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叔6日去世了,也許是5日。我不太確定……我委實不是要照抄加繆的《局外人》開頭,千真萬確。這事他們沒有告訴我,隻告訴了米豆。六日北京還是重度霧霾,橙色預警,七日下了點小雪,總之六號七號兩天我都沒有出門。我在家裏寫東西……我一向把手機調成靜音,似乎這樣就可以保證我內心安寧。

是小姑姑打來電話。小姑李穗好,我與她很多年沒有聯係。前年我忽然想回南寧買套二手房,與姑姑接上頭之後,她冒著南寧的大太陽替我看了幾套房子,又幫我交了一個新樓盤的定金,還陪我到現場搖號。在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高音喇叭震耳欲聾的一個棚子裏聽了一個又一個與開發商有關的大咖們講幾句,耐心等候一隻又一隻大咖們的手從玻璃箱裏撈出號碼,在過盡千帆皆不是之後(準確地說,是叫到一百多號還不中的情況下),我們退出了會場。

一番折騰之後忽然醒悟,完全沒有必要在南寧買房子,當初是昏了頭。相識的人紛紛買房,三亞、珠海、威海、北海,直到澳大利亞……消息如一片迷霧,一時就被迷住了眼,或者,是被時代熱潮裹挾。早就應該意識到,買房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引誘你將一切積蓄投出去把自己釘死……醒悟之後斷念。然後,順理成章,我把小姑姑拋到了腦後——我已經一年半沒跟她聯係了,包括春節這種難以免俗的大節。

那幾日橙色預警八日八夜,高速公路連續封閉192個小時,地鐵限速,航班延誤或者取消……

直到八日,總算出現了久違的藍天。上午我收拾了一些舊衣送到郵局寄回圭寧,之後去銀行,十年前存的兩萬元,居然有五千多元利息,憑空多出這一大筆錢,心裏感到非常滿足……更加不願意手機亂響,依然靜音。

直到下晏晝五點多才見有三隻未接電話,都是姑姑打來的。有一個就在一分鍾之前。我打過去,她講,躍豆啊,我正在火車上啊……我聽聞亂筢邋一片嘈雜,她說他們一共四個人都在……表姐、大姐,還有李穀滿……李穀滿是我堂弟——叔叔的兒子。叔叔在生下了三個女兒之後迎來了這個唯一的兒子,作為一個有文化的人、一個大學畢業的人,他給兒子取了穀滿這樣一個土氣的名字,真是匪夷所思。

啯隻名字,李穀滿一啲都冇辜負著,仲有突破,或者講溢出,就係講,一隻闊穀倉,稻穀冇單隻堆滿,仲漫出來,仲有乜嘢更爽逗啯人生?

李穀滿智力超群,讀書一路高歌猛進,打廣西小縣一舉考上清華,又斬獲美國獎學金,留洋,最後謀得職位,波士頓定居……渠老婆係上海人喔,本人係北京大學畢業啯。講起阿啲國外大學洋名稱,小城冇乜嘢反應啯,講到北大,人人肅然起敬……李穀滿,渠在美國,生得兩兒一女,健康美麗幹淨整潔,一口口白牙在草坪上閃閃發光……全家族每一個人,見麵講到李穀滿,隻隻嘴冇不停。

米豆至熱衷,雖然渠隻見過穀滿一麵,至遠去過南寧……“美國啊幾好嘅,細儂都冇得打啯,乜人打細儂都著判坐監啯……美國人牙齒總冇痛啯,細細就要保護好牙齒啯……美國人呢總冇胃痛啯”,羨慕美國人牙齒是因為他時常牙痛,至於美國人從來不胃痛是他臆想的結果,他自己胃冇好,吃一啲嘢就肚發脹。羨慕了一通美國,最後總要歸結到李穀滿,“李穀滿係至犀利至夠力啯,全廣西都冇幾個”……

出於複雜的曆史原因、個人心理,我向來不鍾意米豆講這些,亦向來不談論李穀滿,我不認為美國人是人類楷模。無論米豆如何紅光滿麵講起美國與穀滿,我向來不置一詞。

米豆真心覺得,阿姐既然不作聲,那就是同他一樣,對穀滿能在美國這樣的國家裏教上大學充滿崇拜……米豆平時找不到話頭,唯有在美國這件事上,他對自己的見識感到滿意,“……美國的海鮮好好食嘅,十美元就得嘅嘞……”這是聽去過美國的二堂姐講的,“……自由女神像,我都有嘅……”阿隻係冰箱貼,微型自由女神,灰青色,兩根手指噉大,二堂姐買的旅遊紀念品,俾米豆一隻,另一隻貼在冰箱門……米豆成日在二堂姐的手機上望見美國,美國的空氣樹木、集市上的南瓜、大片的草坪、一幢跟一幢不同的房屋、英文字的店鋪……校園槍擊案,美國警察提槍在電視新聞晃**,米豆認為,既然李穀滿在美國,這些美國警察與他李米豆就有了更多關聯。

一二三,穿威衫,四五六,罩扣肉,七八九,新娘大哭冇知羞。

——北流童謠

禾基叔叔過世,隻講俾米豆,冇講俾我,當我係徹底局外人。無衷冇對咩?你向來漠視家鄉和親人……人格不完整,感情冷漠,向來就係家庭的局外人……多年不變,檢討完了依然如故。

但這次,我感到強烈不爽……阿邊第一時間通知米豆,米豆立時動身……假設小姑姑不打電話俾我,就無會有人報知,連米豆在內。此事自然無使介耐,但,冇噉簡單……我相信,渠哋係以啯種方式講畀我知,我同老家、同禾基叔叔全家都鬧翻了,爭跤爭嬲(粵語通用:生氣)了,早該料到有這一日,事實上我也早料到了,渠哋肯定認為我料到不夠,信號越來越強烈,自從叔叔住入重症監護室,米豆就帶回了我往時送俾叔叔啯書、普洱茶,米豆講,阿嬸講渠哋冇睇書亦冇飲啯種茶……冇幾耐,阿嬸又喊米豆俾返回我送叔叔啯字……一幅毛筆字,稱之為書法,有一兩年我臨了漢碑,自以為字有了些樣子,就送了一幅給叔叔……叔叔喊人裝裱,又鑲在了鏡框……阿嬸講,你哋攞返去,冇攞我就當垃圾丟開。

如果不明白這是一種侮辱就太遲鈍了。

他們對我厭惡到了極點。

他們是對的。

因為我極不像話,要幫米豆爭取休息的權利,我堅持認為,米豆照顧叔叔七年,屬二十四小時陪護,全年無休,除了農曆年三十返幾日,初三就著趕回安陸縣……我三次回圭寧米豆都冇得回……為咩冇請人替米豆兩日呢?三個女兒都在身邊,為咩冇替得一兩日呢?

我發出天問。

我不計後果,不講情麵,分別向小姑、大姐、表姐提問,甚至阿嬸(絲毫不考慮她當事人的感受),我毫不顧忌地與她講,米豆,過年才得回兩日,全年無休啊,夜晚黑隨時著起身,渠夜晚冇穩,身體垮掉嘅……日日對住個病人,心理好易崩潰嘅……

阿時徑——

阿時徑,那次,我們一行四人,南寧林蔭道、大學池塘邊,行得悠悠遊遊,她們陪我去睇二手房,上午睇了三處,晏晝仲要去睇兩處……四月啯南寧,講春光明媚有啲假,但仲冇算熱,穿得住一件長袖單衣不至於身上汗津津……行樹蔭算得上涼爽,表姐同阿嬸行在前,我同姑姑行後尾,我們打算去素菜館吃自助餐……啯種素菜館南寧到處都係,養生,便宜,每人十幾元,素菜品種極多,連蘑菇都有幾種,蓮藕花生南瓜冬瓜黃瓜苦瓜豇豆白菜茄子芹菜……應有盡有,粥和羹,各種雜糧,蒸玉米蒸紅薯蒸芋頭……門廳有佛家經典,免費自取,普度眾生,不像北京,素菜館是高檔消費場所……我們吃得心滿意足,前一日已經吃了一次,打算再去一次……

是小姑姑先講到米豆:“米豆在禾基叔阿邊幾好嘅,營養好,身體也好些。”她本來是寬慰我,因米豆至可憐又無能,加油站解散,他先去了荔枝賓館,成日上夜班,不出一年,賓館又窾倒了,買斷工齡,後尾渠就無業了……米豆永遠沒能耐,永遠危機……甘蔗隔年要高考,細女讀初中……叔叔正好腰出了毛病,米豆去服侍,工資高過當保安,包吃包住。小姑姑覺得特別好,米豆總算有了著落。

小姑姑身世慘痛,一生落就著丟到糞坑角落尿桶邊,阿哋有堆禾稈,三日三夜睡禾稈堆……頭前有了五隻儂,養不活,不要她了……條命咚咚硬,三日三夜冇斷氣,禾稈冇生出狗虱齧,老鼠也冇來咬……冇水吃,冇奶水,三日三夜冇吃冇喝。阿公堅持冇要渠,阿婆就來了。企在糞坑門口,聞渠鬱,阿婆就打禾稈堆抱回……姑姑發奮讀書考上了電子工業學校,早早脫離家庭。畢業了,去至遠至遠的東北,齊齊哈爾,名字古怪,冰天雪地……在阿邊好多年沒找男朋友也沒結婚,又回到南寧,三十幾歲,在機械廠當電工,還是沒有男朋友還是沒有結婚……我考上大學,她買了呢子大衣、皮棉鞋寄俾我。每年暑假我不想回圭寧,就去南寧住她宿舍,挨過漫長假期……俾我工廠食堂飯票打飯吃,廠裏有電影我就自己去看,她上她的夜班……

到北京後我再也沒聯係她……她不怪罪,整個家族,她最寬容。無論我做什麽她都覺得有道理。2015年我再次見到她,她同我講,米豆在叔叔阿邊蠻好的,又有收入,身體也好過往時。

但我像神經病,呼聲間就發作了。

我講米豆照顧病人,二十四小時陪護全年無休,夜裏隨時著起床,總有一日會崩潰啯……姑姑大吃一驚,完全沒想到……我又快行幾步,阿嬸同表姐在前頭,我趕上渠哋兩隻,講出同樣啯話。

我越講越有理。一不留神就講出阿啲嚴峻大詞,“人的權利”“奴役”,我心中一股正義怒火。阿嬸、表姐非常錯愕,未曾料到我是如此嚴峻睇法。

嬸嬸不看我,她目視前方,連講不做了,不做了。

我權利意識大發作。我想到,李穀滿在美國,成日曬出幸福生活,一家四口,陽光下草坪……三個女兒,一到夏天就內蒙避暑,阿嬸不出國也不避暑,但她躲在南寧清閑,一屋人,巨細事樣樣犏俾米豆……我實在怒氣平添……我諗,此事不能罷休,要大吵,冇得隨渠哋奴役米豆……

我就發短信俾米豆,同渠講,啯樣照顧叔叔,屬二十四小時陪護,在醫院裏就係特護,冇有休息係冇正常啯,即使冇得每周休一日,起碼一隻月休兩日,至起碼至起碼,逢年過節要有休息,成日冇得休息,人垮掉啯。我冇講出啯仲有,雖然每隻月有工資,看上去不少,但同付出相比,冇夠對等……發了米豆又發大姐李春一。又轉俾表姐同姑姑,我就係要每隻人知道我啯態度。

姑姑表姐夾在中間,不知如何是好,支持了我,就等於得罪了叔叔一家。

我越來越亢奮,甚至有啲癲狂。

我打南寧坐長途大巴回圭寧,**未被旅途磨損,一到家就同母親聒噪,我振振有詞,充滿正義道德感,我又講起人啯權利……“米豆居然覺得噉樣就好了,唔知自己擁有休息權利,居然覺得冇休息係天經地義。渠哋屋企一仔三女,人人都避開……我實在睇冇落。”

阿媽覺得我講得很對。係啊係啊,她連連應道。

已經有六年了,無人覺得米豆需要休息,至少每月休兩天……我同阿媽講,隻有我才能站出來,冇有人替米豆著想。親戚認為。噉多年梁遠照隻顧得上細仔海寶,根本冇顧著米豆,當然冇資格去講米豆啯休息……我其實也都冇有資格。

噉多年我都去歆哋了呢,做咩嘢呢?

自從離開圭寧,一共隻見過米豆兩次,或者三次。我對自己啯細佬都懶得理,從來冇支持過渠,冇畀過渠銀紙,冇幫渠調動工作……連過問都冇有……渠服侍叔叔,有收入,有穩定生活,吃得好飯,有病表姐表妹們會畀渠揾藥,幫調養……啯陣時,我跳出聲討渠哋,李家人都覺得意外。

我不認為誰應該意外。人要休息,就係噉簡單……係啊,為咩噉多年沒諗到啯件事。為咩噉多年阿媽也沒諗到過啯件事……阿媽應我,係啊係啊。

沒有應有的響亮和明朗,也沒有我的燥火,阿媽複雜中有內疚,她沒能力幫米豆揾到工……她找了她堂兄,安排米豆在加油站,未入編製又買斷工齡冇有養老,隻能當保安……不過同樣,阿媽都未曾幫海寶揾到工,海寶也係當保安。在縣城,保安差不多係至盡督。

既然是二十四小時陪護全年無休,“渠哋到底俾你幾多工錢?”我發短信,徑問。難道不應該問嗎,我是在幫渠……我的短信他總係過了幾久才回……回複也是岔開一句講:“我的問題,由我自己解決。”回複的口氣不像他自己的,像是叔叔斟酌考慮過。

米豆的手機非他獨使,他與紅中合使一隻手機……我發俾渠啯短信相當於發俾全家……紅中也同米豆一起去,幫手買菜煮吃搞衛生……諗起身,他家等於請了兩隻保姆……我就更加嬲。兩隻用人,冇有休息日,豈有此理。

占了正義就氣壯,我打算胡攪蠻纏……我同阿媽講,我就係要不停講,直到解決為止……我插手,阿邊就頭痛。我不停講,米豆總有一日著崩潰啯,應該請人替下渠,一隻月休息一到兩日……請不到就應該俾渠休息日工資,休息日工資要翻倍。等身體垮了,錢仲有乜嘢意義呢?

狗吠洶洶,大舅來拜冬,揭開雞籠拜雞公,雞公飛上石榴樹,石榴開花滿樹紅。

——北流童謠

一九九幾年阿次我返回。

阿次係繼父病重,肝上的毛病,渠一直有肝病,一直吃護肝藥,乜人都睇無出,睇上去渠身體好,能做、能吃……一日渠在水池邊青苔地滑襲跌了。重重跌一跤,送去醫院講係脾破裂。入院留醫,病情陸續加重……守夜,每晚都係米豆,大海同海寶都冇守著。大海阿時徑仲係鬆脂廠廠長,忙,海寶不忙,寵慣了,嬌貴,阿媽講海寶吃冇了苦。阿媽講喊米豆去守,“渠聽人蝦慣嘅就畀渠守啦!”米豆冇係蕭繼父親生,更有用。

服侍大小便,幫繼父按摩揉肚,使手摳板結大便,像石頭噉硬……米豆講,肚硬就係憋有硬屎,硬屎摳出來肚就冇硬了,他幫繼父扳成側向,使手摳……縣醫院又建議拉去中心醫院做檢查,做CT。使擔架抬人上救護車,顛一隻小時到玉林。做完檢查再顛一隻小時返來,天熱,救護車裏氣味難聞,繼父一副絕望的堅強……阿媽上了車,又落來,講頭暈。繼父不作聲。我媽講仲係米豆陪去囉。米豆就陪去。

檢查白做了。腹腔裏全係腹水,CT一片朦朧,無法探明……醫生講不管是肝硬化還是肝癌,腹腔裏帶了血,一般就冇醫得了。曆年經驗,冇超得過三隻月。最後三隻月,日日都係米豆陪。遠照感冒,發燒了,海寶講頭痛,心又跳得要緊。大海仍然忙,工廠快窾倒了,要揾人租出廠房。幫老工人辦養老保險……冇人替換米豆,米豆更瘦更黑了,攰得很……繼父開始吐血,換到重症病房,病房時時陣陣有人死。屍體包俾一隻工頭處理,工頭雇啯雇工有時徑推來一部單車,有時拉來一架木板車,屍體五花大綁,綁在單車後架,使一條齷毛巾遮住麵……有時屍體拖到板車上,“嘭”嘅一聲像掟一條麻袋,完全無遮攔,雇工一邊搬屍體一邊罵罵咧咧……繼父吵要回屋,同所有人吵,拍床摔碗跺腳。總講親人們要合起來整死渠。發過嬲又後悔。又討好服侍渠啯米豆。要米豆幫渠回屋。他想死在屋企,想在屋企斷氣。

臨終前被換了一個病房。阿處離太平間至近。就在晾衣場旁邊,死氣打屋頂罅飄來,落到一樖木瓜樹上……仍然係米豆陪護服侍,吊藥水,喂食、擦洗、端便盆、陪講話、捶骨、按摩……米豆也撐冇住了,請來一隻男陪護,兩人輪換。男陪護係隻吉佬(結巴),文盲獨身長年陪伴瀕危患者……麵對將死啯人,男陪人以刺激他們為自己至大爽逗。病房門口一運過屍體,神色陰沉古怪啯男陪人就興奮,對神誌尚存的蕭繼父講,蕭……蕭……蕭同誌……啯隻係、係、係……係鹹魚(粵語,對屍體的蔑稱)……蕭繼父用最後的力氣申明,他不要這個陪人,他要米豆陪在身邊……見到米豆之後的第二日他開始昏迷,從半昏迷到深度昏迷,連續輸液六天六夜之後在淩晨兩點去世,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身邊沒有別人,隻有米豆……遠照、大海、海寶,三個人都在家裏等電話。

我再次見到米豆的時候十一年過去了……他老了一點,但眼神還是兒童的眼神。他歡喜地叫我阿姐,有一種“事情終於又好了起來”的神情……他的工作沒有了,但他的女兒甘蔗考上了大學,不是普通學校,而是一類本科,是師範大學裏的藝術係,她分數夠高,是第一誌願錄取……這可不得了。米豆甚至得意起來,他從來沒有得意過……他說,大姐說的,大姐的兩個兒子都沒有考上一本,二本都沒考上,隻上了大專……大姐李春一,那是家族何等的驕傲,當年何等的高才生。

我又很多年沒回來。

我對家鄉一向不太惦念,家鄉正是我要逃離的地方……我也不惦記我的親人,並且認為,那些歌頌母親偉大的論調最是陳腐,若有人與我聊起自己媽如何古怪暴戾不近人情,我會認為這是洞察人性的深刻眼光,當然我自己的母親並非如此……我隻是不常想到她,我跟母親不熟,而我從小怕生人,經常會犯上一陣生人恐懼症,忽然手心冒了汗,忽然大腦一片空白……

不懷念故鄉,也不在意親人……我堅信,我在歆哋故鄉就在歆哋……把語言當成自己的故鄉,這是海外人士……我就在國內。如果坐飛機是三個多小時,加五個小時的汽車,早上出發,落暗就到屋企,但我一直沒有回來……在日複一日的寫作中,我扔掉了從前的一切……

長久以來,我總覺得梁遠照是一個叫做媽的生人。在別扭的青春期,不能同在一個屋頂下,她進來了我立即出去,她在家,我就出門亂逛……

與兄弟姐妹也始終像生人,大姐大我十歲,不在一個縣裏,她獨自在外讀書,名校高才生,按米豆的講法,如果冇係“**”,大姐定準係居裏夫人,讀書至犀利,次次考第一……哥哥大海,從早到黑冇說話,我十一歲才認識他。弟弟海寶,細我十一歲……大海和海寶兩人姓蕭,我同米豆和大姐三人姓李。

“《紅燈記》呢,李玉和李奶奶李鐵梅,一家三代本冇係一家人,你睇鐵梅。”阿媽講。渠以為我在意姓氏血緣……渠就係盲目,我立時厭惡。

母女之間隔有重重迷霧,渠望冇清我,我睇冇清渠。現在睇來,一切擰巴僅僅因為我覺得他們都是生人,我向來冇擅長生人變熟人。

但係米豆呢?

大大落,大大停,鶯哥騎馬過塘塍,乜人撿到鶯哥蛋,畀回鶯哥做人情。

——北流童謠

我要回憶米豆啯一生。

阿時徑我九歲,米豆六歲,我同渠打外婆屋回街上。渠坐簟籮肚,我跟簟籮尾。

阿時徑渠圓圓啯,有點肥訥訥。外婆打理渠得虔誠,雞乸生蛋,當日就蒸雞蛋羹俾吃,仲有新鮮豆腐……外婆俾我五角紙,我盤算等回到縣城,啯五角錢就得放入我包錢啯手帕,手帕一層又一層,最外底一層係幼兒園使啯手帕……每個小朋友,前襟別一條手帕擦鼻涕,手帕疊成一長溜,別在胸口特別乖……第二層係外婆手工,她鉤的線花細銀包,巴掌一半大,襯了綠布,外底係白線鉤花,至靚啯……裏底我使一張香煙錫紙,形狀不規則,銀光誘人,我包住攢啯一元一角五分錢,我一路行,禾田、魚塘、樹、竹、河邊,紛紛閃閃中我腦殼裏一直跳**一條算術式:1.15+0.5=1.65,真係至爽逗……河水越發清亮,狗尾草越發好睇……

行到清水口搭汽車,細舅父阿寶問,躍豆,外婆畀你啯五角紙呢?他拿了我的五角錢入代銷店,一轉身又出,俾我同米豆一人一份零食,係一方黃糖,當地土產,火柴盒噉大,光身冇包裝,另外仲有兩隻餅幹,啯啲嘢至多值一角錢……我啯五角錢一眨眼就冇有了……我的算術式從1.15+0.5=1.65,變成1.65-0.5=1.15。

暗擒底,我立即,極其失落,非常不甘……米豆喜滋滋,舉住阿塊黃糖塊,對著天。

排排坐,望公雞,公騎馬,入竹圍,竹枝竹柵柵到馬肚臍。

——北流童謠

我同米豆幼時,有幾隻片斷:一、我去幼兒園接渠,標誌係隻僵楊梅;二、在沙街,我帶過渠幾日,標誌性事情有兩樣——我教會渠認“的”字,再就係,我做了一件下流勾當,喊渠攤在我兩隻大腿根之間,充當我生出的儂厄;三、阿媽要結婚,我同渠在鄉下外婆屋企兩隻月;四、“深挖洞”阿年,聞講蘇修要侵略,全民備戰,城鎮人口疏散農村,我同米豆由大姐接回安陸老家山區,住了半年。

在我去幼兒園接渠之前,渠係隻生人。為咩渠係生人?因我從來冇見過渠。

係噉渠去歆哋了呢?五十年後我媽講,去歆哋了,跟外婆去江西了。米豆三歲之前跟外婆在香塘鄉下。後尾了,在江西豐城礦務局的遠章舅父生孩子,頭生女梁北妮,舅父喊外婆去幫手,外婆帶米豆,一路汽車火車、跨州過省、不遠萬裏(我八歲的時候學習領袖老三篇,特別喜歡這個詞,《紀念白求恩》中說:白求恩同誌是加拿大共產黨人,他不遠萬裏來到中國)去到江西豐城,停了足足一年半。

算起來,米豆見過的世麵早過我……三歲就坐過火車,當然在車上渠主要係睡覺;渠吃過阿邊啯羅山豆腐乳(用來下粥,有點臭)、吃過豐城啯凍米糖(純屬零食),遠章舅父扼渠吃過田螺辣醬。

然後米豆隨外婆返回到廣西。

後尾渠也入了我讀過的縣幼兒園,簡稱縣幼。

冇見渠像去過幼兒園啯人,一粒都冇像,像隻在洞穴獨己長大啯動物,冇識覓食,冇有玩伴,有嘢吃就吃,冇嘢吃渠就冇吃,望上去安靜乖巧,也可能根本冇力氣,渠又瘦,麵又尖,冇作聲冇唱歌……若渠上過樹偷執過果子,就不至於尖叫著竄入人堆撿阿隻僵楊梅了……幼兒園裏教過簡單啯算術,人人都會從一數到一百,但渠冇識數數,更冇會算術,小學開始,渠碰到算術就像撞著了鬼,他縮起身子,好像算術係一大嚿奔跑啯石頭,不縮著就著撞到……全家吃飯,飯桌上好容易有韭菜煎雞蛋,米豆搛了一筷子啱啱送入嘴,正香噴噴噍住,繼父的話卻落下來:米豆,17加8等於幾多?米豆渾身一顫受到驚嚇,17和8,好像冇係抽象的數字,而係卡住渠啯頸啯嘢,17和8這兩個數字橫在了他的嘴裏,渠啯腮幫頂得脹鼓鼓,他含著不動呆若木雞……繼父得意起來,幾多啊?17加8等於幾多?他又問了一遍,米豆急得翻起了白眼,他噍起來,一下一下的,數字和雞蛋韭菜攪在了一起,他又嚼又咽,兩隻數字變成兩條又硬又長的簕,狠狠地卡住了他,真係奇怪他竟然被噎住了,他大口喘氣抓緊了拳頭,嘴裏啯嘢終於吞落喉,不過又堵在渠啯胸口,渠臉色發灰,眼睇就要發痧……

算術一算就胃病著事,不過渠小學、初中、高中,時時升得上。究其原因,係啯啲年份無使升學考試,隻要屋企冇有政治問題,隻隻人都讀得到高中畢業,阿啲難纏得多的數理化,阿時也統統癱瘓了,初中英語渠仲得過九十分呢,一句係偉大領袖萬歲,另一句係偉大的黨萬歲,他差不多都寫對了……不過事情係噉啯:阿隻學期開頭到後尾,日日默寫啯兩句萬歲,隻隻人都是一百分。

米豆油鹽冇入,同世界隔一層,一層灰蒙蒙啯膜……三歲時徑啱啱識聽圭寧話,結果就去了江西,雖然吃到豐城啯羅山豆腐乳和凍米糖,但是麵對一片片的嘰裏咕嚕咕嚕嘰裏,他肯定蒙了很長時間。等到終於撥開迷霧爬出來,卻又回到廣西圭寧,粵語嘎裏嘎啦嘎裏嘎啦,渠又蒙了,仲未醒過神就著扔入幼兒園……這園子,啯哋渠隻人冇識,也冇有渠識聽啯話,阿的嘎裏嘎啦哢嚓哢嚓,像蚊蠓,在頭頂上下飛來飛去……幼兒園學前教育,渠變得更像隻老鼠。

渠幾絮啯……怕人,縮頭縮腦,冇作聲,任何問題渠一律應:哦啊……冇見過渠大聲講話,更冇尖叫唱歌……冇望人,渠側住頭,似笑非笑,無知沉浸在歆哋,渠時常像笑,你以為係苦笑,冇係。

一陣眨令,諗起沙街,阿隻舊時客棧……打縣幼接回渠,屋企冇大人,按推斷,可能係我帶他兩天,我八歲他五歲,我帶他打沙街去龍橋街防疫站吃飯,再帶返回……我們在防疫站搭夥,一份飯菜一角錢,半份菜,五分錢半碟菜,本身像隻細佬哥……四點半開飯……屋企冇有台鍾,日頭影移到天井牆上我就大聲喊米豆,他如夢初醒……

我同渠行到東門口再右拐,始於登龍橋(我曾以為是它的諧音燈籠橋)的青石板在烈日下曬到焫,我光腳飛快跑過,腳底焫得騰騰跳。米豆趴在木欄門向馬房裏的馬張望……吃飽晚飯我們打防疫站回到沙街……冇有鎖匙,大木門冇有鎖,我們出門時徑虛掩,再入門也仍然虛掩……門一推開,帶著青苔氣味的涼氣陰陰**上身,我同米豆冇再向深處行,在第一隻天井的樓梯口就上樓了……我們屋企在第二個天井旁邊阿間房,阿幾日,我同米豆住前樓的二樓……

我叉開雙腿坐在**……五點半鍾仲未到,天光充滿,二樓真係太高了,一排窗對住沙街,太陽光打窗口入來,房間亮光光……我擺弄一本書,冇有圖,全是字,大概冇係爽逗書,我一陣無聊,睇見米豆耷拉著頭……我安書企到渠麵前,識睇冇?

渠著驚嚇到。

鉛印字黑壓壓,列列鬱起身,渠拚命瞪大眼睛,免得阻到阿的字……渠一隻字都冇識,我決定教渠認字……我揀出一隻出現頻率最高的字“的”,喊渠認……“睇準未曾?這隻字讀作‘的’,你睇下,一頁紙裏有幾隻‘的’字?

渠手指頭在紙上摸來摸去,好像字係凸凸凹凹,一摸就摸得出……我發現了書中越來越多的“的”字,我一頁頁翻過去,見有“的”字就揀出來。每揀出一隻就喊他認,他傻傻望……呼聲間大喊一聲:“的”字!

他激動得想哭,聲音發哽……茫茫蒼蒼中,除了外婆他沒有熟人,爸爸,他竟然從冇見過,媽媽也是疏的,誰知她在歆哋。眼前啯隻躍豆,也是啱啱冒出來的,雖然係阿姐,也不見有阿姐的樣子……外婆,外婆係最熟的人,不過也冇見了……在啯隻生房間,完全冇依靠……四周啯牆係白啯,日頭影在阿上高……日光他是熟的,不過啷眼……他識了一隻字,一樣熟悉啯嘢,他歡喜起來,揖過書,在阿上高揾,渠自己就揾到了!他歡喜得大喊,啊,啊——我要渠再認一隻字,渠木呆起來,無精打采……他隻要依偎著一個“的”字。一個就夠了。

呼聲間我想**一隻生儂厄啯遊戲……我撳米豆落床,自己叉開雙腿,摁渠到我兩隻腿根中間,渠啯頭離我尿尿啯地方仲有啲距離,我扽渠兩隻胳膊出力拽,摁渠啯頭貼緊我腿,渠啯頭殼硬硬、圓圓啯,渠雙肩貼住我啯大腿罅,除了隔層衫,各部位我調節得嚴絲合縫……我攤落床,一隻硬硬、圓圓、熱乎乎啯嘢抵住我下底,無比爽逗,講冇出啯爽……渠一扭動,我就喝道:冇準鬱!你一鬱就生冇落……我使下半身力氣頂渠啯頭……我又令:你使一粒力啊,鬱一下啊,你冇鬱仲係生冇落來……他就蠕動……過了一時,我自己歡呼:生出來了,生出來了,啊——啊——我學嬰兒啼哭……渠閉住眼睛,像係確認自己是否已經真生了出來……我用一種初生啯母性喚道:儂額——(方言:嬰兒)

……牆上一片日頭影冇見了,房間昏暗。啯時徑更應該生儂額,我同米豆講,再生一次蛤?渠好乖,眼睛亮爍爍……重新又攤在我腿罅,重新使渠硬硬、圓圓、熱乎乎啯頭殼抵住我……我補充了第一次未曾使過啯細節——撩開衫、床單蓋在肚皮上、喊哎喲哎喲……

我一次次“生”米豆出來,直到自己盡興。

馬騮兒,撐彩旗,得粒肉咩又嫌肥,得碗粥,又嫌稀。

——北流童謠

八歲就乳腺增生,同啯種模擬生儂厄喂撚,無衷有關係咩……我“生”了米豆三四次(或者四五次)之後,細節用盡,出於遊戲本能,已被驅動啯盲目幼稚啯母性,我扽渠入我懷……儂額,哦哦,我來喂你吃啖先……我先把他的嘴摁到我的前胸,那裏隔著布,又硬,我毫不羞恥地掀起自己啯衣襟……一排胸脯骨,還好,**凸起啯,我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前胸啯皮,**細得隻有綠豆大,送入渠嘴裏……一陣溫熱濕潤柔軟,傳到全身……渠含住,我拍渠啯背,渠出力吮……對一隻完全談不上是**的**如此沉迷,真令我詫異……綠豆痛了,天光亦散盡,斜對麵畜牧站門口啯路燈漏落稀稀啯光,房間一片朦朧……

乳腺增生,無衷就係啯樣增生起來啯咩?

英敏同我講,阿媽講,因為不講衛生,有細菌,才著乳腺增生。渠阿媽柳阿姨,一上班就眯起一隻眼睛睇顯微鏡,渠隻眼變成顯微鏡,咩嘢都睇出好多細菌……細菌論者,前因後果因為細菌,渠同英敏講,躍豆不穿鞋,地上多髒啊,你到顯微鏡看看,成千上萬、百萬、千萬、上億,多少細菌,不穿鞋細菌就全都跑到腳上了,從腳上往身上爬……所以講,不穿鞋走路就著乳腺增生。

我半信半疑,抬起腳睇腳底,阿哋光溜溜乜嘢都冇有……我同英敏企在生滿青苔啯台階,我盯住英敏阿雙男式醜涼鞋(縣城沒女式涼鞋),開始出力至誠諗:假設青苔上有無數睇無見啯細菌爬上我啯光腳板,但是難道,它們專門不爬英敏的塑料涼鞋咩?專門冇爬她的腳頸咩?若果細菌冇本事爬她的腳頸,又歆爬得上我胸脯……衛生防疫站,全縣至衛生,一入大門就嗅到消毒水,在所有赤腳細佬哥中我踩到啯細菌肯定比第二隻細儂少,人地都冇著乳腺增生……一通胡亂推理之後我決定繼續光腳行路……

哭哭又笑笑,阿公擔米上街糶,買回一枚釣,釣到蹦蹦跳。

——北流童謠

仲有,我十歲米豆七歲阿年,在外婆屋企兩三隻月。阿啲時間空間,我阿媽談戀愛結婚……

屋企呼聲間冒出一隻男子,阿媽實在冇識如何交代……我細時眼睛常時噴火,喜歡問幾個為什麽,為乜嘢,為什麽,為乜嘢,有關雞蛋花、太陽、沙子、馬房、畜牧站大蛇、森工站木板、路燈電線、剪落啲頭發……刨根問底,啯種對萬物啯興趣可以算作好奇心和求知欲。若係針對人,見到生人總要問問人地啯來龍去脈,幾乎就係一種刁鑽……沙街啯條街,生人至多,街尾係碼頭,船在碼頭水麵插下長長竹篙,跳板行落一列男人女人小孩,默默行,行入水運社……我同呂覺悟成日去水運社門口張望,望見一排排架床,像學校宿舍,上層下層鋪滿被褥,被子縮一團,耷拉一截出床沿……

韋乙瑛醫師來我屋企講,躍豆啊,我同你講幾句話。你有一個新阿爸了。係好事哪,知冇?我搖頭。冇知。你阿媽幾冇容易啯,你長大就知道了。我說,長大我就去至遠至遠,總冇返屋了。韋阿姨驚得臉上的皮膚都皺了起來,你媽邊滴阻到你了,她聽到無知有幾傷心。

雞啄啄,鴨啄啄,得隻田螺大家嗍,阿公嗍,阿婆嗍,阿叔嗍,阿嫂嗍,大哥嗍,二姐嗍,阿弟來吃冇肯嗍,想發惡,就著阿公叮頭殼,啄!啄!啄!

——北流童謠

米豆一次都冇挑過熱水。我向來冇記得他洗過澡,冇見過他拎一桶熱水入衝涼房,從來冇見過渠換洗衣服搭在衝涼房木門。亦冇見過渠洗衫。

我不知渠在歆哋。

隻記得在老家鄉下,在一個光禿禿的山坡上打柴。

係,我要不停地從時間的洪流中挑選出這樣一些時刻,把啯啲時刻從時間的漫漫洪流中執出來。我要做一隻蛯?,要結一隻蛯?膜,接著、等住,在時間的空氣中。

合一隻畚箕,雖有一隻竹筢,冇見鬆樹,隻有疏撈撈啯草。一筢下去,收回來幾根爛草尖……我憎惡打柴,企在坡上遠望,連綿丘陵,望冇見大路,望冇見河。

我問米豆:記得外婆屋企冇?哦,他迷茫應道。

又問:你知我哋圭寧在歆隻方向?

一個身穿紅毛衣的女孩也來打柴,她肩著一隻空畚箕……我吃驚地發現,她的毛衣是裸穿,外麵沒有罩衫,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直接穿?衫在外頭……?衫珍貴,萬不可弄齷弄爛……我曾在新華書店牆上望見過水彩宣傳畫,一個戴紅領巾男孩,就是噉啯穿了件深紅色?衫在外麵,他頭頂斜上方,有一圈放金光天安門……我諗,啯個迎麵過來啯打柴女孩可能來自特別大啯大城市,渠啯毛衣袖口破了,前胸黐了根柴草。渠望我一眼,我亦望渠一眼,然後她就行遠了……

聽聞他們全家都從大城市下放鄉下……她失去的,遠遠超過毛衣,在所有的失去中,毛衣變得無足輕重……而米豆在勤勉拔草,他沒看見這個裸穿毛衣的女孩。他撅著屁股揪住幾根草出力扽,這種草根深莖韌,手掌勒出一道印也薅不下來……

阿年有防空洞、城鎮和周邊的山丘,翻起的新泥、丁字鋤、山上的戰壕和翻起的白骨、防空演習、嘯叫的警報,珍寶島、七億人民七億兵,萬裏江山萬裏營……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我們由大姐李春一帶回安陸縣的山區鄉下,汽車馬上就開,米豆忽然冇見了,春一急得跳腳……暈車,汽油味重而濁而悶,四處壓,直壓入五髒六腑……想嘔,嘔冇出……呼吸不暢,四肢發軟……五髒六腑翻騰,攪起膽汁,嘴裏又酸又苦……第二日換了輛運生豬大卡車,車廂鋪有層幹禾稈,車頂蓋一大幅油布,算是擋住了日頭……卡車上一股六六粉氣味,又濃又嗆,三人猛咳,一聲趕著一聲咳,直到開車,車一開,就開始暈,我嘔在禾稈上,再扔掉……米豆居然冇事。

住在五叔家,五叔三個孩子,一歲到六歲,個個稀裏嘩啦齷——拖鼻涕、頭上黐草泥、衣服不是長得拖地就係短得露出肚臍眼、衫袖口結了厚厚一層硬殼,是擦鼻涕擦的。五嬸指望我幫帶三隻細儂,我討厭渠齷兮兮……我抵住揾扽,幫最小阿隻揩鼻涕,黏糊糊滑溜溜冰涼涼,令我惡心,我擰過頭,揩下這攤鼻涕,再擦到草堆上。五嬸冷冷望住,句話冇講。

米豆真係仁義,我冇帶細儂渠帶,他才七八歲,就知幫三個孩子揩鼻涕,不停揩,食指和拇指捏住鼻涕出力甩,甩冇開就蹭到台階上或者灶間柴草,渠冇怕齷,渠自己亦係齷兮兮……他對陌生的一切安之若素,客家話聽冇識,他乖,仿佛聽識了……

當地吃蘿卜腩——使一大鑊水,蘿卜整隻放落,再加幾大勺粗鹽,燒一隻樹根蔸,熬個三天三夜,熬到一鑊清水變成半鑊黑水,蘿卜呢,成了爛爛棕黑色,撈起放入瓦缸,吃飯時就使筷子夾上半截直接上桌。熬出的黑水做醬油,炒菜時放一點,菜雖有了鹹味,顏色卻令人生疑。

米豆竟然歡喜。

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日日都係黑糊蘿卜腩。晚飯倒是有米飯吃,阿啲米飯亦無係煲啯飯,叫撈飯,連水帶米一大鍋煮開,再使一隻竹筲,半熟啯米撈到一隻小木盆,蓋上蓋,飯悶做熟。米湯呢,喂豬……晚飯啯菜時常係蔥,蔥可不是調料,它自己炒成一大盤,一人一筷子就光了。有新鮮木薯,生產隊分啯……新鮮木薯剝皮切成片,用豬油炒,特別好吃,但五嬸講木薯要曬幹放著。

有晏晝屋企沒人,大姐帶我入一間儲物屋拿東西,裏麵大大小小壇壇罐罐,我聞到一陣熟悉啯鹹蘿卜香,我循味揭開一隻小瓦罐,正正就係鹹蘿卜幹,在圭寧特別普通啯嘢,在啯處係要藏住……我不停地吸鼻子。大姐企了一陣時,認為她有處理兩根鹹蘿卜幹啯權力,就打壇子掏出兩根,去灶間舀了半勺水缸水洗過,我空口吃了。

米豆渠總冇諗回圭寧,總冇諗讀書去學校。我日日夜夜諗,時常翻過一麵山坡去睇阿邊小學校,學校鍾聲(掛在屋梁的一截鋤頭)一響,我就一路狂奔,一直跑到教室門口……我從圭寧給自己帶了支鉛筆同一隻作業簿,米豆什麽都冇帶……渠七八歲了,似乎不認識字。

我冇記得了,曾經在沙街二樓的黃昏中一次次“生”渠落來,但想起了曾教過他認識“的”字,我想揾本書考考他,但係一本書都揾冇到。

我帶來的鉛筆用來寫信,我寫俾梁遠照……我問阿媽,我們幾時可以回去上學,再遲回去功課就趕冇上了。之後日日等回信,等了半年,冇等到。有一種講法係:遠照再婚之後,讓春一把兩個孩子帶回老家,意思係,李家的孩子讓李家的人養,啯隻係天經地義啯,當然就冇可能再回圭寧了……當然遠照講,怎麽會!

在饑渴中,我十分想念小學同學,就寫信俾渠哋。呂覺悟、王澤紅、張二梅,每人寫一封,放入同隻信封,寄去圭寧縣龍橋小學某年級某班,一個月後如願收到一隻鼓鼓信封,裏麵塞進了七八頁紙,每個人都寫了回信。

除了打柴拔草、擦鼻涕、吃蘿卜腩時的微笑,我再也諗冇出米豆的任何事情了。冇人想到他應該上學,他不惦記,仿佛安穩,從沒聽他念叨圭寧、媽媽……他也不生病,我生病了,發燒,全身發軟,頭昏,喉嚨胸口都像有火澆,辣辣痛,又一陣冷。我睡夢夢見一隻古怪石獅子,在夢中我眼淚滾落,吱吱出煙……還好米豆知道喊五叔,五嬸搗爛蔥薑做了一碗熱粥,我吞落又嘔出……病好了,人變得古怪,對一切視而不見,成日冇作聲,也冇做工,無論打柴還是帶孩子,自己發著呆,到了吃飯時徑,就企到灶間門口,見一碟蔥,或一碗椰菜放上桌,就自己舀飯,再搛一筷子菜,捧去睡覺屋,自己吃。

老家山區對我係一場噩夢,對米豆冇係,渠全身齷兮兮,但冇係因絕望而齷,渠齷得自在,冇人嫌渠齷,渠自己也冇嫌自己齷,有時呼聲間望見渠笑,但不知渠為何笑……總之渠係一啲都冇委屈。我一向虔誠,啯時齷過渠,我不洗頭,頭發結成了餅就讓它結,梳冇通就冇梳。我亦冇洗身,衫呢,有兩隻月冇換過了。日間夜晚我總諗,死了就算了,我啯齷係自暴自棄,米豆係自在。

撐船哥,撐我過,撐船老大哥,小心撐我過,快快撐我過,保你有老婆。

——北流童謠

阿間朝向公路啯房間,兩張床擺成隻直角,床底下攤住我同米豆啯解放鞋,每隻鞋一層灰塵……我比米豆更鍾意赤腳,阿張醫院子弟合影,隻有我一個人光著腳丫,照片上也有米豆,排倒數第二,頭歪著,臉尖過他細時照片,他的臉越長大越尖……他的衫褲估計係自己洗的,我冇幫過渠,阿媽上班極忙……冬天撤下蚊帳春夏撤下厚被,都係我幫手洗曬……大件蚊帳被套裝在桶裏拿到河邊,卷起褲腿下河,蚊帳被套向河裏一拋,流水不斷流過,在水裏**幾下就**淨了……

我冇記得米豆同我一起洗過大件嘢,被鋪蚊帳,一次都冇有……蚊帳被套都要兩隻人同時擰,一人一頭,相反方向擰,兩頭的水擠到中間……我對麵阿頭係阿媽。我也諗冇起米豆做過別樣:破柴、擇菜、洗碗、掃地……渠係一個著忽略啯人,一隻影子,一隻食飯啯陣在飯桌上含住菜啯影子,若非與一道兩位數算術題在一起,渠係模糊發虛無法對焦啯……

至記得渠有次尖叫一聲,像隻老鼠竄入一堆褲腿縫隙中……我八歲,奉母命去幼兒園接渠。龍橋街到縣幼兒園係一條幾裏地啯遠路,要穿過幾隻路口、一口塘、一段伴有溝渠啯公路、一隻全縣城至鬧熱啯菜行,阿條公路係繁忙啯省道(也許是),阿時徑沒有柏油,水泥珍稀,公路上鋪砂子,不是河邊沙灘的沙,而係細石砂,大卡車裝住生豬雞鴨拂拂開過,路麵砂障擠到中央隆起一道屏障,任何車輪碰到這道砂障就扭一陣S步,若係單車,“唰”一聲就跌倒了……所以,公路段養有好幾匹馬,馬房就在登龍橋啯廟裏,朝早五六點,馬就出來了,它們釘了馬掌啯鐵蹄咼咼咼咼踏在龍橋街青石板上,一路留下熱騰騰馬糞……公路段的人拴隻木平耙在馬屎忽後尾,見啯件事情特別爽逗,我立時企停,睇公路段啯人雙手壓住木耙,耙耙耙耙,公路中間高低不一啯砂子耙成小山一堆,再勻勻耙向各處……馬吃得好,屁股肥訥訥,屙屎在登龍橋青石板,我們每日上學都著繞過幾泡馬屎,但它們從來不在公路中間屙屎……

我八歲時徑去幼兒園接米豆……阿時我攀過很多樹,偷執過龍眼,芒果和李子,番石榴和楊桃……一入縣委會啯大大園,我就決定先上樹執幾隻楊梅再講。大大園裏少人,多荒草,多雜樹,老楊梅樹結了一樹楊梅,紅色楊梅至高,我攀不著,就執了幾把肉米色(半生不熟、接近熟)啯,一路吃一路返回幼兒園接米豆……

幼兒園地坪上隻剩落米豆一個人,渠見到我幾歡喜,我見到渠卻皺起眉頭,渠比我頭腦中啯米豆又細了一圈,渠下巴更尖,麵黃鉗鉗……我認為一個臉圓圓的小孩才應該係我細佬,而眼前啯隻米豆係渠拙劣啯替代品,於是我立即把米豆看作另一個與我半生不熟啯小孩。我又睇了渠幾眼,覺得渠仲係阿個米豆,但我同渠仍然不親,於是我掠了掠渠啯衫尾腳:行路嘞,仲企著做乜嘢!我並不拉渠,喊渠跟住我後尾行……

我啯衫袋裝了四五隻楊梅,我邊行邊吃,我同米豆講,楊梅好酸好酸簂,你一吃,牙齒就著酸掉,再也生冇出。米豆眼巴巴望住我,他從來冇吃過楊梅,也冇知乜嘢係酸,更冇明白牙齒酸掉的後果,他跟在我後尾,要半跑才跟得上我,我企停等渠,吃過啯楊梅核順手擲向路旁水田……

行到菜行,我衫袋裏楊梅剩了最後一粒,係楊梅裏最冇成器阿種,無知怎樣混入啯,極細隻,細手指指尖粒噉大,青悲悲、硬傑傑,像鐵阿樣子,估計係隻僵果,永遠生冇大……係完全吃冇得啯,我俾米豆望了望,渠正要捏住,我一揚手就犏開了……僵楊梅落在人堆中,米豆大喊一聲,不可思議,高速飆到楊梅落點,渠在人堆各式擠擠挨挨的腿罅爬來爬去、摸來摸去,幾次差粒人踩著……我扽渠起,渠兩隻手掌滿手都係泥,有幾粒砂粒陷入渠又瘦又薄手掌肚,臉上也沾了泥,頭發上仲有條禾草,係使來綁鹹蘿卜幹的,渠啯鼻涕眼睇就要落入嘴裏了,渠拚命嗍,嗍一下,鼻涕縮回去,馬上又出來了,趕緊再嗍……忽然渠冇嗍鼻涕了,張開大嘴哭起來,哭得滿麵都係鼻涕。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到震撼,我既震撼又迷惑,不明白米豆,為咩會沒命地撿這隻楊梅僵果,之後又沒命地大哭……

各類水果對我而言極平常,伸手可得……我四歲時徑防疫站後門有一樖龍眼樹,我撿了好幾塊瓦礫,奮力擲向累累龍眼果,中彈啯龍眼噗簌簌落下好多隻,我連喊帶笑連滾帶爬,我啯頑童時代就開始了……我偷果子主要冇係解饞,係為了爽逗。楊桃樹上的楊桃子在葉子間閃閃爍爍若隱若現,我一望見不免手癢,奮力一躍一攀,執到手啯楊桃子都係酸啯,如果冇使鉛筆刀切成片醃進玻璃瓶裏,再堅硬啯大牙都頂冇住……番石榴樹至矮樹杈至多,哪怕沒掛果我也要攀上樹杈坐上半分鍾,樹杈低矮,逗人攀爬……稔子係野生,山上到處都是,圓鼓鼓又甜又軟,有人執來賣,一分錢一竹嘜……木瓜樹至難上,太直了,又有樹秧(即樹汁),執木瓜要使一根竹竿頂……芭蕉我們冇要,但我們要執芭蕉花,吮阿裏麵啯汁水,有粒甜……我對黃皮果從不覬覦,知能止咳,但它生時太苦,即使熟了,皮亦係苦辣苦辣……荔枝至至好,偉大、嶺南佳果,麵對荔枝我膽小,有人守,或者有狗……小學一年級,芒果未熟,核仲未變硬,果肉仲係白的,我使鉛筆刀削成小塊使鹽醃……無論醃幾耐都係又酸又澀……李子也係,我在防疫站後門的青石板上,用石頭捶阿隻偷來啯李子,也用鹽,鹽係炊事員小羅俾啯……

米豆從來冇有過啯種時辰。

米豆沒命地大哭,滿臉鼻涕,他像一隻滿麵鼻涕啯老鼠,令人可憐。我開始哄他,但不知怎樣哄,盡管已經八歲,但我從未哄過細佬。我在三十歲之前討厭細佬,尤憎惡啼哭細佬,尤其是,哭得滿麵都係鼻涕的細佬……我諗起大人哄小孩睡覺,哦哦——儂厄睡覺覺囉——我伸手胡**摸他的頭,哦哦,米豆,哦哦米豆……他抽搐兩下,立即冇哭了,老鼠獲得一粒無形大米,立即乖起來……而我對他稀薄的姐弟之情也就此啟動,我意識到,作為阿姐,如果占了上風,就應該及時撫摸阿弟的頭。

無形的大米對老鼠如此重要,我心有恍悟。

我時常疑惑米豆到底係無係我屋企啯,我冇太記得見過渠,冇記得同渠在一張飯台吃過飯,也冇知渠到夜睡在歆地,渠忽然就冒出來了……我問阿媽,米豆細時在歆?我好像冇太見到渠。阿媽講:阿陣時我下鄉啊,冇就係跟外婆嘞,冇跟外婆跟乜人?她以反問的形式完成了回答。

哦,係,跟外婆在香塘鄉下……坐在地坪滿地曬著的狼蕨(一種長得像鳳尾的草,做柴)中,旁邊有隻花雞乸帶一窩雞崽,仲有一隻柴狗,不遠處有間泥磚屋,間屋隔成兩細間,一間堆著曬爽柴草,順便鋪了隻雞窩供雞乸生蛋……另一間係糞坑,有兩塊磚,中間鋪有禾稈灰,一屙屎,草灰就裹住屎了,冇齷亦冇臭,文明程度罕見……米豆在外婆家起名俾五個舅父:磨穀舅父、擔水舅父、破柴舅父、江西舅父、阿寶舅父,一種芥菜渠命名為紅絲芥菜,一隻細雞崽,渠命名為儂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