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衣佬、車衣婆:裁縫。疏撈撈:稀疏。

——《李躍豆詞典》

防疫站:最早有記憶的住處。記得自己穿著開襠褲蹲在門口的一堆沙子前,好像屙了一泡尿,一個大人行來,講:“躍豆,你知未曾,明朝日你要去幼兒園了。”後來記起,再早些的記憶是在東門口的居委會幼兒班,一間大房間,吃白粥,一個嬸嬸端了一大碟炒大頭菜,那大頭菜放了很多油,亮閃閃香噴噴的。再有就是我塞一隻龍眼入嘴,被爸爸打,我記得那地上是鬆動不平的灰磚。記得那房間沒有窗,五十年後去看,卻有窗,長而寬的大窗,暗紅的木窗框。

顯微鏡:一隻碗口大、長頸鹿形狀的小小照妖鏡,柳阿姨終日閉著一隻眼睛對著它。顯微鏡這種高級器材,據講全縣僅一台。龍橋街0018號防疫站,左手邊一隻天井,有厚厚青苔,現在有比人高的草。也不是一般的草,大葉,中央有塊洇開的黑斑,叫火炭藤,可入藥。天井邊昔時是實驗室,僅柳阿姨一人。柳是全縣唯一的北京人,一口地道京腔,她的生活方式連同腔調讓人仰望。作為同事兼近鄰,我媽跟隨她的步伐,柳阿姨給兒女們訂《小朋友》,母親也給我訂。那時李稻基早已不在,她一個人微薄的工資還要養一雙兒女。還記得1966年最後一期《小朋友》,主要內容是打倒三家村,畫麵是小朋友橫眉怒目揮著拳頭。後來雜誌再也沒有來過……還有連衣裙,英敏的格子連衣裙來自北京,我媽借來讓我穿上照相。照片上我歪著頭,除了連衣裙,頭上的辮子也是別人的,是照著英敏的樣子編起,她的辮子都是她爸爸編的,她坐在小矮凳上,她爸爸拿把木梳,在她疏撈撈的頭發上一下下擺弄,然後小心地分成兩邊編成辮子。我沒人編辮子,時常對鏡自剪劉海,貼著發根直剪到頭皮。

細菌與乳腺增生:柳阿姨與細菌在一起的時間多於家人,這使她的細菌觀堅硬不摧。在她的世界裏,細菌籠罩一切,她堅信,人類需要時刻警醒,必要的時候要心有恐懼。她告誡英敏,躍豆之所以小小年紀就乳腺增生,就是平時不愛洗手,不洗手就摸自己的**,乳腺增生就是這樣生長起來的。英敏是全縣兒童中至至天真單純的,臉非常圓,像月亮和蘋果,眼睛是細細眯眯的。她相信任何人的任何話,有關不洗手就會得乳腺增生,實在太嚴重了,她特意喊我去後門,報以重要秘密。

英敏喊我到後門的龍眼樹下,她緊繃住臉:第一點是,不洗手就會乳腺增生,這是至至要緊的,所以一定要洗手。第二呢,要穿鞋,地上的細菌極多極多的,細菌會打腳底爬上來,一直爬一直爬爬到身上。還有呢,第三,碰巧地上有鐵絲有刺有玻璃,劃破了腳上的皮膚,問題就非常非常之嚴重,破傷風,破傷風人就會死。這細菌就叫破傷風菌,可見細菌是至可怕的,所以,割破皮一定一定要打破傷風針(想起小學時挖防空洞,我的頭被鋤頭剮破了鮮血直流,呂覺悟帶我到水田中央的四方水井,用井水洗掉了鮮血,並未做任何處理,未包紮也未打破傷風針,實是萬幸)。還有第四,她昂起頭,似乎第四藏在天上,她眨眨眼,說,第四忘了,回家問過媽媽再報知你。

她重複講,乳腺增生,就是因為不洗手,加上不穿鞋光腳行路,沾上了細菌,這是至至要緊的,所以呢,千祈千祈,一定要洗手。還有,千祈千祈要穿鞋。

英敏羨慕我打赤腳,泥地、青石板、沙灘、河水、青苔地,室內水泥地、磚地……光腳貼上去的那種膩滑、酥癢、鬆軟、粗糲、冷或者燙……無窮的感覺,英敏也想試,趁她媽媽不留神,她就會脫下腳上的鞋,她的鞋是難看的男式包頭涼鞋——縣百貨公司沒有女式涼鞋,柳阿姨隻能將就。

在男式包頭涼鞋中,她的五隻腳指頭緊緊擠住,拗曲得像舊時裹腳,柳阿姨認為,這才夠文明講衛生。我的腳天然放縱,腳指頭叉得開開的,腳拇指和第二根腳趾之間開著很大的叉,至滑難行的泥地我亦可牢牢企穩。那些雨後滑而堅硬的小路,比泥濘更難行,如同光滑的冰麵,而我的腳非常好使,像原始人或大猩猩的腳。小山羊:小山羊在辦公桌被抽血。在入門右手邊的辦公室裏,在桌麵,綁著四隻腿,它一邊蹬腿一邊拉出又黑又小又硬又圓的羊屎豆,隻有花生那麽大。幾個大人圍著它抽血,一個聲音說“還沒死”,另一個聲音說“快了快了”,據講是做實驗。當天晚飯有燉山羊肉,分在瓦飯盅裏,一人一盅捧在手上,羊湯上漂著幾節調味的甘蔗。那是我第一次吃羊肉。

月經:作為醫療係統子弟,月經一詞時常出現在大人的談話裏。我們早就知道,將來我們也會有月經,但在此事到來之前,我們想破了頭也想不出月經是何種樣子,以及如何處理,是否一下課就要趕緊跑去廁所屙出來呢?我們真是犯了難。更艱深的詞是“月經後”,我們猜了整整一日,直到晚黑都無結果。到了次日,英敏一早就衝來告訴我,她想出“月經後”是何意思了,就是來了月經之後。對頭的,可不是嘛!振奮之餘,我們互相約定,將來誰有了月經,一定要趕快報知對方。我們懷著複雜的心情等待著,如臨大敵,同時翹首以盼。

夥貓:防疫站的炊事員羅世植,部隊轉業,話多爽逗,大人叫他炊事員,有時候也叫夥貓。英敏英樹喊他老羅,我也跟喊。他整日同英樹**,有時也帶上我和英敏,爽逗的事件件都有他,偷龍眼果(被樹主逮了現行),端臉盆放半盆水看日蝕……後來他娶了個漂亮老婆。

俞家舍:據母親說,我落生後首個住處就是俞家舍,大興街一七七號,這俞家舍,它非同小可,是民國時全縣最好的私宅,做過地下黨活動據點,後為商業係統宿舍。昔時李稻基在商業局,我媽初懷孕時住俞家舍二樓的向陽房間,結果他當了右派,降了工資,房間也搬到一樓,住一間背陰小房。隔年我落生,就住那裏。不滿三月搬走了。母親調民安公社衛生所,沒有奶,也沒有牛奶,吃黃豆粉。她對外婆說,這是科學養育法。

十二年前我專門去找過,大門虛掩,宅內空荒,天井有好幾進,拱門、樓閣、回廊、廊椅、廊柱,卻人影全無。一直走到後門的推籠門處,推籠的每根圓木都積滿了灰塵。這種推籠往時很多,現在幾乎沒有了,推籠這個名稱也是許久才想起來。地上除了灰塵還有垃圾,紙箱板,牆根的青苔一直到二樓。沒有居家氣息,空氣中混合著灰塵和青苔的氣味,天井的草潤澤茂盛……我有張三個月大的照片,想來就是這時照的,穿一件白色圓領衫,開襠花褲子,坐著,頭發稀疏,額頭飽滿……見廊柱間拉了根鐵線,晾有彩條毛巾,欄台上還有一盆虎皮掌和一盆梔子花。想來也是有人住的。

韋乙瑛:母親大人至要好的同事、全醫院最好的婦科醫生,地區三八紅旗手,市政協常委。她家是新中國氣象,有新書,《紅旗插上大別山》《踏平東海萬頃浪》《歐陽海之歌》。她還兼管過醫院圖書室,借給我《放歌集》《紅衛兵之歌》《金光大道》,這些讀物是我的初期養料。2020年春我給母親打電話,她說韋阿姨正在做飯,忽然頭暈,馬上送去搶救,沒救回來。

拆洗:一件毛衣的拆卸就像一個人的消失,一層層地拆,人身一點點消失。領口不見了,頸脖不見了,接著胸口也不見了,一隻手變成了半截,然後整整一隻、整整兩隻衫袖不見了,最後剩下窄窄一圈,終於,連這一圈也消失了。至尾,一件毛衣完全消失,變成彎彎曲曲蓬鬆的一把。毛線被整整一個冬天馴服成許多小波浪小彎曲,需要暴力再改造,要用滾水來燙——滾水一燙毛線就變直了,撈起掛在天井滴水。毛線一概棗紅色,腳盆裏剩的淡淡水紅色冒著熱氣,很像一盆劏雞煺毛的水。毛線幹爽之後平直柔軟,它們重新又回到了我舉著的雙手上,線球越纏越大,從一隻乒乓球變成一隻柚子。每年孩子的毛衣都得重新織,加進新的毛線,讓毛衣變得更長,以抵擋露出的肚臍眼。

鬼佬:羅小姐悄聲用粵語講,那幾隻鬼佬……我猛然想起,小時亦如此稱外國人,我的小學同學陳子瑛是歸國華僑,高中畢業後,有次他寄來了照片,照片背麵注道:“這是祖父在加拿大開的餐館,有很多鬼佬來吃。”陳同學早已失聯,無人知其下落。

7211小分隊:一個有圍牆的大院子,最早住過海軍陸戰隊。7211小分隊20世紀60年代還在,除了叫7211,還叫民警隊。院子門口有方形磚柱,有葡萄,葡萄美酒夜光杯,我和呂覺悟要專門去民警隊看葡萄,它們還沒長成,隻有綠豆那麽大。我們就先摘葡萄葉吃,縱然又酸又澀,我們仍是鍾意的。我和呂覺悟對民警隊的兩樣事物抱有極大敬意——罕見的串串葡萄,同樣罕見的海軍陸戰隊士兵。我們曾去民警隊軍民聯歡,下午五六點,太陽高照,我們在民警隊的地坪高聲唱:“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裏開大會,訴苦把冤伸,萬惡的舊社會,滔滔血淚仇,千頭萬緒,匯成了一條河……”

中學禮堂:門額有兩個楷體字——“禮堂”,二字凸起在牆麵,端莊肥實,是李宗仁手書。李宗仁1965年回到內地,同領袖在天安門城樓上亮過相,但我們弄不清他到底是正是邪。我們班孫晉苗曾經問過班主任龐老師,李宗仁是好人還是壞人,龐老師無法回答。據賴最鋒講,圖書館建於民國二十七年,各界籌資,李宗仁、黃紹竑等新桂係人物也都捐了錢。禮堂采光差,暗,一層無窗,二層是敞開式的樓台,但光線無法到達禮堂內,全靠亮瓦采光。學校文藝隊常在禮堂排練,若去工廠演出,下午四點半就集中到二樓樓台化妝,由文藝老師調好底彩,每人拿枚細鏡對著臉塗,塗好了,撲一層粉算是定妝,然後用一支扁頭眉筆畫眼線眉毛,眉毛畫得黑而發亮,極其失真。這時天光慢慢暗了,互相望望,已經人人都不再是白日那個人。整個樓台半明半暗的,有一種超現實的詭異氣氛。

有段時間文藝隊練功,一三五練功,二四六練聲,早操時間我們不用做操,直接就去禮堂。這時我們總是臉上驕矜著,端然直身而入。

禮堂門口有一樖巨大的老人麵果樹,前幾年砍掉了。

打雞針:一日,我們醫院的孩子被喊去集中,到了就見注射器和消毒包擺在乒乓球桌上,地上有幾隻公雞,頸尾的羽毛墨黑金黃暗綠,身上閃著光,隻隻搶眼。大人們捉了給公雞抽血,塗上酒精消毒,一針下去,沉甸甸一管雞血就抽出了。我們吱哇亂叫,四處逃竄,比雞飛得還快。醫院的孩子們本不怕打針,我們身經百戰,見過世麵且熱愛科學,但打雞血實在太詭異離奇,雞的血,為咩要打到人的身上呢,無係要讓人變成雞咩?孩子的問題大人是永遠回答不出的。

圈之:暫停。我有四十年沒用這個詞了。這個文雅的詞也許不是粵語地區共有的,可能隻是遊戲的專用詞。摸電線杆的遊戲,分成敵方我方,互搗對方老巢,遊戲就叫摸營,一人跑,幾人追,後出的那人攜帶了新的能量,一經觸碰,即算被擊斃。但有一絕招可救人於險境,對方衝來了,眼看就要被摸斃,情形無比緊急,這時候你隻要立時站定,大喊一聲“圈之”,遊戲就被按了暫停鍵,誰也不能再擊斃誰。

縣文化館:門口有兩隻石獅子,黑瓦白牆,闊大廳堂,令人猜想它的前世。青磚台階上去是正麵敞開、隻有三麵牆的閱覽廳,有幾排報架。左側一隻圓門,滿月般好看。月門連接天井,青苔滿井長長一溜……窄廊、細門,一路陰涼。細門直通大成殿。紅色牆壁的大成殿,門口有兩樖高大的桐油樹,結桐油籽。

對口詞和三句半:20世紀70年代流行的表演形式,對口詞是一人一句,末句合,為了增強氣氛,則一人拿鑔,一人拿鑼,再一人拿鼓,說完一句敲一下,或敲三下。對口詞適宜戰前動員、行軍、勞動等。三句半顯然來自民間,前頭三句是完整的,也是一人一句,最後是半句,三人合說。有一種民間的幽默。對口詞可以根據需要一直對下去,三句半每段則隻有三句加上最後的半句。

尤加利樹葉:大葉桉的一種。小學時學校每日煮一大鍋尤加利樹葉湯讓我們飲,預防流感。“尤加利葉防流感,你不記得啦,小學時‘文革’大串聯,感冒流行,學校無係熬了幾次這種臭水給我們飲,諗起未曾?”呂覺悟在微信群裏說。緊接著有同學更正,是細葉桉防流感,不是尤加利。沿河岸一直到酒廠,一路都是開芸黃色小花的尤加利樹,我和英敏常去河邊撿花柄,學種菜人家的小孩,用花柄穿成手鐲和耳墜項鏈,再用指甲花染紅。

鼻涕蟲螺:蝸牛。我始終覺得用鼻涕蟲螺作名比蝸牛更像,蝸尚可理解,牛的樣子不知從何談起,而鼻涕蟲螺,它縮著時像隻螺,伸出軟體就像一隻蟲,又黏又軟,白溻溻像鼻涕。我總覺得米豆就是一隻鼻涕蟲螺,慢而又慢,且軟溻溻的。他的人生軌道如同蝸牛在樹幹,留下一道黏而透明的爬行軌跡。

針灸治聾啞:那時的報紙雜誌紀錄片,開足馬力推出新生事物——針刺麻醉,一個人躺在手術台被大開膛,沒打麻醉藥,小小銀針就搞定了。電影一放,震驚世界。另一神奇是針灸治好聾啞人,據講,針刺啞門穴,先天的聾啞人都醫得好。一首頌歌應運而生響徹大江南北,一種名為鐵樹的植物也頓時為世矚目,那首歌以它開頭:“千年鐵樹開了花,開了花,萬年枯樹發了芽,發了芽……”

封包:即紅包,小城的禮數。每次回去,要奉母命給人發封包,隻要是在家族這棵樹上的,管它枝枝杈杈,見麵就要發,不然呢,母親就沒麵子。每次到家母親就講,這次一定要去探誰誰誰,順便探誰誰,要給封包的,至少呢,每人五百。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誡道:“禾基叔的女兒女婿外孫,一概都要有,大姐姐夫、他們的兩個兒子兒媳婦、孫子,也都要的,小輩的一人兩百。”單這一家就要準備九隻封包。這一長串的名單中又再加上了海寶的嶽父母……名單總是越來越長。“見麵不給封包,人家會睇衰的。”意思是見麵若不發紅包,人家就會低看你一眼,連帶全家都低看了。寧可你不回來,她也不願受這種“睇衰”。我與她講,久沒回家過年了,不如今年回去看看。她沉吟片刻,說,還是別回算了,過年太冷了。我估算了一下,過年回,遠近親戚前輩晚輩同輩來拜年,至少至少,封包是要上萬的(夠我去三次柬埔寨看吳哥窟)。這筆賬她也算過了,並且認了命,認可女兒並不是什麽成功人士,隻是一介窮文人。“文人向來都係窮啯。”她以平和口吻同門口的婦娘婆講。並沒有怨。是命數如此。命數,這個龐然大物,人不可抗拒。

紅包使人窒息,也是不能在故鄉定居的理由之一。

幼兒園:我和呂覺悟時常回憶幼兒園的春遊。要知道,春遊這個詞,從20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全縣城隻有我和呂覺悟在用。春遊不是去田野,而是去馬路對麵的墳地,在兩隻墳頭間執青草野花。除了春遊,我們要講到春天在後門種玉米,講到矮矮的林園長和高高的鍾老師,鍾老師用腳踏風琴唱道:“請坐好——”我們則答唱:“坐好了——”周末回家前我們要唱:“親愛的老師再見親愛的老師再見,現在我們要回家了,再見再見再見!”我們要排隊上廁所排隊進入寢室,有老師在寢室門口逐一摸我們的額頭,臨睡前我們還要吃水果,一隻荔枝、半根香蕉、一小塊木瓜、兩瓣柑橘……還有呢,做遊戲,丟手絹,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個好朋友……表演節目,我當炊事兵,呂覺悟當偵察兵……

半個世紀以來,我和呂覺悟一見麵就控製不住要談論幼兒園,其熱衷程度,相當於兩名無可救藥的球迷談論一支解散多年的球隊,那隻早已不存在的足球無論多麽陳舊肮髒,它都會在我們跟前跳**,滾滾向著前後左右……我們的臉閃閃發光,我們的唾液經久不衰,在縣城的範圍內,縣幼就是這樣站在科學文明的高處,它高踞在那些街道辦的幼兒園之上,有著光榮與驕傲。佛經裏說的,貪嗔癡慢疑,“慢”,大概就是這樣。

陳趣和陳蓉:我的大表姐和二表姐,遠嬋姨母的兩個女兒。陳趣,貌美如花,高挑苗條,皮膚是凝脂裏透朱酡,嘴唇像塗了胭脂。人呢,卻脾氣暴躁。她到合山水電站當工人,回來學了一口廣東話,誰都看不上。冷天她穿一件有毛翻領的深藍色棉大衣行街,頭微仰,高傲,像外地來的文工團員。陳趣婚後仍暴躁,後來聽講她精神不正常,一直未生養。

陳蓉大我一歲,她木呆懵懂,與她玩不起來。有次我和澤紅澤鮮在操場上玩,遠嬋姨母走過來,麵對我們背誦了一條毛主席語錄:“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我很納罕,她怎麽跟我們小孩子背語錄呢。接著她就說,你們不能欺負阿蓉。說實在話,我們沒有欺負她,隻是跟她玩不到一起。我很久才恍然,是姨母見小孩不帶陳蓉玩,她背這條領袖語錄,覺得能幫到女兒。

陳蓉2003年去世,死於一隻蘋果。到死她都懵懂。

新生兒隨訪:婦幼保健站的項目。母親退休返聘,每周就去做新生兒隨訪。逢一三五,帶上隨診包,裝上聽診器體溫計之類,還帶一杆老秤。她騎上單車,一踩腳踏,單車就到了街肚,她身手矯健上落迅捷,向來如此,直到70多歲還身手矯健。她去做新生兒隨訪,騎車在大街上,或者行路在騎樓,時時有人向她招呼:“梁副,早晨!”“梁副,去邊滴啊?”“梁副,我屋裏的儂呃(嬰兒)額頭有一片紅的。”“梁副,得閑入屋飲杯茶先。”從街頭到街尾,人人認得她。

我甚覺此事爽逗,回家的幾日跟她隨訪,入了不少人家的內室。糧食局農業局商業局教育局單位宿舍……龍橋街高禾街豆腐社水浸社……環城一隊二隊三隊……繞過天井走廊,穿過荔枝樹芒果樹黃皮樹,入到磚房磚樓泥屋,一直入到產婦坐月子的內室,濃厚的奶腥氣,嬰兒尿騷(比成人的尿淡,有甜氣),汗味、食物氣混成一片,凝固不動,窗是關著的,蚊帳下垂,年輕的產婦坐在蚊帳門,嬰兒在帳內攤著手腳熟睡。我媽掀開蚊帳望望,講:“儂呃沒咩事的,幾好的。”又問,“你本人怎樣,營養好不囉?”“好的哪,一日吃三隻雞蛋。隔幾日吃一隻雞。”我媽就以權威口吻囑道:“青菜亦要食的,維生素要緊的。”如有長輩在旁,母親大人就同長輩講:“要吃青菜喔,以前山區坐月子不吃青菜,不講究科學不得的。”又講,“窗也要開的,空氣要流動,產後風跟這個沒有關係的。”

機關的產婦與草根階層明顯不同,家裏空氣是流動的,窗是開的,明亮,氣味新甜。屋裏自然也亂,亂中卻有一番整潔感,皆因所用一應物品都是新的好的爽淨的,蚊帳也白,毛巾也新,奶瓶立在矮櫃上,隻隻剔透,一聽麥乳精,一隻大瓷杯,產婦穿件高領薄毛衣坐在椅子上。我定睛一望,卻是中學時的校花,文藝隊隊友,一號女主角。她容貌未變,皮膚仍是凝脂白透酡紅,嬌嫩吹彈即破,她真的與扮大春的男生結了婚,一對璧人歲月靜好。這是第二胎,男嬰白白胖胖。大春入了軍隊,此時正好休假。我問他部隊是做什麽的,他說是舟橋部隊,在水麵搭浮橋的。

母親用一塊大布包起嬰兒,打一隻結,隨身帶的杆秤有兩拃長,用秤鉤鉤住那隻結,一舉起,立即放落。“我來睇下,”她按住準星,低頭一望,“喲嗬,八斤二兩,發育幾好的,屬優等。”

腐殖酸銨:一種駝褐色的汁液,氣味類似塑料,那種新買的塑料膠鞋就是這樣的氣味。高二那年我們班忽然接到任務,要在學校廁所裏製造腐殖酸銨以做肥料。在我們的小鎮觀念中,酸嘢一概是肥(具體說就是油水)的反麵,就像酸菜酸蘿卜,或別的什麽酸東西,吃了就會刮掉肚裏的油水。腐殖酸銨,這裏頭的酸字可真是令人起疑。

但,這是我們化學課的教學內容和考試成績。腐殖酸銨,它不在課本上,它在學校廁所旁邊的那隻大坑裏。我們班光榮地成了全年級的試點,每到化學課和勞動課,我們就扛上鋤頭,在化學老師和班主任的指揮下,徑往廁所後麵奮力挖坑——全校隻有我們班有資格去廁所挖坑,這給了我們可堪驕傲的榮譽感。土坑要挖兩個乒乓球台那麽大,一人多深,土質卻不好,一鋤就是碎石,鋤頭直冒金星,泥也不結實,動不動就塌了,天又總落雨,永遠有半坑水浸著,要全班人馬用糞勺舀水入糞桶,再擔到廁所的糞坑倒掉。這一來,新挖的土坑也像是糞坑,糞便的氣味飄來飄去,我們挑著水穿梭往返,這一點又像抗旱。

腐殖酸銨,在我們的驕傲中變得響亮而神秘,無人知道這是何等名堂,我們也不知,正因為不知,我們更加起勁地舀光了坑裏的積水,又光著腳跳進爛泥裏繼續挖。弄來禾稈鋪在坑底,到很遠的紙廠擔來廢水浸稻草。稻草大概跟腐殖有關吧,這是容易腐爛的東西,紙廠廢水應該跟酸銨有關。我們光著腳走在通往紙廠的青石板上,胡亂揣測。這兩樣東西泡在一起,據說是要產生一種腐殖質。腐殖質是好東西,是未來的肥料。

漚了一個月後,化學老師宣布,經過化學反應,腐殖酸銨已經製成,可以當肥料了。我們用鐵鍬把坑底的稻草撥弄上來,但,新世界沒有出現,化學反應沒有發生——稻草非但沒有漚腐爛,反倒更鮮豔挺拔,像是剛剛從稻田割回。又再看廢水,廢水也仍是原先的廢水,它沒有變成別的什麽,望之更黑,一種茶黑茶黑的顏色,還漂了層鏽。傳說中的腐殖質沒有看到,連影都沒有。我至今不知紙廠的廢水和稻草能否漚成腐殖質,在我的想象中,腐殖質應該像蚯蚓拉的屎一樣,鬆軟、微黑,散發熱氣,不濕也不幹,類似糞便卻又不臭,等等。

腐殖酸銨必須製成,我們把茶黑色的水一擔擔挑到田裏。下午兩三點,太陽正好,我們的禾苗正茁壯,它們一蔸蔸站立在水田裏,秀麗、挺拔,每一片葉子都均勻地曬到了太陽。這都是我們親手插的,“禾苗迎風點頭笑”,這是真的,有一點風吹過來,一層綠浪自遠而近,禾苗大概就是這樣笑的。但我們要把腐殖酸銨倒進去了,這種焦褐色的水,稀薄的**,散發著塑料氣味,它真的能滋養我們的禾苗嗎?

就這樣,可笑的腐殖酸銨傾倒在禾苗中間,水田變成了褐色,仿佛汙染。

體驗生活:高二下學期,我們班下鄉體驗生活一個星期。全班六十三人分成十個小組,下到民樂公社各知青點同吃同住。全校曆屆曆年無此先例。我們班頓時令人囑目,出盡風頭。

菜行:菜行就在體育場下麵,是個極爽逗的去處。浸在木盆的狗豆、酸筍和酸菜,各種瓜,矮瓜、香瓜、石瓜、苦瓜、絲瓜、南瓜、石灰瓜;青菜,芥菜、空心菜、芥藍、苦麥菜、椰菜、卷心菜、春菜、生菜、玻璃生、枸杞菜和七裏香;各種豆,荷蘭豆、蛾眉豆、四季豆、豆角。連同花生黃豆綠豆紅豆芸豆黑豆,豆子跟雞和雞蛋們在一起,雞在簟籮裏,都是母雞,花的黃的,羽毛濃密有光澤,臉是朱殷紅,冠是鶴頂紅,隻隻精神,它臥在稻草裏,主人撫著羽毛,人雞安詳。有人來看,雞和人一齊仰頭望,眼神清澈無辜。它們旁邊是鹹菜,攤在竹籃裏,底下墊禾稈,竹籃周圍一片醇香。鹹蘿卜、大頭菜、梅菜,都是非常香的,洗一下就能直接吃了。

又有柴,一擔擔的,樹枝和劈柴。也有木炭,生了孩子要使木炭烤尿片,一盆炭火,上頭架隻竹筐,尿片搭上,白氣薄薄升起……有時能望見月亮草,想來是因葉圓,故稱月亮,莖葉又有層細密的灰白絨毛,是毛茸茸的月亮。糠擺在柴和炭旁邊,有粗有細,細的是細糠,粗的就是粗糠。

熟菜是燒豬肉、燒鴨、叉燒、扣肉,案前案後都是肉香。20世紀70年代隻有一種熟菜,就是燒豬肉,剁上一小坨,在閃著油光的秤上稱了,用寬大的桐油葉裹著帶回家,皮是黃脆的,肉是白的,每個孩子分上兩片。魚,放在淺淺的腳盆裏,也放木桶,但木桶太深,不如腳盆一眼可見。塘角魚至生猛的,半死不活從未有,精氣神永遠飽滿。黃鱔不愛動,在水裏深思。另有鯽魚、鯉魚及鱸魚,圭寧的鱸魚不是別處說的鱸魚,而是胖頭魚,叫大頭鱸,一種頭特別大的鰱魚,聞講在廣州,這種大頭鱸就是吃頭的,剁下頭來賣,魚頭貴過魚身。塘角魚清蒸,鯉魚鯽魚切成塊煎,或者先煎一下,再加薑和酒和水燜透,叫炆,比紅燒更原味。大頭鱸直接加水燉湯,放兩隻紅棗,湯甜鮮美。

那時徑樣樣沒有,唯有豆腐例外。即使在鄉下外婆家,拿了黃豆就去豆腐房換,或者自己做,用村裏的大石磨磨黃豆,豆粒泡得肥肥胖胖,放入磨麵的細圓孔,推磨,磨嘴出來,變成豆漿和豆渣,豆漿煮開,稍晾涼,點石膏就得到豆腐腦,用大石頭隔棉布靜壓脫水,則成豆腐。在縣城,賣豆腐的地方永遠有十幾塊石頭,有兩塊石頭就是我和呂覺悟的。它代表我們排隊。早上六點鍾,天剛蒙蒙亮,我們就結伴排隊買豆腐。到地方一看,昨天我們的石頭還在呢,柚子大的青石,是我的,半截赭紅磚頭,是呂覺悟的,我們把石頭放進隊伍裏,就算是排上了隊。

采草藥:我生下五十六日母親就去采草藥,去的是大容山,之後她又去六感采草藥,曾在大隊部住了幾日。我第一次采草藥是小學三年級,老師帶上山,連采帶認。龐老師教大家認七葉一枝花,她畫在黑板上,七瓣葉,中間一朵花。好聽的名字可以賦予事物神奇的色彩,我們那時堅信,能執到七葉一枝花為至幸。我記得的有芝麻草和雷公藤,呂覺悟還記得采過馬齒莧、瓜子菜。據說馬齒莧根可以治痔瘡。

我家門口生滿了車前草,此為常用草藥,百草之母,許多古老的藥方都有它。英國理查德·梅比(被譽為當代不列顛最偉大的博物學家)的書中有手繪,同我家門口的車前草是同一種。“它那貼地而生的葉堅韌又富彈性,不怕踩踏。你可以踩過去,碾過去,甚至開車軋過去,它們依舊繼續生長。甚至越是被踐踏,它們就越是生機勃勃,而長在它們周圍的脆弱植物早已被摧毀。根據交感巫術法則,車前草是壓砸或撕裂傷的良藥(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一點確實是真的。車前草的葉子裏含有很高比例的單寧,可以收斂傷口和止血)。”

提子:我一直困惑,明明是葡萄,為何要叫提子。後來明白,提子是進口的葡萄。它跟我們的葡萄不大一樣,皮厚肉硬,汁少,皮肉難分離,不易剝皮。據講提子是香港傳過來的,因來自美國,所以貴,二十多塊錢一斤。

白斬:斬字雖暴力,但,白斬永遠是一種無上隆重的烹飪法,若你沒在嶺南生活過,一定感到匪夷所思。一隻雞白水煮熟撈起,“咚咚”斬成塊,碼入碟奉上台,望見這一盤白寡,北人定認為我們瘋了。北人和我們的最大區別就是,他們連青菜都要放醬油,一沒醬油,就覺得天要塌下來。我們對醬油法嗤之以鼻,任何菜,一放了醬油,這個菜就搞砸了,不但難看得要命,且味道發酸,我們喜歡未經汙染的原味。

我一向視白斬雞為至味,皮黃肉白熱騰騰撈到砧板上斬成塊的雞肉,從砧板上的斬剁聲開始,蔥蓉蒜蓉,特有的沙薑、蔥頭,切碎的艽頭、芫荽,上麵一層熟花生油,完美的蘸料已是無上誘人,放上飯台就是節日氣氛,蘸了蘸料的白斬雞塊油汪汪亮閃閃的軟滑顫,入嘴的那一刻,閃電般傳導一種過年的幸福感,再也沒有比這更銘心刻骨的食物了。許多食物都可以白斬,白斬鴨白斬鵝白斬肉,當然還有白斬豬腳,這種白斬豬腳橫掃所有的熟食攤。但,鴨不如煲湯,鵝呢,不如變成燒鵝,五花肉不如做成扣肉,而豬腳,天生就係做白斬的,陸川豬的豬腳用來白斬,最是皮爽肉滑,肥糯不膩。

車衣佬、車衣婆:裁縫。我們管縫紉叫車衫,車衣,裁縫就是車衣佬、車衣婆。沙街口曾有隻車衣鋪,鋪裏有隻車衣婆,姓葉,我已全無印象,呂覺悟倒還記得,她在沙街住的時間比我長。圭寧縣城的車衣鋪集中在街頂。母親大人說:“去街頂找人度身置件新衫畀你先。”這就意味著,我快有新衣穿了。

大蟒蛇:呂覺悟記得沙街有畜牧站的蛇倉,有多條大蟒蛇。有次,一條大蟒蛇溜出來。呂覺悟的外婆說,這條大蟒蛇本來要成精了,結果著畜牧站捉住,成不了精,它不甘心,就跑出來。我問米豆記不記得蟒蛇,他說記得。有關大蟒蛇我全無印象。

入暗:傍晚。往時圭寧話沒有傍晚這隻詞,講入暗。但現時小孩都不用這詞了。母親說:“你係入暗時生的。”如此,我的出生時辰是在酉時。

姑姑李穗好:小姑姑身世慘痛,因是女孩,一落生就被丟到糞坑尿桶邊,好在有一堆禾稈,她躺在禾稈上三日三夜。前頭有了五個孩子,養不活,不要她了。她命硬,三日三夜不斷氣,禾稈沒有生出狗虱齧她,老鼠也沒來啃她,沒有水喝,更談不上奶,三日三夜沒吃沒喝。阿公堅持不要她,但是阿婆來了。阿婆在廁所門口,聞她動,阿婆就從禾稈堆上抱回了她。姑姑發奮讀書考上了電子工業學校,早早脫離了家庭。畢業後發誓去離家最遠的東北,就去了齊齊哈爾,在這名字古怪冰天雪地的至遠城市工作了許多年。一直沒結婚,三十多歲又回到了南寧。我考上大學,姑姑寄來了新買的呢子短大衣,還有皮棉鞋。每年暑假我不想回家,就到南寧找姑姑,在她的單身宿舍挨過漫長的假期。

“我愛你”:1999年,在成都拍電影《詩意的年代》,眾人議論,“我愛你”用方言怎麽講。徐星說,就說鍾意。的確,方言說“我愛你”非常別扭,這種新詞向來不貼身。也無人講得出口。講出了也像假的。

出山:把去世的人送上山埋葬。第一次出山是在高二暑假,在氮肥廠做日工,盧同學從屋頂跌落身亡。那次是砌氨水池,蓋到二層樓高時,拌好的水泥用鋼繩滑輪送上,盧同學向前拽鬥車,一腳踩空,人跌落地,當場氣絕。工友去買入殮的衣服,是普通的白上衣和藍褲子,還有一雙布鞋,白底黑麵帶襻。工友一一拿給大家看,不停地問:還可以吧?還可以吧?紮花圈是就近用相思樹,細長葉的相思樹葉繞成一環,紮了四五隻。我們跟在棺材後麵送她上山,棺材坑挖好了,坑邊堆著新掘起的一壟土,泥腥氣一陣陣……下山時繞過滿山稔子樹,褲腳上全是草簕。盧同學高瘦略黑,學習好,是校排球隊隊長,出事前一日她還看我的掌紋給我算命,第二日人就沒了。

執骨:人死後葬三年,到時間掘開棺材執骨,放入瓦罐二次葬。執骨後的棺材坑為長形深坑,坑底生滿草,尤以狼蕨為盛,它們狀似鳳尾,油光水滑長勢凶猛。有的坑來不及生草,泥土新黃,比起冥褐色的舊泥,新泥更像山嶺的內髒。棺材坑裏陳舊的頭發粘成片狀,是亡者的遺存,頭皮腐爛,骨肉分離。坑裏還有舊而爛的衣服。

氮肥廠:曾是縣裏最耀眼的國營工廠,海寶的原單位。20世紀90年代賣給個人,工人遣散,至21世紀,工廠漸廢棄。20世紀70年代我高中暑假去氮肥廠做過散工,氨水池就是我們那時建的。有次回來,呂覺悟讓妹妹覺秀帶我去看,整個工廠已然是殘骸了,氨水池散發腐水的臭氣,架空的管道鏽跡斑斑,大片大片的鏽片支棱著,隨時要掉下來,一排排洗澡間的木門歪斜朽敗(想當年在廠裏洗澡是極好的福利),裏麵有幹掉的大便。廢棄的廠區舉目盡灰色,灰撲撲的高矮軟硬方的長的扁的圓的,水泥牆、帶坑的廠道、屋頂、窗、樹草、幹掉的水池、雜草叢生的花壇……灰得靜寂。正是下午五點多,廠房上空鐵灰的厚雲忽然裂開一條隙,一道異常耀眼的赩熾金光照在這片死去的廢舊廠房上。

氮肥廠的遺骸橫陳二十年,但它終於被鏟平了,它變身為一片密密麻麻的住宅,文友一指,那就是圭寧的安居工程,安居房和廉租房都在這裏,隻見一片光禿的房屋,沒有樹。建於1972年的氮肥廠至此完全消失。那一年的大事記,縣誌裏留下了一行字:7月,縣氮肥廠建成投產,開始年產合成氨3000噸。

地區水泥廠:它不隸屬縣裏,而是隸屬地區,所以,它是一個高級的工廠,福利好,人人神氣。中學駐校工宣隊就是從地區水泥廠派出的,有掌管全校的大權。我隨校文藝隊去過幾次水泥廠演出,廠裏派一輛解放牌大卡車來學校接,我們麵帶彩妝,搬上道具樂器從敞開的後擋板攀上卡車,十分有麵子。

我記得它燈火通明的大球場、水泥台階、平房宿舍、堪比縣禮堂的廠禮堂。一個工廠的禮堂,舞台卻有射燈,有追光,一排黑色的圓筒燈懸掛在舞台口沿的上方,氣派非凡。當燈光轉暗,扮演吳清華的張大梅就在一朵圓圓的追光中疾步趨前,仿佛自帶一圈神奇光環……後台化妝間有貼牆的大鏡,水泥廠文藝隊的老師見多識廣,她帶著廣州口音,指點我畫得過黑的眉毛說:“果度,眉毛淡一滴,到中間黑一滴,到眉梢再漸漸淡,就自然了,係無係?”她用一支棉簽按我的眉梢,一邊講,“自然了就好睇了,從頭至尾一樣黑很假的。”學校的文藝老師可從來沒教過這些,我們受到的規訓是:先抹一層凡士林,再抹一層肉色彩底,撲上腮紅之後定妝。畫眼影和眉毛是用一支細扁毛筆,蘸上油彩,先用紅色,再用黑色,畫成的眉毛又彎又長,從頭黑到尾,眼影是銳利的,猶如一根小小的長矛,妝後的眉眼自然與生活相去甚遠,既像古裝戲裏的旦角,又像民間麵具。

水泥廠就是這樣高級,雖是工廠,卻擁有更高端的文藝範。當然還有宵夜,水泥廠的宵夜是雞肉粥!難以置信,計劃經濟時期,雞肉如同傳說。水泥廠食堂的雞肉粥香氣陣陣,直躥五髒六腑——大碗盛好,擺成兩排,暖手、吹氣、吸溜,雞肉粥下了肚,全身已是暖洋洋的,卻忽然又有一大缽米粉捧上來,水泥廠的豪闊令我們頭腦一片空白。

我同鄭江葳還去水泥廠借過一次演出服裝。大隊知青排了舞蹈“大紅棗兒送親人”,演出需要道具和服裝,那種淺淺的籃子、丹紅的大襟衫和漆綠的寬腿綢褲子,兩人一致認為,籃子無所謂,服裝是成敗之關鍵,沒有醒目的丹紅和漆綠,舞蹈將會大大縮水。水泥廠舞台的後麵、化妝間的旁邊是道具服裝間,我曾望見裏麵掛有一排排灰色軍裝、藏族長裙,也有正紅色的大襟衫和墨綠色的綢褲……鄭江葳去大隊開了證明,兩人騎車徑往。路上下起了雨,又冒雨前行,濕溻溻騎到水泥廠,但管服裝的人不在,就又冒雨騎回了生產隊。

今時見到地區水泥廠,已是一片灰暗蕭條,像是從幾年前的氮肥廠吐出來的。路邊的過磅處,高大的框形建築還在,當年整輛卡車整體過磅,縣城少年大開眼界。廢棄的廠房邊有幾畦新翻開的地,有人在上麵種了芥菜和生菜。

廁所:醫院平房宿舍,馬路對麵有個泥屋公廁,該公廁不是醫院的,屬縣城環衛隊,泥磚牆,牆皮脫了一半,與鄉下豬圈不相上下。兩隻蹲坑,一邊男一邊女。隔幾日有一老頭打掃。蹲坑也是泥的,沒有水泥也無磚,便坑亦淺,前一個人的排泄物赫然在目,未經發酵的糞便臭氣難忍。醫院裏幹淨體麵的人也隻能上這個廁所,他們走出廁所後總要在楊桃樹下站一時,仿佛窒息之後需自我複蘇。坡坎旁邊有樖大楊桃樹,葉豐茂,楊桃是甜的。傳說1949年有匹馬埋在樹底。

小便則用尿桶或尿缸。有兩間洗身房放了尿缸,高的矮的豁了邊,散發著尿氣。衝涼房有一半沒了門,僅一間既有尿缸又有門,門卻關不實,很大一道縫,望得見裏麵的人,更令人不適的是尿聲,尿注進尿缸裏,聲音放得很大。有些人家用痰盂解決,更多的是瓦罐,叫尿煲,單耳的砂鍋,邊緣有年深日久的尿堿。

尿水是賣錢的,五角錢一擔。晏晝無人,陌生人擔對空尿桶,在窄道裏探頭探腦,裝過穀殼的房間走出一個老伯,“係果度係果度(在這裏在這裏)”,買尿的人一勺接一勺打尿缸舀出。“果滴尿係最好嘅啦,一滴水都無衝助嘅(這些尿是最好了的啦,一滴水都沒有兌的)……”滿滿一擔尿舀好,五角錢銀紙遞到手上,一擔尿穩穩擔起身,他沉沉而行,濺出的幾滴尿水落在過道的青石板上,凸起的石塊或人麵果樹的落葉也沾上了尿氣。

千千祈:最早我聽外婆講的這隻詞。僅有字音,當時未看到字。待看到字覺得真好,古雅。千祈,千千祈。我是在遠章舅舅的信中第一次見到文字。

東京奧運會開幕式上,出現一個抹著口紅、身著綠色碎條(即日語的“短冊”)服飾的女性舞者山田葵。21歲的山田葵出生於長野縣鬆本市。她的舞姿細膩婉約,扭動身姿,呈現各種肢體語言;臉上陰森無笑容,隻有痛苦、悚然的怪顏表情,好似異界之魂在人世間遊**。滿視野的綠色碎條布狀,隱喻她紮根於家鄉的鬱鬱蔥蔥的森林之中。因此,她又是森林之子,詮釋著歡樂與寂滅這個人類共通的主題。——《財新周刊·副刊》2021/8/16

又箋:

昨天發了朋友圈,誤以為日本短冊是一種服飾的名稱,結果不是,短冊是指那個碎條。一大早學識淵博的友人發來微信指出:

短冊(たんざく):(1)〔細長い紙〕長條詩箋,長條紙。

短冊に句を書く/把詩句寫在詩箋上。

(2)〔たんざく形〕長方形。

大根を短冊に切る/把蘿卜切成長方塊兒。

短冊並不是一種日本服飾的名稱。《財新周刊》所雲“東京奧運會開幕式上,出現一個抹著口紅、身著綠色碎條(即日語的‘短冊’)服飾的女性舞者山田葵”,短冊是指碎條,不是服飾。

知無不言,請兄寬恕。

“短冊是長條硬紙,一手持著,另一手在上麵寫詩。日本的紙店都有賣短冊的。”

——作者注,2021/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