,去做登記和收費;後來改做販運紙煙生意,將宜山製的紙煙運到獨山;後來在獨山合股開了一家煙仔廠,由妹夫打理。日本人打到桂林後,獨山生意收束,搬到百色,也是做紙煙生意,直到日本人投降。1945年,妹夫到桂林當中學老師,我回到陸川。由某某介紹到廣州桂成行當買賣店員,湛江醫院的二姐介紹,到湛江事務局當過幾個月的技佐,時為1948年2月。1949年2月又回到陸川,之後到圭寧參加工作,做平政區區長。20世紀50年代初接收組建縣電燈局,在鬆須巷,後來到發電廠,再到水電局”。

“文革”時呂爸爸關在少年之家,是一間窄長的標本室,與貓頭鷹、老虎、大蟒蛇標本關在一處。腿被打斷了。家裏人根本不知他被關在哪裏,後來是聽一個掃地阿姨講的,這才去送飯。

陳地理被送去柳州精神病院那年全民開始挖防空洞,廠礦學校醫院商店,各家各戶民居,自家院子地下,某處空地,公園、土坡、巷道邊,到處堆滿了新挖出來的泥土,宛如地底下翻出內髒,散發出陣陣土腥氣。就是這年,形勢緊張,講要打仗,精神病院亦執行指示開挖防空洞。康複得好、無暴力傾向的病人悉數分到了鋤頭和鐵鏟,人人在院子裏鋤的鋤鏟的鏟,土挖鬆,鏟入畚箕,挑去圍牆邊堆一溜。院子裏很快出現了一列7字形壕塹,稱“戰壕”,短的那頭連接病房,長的那頭延伸到院子盡頭的水井邊。壕深足有一米五,寬處近一米,窄處也有五十公分,在兩旁壕壁還挖了貓耳洞,橢圓的探進去,人貓在裏,比壕塹更有遮攔。

防空洞挖好了,防空演習拉響了警報聲,聲音怪異嗚嗚不停,從低到高,又從高到低,像某種不可名狀的巨大猛禽忽高忽低盤旋於城市上空。人人驚嚇著跑入防空洞,直到警報解除。

敵機是從哪裏飛來的呢?自然是從蘇聯,大家確鑿知道,蘇聯已然變修,它遲早要打我們,我們要“深挖洞、廣積糧”,蘇聯的飛機被假想著從烏蘇裏江、珍寶島那邊飛來,沒人考慮飛機的續航能力,從北到南跨越幾千公裏是否可能,總之是上麵布置下來的,層層級級執行,全民挖了防空洞,人人也都緊張起來。

這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一群白色的影子在黑麻麻暗喇喇(嚴禁開燈、打手電,也是演習內容之一)的病房排著隊進入了自己挖的土壕裏,一個男病人一下來就掏出家夥衝壕壁尿尿,緊跟著的一個用食指點在自己臉上說:“羞羞。”一個喜歡唱歌的病人大聲唱道:“娘啊——兒死後……”剛唱一句就被喝住了。有人用指頭摳壕壁上的土,有幾個安靜著,隻看自己的手指甲。病房裏有被關起來的一個,陣陣狼嚎似的叫喊傳到壕塹裏,夜深人靜,像真狼嚎叫。土裏的潮氣升起來,從貼地坐著的屁股升到內髒,精神病人個個都是體壯身強的,濕氣潮氣全都不在話下。或者說,他們的精神遠遠超越了肉體。因為服了鎮定藥,不少人坐在壕溝地上就睡著了,睡著比醒時更像一個孩子。

時間過去,警報解除,白色的影子們一個個就都回到了病房裏。夜更深了,沒有查房,值夜的人也都折騰得睡香甜了。

第二日,同病室的病友發現陳地理的床是空的,他的被子掀開著,人不見。開早飯了,人仍不見。護士來發藥了,人始終不見。護士是個中年男人,他的白大褂許久未洗,前襟油跡點點。大概一日三餐都是邊吃邊看報的,或者邊吃飯邊下棋,菜湯滴在衣服上他並不知道,就算知道,那又如何,他不會多加一點小心。

病區和值班室用一道鐵門隔開,他手上鉤著一大圈鑰匙,開了鎖,晃著齷兮兮的白大褂走了進去。他不像醫生,亦不像護士,也不像雜役。那他像什麽呢?他像精神病人中的一個,隻不過,他穿了一件不同的衣服。他提隻篾籃,裏麵裝了藥片——吃過早餐他就在值班室分藥,鋪上一幅舊報紙,藥片從大瓶嘩倒出一堆,再用手,幾片幾片撥成小堆裝入小紙袋。“吃藥了吃藥了。”他在走道裏喊。他行入病房,捉起一把藥袋,以雜技般的動作分拋到每張**,手腕靈活手指準確。“水呢?你們的水杯呢?昨晚的開水呢?咽下去咽下去咽咽咽……”

陳地理的床是空的。

“這個二床去哪了?”沒人答。他環視一周,一床三床笑嘻嘻的,四床正在朝天上翻白眼。男護士自己答道,“上茅房了,那他的藥片放他枕頭上了,你們報知他。”於是他就到下一間病房去了。

陳地理有時承認自己有病,有時否認。時好時壞,關於治療,也是時而配合時而搗亂。有時深夜,他會突然從**坐起,滿盈的圓月此時正照到窗口(月圓之夜會否影響人的精神狀態,此事值得深究),他從**坐起,仿佛夢中醒來,月光皎皎照入病房,柔柔的,厚而靜,浸在月光裏的一切物品都像換了一種色彩,它們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深灰、淺灰、晴山灰、品月灰,在統一的灰中一切都剝離了白日的色彩變得安雅靜穆,日常瑣碎的生活場景湮沒了,他仿佛閃身進入了一個特殊的時光通道,到達他心心念念的時光的支流中。

坐在**,他身體中屬於時間支流的那個自我昂然從窗口走出去,他越過了鐵柵欄,毫發無傷……

他坐在深夜無人的井邊,仰望那些望得見和望不見的星座。小熊座,北極星所在的星座,標示北天極所在;大熊座,著名的北鬥七星;獵戶座,組成大小兩個三角形;七姐妹昴星團,那七顆星下方還有兩顆,那是她們的父親Atlas和母親Pleione,一家子的名字來自希臘神話;獅子座,流星紛紛之處,他望見三億六千萬年前海洋裏的大魚,卡車大的魚在他身邊遊來遊去,但他與它們隔著一層月白色的膜,互相間,誰也碰不到誰……然後,在水井邊,他看到魚類經曆的大滅絕時代飛快地在他身邊發生,如同電影裏的快放鏡頭,動物體積迅速縮小,卡車大的魚們變得隻有臉盆那麽寬,小的就更小了,有的魚在他的眼皮底下就變得隻有蚊子那麽大了。泥盆紀末期,冰川延伸,一陣陣的湧浪湧到半途就凝結成冰了,冰川延伸到熱帶,海平麵大幅下降,海水退到他的屁股底下,汩汩流入身邊的水井裏,水井裏的水在月光下閃著深幽的銀亮。他用吊桶打了半桶水上來,水清冽,並不是鹹的。是海水經過了三億六千萬年的過濾,濾淨了鹽分……而小女兒陳蓉不知何故站在了圍牆旁邊,他上一次看見她還是在幾年前。他從辦公室回家找他的書,家裏沒有人,梁遠嬋也不在,門開著,沒有人,鄰居家好像也沒有人,天井有晾曬的床單,水滴落在半幹的青苔上;走廊是黑的,廊頂的燈沒有開;公用廚房還無人開火。陳蓉不知去哪裏玩**了,他常常想不起她……梁遠嬋教育女兒不要學爸爸,一個書呆子,睇無見眼前的東西,諗的都是幾萬幾億公裏遠千萬億萬年之前的名堂,虛空又虛空玄之又玄。

他去柳州那日梁遠嬋不在家,被組織去環城大隊義診,全國號召“向雷鋒同誌學習”,人人都要做好事,再把做的好事記在日記本上,每星期日,街上就會行過一列列肩扛鋤頭鐵鍬的人去義務勞動,或者替軍烈屬擔水掃地……還安排了義診。在生產隊的水田裏耘田的婦女被要求到婦女幹部的家門口排隊檢查婦科病,她們一人拿著一根木棍,腳上還粘著泥巴,幹部家門口的地坪上一溜濕漉漉的腳印。梁遠嬋在婦女幹部家裏的大**,鋪上一塊消過毒的大布單,婦娘們在那上麵叉開雙腿接受她的檢查。遠嬋本來是藥劑師,被臨時抽調檢查婦女病。

防空演習結束,陳地理沒有回到病房。次日朝早,男護士來發藥,他再次問道:“這個二床去哪了?”沒人答,一床三床笑嘻嘻的,四床正在朝天上翻白眼。男護士說:“你們這些人哪!”他把藥片拋到二床順口說,“算了,過陣時我再來。”

直到晏晝,病人自己去食堂打飯吃,沒人發現陳地理不在。一直到入暗,吃過了夜飯還不見人影。這時徑男護士又來發藥,上午的藥還在二床的枕頭上。他慌著問:“啊,你們講,他去哪裏了?你說,你說。”一床三床先還是笑嘻嘻的,看到護士的神色,立即嚇住不笑了,四床習慣性瞪視屋頂,聽到問話,他嚴肅答道:“不見人。”男護士問道:“什麽時候不見的?”四床匪夷所思地指指屋頂,大概意思是,二床是從屋頂消失的。

男護士匆匆走出病房,他先在病區找了一圈,走廊是空的,廁所無人,洗澡房也沒有,走廊盡頭有處陽台,也沒有,飯堂、開水間、工具間都看了。他走出病區,防空壕塹像一道巨大的傷疤趴在病房外空地上。男護士用手電筒一路照過去,直到水井邊。水井沒有異樣,隻是旁邊的壕塹塌了一塊。水井再過去靠近圍牆處有一樖樟樹和兩三樖鬆樹,男護士把每樖樹的上上下下照了個遍,樹底下和每杈樹枝都看了,沒人上吊,可疑的繩子和鞋也都一概沒有,這時男護士放下了心。說實在話,他至怕病人自殺,這是重大事故。隻要人活著,一切好說。

第二日陳地理還沒出現,男護士報了失蹤。

院方來人找了一遍,認為水井邊的壕塹塌的那塊有蹊蹺處,找了幾個工人刨開塌下的土,每一鏟泥都看了……壕塹裏十幾隻貓耳洞又看了一遍,有一些用來墊坐的稻草,離水井最近的那隻貓耳洞有幾根劃過的火柴頭,還有張紙片,是香煙殼撕下的。同室病人認出是二床的煙紙。本來全院禁煙,但男護士自己抽煙,禁得不嚴,有煙癮的人都能搞到煙。陳地理有兩種煙,大前門和經濟牌,前者二角錢一盒,後者八分。兩種煙岔開抽。貓耳洞裏的煙殼紙是兩種各有一片,前門牌香煙的背麵有一些用鉛筆畫的點,點與點之間用直線連接,像一大一小兩個三角形。無人能看懂是什麽意思……若是北鬥七星就能看懂了,那些年,北鬥七星是中國著名神聖的星座,任何一個小學生都認識。因其神聖性,也都知道不能隨手畫,尤其不能用皺巴巴的香煙紙,更不能畫了北鬥七星之後就把它丟棄在潮濕雜亂的防空洞裏。

陳地理畫的不是北鬥七星,他可能畫的是獵戶座。另一隻煙殼的圖案是細格子,手帕那樣的粉紅色,產自柳州卷煙廠,這格子紙背後寫著一串數字,有許多個零。紙殼邊緣還有一些極細的類似星星的符號(據說是宇宙符號),以及一些倒躺的阿拉伯數字8,設若小五世饒來了,他知道這個表示無限,而一個相信有另外一重時空的人,想來他的能量是足夠大的。男護士認為,香煙殼背麵的這麽些圈圈,不過是一個精神病人胡亂畫的東西,既毫無價值,就隨手扔垃圾堆了。他把那張畫著點與線的前門牌香煙紙拿回值班室,放進了抽屜,和他的冬眠靈放在一起。

總而言之,無人能找到陳地理——男護士堅持認為,這個二床既然沒有自殺,那他一定隱藏在病院裏,他也不可能逃出去,再說他逃出去幹什麽,被人當成逃犯亂棍打死,還不如就在病院裏享清福。男護士一向覺得,柳州精神病院是世上最適宜生存之處。在無聊的夜裏,他打開抽屜時看見那個畫著點與線的紙片時,就會對住紙片兒說道:“真係傻瓜呀大傻嘢,這裏有吃有住不鬧心,比別處不知要好上幾多倍。”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男護士每個夜晚打著手電筒,從防空壕塹的這頭照到那頭,有時他還跳下壕塹,逐一探察那十幾隻貓耳洞。自從那次防空演習之後,全市性的演習就再也沒有舉行過,防空壕塹的低窪處長出了青苔,貓耳洞裏重新扯滿了蜘蛛網,有些地段尿騷味特別重。男護士也順便在壕塹裏尿了一泡,之後從那又窄又陡的台階上來,他從樟樹底行到鬆樹底,用手電筒把每樖樹照了又照,然後像陳地理那樣,坐在了水井邊。

始終沒有人再見到陳地理……既沒有死在病院,也沒有出院,他隻是不見了。小五偶然想起他,斷定他是在了一個平行的空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