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我亦去了,我十歲、渠七歲,因阿媽又要結婚了,我同米豆在鄉下外婆屋企住了幾隻月……去睇做豆腐,一塊大白布掛住竹竿,下底滴水,磨碎啯黃豆過濾,變成豆渣……又行田埂,阿段田埂滿係狗尾草……外婆坐在塘邊鉤花,渠啯鉤針一啷一啷,利光啷眼,鉤花組成枕套、蓋布,鉤花,係外婆受過良好教育啯標誌,普通村婦不識鉤……一隻黑雞乸,因抱窩,賴抱不下蛋,著五舅插了一柄又粗又硬啯羽毛入它鼻眼,它硬頸不屈,堅持抱窩不下蛋,阿寶舅舅捉它到塘邊,一道黑色弧線劃過,“犏”的一聲,雞乸落到塘中央……雞乸無係鴨,它的尖爪沒法劃水,眼睇就要沉了,塘裏隻剩下一撮羽毛,不料它一抖,硬抖自己出了水麵……我和米豆在塘邊**,共同目睹啯一幕,我們張著大嘴,啊哇亂叫,黑雞乸在塘裏撲騰得精疲力竭,濕淋淋皮包骨爬上岸……

離開外婆家阿日,阿寶舅舅擔對簟籮,米豆坐後尾阿隻,前頭簟籮裝了幾隻大蘿卜,我跟在簟籮後尾行,行過一條河,水淺,有條石橋,石橋旁邊有叢高高竹,竹尾彎很大啯腰,過河不遠係清水口……舅舅問,岩先外婆畀你啯五毫子呢?作為臨行贈禮,外婆俾我一張新啯五角錢,我愛錢,同時愛攢錢,攢了錢後又使錢在正處,據講係摩羯座啯天性……

雞穀子,尾婆娑,鴨乸耕田雞唱歌,泥鰍抬轎碌碌轉,鯉魚擔擔探姑婆。

——北流童謠

在正確使用金錢啯件事上我無師自通。七歲半時,小學校組織去勾漏洞,據講晉朝葛洪曾經在此煉仙丹,煉成仙丹吃入肚就變成神仙飛上天了……我哋係啯樣去的,行路去,排成隊,行八裏路,睇齊石洞再行路回縣城,每隻人要帶一份飯去石洞吃,冇帶飯就冇準去,因為有可能著餓暈……我屋企冇有大人,必須帶在路上又要在石洞吃啯飯……我冥思苦想一整夜,次日一早拿出兩角錢(我一共攢了八角錢),去東門口買了兩隻肉粽,肉粽有糯米,又有肥豬肉,比普通的飯便攜好吃……我啯妙計係,同我們班啯寄宿生做交換,用一隻粽子換一張她的教師食堂飯票,啯樣呢,我既能在出發前吃到像樣的一餐飯,在石洞又有肉粽……正如我所預料,寄宿生欣然與我交換,她正愁沒有飯盒裝飯呢。

作為一個七歲半的小學生,我認為自己實在夠聰明。

米豆對錢完全冇諗法,直到五十五歲,渠才呼聲間諗起冇有養老保險。係嘞係嘞過陣呼了(是了是了這下壞了)。這時徑渠早就買斷工齡,冇有公職,在老家縣城照顧癱瘓啯禾基叔叔。之前渠在瓷廠當拉料工,一隻細推車,做坯啯坯泥拉去製坯車間,每日烈日暴曬……又在鄉鎮供銷社企櫃台、鬆脂廠收購鬆脂,賓館打雜,在過加油站,當過保安,渠一直冇有閑錢。有關養老,早先米豆有叔叔一句話,講,擔心米豆活不過四十八歲。話殘酷,亦非原話,米豆一轉述,我聽得驚心,米豆非但冇惶遽,反倒欣喜,因為可能活不過四十八歲而胸有成竹……渠眼睛灼灼,站得直直,身子往上一抽,講:禾基叔講啯。

渠向來認禾基叔叔的話係真理。

頂髻朗,紅屎忽,企木丫尾掘掘,飛去外婆屋吃生日,吃個乜嘢菜,吃粒豉核。

——北流童謠

國家動**,叔叔也動**。國家穩定,叔叔也穩定下來,喊米豆去老家安陸縣城**兩日,睇到米豆又黑又瘦,個子比李稻基矮了整整一頭,諗到渠生落來就沒見過父親,不免心裏升起憐憫。

他問米豆:將來有什麽想法沒有?

米豆:我讀了大專了,我想坐辦公室。

叔叔:你係工人編製,想當幹部坐辦公室係不可能的事情知道嗎?

有關編製,有關工人編製和幹部編製之間的區別,米豆聽得滿頭霧水,不過他做出了恍然有悟的樣子,而且馬上就認了命。米豆是個很乖的人,從此再也沒跟任何人提辦公室的事……雖然認了命,他仍然向往坐在一張書台前,渠理想啯書桌有三個抽屜,在上麵擺一支英雄牌鋼筆,仲有一隻攤開的簿……多年以後,當他以五十多歲的年齡成為一名小區保安,每日坐在小區門口的值班室裏,跟前就係阿種三屜桌……

米豆竟然熱愛詩歌喔,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青年人人有此嗜好,不過我懷疑,無論是我還是他,對那種分行排列、隔幾句就押上韻的東西的熱衷係天生的。證據有三:一是我曾在屋企揾到過一本新詩集,《紅鬆》,扉頁一排豎行字:李稻基1955年購於圭寧縣新華書店;二、我打阿媽手裏要到了兩本生父舊日記,隨手翻到一頁,赫然望見他抄了一首艾青的詩;三、我和米豆姐弟倆對童謠有著不可思議的興趣,在外婆屋地坪,我大聲唱,米豆一聽到押韻的字就向上跳,團團轉,**圓,阿媽喊我睇龍船……一般小孩都是邊唱邊轉圈,我唱到轉、圓、船就特意拉長,等米豆跳完得喘陣氣……大大落,大大停,鶯哥騎馬過塘塍,乜人撿到鶯哥蛋,畀回鶯哥做人情……啯首跳得冇噉密……狗吠洶洶,大舅來拜冬,揭開雞籠拜雞公,雞公飛上石榴樹,石榴開花滿樹紅……

睇來米豆對詩歌的愛好源自基因。渠在烈日下運坯料,頭殼諗住陰涼處一張書桌,嘴裏卻喃著鼻涕蟲螺出出角,你冇出,我就捉。三哥二哥上民樂,買便苦瓜共豆角……鼻涕蟲螺就是蝸牛,我向來覺得鼻涕蟲螺比蝸牛更靠譜,蝸尚可理解,牛的樣子不知從何談起,而鼻涕蟲螺,它縮著時像隻螺,伸出軟體就像一隻蟲,又黏又軟,白塌塌像鼻涕。蝸牛在遠處的樹幹上爬,休息時徑米豆企在樹蔭底下,蝸牛在樹幹上留下一道黏而透明的爬行軌跡。工友教導渠,慢慢行,無使做噉猛,做猛亦冇得多錢,個個人都慢慢行就至好嘞……

拌棗子,拌入梨,拌入山中做花狸,黑腳公雞白腳狗,十二童軍拯起手,問你左手是右手。

——北流童謠

向來係李家阿邊扶持米豆。

米豆起好新屋,大姐李春一打玉林來慶賀,她帶來一塊大大啯玻璃匾屏,鏡麵水銀光滑,四角有大朵紅花,上方寫有:李米豆新屋落成誌喜,下款為:大姐李春一、姑姑李穗好、表姐李平、叔叔李禾基,誌喜。匾屏掛在門廳,是牆上唯一的一塊匾,夠大、夠新、夠喜慶,亮晃晃,屋企平添新氣象。

我第一次見到啯塊匾屏好多年都過去了,鏡屏邊緣生了鏽……我冇太知米豆起新屋,也冇知新屋落成,更冇知新屋落成時分要有進人儀式,要賀喜、擺台,親朋好友要來捧場……一件至大啯大事,著我沉至海底,一絲波紋冇見。他冇講著俾我知,我亦冇打別處聽到消息……隻細佬早就在我奔赴自己啯自由中丟開了。

我在生了鏽啯賀喜鏡屏下坐住,望見上麵啯字,睇到四角啯紅花,覺得非常土氣,非常不符合我啯審美趣味。我一顆心高居在上,再一次慶幸自己早早就逃離了小鎮。

起好屋我去過一次米豆屋企。阿時新屋已變成了舊屋,水泥樓梯破損,欄杆係筷子粗細啯鐵線焊接,已經生鏽,整幢屋潮氣彌漫……阿時徑,甘蔗剛上初中。二樓有甘蔗啯房間。我在甘蔗房間望見兩樣嘢,一係鏡,大過巴掌,橢圓,粉紅色塑料邊,鏡麵有一塊水銀刮掉了。鏡子雖然不濟,甘蔗倒係算好睇啯……她當得起一麵最好啯鏡。你想象不出,又黑又瘦又土、縮頭縮腦的米豆能生出這個漂亮的女兒,皮膚細白,眼睛水靈、嘴唇紅潤像薔薇……鏡子因她而有了靈魂……鏡子沒有她就是平庸的鏡子,她沒有鏡子則不知自己容顏,一個無法欣賞自己的人,不可能有關於自我的想象,永遠到不了遙遠的地方。

我在一篇小說寫道:

“甘蔗一照鏡子,鏡子立即明眸皓齒……春天的光從她眼睛蔓延到嘴角鼻子和額頭,春天點燃了野火劈劈啪啪發出耀眼的光芒……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像一個明星……她桌子上還擺著一件觀音塑像……這使我詫異和不適。在我成長的時代,觀音是絕跡的……直到大學畢業,我從未記得自己見過觀音,後來有很多年也沒見過……觀音是很老的老太太、特別老的老太太,老到與這個時代一刀兩斷的人才會有。

“……她把它供在桌子上,牆上貼著一張從練習簿撕下的紙,用鋼筆寫著‘觀音’——既然寫了觀音兩個字她就安心了……她還將一把自己做的扇子插在觀音的身後,在觀音脖子上掛一塊塑料八卦,還圍了一串貝殼項鏈……還插了幾支香,香爐用塑料瓶蓋代替,裏麵裝著沙子……雜亂無章醜陋不堪……那時我預感,她難以進入稍微像樣的社會階層,她茫茫無依,塑料的八卦、塑料瓶蓋裏插的幾支香、插在觀音後背的紙扇子,此外再無人能保佑她考上大學。

“但她搖身一變,蟬蛻了,化蛹為蝶,過幾年我再見到她,她剛剛考上本省師範學院。甘蔗居然能考上一本,人人意外。米豆壓抑不住喜悅,不停地說,連大姐的兩個兒子都沒有考上大學本科,大姐說甘蔗實在是太爭氣了……大姐李春一,她在玉林的中學裏教重點班數學,兩個兒子都隻考上了專科學校,大專……這樣一比較,甘蔗簡直是一個奇跡。整整一條街都無人考上一類本科。米豆告訴我,鄰居說他家風水好,是一個鳳凰窩,專門成就女孩子……

“甘蔗穿一件白色鑲藍邊的水兵服,合體而輕盈。方形的大領子飄在脖子的後麵,灑脫不凡,同時又有少女的意蘊和些許浪漫情懷,她依然白皙,身材苗條,是她提升了這套水兵服,而不是相反……我媽認為甘蔗考上大學是她的功勞,與她的決策有直接關係,在上高中的關鍵時刻,分數不夠,我媽當機立斷擇校,拿出了五千塊錢擇校費……甘蔗非常幸運,碰到了一個很好的數學老師,突飛猛進,從及格線突到八九十分……她就飛升了,像嫦娥吃了仙丹,腳一蹬,脫落了身上的重重泥殼,抖掉了她塑料外殼的破鏡子、觀音上的塑料八卦、牆上俗豔的明星圖片、潮濕天井的淤泥、破水缸、充滿汙跡的木沙發……她把過去的自己抖掉了,升到了屋頂的瓦上……

“天井的蓖麻生機勃勃……你知道蓖麻是做什麽用的嗎?蓖麻籽係一種藥,能醫屙不出屎,消腫拔毒治疥癩癬瘡,燙傷水腫,直至口眼歪斜、跌打損傷……我一直以為蓖麻首先是一種麻,像黃麻一樣,長老了拔出,水裏一浸,皮浸爛刮掉,刮出來縷縷麻絲用來搓成麻繩,拿到沙街碼頭捆貨……但蓖麻不是幹這個的,它是大戟科植物,首要任務是提供蓖麻籽,提供一種叫蓖麻毒蛋白的東西,可用來醫癌症……”

我在米豆屋企生鏽的賀喜鏡屏下坐,就聞禾基叔父發話了。阿次我打北京返來,叔叔特意趕到圭寧見我。

渠以家長的口吻講米豆的事,鬆脂廠解散了,米豆買斷了工齡,他在加油站係臨時工……叔叔以一名多年國家幹部啯語氣講:躍豆啊,你要揾縣裏領導談談……要去揾,縣裏會俾你麵子啯。係,我應該請教叔叔,如何揾,揾縣裏乜嘢部門,乜嘢領導,具體如何措辭。

但我斷然回絕:我不認得他們。叔叔說,不認得也不要緊的……我對縣裏的領導沒有任何信任,我以曆盡失敗從未成功的神情跟他說,我冇權冇勢,冇任何嘢同他們交換,他們是不可能幫我的。從那一刻開始,叔叔意識到,這個侄女已無可救藥,她不相信一切,六親不認。

後來我讀到一位作家的書,書裏講,過春節書記和縣長去給他拜過年,麵子足夠大,為他姐姐從小學民辦教師轉為公辦(作家姐姐比米豆強得多,有一大摞模範教師榮譽證書),他去求過縣長,帶去過煙酒,還寫了一篇《故鄉的春天》發了省報大半版。均不成功。最後一次,是全縣的民辦老師統統轉為公辦,事情才成。

我慶幸自己沒去求過縣領導。

誰能幫得了米豆呢,渠時時陣陣縮頭縮腦,跟人說話,冇係望天就係睇地……海寶一個人就夠遠照頭痛,讀書、求職、婚配,歆樣都冇省心,渠又想調動,等阿媽或者大哥幫渠走關係入廣播電視台或者銀行或者商業局,喊渠考試呢渠定係冇考的,渠至怕考試。忽然海寶氮肥廠放長假了,整日無使上班亦冇發工資,忽然裁人了,忽然,嘩啦一下,大樹倒下了,國企改製賣給私人了,統統掃地出門……蕭繼父病了,很快亡故,遠照退休要去廣東的私人診所打工掙錢……實在是……

鼻涕蟲螺出出角,你冇出,我就捉。三哥二哥上民樂,買便苦瓜共豆角。

北流童謠

“要俾封包啯,一定要俾!”阿媽口口聲聲講。

本以為,打北京帶了禮物,大箱子裝回了絲巾、茶葉、手袋手包掛件,國外帶回的小玩意。不料這些通通沒有用。與直接的錢不能相比,“冇得啯,一定要封包啯。”

於是弄了一堆紅包。

要去看禾基叔叔,路過玉林時順便去探下春一大姐。封包就係紅包。

“要俾紅包,至少每人五百。”阿媽不容質疑,立即摸出一遝新新舊舊紅包紙袋塞俾我。“不夠我啯哋仲有……叔叔啯女兒女婿外孫,反正在身邊的,一概都要有……大姐春一、姐夫、兩隻崽、兩個新婦、孫,亦都要俾紅包……小輩的一人兩百就得了。”

我向來不送親戚禮物,這次自以為周到,已經大有進步……但母親看不上,她說這些你也可以送,不過一定要有封包……本以為,送不同的禮物出自不同的情誼,有念想,能留存……變成禮金,毫無差別,一切扯平,且強人所難,連從未見過麵毫無關係的海寶的丈母娘也要送上一份……我再次決定,以後要少回家或者不回。

後悔自己不該自投羅網。

隔了一日,又諗清楚了,俾不認識的人紅包,係俾母親麵子。所謂麵子,就係渠想要人誇獎女兒幾有出息,幾識事,渠又幾有福氣……一個到了八十歲還要拿自己的退休工資補貼兒子的人,兩個兒子都是保安、都沒有養老保險也沒有醫療保險在整條街每戶都有汽車唯獨她家沒有的人。需要這隻麵子。

阿媽大朝早起身,去阿間熟食鋪,買了兩斤現斬啯白斬豬腳。她堅信阿啲係正宗陸川豬,在陸川養大、大卡車運到圭寧,而很多號稱陸川豬豬肉都係陋嘢……肥肉白如凝脂,蘸料係秘製啯,裏麵啯沙薑味更加沙薑……渠仲要誇這家鋪啯刀工,斬得幾好,講,斬得又薄又成整……渠打開塑料袋,拿出一片白斬豬腳,讚歎著觀賞片刻……真係斬出花來了。讚什麽東西出了花,係阿媽對某種手工的最高讚賞……她放三斤提子、兩斤白斬豬手入一隻袋,實在太重了……但她覺得這樣才算是光彩照人,她自豪地說道,我來拿我來拿又不用你拿……八十歲的梁遠照,拎這一大堆東西,帶上我,坐三輪車去圭寧汽車站搭長途汽車……先到玉林,我十幾年來第一次去阿姐家(也許是二十多年),見過了大姐姐夫、她的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婦和兩個孫子一共八口人,照了合影,給了每個人紅包之後,又從玉林趕去安陸縣。

在禾基叔叔家我見到了米豆,喜氣洋洋、心滿意足,渠啱啱打南寧返來,叔叔去南寧醫病,渠跟去照顧,南寧啊,一個省會,一個大城市,一個滿城綠樹的、每年有東盟來開會的大城市,渠真係太鍾意了。多年冇見,米豆變得虔誠整齊,穿了件烏雲顏色灰襯衣,他甚至扣上了最頂端啯頂扣,衣服第一次冇係皺巴巴的……她從來冇見渠穿過白襯衣,要就係深灰,要就係鐵一樣啯鐵灰,整隻人像烏雲一樣。雖已十一月,仲係有三十度,雖然三十度都算涼爽了……嬸娘沒打南寧返來,講要幫女兒帶細儂。隔了一年,我發現這是編的理由,嬸娘其實一個人住在南寧一個高檔小區的大房子裏,為了躲開病人……人年紀大了,沒有什麽不妥,既然他們有錢就可以花錢雇米豆,自家人躲到南寧去。

那一次,我用在米豆身上的正義感還沒有被激發出來……

叔叔家的日子確實很好,四室兩廳,油汪汪紅木地板,紅中專門煮飯搞衛生,四處擦得一塵不染,我們到時,她正係著圍裙在廚房煮菜,她胖了……叔叔精神頭不錯,坐得起身,自己吃得飯,欣賞得我帶去阿幅書法……他說話的中氣甚至是很足的……視力聽力腦力都好,米豆每日幫他按摩,久臥床居然沒生褥瘡,極少見……碰巧係農曆十月初一,據講要食楊桃煮芥菜,於是一人一碗。我媽長途跋涉帶來的提子和白斬豬腳,隻有米豆兩口子感到興奮……

阿媽以為的盛大家宴冇出現著,飯桌上隻有我同阿媽加上米豆兩公婆——叔叔三個女兒都冇在,嬸娘自然冇在。那三個女兒,一個在珠海,一個在南寧……在南寧的第二日就要去美國,仲要帶大姐的孩子一起去美國見見世麵……因為李穀滿在美國有大房子,可以住下來……二女兒來過又走了,她給遠照母女看微信上的照片,躍豆阿時仲冇有微信,米豆也冇有,他冇有智能手機。二女兒開導說,微信可以拉一個群,一發照片,全家就睇見了……阿上頭照片裏綠色草地,藍天白雲,李穀滿的兩個孩子和他妻子在陽光下……

上石壁,下石壁,中間紅鯉跳踢踢。

——北流童謠

正義感係噉啯爆發啯——

我和小姑姑、嬸嬸、表姐三個人行在綠蔭下,南寧暮春,人人心情鬆爽。我就突然爆發了,現在想起來,是因為小姑姑提到了米豆,說米豆現在在叔叔家很好,有飯吃有工做,身體好些了,人也胖些了。

我想起好幾年沒看見米豆了,每次我回他都不回,都要服侍叔叔脫不開身。

強烈的正義感就狂飆而出。

休息的權利、全年無休、不把人當人、以親情掩蓋的奴役(這句好像沒說)一串串嚴重字眼,在南寧的春風中一個一個從我嘴裏蹦出,像一發發炮彈,把親戚之間的情義轟得七零八落。

一有正義感,連續幾日徒勞的奔波就振奮了……我感到自己太有道理了,無衷冇係咩?無衷冇係因為,你們幫了他,給了他工錢,就認為他可以一年到頭不休息咩?

大家都愣了。

鋒利如刀,在親情融融的氣氛中狂飆而出。如此突然。

沒人能回答上來。要知道,不論是小姑姑還是嬸娘,都是來陪我看房子的……一個又一個小區的門口,等著衣裝整肅的房地產中介業務員拿著鑰匙滿頭大汗地跑來……一個個門洞、狹窄的電梯、不同的樓層、不同的房間,擰開水龍頭,打開各個房間的電燈,廁所廚房牆壁有無漏水,天花板開裂否,探頭窗外,有無餐館油煙,折騰了好幾日……沒有感謝,卻忽然蹦出來一串正義的聲討。

真係冇識事。

各人在樹蔭底下默默行了七八步十幾步,忽然嬸娘也爆發了:不做了!不做了!無使他做了!她七十多歲,瘦弱,臉上漲紅著……她的惱怒使我意外。對她意外也對自己意外,多年來自己都係很悶的人啊,語言向來不夠犀利,也極少跳出來幫別人爭取任何權利……正義感爆棚了,語言馬上就自動磨礪了……

接下來,氣氛沉悶。一行四人去吃素餐,每人默默托盤、默默在行列中前行、默默取菜,再默默坐下來吃,不再有第一次自助素餐的你招我呼……接下來的兩三日我都極振奮,直到離開南寧。我住表姐家,有關米豆若不能每周休息,至少每個月讓他休息一天,我同表姐嘮叨了好幾遍。表姐總是沉默聽我說完,並不表態。我就堅持逼問:你講係無係?表姐才不得不應:是啊是啊,不過挺難的。完全沒有我期待的鮮明立場。表姐的意思是,叔叔家也很難。

陡然而生的正義感仿佛打了雞血,我寫出一條極長的短信發俾遠在玉林的大姐李春一,突兀講:米豆向來身體差,年紀也大了,再不幫他爭取休息日就來不及了……同時我也發短信俾米豆,要渠明白,全世界勞動者都應該擁有休息的權利,尤其是,他接近二十四小時陪護,半夜仲著起床服侍,時間長了心理會崩潰……國家規定你知道嗎?節日加班應該係三倍啯工資……她毫不客氣問:他們到底每隻月付你幾多工資。

短信發過去大半日都冇見回複。

直到晚上九點幾分才有簡單一句:謝謝姐姐的關心,我會注意休息的。

我不甘心,又說,無衷冇識每月請一兩日臨時工代替咩?最低限度,每月休息一到兩日……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全年無休,說得輕是他們不夠體諒人,說得重一點就是他們不夠人道,哪怕每月休息一日,不一定要回來探阿媽,自己放鬆一下,他們家可以請護工替你一兩日。

講得嚴重了,米豆開始強調啯幾年有休息啯。

女兒結婚時,休息七日……嶽母去世時,連續休息了四日,回來辦喪事。而且呢,紅中也經常回去,每次回去都係嬸娘打理叔叔,他覺得叔叔全家對他不錯……這一說我更加證實了他幾乎全年無休,除了女兒結婚、嶽母去世這樣的大事……我又笑又氣,他真厚道,把老婆的休息也算作他頭上。

我不由得死纏爛打:叔叔全家對你固然好,無衷你冇要命了,二十四小時,整整七年,世所罕見……米豆回答說,謝謝您的關心……

在甘蔗考上大學阿年我回來見到米豆,之前很多年就已經把他忘記了。第二次是百年校慶回來,趁便去叔叔家看他,在這之前,我又把他忘記了。然後到了這一年,我忽然想起來要維護他的休息權利,我越係知道自己不夠資格,就越係不依不饒。

我確信,除我再也無人能過問米豆啯休息,阿媽更不能……她一句都不能說,所有人認為,事實上也是,她的心都在小兒子海寶身上,給他蓋房娶妻找工作幫他帶孩子,拿自己退休金買菜,做全家人啯飯洗全家人啯碗……她的錢和力90%都貼在海寶身上,再也沒有能力來幫米豆……李家阿邊認為,她自己也認為,既然你不管米豆,那米豆的事你也就不要管了……

我的纏鬥有了眉目。

我便很享受自己的鬥爭成果。“米豆,今日係五一節,叔叔家喊你休息沒?”我問。

他認真答道:“已休息,我去公園**了半日。”

“開心嗎?”“開心。”

北京街上的月季已經開了,東二環上一路黃的粉的,想來老家已經熱起來了。我又問他。

“阿姐,我又休息了,紅中服侍叔叔,過兩日紅中又休息兩日。”他始終把老婆的休息也當成是給他的休息。

“阿姐,阿叔喊我每月回圭寧兩日去睇阿媽。”

我同渠講,睇阿媽係其次的,隻要每月得兩日休息,回不回家,阿媽都無會介耐的。

一休息他就發來短信,“回家住了兩夜”“去公園了,睇人打太極拳”“又去公園了,坐了半日”,仿佛他休息是為了給我一個交代。

我認為米豆仍需要啟蒙:“……無係你攰了就坐一下就算休息,阿隻並冇係休息日。完完整整一日都無使服侍叔叔,完全冇想啯件事,自己放鬆,想去歆哋就去歆哋,想做歆樣就做歆樣,啯隻正係休息日。”米豆總算明白過來,休息和休息日不是一碼事。渠歡喜道:等到國慶節又休息兩日,等到十一月阿媽過生日,又休息兩日……他五十幾歲了,又黑又瘦。

啯次作家返鄉,米豆專門返回見我。我一到屋企就聞阿媽講,叔叔家給米豆放假了……我媽轉述嬸嬸的話:這次讓他回去吧,回佢十幾天。聽上去像是堵氣。

跟手在酒店開多間房,喊大家來****,照相。

往時我同米豆的合影一共有兩張,係外婆帶去照相館……一張係夏季,我穿連衣裙,借英敏的,米豆穿一件白色套頭衫……我編兩條頭辮,辮子係歪的,我啯頭也歪,噘住嘴,一副氣鼓鼓啯樣子,無知為咩極冇開心……米豆仲細隻,沒長開……睇上去渠隻有兩歲,我就係五歲……我細時照片大多噘著嘴,臉鼓鼓。我和大姐春一的唯一一張合影亦係啯樣……無知出於歆樣古怪想法,我使剪刀剪自己劉海,齊根剪斷,剪得長短不一像狗啃,像是同誰鬥氣,也可能係同自己鬥氣……

第二張合影倒含笑,我整齊短發,蓋住耳垂,頭發側分紮了一撮頭發,劉海彎彎,向一邊梳,像是做了一番打扮……我穿了一件燈芯絨夾外套,衫袖挽上,露出裏底夾層,我仲記得啯件棗紅色燈芯絨夾衣。係我細時穿過啯至好啯秋冬季衣服……米豆剪了隻鍋蓋頭,前額頭發極其整齊,一件毛衣裸穿在外麵,毛衣,我們叫?衫,沒有加外套,這種穿法小鎮上非常稀奇,電影啯穿法。?衫金貴,一般著在外麵套件外套,米豆裏底仲穿了白襯衣,襯衣領醒目翻出,亦係電影穿法,我從來冇見過,可能渠件?衫亦係借人哋啯……

我們兩個人都穿涼鞋,露出腳指頭……同?衫季節冇夠合拍,或者天仲不夠涼,為了照像體麵,提前穿上?衫……不過阿件衫完全可能係借啯……也可能在不太冷的季節大家都穿涼鞋,四月到十一月我們都赤腳,到了十一月底才穿上涼鞋……

我同米豆幼時有兩張合影。若加上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一張全家福、醫院子弟手拿紅纓槍合影,一共四幅。有一年阿媽來北京,帶俾我兩張米豆照片,米豆紅中,還有甘蔗,三人合影:“你睇睇,甘蔗好有出息啯喔,在深圳工作……”甘蔗果然出落成一個淑女類型美女,文雅有貴氣,坐態端莊,說話斯文,在一家子柴狗般的大嗓門中,她像一隻聲音婉轉的秀美波斯貓……人人都說米豆這回終於熬出來了,甘蔗懂事。領到了工資就給遠照買了隻手機,每個月在網上幫她充值。也給爸爸買了隻手機,智能的小米手機。米豆歡喜得很。甘蔗結婚了,打深圳調到江西南昌,離他三歲時徑跟外婆去過的豐城很近。

我又與米豆照了合影,渠穿件鐵灰色襯衫外底套件同樣灰色的夾克外套,企得端端正正,企在酒店庭園一樖彎曲樹下,我用我的手機拍,再用他的手機拍。

照片上睇得出他衣服裏的幹瘦,也如同我的幹瘦。他不再有童年時圓圓的臉和整齊的鍋蓋頭,眼窩更深顴骨更突……我的也是,我甚至臉型改變了,四十歲之前我是圓臉,然後慢慢成了長方臉,骨架突出……我們都老了。他有了白頭發,我的更多……

甘蔗給他買的新手機非常不錯……海寶全家還沒有人有智能手機。在2016年4月,已是全民微信,海寶家,既沒有安上Wi-Fi,全家五個人也沒有一台智能手機……米豆跟上了時代,他有微信,能熟練地發圖片和用微信的語音功能……我與他互加微信,傳照片。

“阿姐早上好”,或者,“阿姐晚上好”。無論寫成文字還是語音,米豆的微信一律隆重開頭……這種語言習慣使我意識到,他是上過中文專業的函授大專班的……“阿姐,在此我也非常感謝您給我六千元交養老金,使得我退休後有所收入,更有幸福感也更加體麵,生活更有尊嚴,晚年生活更美好……”臨時有事,他就改為語音呼叫:“阿姐阿姐,我係米豆,我係米豆,我今日冇去阿媽阿邊食飯了……”米豆的口音不是純正的圭寧縣城話,比如他說“食飯”不說“吃飯”,還有,尾音,說“嘅”,不說“啯”。

重疊呼叫法是小城的普遍習慣,自從呂覺悟把我拉進小學的群裏,我就時常聽聞啯樣呼叫:“躍豆、躍豆,我係某某,我係某某,你今年回家過年嗎?”小城的生活模式來自模仿……呼叫法使我想起黑白片老電影,《南征北戰》《英雄兒女》……硝煙滾滾的戰場,一隻大炮彈坑,一個通訊兵。他背上背著發報設備,設備上伸出條長長天線、雙耳揞住耳機,滿臉硝煙炭痕……他對住話筒大聲呼喊:長江長江,我是黃河,我是黃河,我們的陣地還在……少年時的電影場景就這樣潛入了小城市的微信語音裏……

無論如何,即使得罪了叔叔全家,即使毫無風度……聲嘶力竭,不計後果的轟炸性短信還是有了效果。叔叔家讓米豆每周休息半日,這半日,讓他去公園待著,確實,這才像真正的休息……我又見到了米豆,望之穿得整齊,寬腿牛仔褲,裏底一件套頭高領棉毛衫,外麵一件春秋布夾克……他腸胃不好,瘦得出奇。他去同學聚會,“同學都喊冇做了,年紀大了身體又差……”他永遠喜歡轉述別人的看法,轉述完,他表示同意,他說他也想做到明年就不做了。

氽氽轉,**圓,阿媽叫我睇龍船,我晤睇,睇雞崽,雞崽大,擔去賣,賣得幾多錢?賣得兩百錢,買件威衫好過年。

——北流童謠

我校慶那次回來,他隻返三日就又趕去叔叔阿邊了,他時時惦記阿邊,講,叔婆年紀大了,要早啲回去……他又去幫叔叔打粉。“叔叔冇起得身了,腰硬了,要喂食。要食米糊麵條餛飩……”他就騎上摩托車去銅州市場買米,大米燕麥蕎麥各買五斤,使一隻塑料桶裝上,拎到下坡阿地粉碎,叫統粉。

統粉店門口有副對聯:雜糧研末和脾胃康樂延年,無骨碎粉利口腹健壽添歲,橫批是轉運生機。每次來到這家店,米豆都要大聲讀一遍對聯,然後他喊道,有人冇?沒人應,也沒人從裏屋出來……兩台粉碎機的入口和出口綁著兩條大米袋,米袋一頭使繩索紮住吊在房梁,地上仲有兩隻棗紅色塑料盤……店門口有張塑料沙灘椅,齷兮兮,跟前有條木凳,平時有隻阿公坐門口椅,有張矮凳放腳的,旁邊有隻大掃杆,隻是冇見有人……米豆就等,渠總冇著緊,從來不燥火。他認為,人生至大優點就係坐得住。

米豆在無人的統米店靜靜企住,仔細睇牆上阿張大紅紙,食物碎粉說明(根據本機適應)。一、濕碎法,大米是用冷水浸六小時以上或一個晚上透水撈起來無水滴為佳。優點:越浸透水越幼嫩。二、幹碎法,一切食物必須曬幹(脆口為止)。優點:越幹爽越幼嫩……三、濕碎的大米,另加搭配補營養的黨參、茯苓、薏米、淮山、蓮米、木鱉子等食物也必須曬幹,否則無法粉碎……米豆喜歡書麵語,喜歡文字,他覺得幼嫩不好,應該改為滑嫩……

米豆粉碎了大米大麥蕎麥,連晚飯都不吃,跟手就搭長途車回叔叔家了。

米豆來去匆忙,再次刺激了我的正義感,同時刺激我正義感的,還有他的養老保險……現在要補交,一共要補十年的,加起來是四萬兩千元……他無錢,連理發的錢都沒有,所有的收入通通歸紅中管理……阿媽也幫他湊了錢,然後講,啯隻事要同大姐表姐和小姑姑渠啲講講,無衷我隻管海寶冇管米豆咩?言外之意係,既然米豆講叔叔家對他那麽好,七年中,為咩冇幫渠交養老保險呢?

無衷米豆係聖人咩?不自知,人亦不知。

他越來越瘦了,年紀也越來越大,他已經五十四歲,一個五十四歲的人實在不應該二十四小時陪護一個癱瘓在床的病人。他腸胃這麽差,一個人如果消化不好,晚上睡覺又不能踏實,身體肯定是要垮掉的……有關養老保險,我又開始給米豆、給大姐表姐姑姑們發短信陳述我的看法……我真是難纏,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攪得人人不得安寧……表姐們對我的短信向來第一時間回複的,現時她們不知說什麽好。總要隔一兩日才給我回複,且措辭謹慎。

我不能認定,自己是否真正關心米豆的身體。二十多年來甚至三十多年,不聞不問……在暗處,是不想讓那一家人心安理得,享受米豆的犧牲……公平是不可能的,但要盡量接近公平。衡量標準是,米豆服侍叔叔七年之久,他們理應給米豆交養老保險。但是沒有。

既然沒有,我就又找到了正義的武器。

這件武器是如此順手和光明,它使我的陰暗心理開出了花,使我氣勢如虹,給老去的年華注入了能量……我多麽享受這種時刻。每當我無聊,或者感到疲憊的時候,為米豆鳴不平使我血液加快,晦暗的臉上油然升起光芒……我甚至食欲大增,吃飯的胃口好多了……米豆終於說他到過年就不做了,回家過年就不再去了……到了年底,叔叔家還沒有找到替換米豆的人,我卻適時地提醒表姐小姑大姐們,再過一年米豆就五十五歲了,真的不再適合熬夜陪護病人了……

風濕又痛腰骨又痛,耐耐又痛滴滴,耐耐又痛滴滴。

——北流童謠

啱啱入到十二月,叔叔呼聲間病情加重,為咩好哋哋會加重?深諗下,我正經著嚇到……假使這件事跟米豆要辭工,卻又無論如何找不到人替換,假如跟這件事情有關……我無從知道真相。但即使不知道真相,卻代表不了某件事情不會發生……煎熬中的叔叔,他會故意讓自己從**摔下嗎?我甚至在千裏之外聽到了那咚的一聲……那質地優良的實木地板、那一塵不染卻彌漫著腐爛病氣的房間、常年臥床永遠無法平整的棉布衣服、喪失了全部肌肉的枯柴般的身體……

人人偷蔭鬆了啖氣,此番意味乜嘢,人人心裏明白……隻有我,驚嚇和沉重,某種負罪感開始蔓延。禾基叔叔對我們是那麽好呀,他那麽照顧米豆,也照顧我,我上大學時,他還曾經給我寄過十塊錢,要知道,十塊錢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是很大一筆錢。這些我都一一想了起來。設若跌一跤的想象是真的,就變成是我逼叔叔入了醫院……同時我亦開始憂米豆身體抵無住。以我進出醫院的經驗,臉色差,又老又瘦的米豆,渠最後一絲力氣最後一絲血色最後一粒精神,不出三日就著榨幹,我提出,即使要陪夜也不得兩日連住……米豆發來微信,係語音:“冇使守夜啯,就係送送飯,係至輕鬆啯勒……”過了幾日,連飯都無用送了。叔叔住入重症監護室,再也吃冇落飯……米豆就返來了,講再無使去了。我在電話裏聞阿媽講,“米豆真係返來了,帶好多行李返,睇來真係無使去了。”

叔叔的病危通知書一下,第一時間叔婆堂妹們就通知米豆,喊渠兩公婆趕過去。他們當米豆係自己親生。我不懷善心,認為他們係要米豆兩公婆幫手做工,處理後事幾繁雜啯,紅中一去,買菜做飯搞衛生,她就包了,嬸娘堂妹們不必沾手。米豆呢,則可指哪打哪……叔叔五日或者六日去世了,到了八日,在美國的李穀滿一個人趕回來,返到南寧會同小姑姑表姐,一起坐火車返玉林。

假使姑姑冇打電話俾我,結果就係,我一直冇知叔叔過世,阿條我和叔叔全家之間的鴻溝就越發清晰,更加深不可填……我微信轉賬俾米豆,喊渠幫我買花圈。同渠講,北京重汙染橙色預警延續一百九十二個小時以上,係曆史至長。高速公路封閉地鐵限速。大量航班延誤或取消,睇來返不了……

又過了幾日,我接到姑姑電話,講叔叔的喪事辦得很圓滿,叔叔留下的遺產,留下的錢每個孩子一份,給米豆也同樣一份,也就是說他把米豆當成是自己的孩子。

我立刻明白啯隻係重點。

姑姑就講,阿個全年無休嘅話再都無使提起,太傷感情,永遠都無使提……正是北京最冷的日子,我穿著大衣走在五礦廣場的一棵落盡了葉子的大柳樹下,我一邊吸著鼻涕一邊把我的手機貼在耳朵邊聽她講:“……人都唔可能做到十全十美嘅,阿叔一家對米豆好好,米豆病咗都係堂妹帶渠去睇醫生,使自己嘅醫療卡俾佢醫藥費……”無論如何,因為小姑姑對我最好,所以我保證,永不再提(事情都是說出來的,如果永遠不提,一切就能安穩)。

米豆就回到了圭寧。

我同渠落了細路到大路,路邊一幢七八層的住宅樓,米豆一指:“到了到了。”他當保安的素園小區,隻有一棟樓,進門一條大大的橫幅,黃底紅字——“小區管理靠大家”。一個大黑板畫了一欄一欄,寫著收入支出,每欄使粉筆填好多數字。並列掛了一塊大牌子,黃底紅字,業主委員會委員職務工作安排。小區太小,沒請物業,一切由業主委員會自己打理……大黑板列了幾項:姓名、職務、負責範圍……主任全麵工作側重安保及涉外事務、副主任宣傳文體財務監督、副主任安保財會後勤工作、某某委員民事調解工作、某某委員配合某某安保工作、某某委員負責衛生消防工作、某某委員戶籍管理計生工作、某某委員文秘檔案工作、某某委員衛生婦聯文體工作……各項事務一應俱全,是照搬政府機關的模板……

一個人生成一副受人欺負的樣子,肯定就著受人欺負。

從米豆身上,躍豆歸納了這麽一句……落實到米豆,她覺得有點殘酷。同時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心硬如鐵,她的心疼少於惱怒,所謂怒其不爭。怎啯變成啯付衰樣啯!

之前在金棕櫚小區,兩百幾部車,米豆記冇住車牌號……換了隻小區,有個男人總同渠傾渠前妻,一見就講:嚇,米豆,我在東莞見你啯肥妹嘞,仲係肉嘟嘟嘅,仲係嫩相啯呢。都冇像幾十歲啯,像二三十歲啯婦娘妹……東莞宵夜一條街啦,她食腸粉食得一嘴油,旁邊有隻男嘅……米豆躲渠,渠覺得米豆樣子幾爽逗,專門去保安室同米豆傾偈。在東莞宵夜一條街,我仲請肥妹去食過一次燒鵝喔……渠一身肉抖抖,胸口兩坨肉亦都抖抖嘅,米豆你這隻契弟,係享過女人福啯嘞……米豆吃飯時坐在保安室,過來一個人就吆喝渠,喊渠去門口外底吃,一邊吃一邊要睇緊進出啯人……外麵起了風,渠胃冇好,但是有業主來充電,業主拉住電動車等緊要充電,他立時就去充電……胃立時就痛了……

他至鍾意這個素園小區。

一棟樓,請四隻保安,照片貼在門口,米豆排在第二,第一係隊長,渠係第二。渠在照片裏穿保安服,非常天真非常歡喜的樣子……小區門口兩間房,一間保安房一間物業房……保安阿間,閣上高放兩張床,夜晚得睡覺。保安室有監控,屏幕有十幾處即時錄像。台盤係栗子顏色,椅係土黃色……紅色啯電話、一隻卡帶錄音機……四五隻不鏽鋼水杯。仲有電筒……角落仲有隻橢圓形啯大大鏡,業主淘汰……角落有隻藤躺椅,搖得鬱……米豆冇事時徑就坐在啯隻躺椅搖搖搖,渠覺得實在太歎世界嘞。

上晏晝十點鍾才去,到十一點半,搭班同事就喊渠回屋吃飯了。同事要係冇記得喊,就有業主喊渠回屋吃飯。吃了飯下晏晝兩點半才去。五點半又有人喊渠回家吃飯了,晚間值班值到一點又得上閣睡覺,一覺睡到八點……總之人人都對渠好。

做一日休一日,每月休息十五日,非常之好……不過就係發工資不夠準時,因物業費收不起來,收不起來就沒錢發工資……不過業主對他非常好,時常俾嘢渠食:發糕、月餅、麵包,仲有糯米飯,裏頭放了香腸綠豆非常香……可惜渠啯腸胃冇抵得牛奶,有個業主常時有差無多過期又肯定沒過期的牛奶送來,渠就喊同事帶返屋企俾細儂飲。

小區裏趙老師,老太太,老婆婄,學到一隻新詞:很傻很天真。一見米豆就諗起“很傻很天真”,就教米豆:工資發無出來你都無要去收物業費,你去收費,業主有咩嘢事就會喊你做,水電管道,咩嘢事都喊你做,技術你又冇,冇識弄電冇識修管道……人家睇你冇咩嘢用,你肯定無得嘅……千祈無要去,工資嘛,拖就拖幾日啦,拖一兩隻月至多三隻月,總會畀你嘅。米豆學俾阿媽聽,遠照說,係啊係啊,趙老師係教你啯嘞,歆隻肯教你歆隻就係對你真心好。趙老師係對你真心好啯。

阿媽對兩個兒子一直保持著絕對權威……她隨時要點評:

“米豆啯個人幾單純幾輕信啯,五十幾歲啯人了,任何人講任何話渠都信……講巴馬好養生,巴馬啯水醫得好糖尿病,渠就信了……講要跟鄰居啯車去巴馬,運幾桶水返回……咩嘢人講咩嘢渠都信,街邊有隻人講渠腸胃冇好,人噉黑瘦,唆渠吃一種瀉藥,講先要瀉光陳舊啯嘢,再吃補嘢補返回……渠本來就噉瘦,一瀉歆哋得……渠講人哋係好心,渠就試。一試就呼了,屙屎水,人瘦得冇成人樣,兩隻眼陷得像隻鬼……這點判斷力都冇,一粒我啯基因都撿無到……

“上次阿光來喊渠去珠海**,去養生幾日,阿光講渠在珠海開了隻按摩店,做得幾爽勢……米豆就跟阿光上街,跟手渠手機就打冇通了……米豆啯隻人至容易上當啯,邊個扼渠就一扼一隻準。阿光這個人樣樣都講得天花亂墜,你信渠呢,噉多年你仲冇知渠係咩歆種人咩……阿光非常冇識事啯,住在米豆屋企七八年從來冇交夥食費,又吃又住,幫佢揾到個老婆幾好,頭胎生隻葡萄胎,佢就講係人哋同其他男人搞嘅,就離婚,真係冇像話……現在發達了,揾到一點銀紙,開個按摩店……發達了渠仲係冇像話,仲喊渠表哥幫整廉租房,幾著數啊,每隻月租金才五十塊錢……發達了一次都冇來睇過我,連隻電話都冇有……宜家又想在荔枝場阿邊樓盤買一套新房,他手裏隻有幾萬塊錢,就喊表哥去睇樓盤,心諗緊等別人各幫出一點。一套房,少說都著四五十萬,算盤打得真係夠精的……啯種人啯話歆信得啯,渠講喊你去珠海休息,珠海你隻人都冇認得渠賣了你都冇知……”

玉葵幫腔講:“係啊,人地賣了渠都冇知,聞講現在有專門打麻藥割腎啯,腎賣了你就衰了……”

米豆來阿媽屋企吃飯,遠照燉了雞湯,認為渠既然身體冇好,一定要吃雞湯,米豆冇想吃雞湯,講雞湯油太多。遠照訓渠:怕咩嘢油,冇識撇開油啊,阿墩噉細都識撇,你冇撇我來幫你撇……她向來總係講我們阿墩如何如何,噉細就會如何如何……言語間對米豆有蔑視,對孫子有嬌寵……遠照舀了一碗,一邊撇油一邊舀邊講:我就冇信冇吃得,我真係有啲火起。

米豆吃了母親舀的湯,吃完了,人卻有委屈。雞湯堵在胸口,冇落得去。

我睇冇慣:“太強勢了阿媽,飲啖雞湯都幾強勢,又要時時褒阿墩,你時陣褒阿墩有咩好,總係褒細佬仔,一啲小爛嘢都要讚佢,褒太多,對佢一啲都冇好。”

母親難得認錯:“我都諗到了。”

我又講:“每次回屋總係見你同玉葵,你一句我一句褒阿墩,當渠係大神童,玉葵褒一句你就跟住褒兩句,對他人格形成真係冇好啯喔。”

母親到底不想聽我的高論:“係,冇講了。我知了。”

酸酸甜甜真上好真上好,衛生又講究,一分一件,人人都有。

——廣州傳到北流的童謠

米豆吃水果,阿媽亦有話講。

“你講睇,一入屋,第一分鍾就要揾果子吃,無論蘋果還是番石榴還是香蕉還是橙子,見咩嘢吃咩嘢……馬上就要吃飯了,你腸胃又冇好,吃噉多生冷,吃了果子又吃冇落飯……你又講要養生又冇注意,冇係冇準你吃,你稍微正常一點吃……今日買枇杷七塊錢一斤,新出水果,平時都冇舍得買,阿姐回來了我才舍得買,渠一來就衝上來吃上好幾隻,諗都冇諗下,仲有老人仲有細儂仲有阿姐,冇識要讓讓啯……每次來都要帶幾個水果回去好像冇有得吃似啯……”

玉葵說:“米豆好可憐啯,身上一分錢都冇有啯,所有錢都交俾老婆啯,渠一睇見果子拿來就吃,冇識讓人,講明呢,渠係把啯地當成自己屋企。”

母親說什麽米豆不出聲,他隻管啃他的果子。

馬上就吃飯了他也要啃他的果子。吃完果子,渠就坐住睇電視,冇同任何人講話,亦冇去廚房幫手,渠直直坐住睇電視……在家裏老婆從來冇準渠去廚房,樣樣冇識做……又冇識同人講話,冇識講咩嘢,問一句就應一句,一句冇問就一句冇講……又冇識逗細儂,阿墩行來走去,米豆一眼冇睇,阿墩隻顧自己玩亦冇理渠……到阿媽這邊吃飯,米豆真係太悶嘞,太冇知道如何做嘞,母親打廚房出來仲要教育他:我教你嘛,你哋啯啲人,我靈醒多過你哋。母親至鍾意教育兒子的。她恨鐵不成鋼,覺得兩個兒子都差得太遠。

米豆總係一吃飽飯立時企起身,有時徑再睇一陣電視……躍豆講:“米豆冇就你洗次碗得冇,動一動有好處……”米豆從來冇洗過碗,在家老婆冇喊洗過,冇識洗。母親又開始教:“你睇住喔,望緊,第一次先使淘米水洗一次,第二次使洗潔精洗,一點點就得勒,第三次使清水過一輪,衝淨,再放入阿邊控水,等我明朝早起身使滾水燙了再放入消毒櫃……識做未曾?”她企在旁邊指點米豆動手。

米豆應:“好嘅,吃了媽媽噉多飯幫媽媽洗次碗係應該嘅……”

母親說:“這叫什麽話……”

正洗住碗玉葵下班回來,她在鞋廠做工,每日入暗七點鍾才回到,她一見米豆在廚房裏洗碗,趕緊衝過來講:“無使渠洗無使渠洗,到時徑紅中又講來我們這邊喊渠洗碗紅中要罵人啯。”

第二日不見米豆來,母親打電話去問,才講不來了,日頭大,太曬……

母親就同躍豆講:“渠來了就坐在客廳睇電視,皺住眉頭,每日都係愁眉苦臉,嫌我嘮叨……我同渠講,講好來吃飯,就要準時到,等我吃齊飯了,你遲半小時才到,你倒好了,你倒是無使等飯吃,飯菜涼了我仲著幫你熱飯熱菜,你講來就要來,講了來又冇來,你冇來我就著吃剩菜……”

米豆每日十點去素園小區上班,行出屋,落隻坡,再行細路。細路有稀疏竹叢、菜地,緊貼平房牆根,瘦長苦麥菜、矮圓生菜,紅薯藤,還有支起的豆藤架……一路有雞屎味,米豆覺得雞屎味好聞,似外婆屋啯味道。

保安服係灰藍色的確良,渠每日穿回屋企,上班下班都係一身。紅中講,反正的確良穿冇爛啯……接了班,米豆就使電水壺煮滾半壺水,灌入自己啯保溫杯。渠拉開櫃桶拿出半隻羅漢果,“羅漢果很寒啯,胃本來冇好日日飲更加胃寒……”渠冇聽阿媽講,掰開羅漢果,甜氣升到鼻孔,他喜歡羅漢果的甜,喜歡所有的甜……然後他就在小區門口企住,小區人少,他都識了……出來入去,遛狗,買菜,送純淨水,送外賣……太陽照到小區黑板,又照到中間水泥地……他在門口企一陣,又回保安室飲渠啯羅漢果水,飲兩啖,到搖椅上坐坐,搖一搖,再去小區門口接住企。

渠在搖椅上搖,搖膩了就企起身,睇門口人進人出,企累了又坐回去搖,很快就到五點半了,他回屋吃飯,吃飯再來值班。落暗人多,落班、放學……七八點,十幾個婦娘老太太出來跳廣場舞……到半夜一點,米豆上閣,閣上有張床,係俾值夜班保安睡覺的。枕頭有點高,渠打屋企拿了一隻來,枕席有點破,渠不介耐,覺得樣樣安逸……渠睡到朝早上七點起身,再接住值班,到十點鍾接班的人來,渠就得回屋企了。

吃過夜飯,太陽仲未落山,米豆又去公園。一隻狗跟渠作隊……他大步行,又細步行,又側住行,又倒緊行,狗也跟住忽左忽右。太陽斜斜,穿過荔枝樹和鳳凰木的枝葉,地上團團光斑,他忽然想起幾句詩: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雨後複斜陽,關山陣陣蒼……他用普通話朗誦,四周無人,狗又給他壯了膽,他的聲調有些昂揚呢……然後他對天講一句:“哈,冇落著雨。”

山頂公園是整個圭寧最高的地方……有風吹來,米豆在山頂看著整個圭寧城,所有的房屋、所有的人都在下麵……暮色漸漸起來,即將四合,公園的燈還沒亮,山下麵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米豆覺得自己在天上,在星星的上麵。他和狗都在星星的上麵。

1961年,一個饑餓的年份,遠照從龍橋街收獲了兒子米豆,我從世界收獲了弟弟米豆。

黑狗出,白狗入,入到門口釘枚簕,喊人挑,著人掘,快頂回屋吃碗糖粥。

——北流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