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願隨鎮上人稱她為白寡婦,我對寡婦這類稱呼有天然的反感。我寧可稱她的外號“白骨精”,她也實在當得起。她皮膚極白,又極瘦,外貌與《西遊記》裏變作美女之後的白骨精是接近的。但你沒見過白珍本人,“白骨精”這樣的字眼有很多人會不適的吧。
她堂弟在玉林火柴廠當工人,熱愛時髦,甩手操、紅茶菌,沒有一樣不是得風氣之先的。他還沒結婚,閑得無聊,白珍又樂於為他張羅對象。他有時下班早,一溜煙跨上永久牌自行車就來了,他的車是很滑溜的,軸承珠隔月就上次黃油,輪胎的氣也是足得不能再足,再足就撐破了。圓滾滾的車輪,即使不蹬也會自己向前飆。
落日時分他飆在玉梧公路的砂石路上,不到三個半小時就到圭寧縣城,天光未散盡,路燈未亮,她正在吃晚飯。堂弟來了,支好車,一屁股坐到飯桌前,捉起碗裏的鹹蘿卜就送入嘴,他餓壞了,嚼得咯吱響。看他咽了蘿卜幹,又看他掀開了鍋蓋,鍋裏沒有多餘的飯,她找出半紮紮粉,重新撥燃灶火。紮粉是好東西,水燒滾下鍋,放點豬油、鹽和蔥花,其柔軟細膩滑爽不遜濕米粉,卻比濕米粉更貴氣。堂弟看著白珍下紮粉,攪動,掀開油罐刮一點豬油,從菜籃裏扽出一根小蔥切細。
騰騰滾著的米粉,蔥花一撒就好了。熱氣飄動,飯桌上的半碗蒸豆豉也愉快地等著這碗米粉,有了豆豉,實在再完美不過了,豉香飽滿,撒幾粒在粉麵上,躍然點睛,不但米粉生動起來,豆豉亦煥然一新。白堂弟不辜負這碗米粉,連碗底湯都舔淨。他一抹嘴,就陪白珍出門看電影。
白珍既喜歡電影,也鍾意睇戲。戲是越來越少,這兩年隻有一場粵劇,《山鄉巨變》,是梧州粵劇團過路,隻演一場就去了玉林。戲雖不好看,照樣擠滿了人。白珍幼時喜粵劇,一個姑母唱過給她聽,曲名《情贈香囊》她還記得。《山鄉巨變》雖不能過癮,但那種腔調道白,廣東白話,就當是去了兩個小時廣州,要知道,廣州,是相當於粵地中心的。那腔調也使她想到香港,香港,一個不能大聲說出的地名,罪惡和**之地。所有的夢境,就隻剩了電影。
她就和堂弟去看電影了——
二場電影是八點四十五分開映,時間還沒到,上一場還有幾分鍾才散場,白珍和堂弟站在台階下,她掏出一粒硬糖給堂弟,兩人各自送糖入嘴。這兩個並排企住的男女,有點像戀人呢,有種心照不宣的親昵,甚至曖昧,但誰又說得清楚。散場了,人挨人擁出,又等了幾分鍾清場才得檢票入場。一個中年婦娘企在門口一側,她在票上撕隻口子,放人入。
華僑電影院,本縣最堂皇的建築,一排排棗紅色的實木椅,椅背是白色的座位號,兩邊的牆壁弄得古怪,像有許多蚯蚓拉了屎,也像木菠蘿皮,也像牛肚,也像蟻穴。電影院建於20世紀40年代,經過二十年的熏陶,大家都知道了,這種牆麵是用來反射聲音的,凹凸不平的牆麵,聲音反射到各個角落,它就不能聚集在一塊發出惱人的回聲。燈光暗下來,腦後一束巨大的光束從後上方放映室的鬥狀細口直打到銀幕上,電影開映了。
這晚的電影是《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敵人破壞社會主義建設,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白珍和堂弟省略了這一套,他們津津有味地看那銀幕上的人和樓房,大城市就是好看,打扮衣著講話行路,俱好看。青年女工穿的工裝褲真係時髦的,從褲腿一直延伸到前襟,兩條闊布帶打肩膀兜到後背,在後背交叉著連接到腰間。這種工裝褲唯大城市裏的大工廠才有,小鎮沒有的,大街上不會有人穿,隻有舞台,紡織姑娘的舞蹈。
莫名的是,在舞台上它時尚,穿到大街上,卻是醜陋,尤其女人。它寬大呆板,毫無曲線,刻薄地說,它就是一件連體圍裙,幹活當然方便,美感則全無。電影和舞台就是這樣一種能讓凡俗之物搖身一變的魔術,它使一條平凡的工裝褲飛離遙遠城市的日常生活,高懸在小縣城的上空,在黑暗的密室裏熠熠生輝。白珍仰望著這條工裝褲,神往呢喃道:“我也要做條同樣的。”縱然是一名社會閑散人員,她也要跟緊時世潮流。
審美被時世左右著,工裝褲好看嗎?
好不好看不要緊,全縣城沒人有,她穿了就是獨一無二,行在大街上,她欣然錯覺,仿佛自己是從某個大城市或者某一部電影裏下來,直接行在西門口的十字街頭。
電影的光影生生滅滅,“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完全沒有入耳,隻有那條閃閃的工裝褲。銀幕上的聲色,紅的綠的一律好看。那隻巨大的發電機組,亮閃閃的,燒壞了真是可惜,但萬一爆炸也是很好看的。
堂弟所在的火柴廠,有幾個年輕人最先學了甩手操和紅茶菌。堂弟拾人牙慧,眉飛色舞告訴堂姐,這甩手操是如何包治百病。正當白珍心懷虔誠遵照指點,每日朝早奮力向後向前甩一百下,紅茶菌卻晝夜兼程趕來了……名堂像走馬燈,很快輪到了打雞針。雞血,鮮紅的**,是血氣、血色的直接體現,這個東西令白珍興奮。
她認為竇文況應該打,她喜歡他力氣大,打了雞血針他就更能……她抱著一隻漂亮的公雞行過公園路,天上一朵雲跟住她,她行雲亦行,她停雲亦停。到拐彎的地方,雲終於不耐煩了,雲停下來擰成了一團,越來越多的雲團聚在一起,雨就落下來了。曬龍眼的人大呼小喊,幾幅大苫布,扯頭扯尾,蓋住那一大片正晾曬的桂圓肉。雨是日日都要落上一陣,叫做雲頭雨,日日來上一下子,忙慌中人人手腳迅疾,一大片簸箕眨眼間都蓋上了,有幾簸沒蓋也不要緊,淋了就淋了,回頭使火炭熏烤下,縱有煙味,也照樣是桂圓。
小五羅世饒,他也從樹上下來了,就近到東坡亭躲雨一時。東坡亭,蘇東坡流放海南路過圭寧時上岸處。從亭子看北流河,河麵浮了幾大朵泡沫,黃黃脬脬的疏疏幾朵,泡沫雜了幾根稻草,它們漂著浮著,就到下遊去了。
龍眼季節過去,龍眼樹枝葉寥落疏淡,累累果實已被取盡,汁液飽滿的龍眼轉眼間收縮幹硬,它們被運到了外地,擺上貨架,或藥店裏某一格木抽屜裏。大片的空地再也不見一隻簸箕,小片的空地換上了別的東西晾曬,龍眼核、草根、雞毛、豬骨頭,遠看筢邋一片雜色。打雞血針的人仍然打。
竇文況被白珍催著也去打了一針。打完了雞血針就去菜行買月亮草,是江湖偏方。月亮草亦稱月亮藤,每片葉是兩隻半圓,剁碎蒸豬肉或者雞肉或者鴿子肉或者麻雀肉。月亮草在山裏,有人上山鋤來,擔到縣城賣。從勞改隊回來文況瘦了一圈,瘦,且黑。他跟一個江湖上的人(罪名是反動會道門成員)學了兩招,一是站樁,另一樣叫“鐵襠功”。他淩晨五點起身,起身前在蚊帳裏搓他襠裏的兩隻蛋球,把那玩意兒搓過來搓過去,直到它們發出熱氣。小五在另一隻蚊帳裏,在睡夢中聽聞表叔襠裏有肉乎乎的聲音說道:“夠了夠了夠夠了。”表叔就起身去天井的尿桶屙一泡熱尿,尿聲嘩嘩。小五感到文況表叔勞改回來後尿得更響了。尿過之後他就去天井邊站樁。站完樁天還早,他向鍋裏放入兩三條番薯,用幹樹皮點著之後才出門。灶肚裏自己燃著,自己滅掉,變成炭,炭再自己悶燃著。等他回來,番薯就熟了。
而月亮藤帶著白色的絨毛從山上下來,候在了菜市的路邊。要跟月亮藤一起蒸的豬肉、牛肉、雞肉、鴿子肉向來沒有。但麻雀肉可以搞到。
那時起,竇家的牆上有了一支自製的氣槍,槍管和槍膛都是五金廠弄來的鐵管改成,既然斷梁折臂的自行車他都能搞掂,槍管和槍膛自然不在話下。他燒爐化鐵,燒紅的鐵水將這不搭界的兩樣鈞連在一處。又找來桃木做成槍把。這支費心拚成的鐵家夥雖醜陋笨重,卻使竇家的土牆有了堅硬凜冽之氣質。他還識製鐵砂,在拉風箱的呼嘯中鐵變成了鐵水,鐵水倒入一小片砂模,冷卻,鐵砂就製成了,比綠豆細,僅仁丹那麽大。槍和彈藥都已齊備,小五跟隨文況表叔去捕麻雀,他背著氣槍和半袋鐵砂,小五挎隻竹籃緊隨。
小五確信,天上飛鳥可以引導他的骨骼和血液、內髒和五官,他身上的一切向上升起,它們飛往天上,除了空氣的浮力和它們祖先的遺傳,一定有一種向上飛升的咒語,這種暗中的力量常人看不見。
懷著把神秘力量注入體內的渴念,小五幫文況表叔燒滾水。若打下的麻雀多,就用那隻燒水洗澡的大鍋,要燒開大半鍋水極是費柴,他每日都要上樹拗幾杈風刮斷的樹枝,他正手一扽反手一拗,樹枝裂口處滲出珠狀汁液,它們粒粒晶瑩,散發出新鮮樹汁的辛辣氣味,他不由得多望它們一眼:不怕的,新枝很快就生出。
打來的麻雀放入瓦盆,將滾未滾的滾水衝下去淥(竇文況講,大開的滾水會淥脫皮,水燒到起滋至好),瓦盆裏濃白的蒸汽翻滾,麻雀的腥氣直撲眼鼻……拔毛、剖膛、掏空內髒、斬掉鳥頭,會飛的麻雀,毛茸茸的鳥,在人類的手上變成了醜陋無比的怪物:無頭,有伸出的雙爪,紅色的肉收縮在皮裏。竇文況用竹釺穿成一串,掛在灶膛上方的牆上。
小五日夜和麻雀們混在一起。日間剁碎的麻雀肉和月亮藤在鍋裏隔水蒸,蒸熟就連湯帶肉吃落肚。到黑夜,那些無頭的肉身愣愣地對著他。半年過去,他的身手更加矯健。他的身高開始向上躥。
夏天結束,世饒停止了麻雀蒸月亮草的秘方。文況在木門框上畫的那道用來量體高的杠杠,那淺紅色的劃痕已經褪色,劃痕是裁剪衣服用的劃片。白珍喜歡這種蓮紅色。作為小鎮後來居上的裁縫,她每日晏晝去大眾飯店的騎樓底擺攤。補舊衣的多,做新衣的少。她從一條褲子的褲腳抽出一根線,用這根同質同色的線來補別處的小破洞,她編成經緯,織成緊密平實的一小丁。所謂天衣無縫,大概就是這樣。她細長白皙的手指拿著軟尺輕輕碰著顧客的肩、腰、臂、臀,然後用她的蓮紅劃片在衣料上畫線。自從竇文況給她做了一輛小推車,並長時幫她拉縫紉機去大眾飯店騎樓底,兩人的私情就公開了。
蓮紅色的畫線持續了很長一段,若不下雨,它就待在門框上,即使下大雨,它也毫不褪去,反倒更其鮮明,它嵌在木門框的紋路中,像是用鐵水鉤出來的,不但硬得像鐵,顏色也嶄嶄入目,它是蓮紅,也是粉紅、水紅和梅紅。
箋
舅舅捉來的那隻雞羽毛華美神情警醒,它的脖子和背部的羽毛閃著金紅的亮光,尾羽是長長的墨綠色,色彩飽滿沉著,它在廚房過道,一隻腳拴著麻繩,繩子另一頭係在劈柴用的青石板上。午後陽光濃盛,透過人麵果樹的葉子灑滿了過道,地上雞蛋大的光暈一圈一圈的,滿地都是,公雞站在光暈裏,它全身閃閃發光,鮮豔動人,好像這滿地的光暈不是從人麵果樹葉子上灑下來,而是從它身上漫出來的……我重新看見了它,在火車輕微的搖晃中,一隻公雞出現在我劈柴用的青石板上,在滿地的光暈中,它神采奕奕。母親從班上帶回一隻注射器,是高壓鍋消毒過的,發黃的粗布包著,布上印有暗紅色的字:圭寧縣人民醫院供應室。舅舅一隻手捉著公雞的兩隻腳,另一隻手掀起公雞的翅膀,他撥開羽毛,雞肋窩露出一道竊藍色的血管。母親從公雞的血管裏抽出半管血,她用酒精棉球給我消了毒,然後在我腿上一紮,很利索,這管雞血就注入了我的身體。她做事從來都是這樣不容置疑,穩準狠,快捷,有效率……雞血針,這個神秘的事情,一個過時的時髦,它早就消失得蹤影全無,現在它忽然從天而降,落到我的頭上,那隻公雞尾羽金紅墨綠流光溢彩,在人麵果樹下它的血進入了我的身體。
——舊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