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講在香港唯有講英語才算受過教育,無論買嘢或住店,使了英語才得睇重,冇就著暗擒底。若係講粵語,就要差一等。

無衷冇識調整自己適應世界咩,老了,每日都更加老,諗過了,喜劇態度,至有效,保護自己。喜智與悲智,打歆哋見過啯隻生造詞冇記得,總之腦洞大開。總之,去香港當成喜劇就可以,成為喜劇人物、置身事外睇自己出醜,無衷冇係令人欣慰咩。

如此這般,我就企在了自己設定啯喜劇啯高處。

我答複邀請方,願去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一隻月,講演、講座、朗讀、班訪……連同參觀。

想象自己在香港一隻月幾難熬,準備了幾頁字帖,換了隻手機,下載了酷狗音樂軟件——之前覺得“酷狗”“搜狗”“優酷”啯啲嘢,都係啲古怪名堂。

阿段時我聽到《身騎白馬》,上網搜歌詞,忽見有隻版本係梁北妮。真係諗冇到。梁北妮五歲去香港,後尾入了香港無線藝員訓練班,當歌手,一直冇紅。我知梁北妮名字來源,北,圭寧的河,北流河,係父地;妮,即尼,印度尼西亞尼嘅尼,四舅母係印尼華僑。《身騎白馬》梁北妮居然唱過,實在巧得出奇。

時間雖一隻月,季節打初冬到夏,又打初秋到冬,理渠噉多,隻裝幾件衫,我打算,無論咩嘢場合,按自己至舒服啯來穿。一隻箱就搞掂了春夏秋冬衫褲,托運行李,又脫開羊絨背心,一律塞入箱,剩一件羽絨衫穿在身,反正一到香港,羽絨就著脫開搭上手。

落暗到香港,睇見一片璀璨,海邊山腰間,高樓燈光多筢邋。往時總認為,高樓醜陋,大自然壯美。睇嚟冇係。

機場在新界,浸會大學在九龍。接機林小姐接到一幢大樓,NTT,要住上一隻月。戴小姐等在門外,超短頭發、幹練、淡然——在電子郵件中聯絡了一年。

內地阿邊,接待人員一律熱情過侔,戴小姐淡然,我認為夠高端文明……戴小姐俾我各種卡、表格、打印紙,一遝港幣,係前半期酬金。林小姐幫連上Wi-Fi,帶我去大堂連住阿隻西餐廳,洋派,玻璃杯晶亮,餐具一律啷眼,黑色店服服務生企得直直……立時就有一串英語劈頭來了……周身有頂硬,我又定定神,同戴小姐林小姐講,我請你兩個晚餐好唔好?兩人有些意外,林小姐微笑,戴小姐講,會有時間一起共同進餐嘅。

之後渠哋告辭,一擰轉頭就消失在餐廳厚重彈弓門外。

我在西餐廳睇來睇去,第一次無人帶領食西餐。假裝淡定。

西餐啲嘢真係古怪,乜頭菜、主菜、甜品,名頭生冷……想食粥,梗係冇有。要一隻炒青菜,亦都冇有。最後要隻奶湯、一隻奶油蘑菇飯,共九十元。兩樣都係黏糊糊,睇又睇冇順眼,入口更加古怪。

勉強吃了三分之一,買單出來,好像冇吃著飽。當然,其實就係冇飽。行過半條街,肚越嚟越饑。至八點幾,決定再次出門吃舒服。同前台打探,出門口轉右,街口再轉左,等燈過馬路。馬路地底有大而長啯字:望右。香港車係靠左行駛嘅,按習慣過馬路,易著撞。

在生地方過馬路至誠要謹慎。好彩有中國字。睇見紅十字,浸信會醫院,浸信會,啯啲都係香港正有啯……紅十字,放之四海而皆準。

紅十字對麵就係24小時便利店,7-Eleven,我以為同北京,吃啯用啯,一間鋪就搞得掂……結果隻買到牛奶。隻鋪麵少過北京好多嘢。又行幾腳又行幾腳,呼聲間望見,樓底有隻亮光光圓燈籠,楷書,“粥”,啯哋有粥!快快行落樓梯推開門,果真係粥,各種粥,豬肝粥、魚片粥、雞肉粥……仲有各種粉。我恍然,原來係返到我細時飲食圈了。

呣該,我想食一碗生滾雞粥。

我呼聲間講出句廣東話。聽上去有啲生,又有啲熟。

恍惚間聞開票女人講:雞粥賣撒助啦。

賣撒助啦。賣光了。

係,賣撒助啦。廣東話……油煙氣、碗氣、台氣、地上的膩氣……米粉店,一毫紙……一角錢叫做一毫紙。

開票女人、開飛,不錯,冇錯,開飛就係開票,往時老家小鎮向來都係開飛,今時極少講開飛,內地普及普通話,所有學校、服務行業一律普通話,細佬仔在屋企,即使冇講普通話,亦都使用書麵語了。據講提高讀作能力。

……粥店跑堂兩個男人,與西餐廳服務生同樣,黑衫。黑色時髦,好睇,簡潔、凝重……黑色T恤、圍條深棗紅圍裙。

我跟一幫人行,浸會大學、廊橋又廊橋,工作坊宣傳海報——書寫世界,分別係:美國……印尼……土耳其……來自倫敦但不是英國而是芬蘭和尼日利亞混血兒的……還有馬來西亞華文作家,還有你,李躍豆。

一路行,冇有圍牆,學校同街道連住……樂富市集,買到一把水果刀……購一隻卡,“八達通”,既可以坐公交、地鐵,便利店又使得,到處充值。林小姐教我認了一隻圈K便利店,多過7-Eleven,一隻圈,圈一隻K,圈K。在樂富上台階落台階……要打的士就喺呢度,呢度,啯哋。街道窄,有的士停在啯哋。一個巨大的電影廣告,人人拎住大包細包,電扶梯滾滾向下,向深處……去坐地鐵,一站……九龍塘,記住九龍塘啯個地名。九龍塘地鐵站上高係一隻大型超市。“又一城”,名牌服飾箱包、溜冰場、餐飲、咖啡、影城……奢侈品……

導覽全程英文,林小姐負責。我一句聽唔識,工作坊請了一個叫欣欣的女生來幫。欣欣早三隻月打北京來香港,研一。

打一處幽僻馬路攀上幾段台階,又陡又斜,林小姐以普通話告訴我,上麵是一個很大的公園……上到最後一級,頓現一片大大的台地,就香港而言,極其遼闊,甚至闊過北京鳥巢,足球場排球場籃球場,場場連住,周圍一圈暗紅跑道……啯側有幾樖大鳳凰木,鳳凰木,老家中學操場兩樖,都砍掉了……Lazy bones,一隻英語單詞躥出,冇錯,就係高中英語課文《半夜雞叫》,地主周扒皮半夜學雞啼喊長工們起身做幹……英語楊老師,福建人,早讀課渠冇都冇來,喊我領讀……我早時仲教過英語先,鄉村中學、民辦老師,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插隊,大隊小學,教育要革命,小學變成了小學初中高中一體……ABCDEFG,我教過一首字母歌俾學生,學生人人開心。

還好,我告誡自己以喜劇的心情看待一切。還好,誌願者欣欣陪同並翻譯,以普通話特意告知,香港的車是靠左行,過馬路一定要看右邊而不是慣常的看左邊,香港的車很快,容易撞著……還有就是,香港的廁所全都是坐的,沒有蹲坑……放心吧,我一定會踩上去的。為了不給內地丟臉,我一定會在踩上去之後仔細擦拭鞋印。有點好笑。

我慶幸自己早在一年前學會了微信,無論戴小姐林小姐還是欣欣,都加了微信,方便聯係,否則就是長途。

唯港薈高檔酒店餐廳前廊,劉頌聯企在阿哋。我同渠兩人初次見,互相睇睇,有人介紹講,呢位劉頌聯博士,主持“海內外華文寫作”演講嘅。

一齊行入唯港薈大廳,中庭高,陽光打高處匯入,高牆生滿各種草本植物,生滿成麵高高牆,草們縝密茂盛,造型有威勢,真好睇,我仰頭望,茂密嘅草高高低低層次錯落,我認出,啯啲草就係外婆屋阿種狼蕨。

白色台布長桌……一個外國女人安排眾人坐,短發,一口英文講得拂拂聲……劉被安排坐我對麵,外國女人向我講一句普通話:可以嗎?我心口一鬆:好好。我問劉,這個金色短發外國女人是什麽人。劉輕聲講,她是工作坊主任,亦是今次國際作家訪問計劃主人,西爾維亞·文森特,美國籍博士,研究西夏文的,寫兒童文學,對當代中國文學不太了解。

兩人傾偈。劉講出個舊友名字,我立時就揾到救星了……全然生暴西餐菜單,縱然有中英雙文,我都有啲怕——上一次正式西餐要追溯到幾多年前,且都有人哋幫。不知所措慌亂,睇到劉頌聯,我就講,你來幫我啦……前菜、主菜、甜品……一團亂麻中,劉頌聯幫我逐一確定,前菜有鮭魚,生嘅,胃頂唔順,就要了一隻湯,主菜要了魚柳,見到有肥肝其實都幾饞,肯定……不要緊,我來點一個,分一點給你……甜品兩款,有冰激淩太涼,不如要一隻花餅。

成台都係講英文,主人同英文們互相擁抱,一個在另一個耳邊頰邊嘖嘖有聲……啯種場麵相當於電影,就當一場戲在眼前放一次……長發及腰土耳其女詩人,主人大大熊抱,迎接及腰長發,土耳其微笑,開心。工作坊主任文森特一口美式英文,語速飛快……氣氛甚是熱烈,我一句聽唔識,但有劉頌聯坐對麵,我也就放鬆了。

唔該。

忽然我講出一句粵語。

唔該多謝。劉吃驚道:原嚟你識講粵語吖……係,老家廣西係粵語區,句式、語法、音調……

老家土話轉換成廣州粵語,音調鏗鏘,居然一句接一句……周圍啯英語……異域感消失了,語音飄來飄去,像地球上啯自然生物……化身為某種灰蝶類,蝶類話聽唔識……鄉下狼蕨打牆上生出,爬到我腳底……

我把自己啯粵語稱為廣東鄉下話。粵語以廣州話和香港話為主流,別處粵語都算作廣東鄉下話。

“你不如試試粵語演講。”劉頌聯講。

渠認真講,甚至肅穆,絕對無係講笑。我啯幾句夾生廣東話,就同演講黐上了……我向長桌兩邊望望,隻見戴小姐坐在張台至遠處,穿件棉質細豎條襯衫,正低垂眼。

花餅上嚟嘞,三邊形潔白骨瓷盤,白色扭曲芝士餅擺滿生果鮮花,深紅淺紅淺綠深紫,另有米白淺黃淺紫嘅花瓣點綴,又有細細綠葉……有人要了另一種甜品,骨瓷盆上一隻玲瓏剔透細細玻璃罐,又有小半罐豔紅**,搖搖欲動……冇人知,係用睇或者用嚟食嘅,大家互相問,互相觀望……玻璃罐口托一隻玻璃漏鬥,上麵裝了朱古力雪糕,雪糕上麵都有生果。賞心悅目好靚嘢……

粵語演講,改變演講啯性質,難食牛扒變成鮮花芝士餅……在雪糕同鮮花餅之間,阿啯種聲音一再響起:你可以試試睇粵語演講……可以試試睇……粵語自動旋轉,放出光,上升,上升至牆上棟企生長啯狼蕨裏,狼蕨瘋長,外婆啯狼蕨,阿啲圭寧土話,廣東鄉下話,亦就係粵語。

粵語唔講聊天,講傾偈。

啯個傾偈幾有學問嘅,傾偈就係傾佛呀。傾偈,我自細就講傾偈,聊天、談話、侃大山……都在廿歲以後。到銅鑼灣中央圖書館,我就如此開場:

各位好,今日晏晝我來呢度同大家傾偈……

粵語不講下午,講晏晝,一個演講的下午是可怕的,但一個傾偈的晏晝則讓人鬆弛。尚未到來的下午變成了一個晏晝,啯隻晏晝我認得,我認得無數個晏晝,有啲晏晝我在北流河撩水,有啲晏晝在樹底撿木棉花。所謂演講,不過係又一隻晏晝啯傾偈而已。我無使扮喜劇人物,大方還原回一隻日常啯自己……“莫斯科大火的時候俄國人都在同仇敵愾保家衛國?不,他們大部分隻是在生活。”在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我感到自己重新認識了日常生活的價值與美學。

爐幾分鍾就得嘅嘞……電視裏一個廚藝節目,爐,啊爐就是燙啊,養生,爐腳……水太燙了,太爐了……撿回來,執返來……一個老伯……明天……聽日……中學生的性教育,一個女孩對著鏡頭說:同男仔一起就會有細佬仔……怎麽知道懷孕了呢?會惡心啦……揾扽……

生疏的字音,從幾十年前的沙裏翻滾上。

粵語、廣東話,電視裏一隻字一隻字,忽遠忽近……遠到通向細時北流河,近到在身體某一處……粵語電視真係離新鮮響亮,好聽過普通話電視……我仰頭由窗口望去,一粒星極其明亮,空氣透徹。天星移動,一閃一閃……縣廣播站啯女聲響起,圭寧縣人民廣播站,宜家開始播音嘞。五點四十分,天色仲黑,有啲冷,我打被窩爬出,凍冰冰啯水……牙齒……行到門外底,對麵楊桃樹黑黟黟,我開始在廢棄操場跑步……地麵啯草,場邊豎起啯木樁同鐵線……行過龍橋街青石板路,跑步到體育場……

你好,食乜嘢?

我發現校區內就有吃粥的地方。

步行五十米入大樓,滾動電梯,再滾動電梯,過廊橋,整麵牆壁畫,銀行取款機、闊大過道擺好多台,招義工、學習廣東話報名、手工製品、唱歌彈吉他、聯想電腦同U盤、麵膜、洗發水……像條墟。忽然望見有隻牌,一隻箭頭:粥、米粉、米線。就跟住行入隻門,下滾動電梯,落隻門再落隻門。

你好,食乜嘢?

一個身穿綠色T恤的瘦女人問道。渠生得像韋醫師,阿個細時隔籬鄰舍。刷八達通,皮蛋瘦肉粥,21元,外麵要35元。我大聲講:

“唔該。”

返回房間,我開始試講粵語,係啯係啯,明顯,使粵語講,語速自然就慢,使普通話發言,我總係語速快到講冇真,快到換氣哽住自己,快到好笑,快到自己聽冇識自己,快到似過街老鼠……呼聲間諗到,除了演講,幾場詩朗誦,都使粵語如何?居然從來冇諗過……詩係文字文本,朗誦變成一隻聲音文本,使普通話朗誦同用粵語,係兩隻不同文本……一月你仲未出現/二月你睡在隔籬……我在房間裏對窗口大聲誦了一遍。啯首舊詩,在粵語中語調鏗鏘,變成首新詩。當然係,普通話隻有四聲,粵語有九聲。意味也有改變,有啲悲情。

我要思考,諗嘢……一思考,一諗嘢我就要食嘢,來香港胃口蘇醒了……我買了杏仁餅、鬆子、朱古力、無花果、新鮮菩提子同蘋果堆在地毯上碼成一溜,我同打掃衛生阿姨講:個啲嘢都無使喲嘅,唔該。清潔下廁所就得嘅嘞,唔該。聞我講粵語,且有口音,清潔阿姨就問:你係台灣嚟嘅係無係?無係嘅,我喺北京嚟嘅。但既然講粵語,阿姨就當我係自己人,同我商量,禮拜五要換床單,嘢太多,不如我今日就換助,好無好?好嘅好嘅,要無要我幫你,無使無使。唔該阿姨……

為咩嘢劉頌聯一建議粵語演講,心裏馬上輕鬆……我邊吃蘋果邊諗。香港蘋果非常香,原來之前吃過啯蘋果都冇夠好,原來好蘋果係噉樣啯,啯啲打日本、韓國、加拿大進口啯蘋果,就係一隻繁榮文明啯香港,吃入嘴,味道幾好……仲有牛奶,冰箱拿出一盒牛奶,速溶麥片,公用房間微波爐……下午茶時間,晏晝茶?好像也沒這麽說過。啯隻時間應該吃啲嘢,胃按照香港節奏運行……啯哋啯課都係晏晝15點到16點半,或18點半到20點半,或14點半到15點半,人人無使早起。

出門落樓,樓道冷氣足,披上披肩正抵得。我使廣東話大聲向保安大叔打招呼……講普通話我心理畏縮,少跟生人搭話。粵語使我勤快,在樓道或者大堂,遠遠望見清潔工或保安,我就歡喜:早晨!天晏了,我就講:食佐飯未?渠哋開心,保安大叔每次見到就幫推開門,阿隻門有點緊,不太好開。

聯福道窄,不過仲係幾虔誠。

街兩邊正開花,羊蹄甲,紫色、粉色。今次可以確認,羊蹄甲就係紫荊,1965年定為香港市花。戴小姐講,其實,紫荊應該叫洋紫荊,與羊蹄甲唔係同一種植物,兩者非常像,望見串串豆莢就係羊蹄甲,隻有花同葉冇豆莢嘅就係紫荊。對過馬路係駐軍,有麵五星紅旗,巨幅標語:聽黨指揮。

大學無門,係城區兩大片建築,故隻有校區,無校園。學生穿衣,九成黑白灰,雙肩包,抱住書,生機勃勃……轉彎,半圓行政大樓,聯合道,巴士總站,行人路,大片磚紅色地麵網球場,樹,好多樹,越來越多……又見鳳凰木,廣西老家啯鳳凰木,片片豆莢,堅硬、棕黑,狀如大刀……小學阿時徑課間遊戲,淘氣男生們使壞,捉住一隻女生,女生就順勢英勇,雙手自動背到身後做著綁樣子,男生揮樹枝押渠去大鳳凰樹底,渠高昂頭,十足電影英雄人物……一隻男生揾嚟一柄鳳凰大豆莢,渠講:大刀來嘞喔。渠使“大刀”鋸女生頭,啯時徑上堂鈴唥唥響……同樣啯鳳凰木,七十年代悉數冇有了……

見公園圍牆有廣告,八段錦,老人培訓班稱“長者訓練班”,又雅又尊重。門楣有黑色沉穩隸書:聯合道公園。我一行入,一眼睇見樖大大啯雞蛋花樹,葉寬大,厚、葉脈清晰,花似破開雞蛋,中間黃,係蛋黃,邊緣白,係蛋白,樹杈繁,開叉低……啯種樹我幼時成日攀高攀低,後尾砍掉了,內地阿邊總係冇停斬樹,老樹就少……行到公園深處,望見廣西老家阿種馬尾鬆、細葉榕、羊蹄甲、桉樹、木棉樹……樹齡足,從容、威勢……

歡迎會在鑽石山。之前去了南蓮園池,戴小姐講,香港呢邊叫園池,北邊叫園林。藍天白雲海與山、高層建築之間,園池,木結構,廟宇,有恢宏感,厚實鬥拱,鬥拱下底撳住一隻齜牙咧嘴木雕壯漢,日本浮世繪。古樸暗紅、灰黑、白,水榭、木橋、古樹、池水及倒映,內地園林冇同樣,諗起日本。即使冇去過日本亦感到和風,而和風,當然基本上係唐風……文化斷裂演變,唐代在日本留落來……

分別畀觀音、佛祖、藥師佛、地藏王菩薩功德箱放入香火錢。買了小盒檀香盤香,細細一圓筒。180元港紙。純檀香。

歡迎式,台上有排英文字同巨幅地球圖案,主題係:書寫世界。茶點係中式,蒸餃、芋頭糕,蒸籠蓋住,都係熱啯……全球化,隻要飲食冇全球化就得。音樂表演,古琴。致辭。活動揭幕儀式,每人發一隻地球儀,用一支筆指點住自己所在國家。嘉賓合照,朗誦,贈書,禮成……朗誦環節我上台,使廣東鄉下話講起幾句開場白,之後,廣東話朗誦詩……音韻悅耳……生平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朗誦,居然粵語,居然好聽。鬆弛且興奮。散了,記者采訪,問,點解諗到用廣東話朗誦。係丫,點解呢?為乜嘢呢……

先去聯福樓吃了腸粉,八達通充值500元。回房間換了件正規襯衣,斜領套頭,領口有灰色重疊綴折,袖口有兩道鑲邊和袖扣……過海演講,要穿一件像樣衫。林小姐來NTT帶過海,講戴小姐在阿邊等,戴小姐屋企就在港島阿邊,禮拜日渠冇來學校。

過海,過紅隧,過路費十元。林小姐用普通話:三條隧道,價格都不同。如果打的士排隊,就要排單程過海的隊,不用付他往返過路費,如果不排這種隊,在路上打,要問他過不過海,可以用一個波浪形手勢,的士若過海,可以停下來。不過四點多鍾打不了的,司機交車換班的時間,他還要洗車、交接發,他不停車接客的。林小姐一路交代。

銅鑼灣高士威道香港中央圖書館,維多利亞公園對麵,大大的字,圓形噴泉、地球儀……香港喜歡地球儀……很大的圖書館,有各種展覽,演講廳外麵擺著演講者的推介書目,收得齊全……演講之前圖書館人員來讓簽字授權,現場錄像要放在網站上。

人不多,不過也有幾十個,陸續有人進來……前麵的、中間的位置算是坐滿了……我沒有虛榮心,人多人少有咩要緊,一大片空座位,不過係一片濃縮丘陵,高高低低,我的開場白就在這片丘陵落下來。

各位好,今日晏晝來啯度同大家傾偈……

害怕發言是有語言的壓抑,一開口就大腦一片空白……普通話地區是強勢地區,普通話也強勢。為咩你一上大學就蒙了,很大程度因為語言,語言壓抑和壓迫……話講出來總覺得聲調不對,一邊講一邊疑惑,所以……

散場後一行四人去找一家小店飲下午茶。我們跟在劉頌聯身後,銅鑼灣的小街巷,高高低低,不怎麽平,頭頂高樓間,一小塊一小塊不規則藍天,極其藍豔,仿佛失落在此的拚塊……暗紅建築,好幾層停車欄的鐵藝柵欄裏汽車屁股挨著屁股……小店門麵非常有趣爽逗,繁體漢字、日本字、英文雜糅……潮民、公家電報電話、自家製造、紅白藍、堆疊在門口的袋和飲料箱。門口拉有小半截門簾,紅色布門簾,僅夠擋住頸部以上,一個黑衣女人正企在門口,就著光線翻開一隻小本子……諗冇出啯隻店係賣咩嘢啯。

他們在這家小店的旁邊找到了一家小店,吃了最普通、最典型的下午茶——熱奶茶、魚柳四方包。

劉頌聯說,戴小姐,你家就在這邊啊。

同行作家不會粵語,會普通話,大家就都講普通話。

戴小姐說,是啊,小時候就在這邊上的小學。大學同學都說你家在銅鑼灣啊,那是貴族的地盤,其實哪裏是。

戴小姐掏出一張舊照片:你看,這是我小時候。她讓我看。我看了說,怎麽你小時候像個男孩。戴小姐笑道,是啊是啊,同學都說我搶弟弟的衣服穿。說完她滿意地看著我,似乎她等著的就是這一問,仿佛我講中了最關鍵的一點,兩人就擁有了某種共同的秘密。她整個人前所未有的輕鬆愉快,高冷不見了。與她相處變得更自然,我拿不準是因為自己會講粵語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我等著戴小姐講更多,但她不講了。倒是劉頌聯講起了小時候,談到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劉頌聯讀的是法文原版,他曾留學法國。

用過下午茶,戴小姐就先告辭回家了。看著她大學女生般的背影(當然年齡遠遠不止了),我心想,這個戴小姐,可能一直都沒有成家。我忽然想起大學同學邸湘楣,她們有一點像,但又說不上是哪裏像。邸湘楣後來去了美國舊金山,說在那裏才能找到她要的生活。

之後三個人仍不盡興,說不如坐輪渡過海,這樣可以看海景、夜景。於是又在銅鑼灣的人叢中擠來擠去擠到地鐵,坐地鐵先到中環,再一路走到天星碼頭坐船。路上極其熱鬧,有很多外國白人和黑人,有很多亞洲人,說唱彈拉扭著肢體……水晶球,一隻巨大的水晶球晶瑩剔透色彩變幻離地三尺與一個男人的身體若即若離靠近又彈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與人流一起往前過閘口,仍是刷八達通。在船上看夜景果然是輝煌的。無數光塊光柱光點光弧光斑光疊著光在暗黑的海麵上**著升上天空……紅帆船出現得突兀,是為內地遊客所設。不到十分鍾就渡過了海……閃爍的光從海上繁殖,無盡繁殖到了九龍這邊,尖沙咀,仍然輝煌著,一幢凹進去的巨大建築,半島酒店,著名而神秘……維多利亞港,香港文化中心,芭蕾舞、歌劇……旁邊的天文館可躺地上看電影……躺在地上看電影,我想起1988年在廣西電影製片廠時,廠裏開大巴去廣州觀摩蘇聯影片,在香蜜湖看了一次躺在地上看的360度的電影,也許是180度。

星期日我去尖沙咀,隔海睇一片高樓,落雨,文化中心空地上隻人冇有,陣陣機油氣味飄過,輪渡在上風口。機油……諗到柴油桶,夜晚海麵,浪頭浪尾,人……反正,有人攬住一隻柴油桶渡海去香港……無會有人問梁遠章點樣去香港,無從想象,模糊一片。五個舅父中,四舅遠章已經至好彩。二十幾年前,我寫過一部小說,《晚安,舅父》,寫了五個舅父。一部中篇寫五個舅父顯然冇合乎規範,投到一家雜誌,編輯講,五個舅父太多嘞,應該集中寫一個至多兩個舅父,小說就係要寫好典型環境典型人物。我冇鍾意啯種,五個舅父壓縮成兩個冇意思……我即刻重寫一隻信封,改投別處。

我高中陣時,四舅梁遠章到了香港,在沙田某個白鴿籠住落。我對白鴿籠印象係無數階磚、無限延伸,堆疊,密不透風、堅硬又窒息……一隻癲佬敲開門,執嘢走啦執嘢走快滴啦,再吾執就火燭喇,快啲滴執嘢行嘞,再吾執,一滴嘢就燒清光,到時人又冇錢又冇,乜嘢都冇曬……嘴唇邊有一粒美人痣啯舅母唔知去歆哋了……舅母德蘭,屋企影集上有一張相,黑白三寸相,典型啯熱帶美人,印尼華僑,混血兒,難想象遠章娶到啯隻熱帶美人……

廣西小鎮屋企又老舊又係木頭,地板閣、門板、窗擋板、頭頂木梁……一燃就樣樣燃,冚冚燃,火撲滅,燒焦木頭冒黑煙,有啲人屋企門口放隻大缸,缸裏時時陣陣裝住半缸沙,缸瓦窯生意不斷……

我細時獨己在空闊闊公用灶間撲火,火係我點燃的,膽大妄為,一擦火柴就點著張舊報紙……火苗打舊報紙蔓出,我又抄張紙接住火苗,火苗冚冚聲就連成一片……一隻人都冇有,整幢屋,隻人都冇,天井、水缸、青苔、窗,空得嚇人,離大門口仲幾遠,奮力捧起重重大瓦盆,成盆水潑到火裏……好彩肅嘞,冇就衰嘞。

細時至鍾意擦火柴玩,紅色黑色火柴頭,摩擦阻力、緊貼感,聲音有時清脆輕盈有時滯重,一陣灰煙從無到有,一陣硫黃氣迸放……人哋嘅房間,李阿姨屋企,阿張結婚大床床下底,我捏隻火柴盒鑽入人哋床地底,床地底係空嘅,冇放嘢,床下底竟然冇蛯?膜——冇有蛯?膜啯床底係奇跡,門角同屋角,閣樓同柴堆,蛯?絲打一頭夠到另一頭,蛛網就結成,蛛絲閃閃發亮,舊年灰塵變成片狀。

我尤其鍾意巢穴,細的、僅能容身的空間,護身鎧甲,相當於懷抱,不必討好,不會落空,這類巢穴是我自行認定的,廁所、衝涼房、被窩、床地底……李阿姨屋企床下底,有一小片著我揼到滑捋捋……坐在地底,床板燒出硬幣大細烤斑……我盼望整隻閣燒起,火光衝天,嗶嗶剝剝……到今時,我鍾意火柴遠勝於打火機。打火機缺乏美感,工業時代,醜。

……火柴,細細匣,像細櫃桶,拉開又合上,一麵塗有火藥,阿麵黑色塗層稱之為火藥,集合火,整裝待發。長短劃一的火柴棒高舉著它們圓圓的頭殼出來了,火藥集合在它們的頭部,兩方用不著互相辨認,嚓的一下,魔術般地閃出一朵金黃色的花,它是飄動的,熱,且隨時熄滅,故深具虛幻氣質。

無論老了幾多歲我都迷火柴,每到酒店就要尋火柴盒,茶幾上,圓的或方的,木的或玻璃的茶幾,一隻小巧火柴盒顯得貴氣,靜臥不動,非同尋常。大多數時間它未被使用,有時它的邊緣有了擦痕,這使我痛惜,不過同時也釋然。拿到床頭放著,離店時不忘收入行李帶走。

我鍾意晚黑出門散步……黃黃路燈光,路麵有大字——望右,認真向右邊望,冇車行,遠遠望,25M小巴站點有兩個背雙肩包的學生在等車……25M,奇怪的名稱,站牌形狀亦奇怪,像隻機器人,頭頂一隻圓,下底接兩截方塊,第一截廣告,一個光身嬰兒,第二截係各停車點,我擔心記冇住古怪地名,手機拍落……羊蹄甲、紫荊,夜間認冇出,一律閉合住葉,花、豆莢隱在暗影裏……上坡,對麵馬路軍隊駐地仍有兩名全副武裝士兵背手而立。

到聯合道拐入公園,球場晚黑都滿人,緩跑徑,好多人疾步快行,衣服紮入腰,耳裏塞住耳機,密密腳步,全然無聲,一個跟住一個,像是去遠處,不知所終,又像是通去夢境。人脫去了現實的殼,行入另一隻維度……

阿媽喊我到香港一定揾舅父,我一直冇去,一直拖住,我對遠章舅父有睇法,細陣時渠呃我,講辣椒係甜嘅,我上當吃入一大啖,辣得滿眼淚……飯台一碗青辣椒,切成一圈一圈,手指粗簂青辣椒,青皮白瓤有辣氣。四舅父講,躍豆你知無知,辣椒無係隻隻都辣嘅,有甜有辣,簂隻肯定係甜嘅,你冇信,試試就知了。見我冇信,就更加認真講,簂隻肯定係甜嘅。我邊滴會扼你嘅,我禁冇住夾一啲放入口,甚至冇使脷田頂一下試味,一下子就嚼起來。毫無防備,烈辣刹那充滿口腔。我眼淚頃刻湧出,既是辣,又有羞辱,我既恨自己輕信,又恨四舅壞。

但我特別鍾意舅母。

他們早時返來住過半隻月,就住在沙街。遠章舅舅先返,過幾日德蘭才到……阿時徑梁北妮三歲,可能是同外婆在香塘鄉下。德蘭舅母帶我上街,行到東門口,見有人賣番石榴,地上擺了隻竹籃,人踎住。番石榴有長有圓有大有細,有白有青有黃。舅母就問:果滴番石榴幾多錢一隻?她的粵語,比廣播站的女聲更接近廣州話,洋氣而柔軟……也像水果,汁多酸甜。渠簂酸甜同本地酸甜有所不同,舅母教我唱一條粵語歌:“酸酸甜甜真上好真上好,衛生又講究,一分一件,人人都有……”

我亦還渠一首粵語歌:“風濕又痛腰骨又痛,耐耐又痛滴滴,耐耐又痛滴滴……”鎮上每隻細佬仔都會唱,打街頭唱到街尾,再打街尾唱到街頭。見到老人拱背行路,嘹亮童聲即刻升起,“風濕又痛腰骨又痛,耐耐又痛滴滴”,天籟歌喉,沒心沒肺……風濕和腰骨痛,以為極爽逗。

我問外婆:我簂腰在歆哋?外婆應:細儂冇有腰簂。

德蘭舅母腰細,屎忽大,像隻大南瓜……渠一啲都冇嬌氣,要知道,女人一旦嬌嗲氣就著歧視,冇單止街上遭人白眼,背後人人吹耳鬼窟。呢個人做咩咁嬌氣嘅……渠鍾意牛甘子、甘莢子、黐子。至鍾意簂啲古怪水果。

她拎半桶熱水到衝涼房洗澡,阿媽在旁邊講,我幫你揖無好咩,德蘭講,唔使唔使,我自己得嘅嘞。灶肚細樹根啱啱燒盡,火啱啱肅渠就舀水。她動作麻利,水麵上漂有油星眼眨都冇眨一瓢就伸入。

炒菜鐵鑊燒水就有油氣,薄薄一層膜,有時望冇見,但聞得到油氣。我都抵無得油氣衝涼水,況且仲要用桶拎入衝涼房。德蘭舅母居然抵得住。

德蘭仲抵得住粗陋廁所。

糞坑、屎坑,鄉下廁所都係糞水坑。大便落下,糞水濺起,濺到屎忽。幹糞坑招來蒼蠅,蒼蠅鋪滿一片。水糞坑有糞水蓋滿,烏蠅冇落得腳。阿年返來執骨,細舅父阿寶蓋了新樓,廁所仲係原來阿隻,閣樓架空,下底深兩米,便穢如高空墜物,咚咚有聲,因距離遙遠,糞水和臭氣都不能升上來,算是鄉間至講究……糞坑左後方拴住一條竹篾,竹篾拴著一束揩屎忽竹篾……

沙街的廁所亦算文明,水泥砌成,有斜度,水一衝,都算虔誠……好彩啯陣,德蘭冇住去醫院宿舍阿邊,馬路對麵小矮泥屋公廁,泥磚砌,牆皮脫一半,大小同鄉下豬圈差無多。兩隻蹲坑,一男一女。隔幾日有老嘢打掃。蹲坑都係泥,冇水泥,外婆稱為紅毛泥、冇磚。便坑淺,屎一嚿嚿赫然在目,冇發酵,抵無住……

德蘭舅媽同我去過一次陸地坡。阿年生梁北妮,她喊遠章寫信,郵寄一包鹹卜去江西豐城。打鹹卜講到蘿卜,又講到陸地坡……沙街碼頭轉右,沿河行,一邊圭江河,一邊農業局。行到犀牛井,高圍牆,圍牆上頭有東坡亭,當年蘇東坡在此處上岸,著貶海南,過路上岸吃了餐飯……犀牛井大六角形,井台闊朗朗,井台邊有溢水溝道,先洗桶底,再水井打水,冇使整齷井水。細佬仔鍾意在溢道外沿洗腳,成日光腳行沙地泥路,腳底全係泥沙,細佬哥單腿企,第二隻腳在犀牛井溢水渠晃來晃去……

我同德蘭舅母行過井邊玉蘭樹,玉蘭花叭叭落。風吹過後成地都係……有幾個細佬哥樹下執玉蘭花,執一朵向身後一拋,再執一朵向身後一拋。一路行一路唱道:落雨大,水浸屋,阿媽叫我擔柴賣……德蘭講,呢個歌我細時唱過,就唱出後麵幾句……落水大,水浸街,阿哥擔柴上街賣,阿嫂出街著花鞋,花鞋花襪花腰帶,珍珠蝴蝶兩邊排,排排都有十二粒,粒粒圓亮無疵瑕。

行到萬壽果樹我又諗起一首: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乖乖困落床……

德蘭接住後尾幾句: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她的廣東話更加純正……檳榔香,摘子薑,子薑辣,買菩達,菩達苦,買豬肚,豬肚肥,買牛皮,牛皮薄,買菱角,菱角尖,買馬鞭,馬鞭長,起屋梁,屋梁高,買張刀,刀切菜,買籮蓋,籮蓋圓,買隻船,船浸底,浸親兩個番鬼仔,一個浮頭,一個沉底……她居然從頭到尾記得。

我又諗起一首:團團轉,**圓,炒米餅,糯米圓,阿媽叫我睇龍船……我晤睇,睇雞仔,雞仔大,擔去賣,賣得幾多錢?賣得兩百錢,買件威衫好過年。德蘭說,最後一句唱得不同,賣得三百六十五個仙……我記得自己三四歲的時候在一塊空地上轉圈,很硬的地麵,旁邊係外婆,她說別轉了別轉了,跌倒了跌倒了……月亮很白,能照得見人影,外婆教了一首關於賊佬的童謠……月亮光光,賊佬偷糠……

仲有:鼻涕蟲螺出出角,你冇出,我就捉。三哥二哥上民樂,買便苦瓜共豆角。

……河瘦,水清,橋像突然變高了,橋枕板冇連在一處,有一腳寬空隙……德蘭緊拉住我,她的手心出了汗……陸地坡啯邊橋頭亦有一樖大榕樹,更大,樹幹底部有一隻大樹洞,藏得住兩隻細佬哥……四處無人,風光冇錯,有山有水,拔地而起的灰色石山遠遠近近濃濃淡淡,有一幢山喊做望夫山,河邊一叢叢高大竹叢……德蘭哼起了歌,不過無係粵語,係普通話。“寶貝——你爸爸正在過著動**的生活,他參加遊擊隊打擊敵人哪我的寶貝,他參加遊擊隊打擊敵人哪我的寶貝,睡吧我的好寶貝,我的寶貝,我的——寶貝……”

我們行在大片蘿卜地中間。六地坡係沙地,泥土鬆軟,有大量細沙,蘿卜在沙土如魚得水,變成一條魚,出力向水麵拱,幾下就拱開了,土裏飆出高高一截,望上去每隻蘿卜幾開心……一直行到蘿卜地盡督,盡督係幾樖馬尾鬆,馬尾鬆的後麵又係一大片新蘿卜地,沙地亮,蘿卜地亮,蘿卜葉閃閃發光。一隻金黃貓打蘿卜地飛快溜過……

頂髻朗,紅屎忽,企木丫尾掘掘,飛去外婆屋吃生日,吃個乜嘢菜,吃粒豉核。

德蘭舅母先帶梁北妮到香港,華僑身份申請,順利獲準。表弟幫揾到賽馬場打雜工……一家住公屋,日後的歌手梁北妮,時常去公屋後背,麵對大海,著無數高大廈阻隔、斷成一小塊一小塊。

隔一年,遠章越過深圳河,新界登陸……渠先等了一年未獲批準,決定自己過去。那時候陸路僅羅湖橋,鐵路橋,兩邊能過人,窄,要邊境證,保安農民過去種地……水路有深圳河、深圳灣,深圳河係界河,公共嘅,一入了河就冇得開槍,河道有啲寬有啲窄,深淺各冇同……快啯話幾分鍾就遊得過,窄處掟一粒石子掟得過……深圳灣係內海,內海連住香港,香港連外海,打深圳灣出去有很多離島,好多路徑……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香港人口少,好揾工,好多人都揾得到自己本專業。畢業於江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的梁遠章,分配到江西豐城礦務局,又到桂林礦業學校進修過半年,礦務資曆,香港政府招募到地質勘探隊,去過西貢海麵各個離島,測繪火山岩、節結石。島嶼一攤攤牛屎,老家圭寧香塘,島上植物,一種叫落地生根,葉肥厚,夾在書裏三日就打葉邊生出根須,細細白白,即冇水冇空氣,自己都生得出……讀書人都執過啯種葉夾入書頁……島嶼原住民係客家人,啲屋好過香塘鄉下,香塘小學係地主家宅,冇窗簷,雨水直接流到窗上……海島路邊望見客家人啯土地公,伯公伯婆神位,墳墓大小,敬有香……島上仲有一隻天後廟,可求平安符……地質隊住在村裏,有一日休息,渠去求了隻平安符。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遠章德蘭兩公婆打香港返來辦外婆執骨重葬,之前遠照做了隻夢,講阿姆托夢,身有啲凍,腳有啲潮。遠章打香港帶來隻風水佬,身材高大壯實。我跟住,一座山翻到另一座,遠眺近望,煞有介事,山連綿,凹陷同皺褶……選中一處,地勢高,正前方係山坳後頭係更高山嶺。

德蘭老了,嘴唇邊的美人痣變粗了,肉乎乎不再俏麗……她企在外婆屋池塘邊,抓緊時間要講清楚,“帶回嘅金項鏈係假嘅,純屬裝飾……”,兩人一起上坡,祠堂邊小夾道,去糞坑……梁北妮,曾經改名梁碧妮,北字在香港難走紅,而碧,外婆馮碧英嘅名字……碧妮仍未走紅,又改返回。聞講渠已移民澳洲。

眾人下山時聞遠照問:北妮幾好嘅?結婚未曾?遠章:好嘅好嘅,就係唔知幾時嫁人。又問:馳仔都幾好?遠章望望德蘭:好嘅好嘅,講要去澳洲讀書。

此後德蘭再沒返過。

工作坊去新界西貢,出海。在西貢體育館的西貢碼頭上船,包了一艘船,一個導遊。全程英語。導遊曾是地理老師,一直講地質形成……海浪搖搖,英語滾滾……手中的激光筆點在大屏幕的地圖上,忽東忽西,出於禮貌,人人專心聽他上課,海景山景雲和天,兀自流轉……我一句不識,戴小姐翻譯,斷斷續續……戴小姐坐到身邊,準確、連綿,一句接一句翻譯。大概就係同聲傳譯。我們坐在眾人對麵,戴小姐悄聲粵語說:阿幾個鬼佬……我一震,鬼佬、番鬼佬,細時就係噉啯稱呼外國人,原來香港亦係……而且,出自英語流利啯戴小姐,又如此場合……鬼佬不含任何貶義。鬼佬終於抵無住,美國詩人提議導遊無使講了,等大家睇下風景。

先上一隻島,原住民老屋,民居、廟宇。一地牛糞。客家人,有“土地公”……沿細路去睇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老民居,路邊見到一種葉,一望就知正經係落地生根,執一張夾在書頁,過三日葉罅就生出細細絲,白須……民居同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沙街屋企有啲像,窗更細,方形,無人住,門敞開,堆了樹枝垃圾。又見到樹林裏有墳墓,灰沙拍成啯半圓,結實白色、暗舊青苔、泥斑。

我熟知墳地,幼兒園時黃老師帶去散步,一帶就帶到一處墳地,呂覺悟記得係小白墳,我記得係大白墳,幼兒園全縣地勢至高,我兩個手拉手下坡,手拉手過馬路,行到野地,一片空地中間有隻拱起的墳墓。不是水泥的也不是土的,是灰沙,跟香港這邊見到的完全一樣……石灰和沙子、黏土配成一定的比例夯實,極其堅硬……我們坐在這隻豁了黑洞洞大口的墳頭上聽黃老師講故事,她的長辮子垂到墳頭……有一個“天後廟”,我和明娜進了香,討了隻平安符。又到另一個叫橋咀島的島,有不同顏色的岩石。火山岩石……沙灘邊有高大的樹木,沙灘上有**外國男女,另有隆起的土石坡可供攀登……一條火山岩石的路直通到另一片小島,下午三點,潮水就會淹沒這條路……

在中環一家會所吃晚餐,會員製,外人不得入。會所有種舊式貴氣,水晶吊燈、拐彎木樓梯、高牆襯、外國人竊竊私語、英語的服務生,一切閃亮。

一位長發女子跨著大步一陣風旋入,印度人,膚色黧黑、斜摟長紗……與個個擁吻,到我跟前,禮貌握手,但凡高檔地方都係西餐,牛扒冇敢食,擔心消化,最後要了炒牛河,一碗白粥,一個上湯豆苗,每件一大盤。有人幫我要了對筷子。

餐前餐間,佢哋一直傾偈,神情嚴肅。我一句聽無識,戴小姐低聲同我講,佢哋係喺談論電視每日大量報道的事……我默默食白粥同豆苗。

之後去隔籬藝穗會朗誦。藝穗會,一家酒吧,專門用於英語詩人定期聚會朗誦自己詩歌,有十五年曆史。來了二三十個外國人,全英文,各種風格……

上午沒有課,有時下午也沒有課。沒課我就去聯合道公園,尋一處空地做八段錦,雙手交叉向上伸展,拉筋……有上年紀嘅人行到近處,主動同我打招呼:早晨。我歡喜應:早晨。更多時候,我坐椅睇樹,啯啲樹極好睇,一樖一樖睇過去……鳳凰木正正開花,葉像鳳凰尾,一羽一羽,冇結莢,但我知鳳凰木莢,長且硬,像大刀;木棉樹高粗,樹身且灰白,樹葉顏色綠得淺;雞蛋花樹都夠老,低處就開叉,如果在老家,我就要攀上去……羊蹄甲樹,葉如屎忽,圭寧滿大街都係……所有樹我統統識。我打一樖望到另一樖,心裏妥帖。

坐夠了我就去樂福廣場。在超市買一種日本蘋果,49.9元/4隻,啯啲蘋果都係四隻一賣。日本蘋果,香、甜、汁足、渣少。

晚間有課,我先去聯福樓吃餛飩河粉。然後等在NTT大堂,等戴小姐來接。上課地點在OEM大樓,要上坡過馬路,過兩隻紅綠燈,打台階上山再自動滾梯,頗有啲複雜,會迷路。

路上同戴小姐傾兩句,啯間大學在校學生萬幾人,每年學費四萬兩千港幣。在附近租房,月租金五千港幣,若在中環阿邊房租更貴,十幾平米,每月七八千港幣。

尖沙咀藥店極多,陸客來,後生人買包,上了年紀就買藥。我撞入一隻店,問深海魚油,乜嘢魚嘅魚油?每粒嘅劑量:1000單位?2000單位?產地係阿拉斯加抑或係澳洲?每瓶幾多粒,幾多錢?問得多,夥記冇耐煩,夥記態度令我意外。大概對內地客都有啲冇耐煩,樂富阿邊,我一講粵語老板娘就開心,像係撞到自己人……尖沙咀我講粵語唔中用,帶口音嘅粵語,廣東鄉下話,且冇拖大旅行箱……夥記就講,睇你就無係買嘢嘅人。非常不客氣。但我居然笑了,自己並未覺得自尊被踐踏,所謂心胸開闊了,或者脾氣變好,或者,心情冇錯,我居然笑笑,使我嘅廣東鄉下話講:唔該你,係丫我就冇係來買嘢嘅,不過仲係要唔該你。我發現啯種針對遊客嘅店,每瓶深海魚油貴過樂富一百文左右。

燈紅酒綠穿穿插插,之後來到一條街,兩邊大榕樹,睇街牌,係彌敦道,已是晚間八點,望見一家川菜館,入去點了一盆酸菜魚,一碗米飯。酸菜魚298元,結賬時350多元,原來要加收10%的服務費,送的一碟花生米收十元,不刷八達通和任何卡,隻收現金……之後又逛,再去維港。空氣很透,沒有油味了,廣場上有三人彈吉他唱歌……

戴小姐在合同上定好的日子發了另外一半港幣,厚厚一遝裝在信封裏。抽出來,覺得港幣很好看,渣打銀行、匯豐銀行、人民銀行,不同銀行的圖案不同,有的是獅子,有的是鎖,匯豐的是地麵的標記。拿到錢正好是周六,於是周日就去逛中環。高樓巍峨,但也沒有巍峨到不可思議,街市繁華,也沒有繁華到令人咋舌。倒是在鬧市中見到幾隻公園,頗感舒適。日頭出來,有點熱……揾碼頭坐輪船過海,問路,問到一個山東女孩,來港工作一年,問她碼頭,她也手機導航。過一個隧道,兩旁全是休假的菲傭,她們每周休息一日。不到十分鍾就到尖沙咀天星碼頭。水手深藍色水手服,頭發全白的老頭,戴了深藍的手套,拉粗粗的纜繩。

有日去銅鑼灣跑馬地睇夜場賽馬。一大嚿金黃招牌,深藍會標。極多入口。F口,牆上有各種數據,無所適從。有窗口,不同的窗口,電子屏幕上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的數字,無知係做乜嘢使……一個製服後生,熱情耐心,賭馬有四種方式,一二三四……

我冇打算整明白一二三四,生暴嘢,一聽到就到蒙嘞,加上一二三四就更加到蒙……我選至簡單阿種,押某匹馬入前三名。歆一匹?我冇知,歆匹都冇識,睇到牌子上有馬名、騎師、配磅、練馬師、排位、馬齡、評分,馬上就要開場,來冇及。

隻看馬名。

馬名出乎意料,匹匹都係古怪——越影、金滿載、幸運歡笑、光芒再現、喜益善……隨便指了一匹,服務生小哥講啯匹出得太遲了,第八場先出來。我就賭了一匹第一場就出的,名字叫飛霞。去窗**下注,下注五十港幣,賭啯匹馬跑入前三名。然後看啯匹馬啯基本介紹,騎師莫雷拉,配磅一百三十一磅,練馬師蔡約翰,排位第十……竟然賭了一匹排名第十的馬……人真多,會員區和非會員區都滿了……頭頂漫天星星,對麵高樓華燈,馬場光明嶄亮……馬仔牽著馬繞場遛三周,我望見了自己賭啯阿匹馬,一匹黑馬,非常有架勢。全身油黑閃閃……

阿隻馬仔綠褲黃衣黑帽目不斜視……啯匹馬啯騎士亦係至英俊,一件豔麗玫瑰紅騎士服,前襟後背各有六顆大大啯星,非常耀眼奪目。渠在場地中間就跑起來,從出口出去,半踎在馬背,一眨眼,箭一般飛起,一秒鍾就消失冇見了……

飛霞在歆哋呢?但係,前頭電子屏幕出現一列馬,齊頭並驅,全場都企起身……人人奮力呼吼,既像加油又像叫罵……丟那媽!一個男人怒吼。丟那媽,粵語他媽的,我們廣西小鎮每日此起彼伏。小鎮的丟那媽轟隆隆打上空飄來落到香港銅鑼灣跑馬場……丟那媽你隻契弟,既可咒罵又可親熱……我亦企起身望住電子屏幕,第三號飛霞在阿幾秒鍾成為我啯馬,有一匹自己啯馬在奔跑與沒有一匹自己啯馬奔跑,係完全冇同樣啯……千祈、千祈,我望渠跑入前三名絕非想要贏得賭注,而係因為,世界賽馬史沉積下來的、安娜·卡列尼娜和包法利夫人們漂亮的帽子,麵紗、尖叫、私情,以及種種莫名其妙阿啲嘢,以莫名其妙啯方式囤積在大腦皮層,以及通過下注,我閃電般馴養了它,激流洶湧而出……它跑了倒數第三……第二場開始後我來回行,像隻行家擠到前頭相馬。廣東話在人群中高高低低,某匹馬啯肥同瘦,行路啯樣子歪斜或者不歪斜……阿伯你好,吾該幫我睇下啯匹馬點樣。都好嘅,你買助啯匹馬?係。買助就係好嘅嘞……廣東話就係家常話……後麵幾場每一場我在心裏默默押上某一匹馬,但再無會企起身出力喊……下注同沒下注截然不同,真正啯賭徒冚甏?身家押上……眼紅四肢顫,燒焫鐵水打賭徒頭頂灌入……

修大壩時徑遠章舅父協助施工,結果受傷……申請當地理老師,未果。不過渠申請到公屋,交少少房租,後尾住入中環邨屋,公屋都係好嘅,後有山前有海,仲有大樹,走廊曬得到太陽。時常有人來做義工,房間細一啲,十幾平米,不過樣樣齊全,廚房衛生間一樣不缺。梁北妮少返來。馳仔去澳洲讀書,德蘭信了宗教,脫離家庭,去阿啲偏僻地方修行。

遠章四舅父獨己過。自己煲自己食……有時徑渠會諗起舊屋阿隻顛佬,阿時渠每日來敲門,火燭啦趕緊執嘢走……生活寂寞,顛佬來敲門都係好嘅……每個星期三量血壓,電梯旁邊嘅一間屋,係民建聯嘅議員辦事處。有個的士老伯也來量血壓……一個人就係孤寒啊,以後點做呢?兩個人一起在太極拳長者培訓班。每朝打太極拳,野馬分鬃白鶴亮翅……

阿媽喊我去探四舅,地址電話抄在一張紙……我遲遲冇打電話,我同阿媽講:“要係我攰就冇去,香港噉大,我又冇識路。”“你又無使去佢屋企,佢約隻酒店同你見麵嘅。”“至多在電話裏傾幾句偈。”“亦得嘞亦得嘞。”“不過我無知傾乜嘢。”“傾乜嘢都得啯,隨便傾嘞……就傾幾句上一次1992年外婆執骨重葬,渠同舅母返來……”

直拖到快離港我才打電話。

一打就通了,女聲:“哈囉,邊位?”對純正粵語,尤其是香港粵語我不太接得上,便隻好用普通話:“請問這是梁遠章的家嗎?”對方也用普通話:“請問你是哪一位?”

等我把自己來龍去脈講分明,對方才講:“我爸爸前日剛過位了。”

當然就是梁北妮本人。不過她既然沒有想起我,我也就沒多講什麽。就是那個曾經唱過《身騎白馬》某一版本的三線歌手梁北妮,她生於江西豐城,礦務局宿舍人人講普通話,不講方言,普通話算是她的母語。在港人中她的普通話算得上是字正腔圓。她肯定聽她的爹地講過我,那次四舅父回鄉執骨,我曾送過一本書俾舅父。

在香港,所謂作家,不過就是寫稿佬。

梁北妮三歲時跟父母回過圭寧,她電話裏的聲音跟躍豆在酷狗裏收藏的《身騎白馬》無可辨。來港前我碰彩聽到,搜了酷狗,見到梁北妮的名字,這名字是外婆取的,“梁中尼,中國同印尼”。外婆一言定音。到底又改中作北,不是指北方,而是北流河的北。上百度查了查,梁北妮畢業於某期香港有線藝員班,那期沒有特別出名的藝人。

我鍾意阿首《身騎白馬》,尤喜歌中鑲嵌的幾句閩南話:“身騎白馬走三關,改換素衣回中原。放下西涼無人管,一心隻想王寶釧。”

我在香港沒有找到舅舅,卻仿佛找到了母語。

後尾幾日集體去廣州。廣州向來係圭寧人眼中至大城市,好過北京。

梁遠照醫師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去了趟廣州。遠章寄俾遠照一筆錢,喊渠打圭寧去廣州。遠章自己打香港過廣州,他在廣州的賓館給遠照預訂了一間房。遠照第一次去廣州,她先請假。一個新時代來到了,海外關係(港澳台親屬都算),臉上有光彩。遠照因海外關係入了致公黨,從繁忙的婦產科調回婦幼保健站,算歸隊,保健站副站長,街上人人稱她梁副。梁副要去廣州了,大城市,香港啯細佬同渠在廣州會麵,係件榮耀事,渠一得意就要同人傾幾句偈。同賣豬肉啯講,聽聞講喔,廣州啯豬肉都係打簂邊運去啯……又同賣魚啯講,廣州肯定冇有圭寧啯種塘角魚甜味……又同賣菜啯講,果滴空心菜廣州都買冇到,我宜家多買滴,去廣州就食無到嘅嘞。

她同友韋醫師講,阿韋,樓頂啯啲薯葉你就執來吃食蛤,我去廣州五六日,返黎就老嘞。她在樓頂種了幾樖紅薯,專吃薯葉,她又勤,成日使尿桶接尿上樓頂淋薯藤,薯葉發得一大片……韋醫師也有個表姐在廣州,韋表姐鍾意浸青梅子,一到收梅季節就買好多斤,使隻廣口玻璃樽,鹽水,青梅浸成黃梅,軟了,鼓鼓變皺皺就醃好了。吃白粥,白粥每日都要吃啯,一隻細碟,搛一兩隻梅子,放啲白糖,梅子搗爛,同白糖搗入味,餸粥至靚。酸梅子炆排骨炆豬腳,做成酸料撈米粉,一律好。

圭寧到廣州,直達班車兩頭黑,朝早六點動身,晚黑七八點到……冇暈著車居然就到了……廣州亦有推籠門騎樓賣中草藥嘅賣狗賣貓嘅買雞賣鴨嘅……揾到了,賓館標準間,兩張床,有電話有電視有衝澡嘅,不過廁所無係踎坑,係坐式馬桶……坐住歆會屙得出?好在遠照身手矯健,渠後生時打過籃球嘅,中鋒,工會組織嘅,全縣機關幹部比賽。五一、十一,渠就入了縣職工籃球隊,抱住籃球,人堆裏左衝右突,手裏嘅籃球出力向前一拋,球雖冇投中,仲係幾犀利嘅……在廣州嘅賓館,她果斷脫落涼鞋,她的腳足夠大,大拇指同第二隻腳趾隔得寬。夾得住任何嘢……她光著腳丫子穩穩踎在光滑嘅馬桶沿。解決完她跳下馬桶,潔白的馬桶沿沒留一點點印痕……

遠章請十一姐遠照在廣州酒家吃飯,廳堂照麵一樖大榕樹,遠照見到榕樹很歡喜:哈,簂樖樹……遠章要了燒鵝,要了蝦餃。遠照一邊吃一邊歎,廣州嘅燒鵝真係幾好食嘅……他們說起了二伯父梁紹甫,因梁紹甫屋企嘅燒鵝亦係至好食,遠照細時在香塘,阿姆帶去二伯屋企**,二伯紹甫,大地主,民國縣長,身著西裝威風凜凜……她記得二伯嘅大莊園,一棟兩層樓高嘅火磚樓房,第一次見到玫瑰花、雞冠花、牡丹花、茉莉花,十幾隻用人穿梭,有人專門淋花有人專門炒菜,吃嘅嘢眼花繚亂,燒雞燒鵝烤乳豬,兼之仲有蛋糕水果……二伯嘅女梁遠美請她飲咖啡,她第一次見到啯種黑乎乎嘅飲品……梁紹甫被鎮壓了。

有關鎮壓,還有最小的叔叔,中學冇畢業就上山做土匪,後尾著捉到,也槍斃了;大伯父逃去香港……不過遠章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到香港陣時大伯好老了,就住在西環堅尼地城的西環邨公屋,遠章去探過一次,老人拄拐棍帶渠去一處走廊,企在阿哋睇一片海景……幾十層高樓之間有一小片海景,真正嘅海,仲睇得見遠處灰色島嶼,望得見天上白雲,睇到有船打海上開過……

遠照吃燒鵝,遠章飲茶,他端一杯**普洱茶,慢慢飲。十一姐你食你食……“聽聞講,大伯在西門口銅枝巷呢處私產房歸返還嘞。”

遠照:“係啊係啊,早幾年就算歸返還佐嘞,冇有人去辦,冇人去住落黎,等於一樣都冇得。”

遠章:“係啊係啊,冇有後人係無得嘅。”

酒家店堂播著香港的粵語歌曲,遠照就講:“聽聞講梁北妮好出名嘅喔。”

遠章:“出名有咩好呢,一滴都無好。都無知佢同邊個拍拖,佢早就搬出佐嘞,唱歌妹無好嫁嘅,嫁出去便係人哋嘅人嘞……”

就講到了米豆……遠照表示願過繼米豆俾遠章……“米豆性情幾好嘅,向來無見過佢同人頂頸,至識服侍人,服侍大舅,又服侍養父,畚屎畚尿,人老了總係要人服侍嘅。”

講妥之後遠章就回香港了,遠照返圭寧。行前買了紮粉和麵條,“廣州嘅嘢樣樣都係靚嘢嘅”。她坐上長途班車,太陽一陣暗一陣明。對麵卡車呼呼開過。運雞蛋生豬,都係運去廣州嘅……遠照心滿意足,除了一大包紮粉麵條,還有兩把折疊傘,細包放一隻女式手表,手表裝在一隻小盒子裏,遠照再用手帕緊緊裹住,係遠章送俾躍豆嘅,啯一年,躍豆大學畢業。

米豆到底沒來香港,遠章適應了他的獨居生活,長者護理中心的義工每周一次上門探,渠冇咩嘢病,隻是膝蓋有點痛,後來居然好了。每隻月兩次,約上隔離,過境去深圳浸溫泉,佢仲報旅行團,內地兩日遊或者三日遊,去過佛山,去過順德,去過汕頭……周圍嘅粥店粉店燒味店都一家家排好了,粥,雞蛋瘦肉粥、生滾豬膶粥、魚片粥、雞肉粥,渠都鍾意……米粉,幹撈粉湯粉腸粉,自細至合心水……燒味一個星期一次就可以了,燒鵝烤乳豬脆皮雞脆皮鴨,一概好嘅,一個禮拜選一樣,油亮亮嘅烤乳豬燒鵝脆皮雞,燒味五寶拚盤最好,每樣兩件,碼得好好嘅,臥在橢形碟端上……總之胃口好身體就好,身體好胃口就好。

米豆不願來香港,理由係,渠一個人都冇識,既冇識人又冇識路……仲有,渠怕煤氣爆炸(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廣西小鎮還沒燒煤氣),渠隻會識燒火柴火……而且呢,香港嘅字亦肯定冇認得,阿啲字都係筆畫好多嘅,他看到過四舅寫給阿媽嘅信,信上的字筆畫好多……渠仲擔心香港睇病貴……“我總係牙齒疼嘅,肚又發脹……”

戴小姐來NTT,陪我去廣播道的廣播大廈做錄音采訪。廣播道就在附近,步行上坡……采訪人圓臉朗朗,明眸灼灼,她生在雲南,父母知青,父親上海人。北大本科,碩士在香港中文大學讀。

采訪人問:你的作品中有同性戀的描寫,請問你有過類似的經曆嗎?

如果在二十年前有這種問題,我一定視為冒犯。現在完全不介意了。“對呀,主要是同性戀取向的人對我有天然的好感,她們喜歡我,在一群人中她們一眼就會看中我……”采訪者語速很快,我也跟著飛快,想慢也慢不下來,最終變成了不假思考。

采訪結束,在大廳合影,在香港電台的紅色logo前,我和戴小姐一人企在一邊,戴小姐穿灰色布衣,下身是設計款式的黑色寬腿褲,短發,笑容燦爛。比起邸湘楣,跟她相處更加放鬆。

我坐在椅子上,又睇了一輪聯合道公園的大樹,雞蛋花樹、木棉樹、鳳凰木、羊蹄甲……我望見阿樖大大啯紅豆樹,幼時叫火水豆,火水豆撿來放入火水燈,盞底紅豆豔豔。紅豆樹枝條折來做花圈,枝條軟熟柔韌,細葉濃翠繞成花圈,安上白紙花,送去墓地……眼前的紅豆樹現時是灰色的,青翠隱在深夜,但望得見它們結莢時的一掛掛、一蓬蓬、一串串,它們裂開時,粒粒紅豆落下,在夜空中簇簇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