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老阿姨坐在遠照的屋廳裏。
一個韋醫生,一個程醫生,一個李醫生。程醫生回來參加圭寧中學的百年校慶。會齊了當年的同事韋與李,三人一起,上午開完了校慶大會,又去校方安排的縣二招吃自助餐,她們見到了幾十年不見的老同學,聊夠了天、感夠了慨、講夠了身體、唏噓夠了早逝的人,然後就來到了同事梁遠照家,她們互相說著,來睇睇遠照(她沒上過中學,校慶無份),亦睇睇躍豆(她竟然坐上了嘉賓席)。
渠哋就來了。見到椅凳就一屁股坐落,像在當年的公共灶間……渠哋一個比一個老,行在街上係老婆婄,不折不扣,隻有躍豆能辯認出渠哋當年風華,她見過她們後生時徑。乜人知,渠哋竟有噉多苦……程醫生,幼時躍豆見渠好峙勢高逗,從來不屑於同細儂講話,渠老公在省會南寧,衛校老師,在更高階層。現在她倒是很願同躍豆說話,講得冇停嘴。
作為一個“寫書”的人,躍豆被阿姨們視為有出息。
程醫生很有幾番經曆,她無使別人起頭,自己就起了頭,對住躍豆就一徑講起……圭寧中學啊,係54年考上嘅,1954年,三年。57年畢業,分配到農村代課教書,冇去,退出嚟,好彩冇去……1958年考上南寧醫專,係大專,啯年係大躍進,多招咗好多人,就考上了,啯一步走得好彩。當年高中同班同學,在鄉下當代堂老師,冇去考醫專,後尾統統留農村,一個比一個苦……62年畢業派返縣醫院,老公在南寧,直到76年正調得到南寧團聚。
十四年,日日搏命,出診、夜班,哎吔你都諗唔到,連續三十六個鍾頭唔得休息……累得實在頂唔順……前置胎盤、子宮破裂……在新豐咁遠喔,要出診,點去啯?搭單車,有單車社嘅啯陣,單車社就在體育場嘅對麵,單車後麵安隻座,唔係三輪車,係兩個轆架單車,自行車。啯陣仲未有救護車,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先有……
時常係夜晚黑出診,半路聽聞山阿邊有人唱,兩邊路都黑筢邋,根本冇燈光,以為係哭聲,有時徑又好似唱山歌……至擔心著拐賣,反倒冇擔心單車跌落山底……幾遠幾遠,總未到,就擔心著拐賣,問踩車嘅人,點解仲未到,佢講,快了,就到嘅嘞,跟住又好耐冇到,就好緊張……一次有個戴手表嘅人來喊出診,真係怪,農村會有人有隻手表,表幾貴重嘅。原來係四清工隊同誌,佢住戶得急病……有時徑出診到半路,又撞到另一個要急診嘅,有次半路上病人就斷氣咗張肥佬(急救車司機)一啲冇幫手,實在冇辦法,隻好同死者嘅老公,將屍體拖去路邊再掀落山,等天光再返村叫人嚟處理……驚到死……
有次生出怪胎,龍鳳胎,先出嚟一個,好細,係死胎,又出嚟一對腳!下不來,叫外科嚟,亦唔得,唯有剖腹,哎呀,係一隻無腦無手嘅大圓球……又一次,係一個雙頭怪胎,先出嚟一隻頭,乜嘢都下不來,一摸,頸部又叉出一隻,就剪掉先出嚟嘅頭……自己嘅仔啱啱生十日,南寧就有醫生嚟做剖宮術,啯時啱開始學,就跟住學了二十日,產假一共五十六日,剩嘅十幾日我想去**,去廣州,將仔擺在**,使棉絮圍住渠唔畀落嚟……累啊啯陣,帶住細佬仔返工,刮宮,十個插管,刮五個,夜班出嚟十點才返屋企,多做三隻鍾頭……
程醫生正講到半夜掀屍體落山,家裏來了客人,男的,高大健碩,舉止從容,卻麵生。就聞母親大人講,渠係你表哥哪(讀NIE),講要見見。她前所未聞,從未見過,她皺住眉頭,匆匆望一眼,含糊點點頭,之後扭頭聽程醫生接住講。
程醫生講完怪胎又講乳腺癌……程醫生自己生了乳腺癌,做了手術,深挖,淋巴都挖掉,所以供血唔好,左手係腫嘅,渠舉俾躍豆睇,右手骨折,兩隻手都唔方便……做完手術要做化療,要做六次,隻做了一次,唔做嘞。做放療,現在算係手術後生存五年嘞。渠口氣平淡,仿佛講嘅係人哋嘅事,完全唔似講渠職業生涯阿種驚咋……渠唔怕死,隨時準備死。
這些話她沒有講,也等於講了。
李阿姨,一直安靜,她遲過程醫生三年高中畢業,考上同一家醫專,讀四年。李阿姨身體都冇好,高血壓、糖尿病,做了心髒手術。她福氣好,兩個仔都發達,在高檔小區買了兩幢別墅,豪車進出……李阿姨是看著我長大的,這句話也可以倒過來說——我六七歲阿陣望住渠結婚,渠結婚時就在沙街,阿個至深天井嘅房間,一張係紅綢被麵,一張係綠綢被麵,婚被要細佬仔在上頭打滾,我專門碌阿張綠綢被,滑捋捋、軟溻溻……婚禮嘅喜糖同蔗……啯間房向來都唔上鎖,我隨意進出鑽到床腳,擦火柴,差啲點著床板……我望住李阿姨生儂厄,抱返沙街,第一次見到新生兒,紅嘅、皺嘅、細到似隻貓……尿片使火盆烘住,尿騷味彌漫整間屋……我望住李阿姨老公李叔在“文革”中穿上灰軍裝、戴上八角帽,舉住紅旗做弓步,屈肘昂首……就在共用灶間,渠同幾名醫專實習女生排練……後尾渠全家冇見,去了南部公社,之後幾十年冇見……
韋醫生有七十六歲,災難接二連三,先係碰到一件冤屈嘅事,醫療事故,賠咗幾十萬……大仔在柳州萬把人嘅大企業,冇諗過有一日會發唔出工資,唯有出來做直銷,一睇電視新聞搗毀直銷團夥,韋醫生就心驚膽跳……老二巨海,體育學校畢業,托人,特殊學校做體育老師,又酗酒,成日飲個唔停,結果,股骨壞死,領了殘疾證病退返屋企,渠日日唔出門口,日日黐實實電腦,連飯都要捧到渠跟前。老婆離婚了,本來就唔安分,成日跳舞到半夜返,搭了一個醫生,又同一個做地產嘅……孫女冇人理,高三,住校,每禮拜日返屋企都要帶錢俾學校,垃圾袋費、複印費、資料費……校服就著五套,夏季兩套,秋冬季兩套,升國旗仲有專門一套……隻有去街上做坐堂醫生,冇月薪,按人頭算,睇個患者三元診費。好得有醫師證,都有用嘅,俾南部鄉下嘅診所辦執業證,每周去一次,一月一千幾文,自己出路費。“唔做點得,要養三個人……”
三十年前嘅舊醫院宿舍,韋家嘅細佬仔,韋家嘅馮叔叔……馮其舟,X光室嘅透視技師,無所不能,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玩主。識拉二胡,識照相,鍾意打麻雀,釣魚,養花……指甲花同雞冠花,就擺在天井邊,普通瓦盆,瓦盆壁生青苔,靜而美……我見到馮叔去打麻呢嬲,全副武裝——飯盒放在網兜裏,行軍壺灌滿白滾水,氣槍鋥亮、電筒吊了條帶,斜挎上身。渠動作敏捷,一飛身就上了架單車……渠夜麻晚唔返,到朝早,帶回兩隻沉甸甸網兜,百餘隻戰利品,紅旗插上大別山,踏平東海萬頃浪……
馮叔已經不在了,但我仍然望見他。四十多年後我重新望見馮叔意氣風發凱旋,車頭上掛兩兜麻呢嬲,單車飆住滑行,行軍壺拍打渠啯腰,風滾起渠啯頭發。天光了,水溝前大家正刷牙,一陣鈴聲,馮叔已到拱廊下。渠放麻呢嬲落地,講,大家分嚟食蛤。渠擰開龍頭嘩嘩洗手,衝完手唔食嘢就進屋瞓覺喇……做麻呢嬲粥,隻隻擝毛,開膛剖肚,拎出內髒,去頭除腳。加白酒生薑,味道鮮甜……釣魚,拎住隻小鐵桶,桶裏裝一嚿泥同幾條黃犬。渠戴住草帽,在圭江河邊坐成日……
韋醫師屋企係一派新中國氣象,《紅旗插上大別山》《踏平東海萬頃浪》《歐陽海之歌》,啯啲營養貧瘠啯書,我津津有味讀齊,同時種下一粒未來的種子……她還兼管過醫院圖書室,借俾我《放歌集》《紅衛兵之歌》《金光大道》……啯啲社會主義讀物……後生時徑啯韋醫師,她步履輕捷,昂頭行過操場,她要去廣播室放廣播。
外底一樖枇杷啱啱開花。
阿個不請自來、從未聞講過啯羅表哥一直坐隔籬,似聽非聽,隻幾鍾頭,遠照和躍豆一直冇同渠講話,遠照隻斟了杯茶俾渠。渠表麵上絲毫睇唔出一個人受到冷遇應有嘅反應,置身事外、從容,而且,渠買了本躍豆嘅書講要簽名,又冇見任何熱切。
到了五點幾,遠照要留三個同事吃飯,又冇留羅表哥……晾了半日,又冇留飯,實在太慢待,但冇見渠麵有慍色,仿佛渠幾有道理坐在啯哋,又幾有道理在食飯啯陣知趣告退。
渠二話不說企起身,迅速拎出一封信,講係畀躍豆嘅,渠係算定,她既冇可能聽渠講乜,又搞冇清楚渠係歆隻表哥,所以就提前寫了封信。
躍豆皺眉望了眼,係普通文具店買的白皮信封,上麵認真寫著李躍豆表妹收,下方係詳細地名。又冇識渠,又著渠稱自己表妹,躍豆極不適,仲有種模糊的羞恥感。
人身上堆滿厚厚積塵,所謂無盡的人生……年歲在這三老阿姨身上沉甸甸的。渠哋對留飯冇半句客氣,仿佛完全係應該。當然亦係。遠照都冇講食飯,隻講食啲粥,真係無限準確。人老了都想食粥,渠哋坐落,睇遠照捧出青菜豆腐、蒸肉餅、炒雞蛋,仲有食粥嘅鹹菜。
見遠照入廚房舀粥,三個人就企起身,紛紛打隨身包拎出嘢,然後起起落落嘅,渠哋掀起自己身上嘅衫,露出各人異曲同工的肚皮——鬆軟、鼓脹、垂老、醜陋……
躍豆嚇了一大跳——
老阿姨真冇知羞恥,又真冇把躍豆當外人……真係坦然,也真係冇把病、醜、老放在眼裏……她們個個自帶胰島素,人人對準自己的肚皮叮的一針,糖尿病,餐前注射,程醫師是一天注射四次,每次打十六單位,李醫師是一天兩次,每次打八單位。打完了鬆快講,啯隻好,好過吃藥,吃藥傷肝,並發症又多——她們相信科學,崇拜藥物。
粥同青菜豆腐,無人覺得以此待客太簡陋……餐後出到大門口,遠照帶渠哋睇自己種啯苦麥菜——本來屋邊冇地,結果特殊學校一拆,地皮閑了,各戶就來種菜。一畦畦,有蔥有薑有蒜,一小片高出啯芥菜,一片貼地細白菜秧,亦有豎起啯豆角架,有金瓜同番薯……可以憨落菜錢。
躍豆提出俾啯幾個老姐妹照相,她們就在菜地邊企好,企成一排,盡量挺起腰,恢複當年的神氣。鏡頭裏幾個衰朽老婦已經不成樣子,躍豆覺得簡直觸目驚心,她們卻是坦然,完全不介耐自己的臃腫和垮塌。每個人都明白,這是最後一次。
三月底回到圭寧,圭寧陰冷,甚至冷過北京,我手腳冰涼,要穿兩雙襪才抵得住……屋企仲冷過外頭……玉葵攞出自己啯新襪畀我穿,又俾自己啯薄?衫、厚外套、帽衫畀我。就聽渠傾偈,講米豆當保安,做一日休息一日,夜晚黑可以睡覺,每月得1200元,全部交畀老婆,因為老婆啯錢買了保險,受益人係細女,渠手裏一分錢都冇,每日就諗再過幾年可以攞退休金……
正講住米豆就來了,米豆一點錢全使淨了,理發錢都冇有,他來問母親大人要錢……要等到月底才能拿到工資,到月底還有兩天……我懷著難以察覺的厭惡又俾了米豆五百元。
多年來我有意識禁錮自己的憐憫,認為憐憫會削弱精神力量,成為我追求自由、背棄家庭的障礙物……
我住在第三層,牆壁明亮家具黯舊……陳年油漆陳年木紋陳年木頭節疤……所有家具都不配套,打各種年代聚集於此……沙街年代啯方木凳、舊醫院宿舍時期啯兩屜桌、保健站時期啯木衣櫃,雙開門,隻有半人高,無法掛衣服隻能折疊壓緊放入去……那是我屋企往時至像樣啯衣櫃。我認得。一種半透明暗紅色油漆刷滿了整隻衣櫃,家裏所有家具都沒有油漆,大多數係光板,少數有一層淺淺清漆……床鋪係木凳上擱木板,兩屜桌、椅子係公家啯家具印有編號……我細時總係在無人時打開啯隻衣櫃,裏底放全屋人啯?衫。?衫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小鎮屬貴重物品,冇?衫啯大人細儂,一律穿加厚啯絨衣,衛生衣……或者烘手提烘爐,火籠……
烘爐,或者火籠,係啯樣:細竹籠,籃球大細,拇指大啯窿,上頭開隻細口,下接一隻細瓦缽,托住瓦缽細細密密竹編。延伸到竹籠上方橫跨籠口形成一隻提手……籠裏瓦缽裝火炭蓋住灰,去到歆哋就提到歆哋……相當於一件棉襖,冬天就無使穿棉襖?衫,手提火籠,人手一隻……龍橋街防疫站時代,沙街時代,整條街整隻冬天,人手一隻火籠……無論老年抑或青壯年,但細佬哥不可以,細佬哥一湊近火籠,大人就要趕,“細佬哥身上有火,炕火籠就炕出病啯……”熟人來串門直奔灶間,天冷時徑,灶間係至好啯屋廳,主人使鐵鉗打灶裏夾出幾塊木炭,或者揭開旁邊一隻廢鍋,裏頭有冷卻木炭,添入客人隨身火籠裏,啯時徑,火炭好過任何嘢……再多滴再多滴,夠佐嘞夠佐嘞……一個熱情一個謙讓……氣氛濃厚宛如火籠裏的炭火。
……我坐在屋廳四十年前木頭發黑的椅子上,窗外有個女人大聲唱歌,“太陽出來了,太陽出來了,太陽出來了,喔荷依嘿喲,太陽光芒萬丈,萬丈光芒,上下幾千年受苦又受難,今天終於見到太陽……”《白毛女》裏的歌,喜兒在山洞被大春揾到,兩人向洞口行,洞口一束紅光射入,合唱“太陽出來了”。
到窗口向外望,見一個女人企停在街巷,一手拎住隻桶,一隻手捉件衫,渠大聲唱:“太陽出來了喔荷依嘿喲……”渠細步趨行,特別細啯細步,渠啯膝頭彎冇了,一邊行一邊按步子節奏喃叨:“邊有人、行路來、邊有人、行路來……”唱歌渠可以唱得長句,說話隻講得兩隻音節……一個花白頭發男子來接渠啯桶,牽渠回屋企。幾日來一直聽渠重複喃叨,前一日係:“事業編製、事業編製、事業編製……”今日係:“邊有人、行路來、邊有人、行路來、邊有人、行路來……”
故事就開始了——
渠哋講,就係阿隻姚瓊喂,就係渠,文藝隊演白毛女阿隻……阿個行在大街上人人要多睇一眼啯女人,我多次翻牆去睇渠排練,姚瓊,令我仰慕、光芒四射,一個骨瘦如柴的怪異老女巫占領了啯隻名字,容貌、身材、聲音,一切麵目全非……有腦瘤,開了刀,精神出了問題……安排在鎮醫院當清潔工。淪落到最底層……但海寶和玉葵講:“咩嘢最底層,我哋正係至底層,渠係就係清潔工,縣醫院幾難入啯喔,好難好難,渠入了事業編製,有養老金、有醫保,我哋都冇有啯。”
……八隻樣板戲,阿啲京劇,怪腔怪調……在廣大粵語地區,我哋從來冇聽京劇,京劇的腔調同我哋十萬八千裏,父輩祖輩曾祖輩,我哋啯曆史,從來冇知阿啲北方啯嘢……
我隻愛樣板戲中非京劇的兩個:《白毛女》和《紅色娘子軍》……社會主義紅歌社會主義口號和社會主義標語,在無數的空間的時間裏在我們宇宙的皺褶、縫隙……自小學三年級始,我就鍾意這些插曲……抒情抒得清澈,“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若需要一隻解放之歌,一隻鼓動我們內心力量的歌,噉就係:“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冤仇深……”節奏之鏗鏘,與內心力量共振之後放大數倍的能力,後世心靈雞湯的總和難以抗衡……
時至今日,經曆了幾世幾劫天翻地覆,坐在無限豐富多元的21世紀的屋廳,“太陽出來了”,仿佛瘋女人,仿佛某種欣喜,這欣喜接通了少女時期,在時間的至遠處同至近處……
阿媽講:“就係渠,就係阿個文藝隊的姚瓊啊……你冇記得了咩?演白毛女阿個姚瓊,渠住文化館時徑我帶你去過渠宿舍……渠揾我睇過病講渠白帶太多,人很累,憂生病……”我諗起阿間屋地上啯磚頭,灰色啯磚頭有一塊係鬆啯,**啯蚊帳竟然發黃了,床單係粉紅啯,百貨公司阿種,毫無特別之處……總而言之,絲毫冇像縣文藝隊大明星住啯地方……啯隻至光彩奪目啯文藝隊女隊員,渠啯蚊帳床單使渠啯光芒黯淡了……
遙遠的幼時記憶翻湧,四十年後……四十年後她變成了一個半身不遂的奇怪的人,她掙紮行路,一隻胳膊肘挎著塑料桶,她不能順利完成一句話,要把一句話其中的某個詞,重複七八遍十多遍才能接著往下說……她的語言能力和表達能力下降到三歲,不過她的歌唱能力神奇地保存下來,“太陽出來了”,這些在年輕時舞台上的歌,舞台上雪花、山洞,舞台上模擬的太陽的紅光,封存在她僵硬的半邊身的某一柔軟處,等住軟啯活啯嘢穿越到渠僵硬啯半邊身子裏中……
姚瓊幾經周折當上了清潔工,縣城的一代名伶,風華絕代光彩照人的絕對的女主角,她不是當別的地方的清潔工,而是當縣醫院的清潔工,那些充滿病菌的病房,那些流著膿血的傷口,那些夾著消毒藥水的惡臭,那些從人體腐敗的器官上剝落的紗布、棉球,那些被扔在垃圾桶的已被汙染的藥品藥盒剩飯……這些醫療垃圾年複一年地圍繞著我少年時代的偶像,我感到深深的驚嚇,感到世事無常感到命運……半身不遂的姚瓊挎著一隻菜籃子,她小碎步拖行,一邊走一邊大聲數數,十一、十二、十一十二……她大腦裏的唱機壞掉了……
我發出一聲深切的歎息,痛惜兼悲憫……金枝玉葉終陷爛湴……但我錯了。
海寶講:啯隻工作幾好啯,人人都眼紅。
我:一個醫院的清潔工有咩嘢眼紅啯,吃錯藥了怕。
海寶:嚇,清潔工,事業編製啊,你都無知入編製有幾難,睇病得報銷很多啯,退休有養老金,無知幾好……
養老和醫療是第一要緊事,縱是人生最低點,姚瓊乘坐著這兩塊飛毯,仍然可供羨慕……在我大弟米豆和我二弟海寶一閃一閃的夢幻中,事業編製根本就是永遠難以企及的……
隔籬鄰舍大聲打招呼,買菜回來呀,菜心幾多銀紙錢一斤,兩文錢一斤,超市還抵手菜場上要三文呢,你買咩嘢空心菜啊,三文一斤敢貴啯……阿媽回到廚房,撈起浸好的碗,仲有粒焫手呢,焫得也爽逗。一隻一隻疊好擺在消毒櫃裏……碗壁溫溫熱熱,宛如消毒櫃裏剛剛消過毒……
屋廳像模像樣,有二十平米,套著八九平米廚房,又有衛生間三四平米(在廚房擇菜做菜,在客廳看電視隨時上廁所),燙碗,滾水冒著熱氣,等碗在滾水裏浸住,等阿啲睇冇見但真切存在啯細菌在滾水裏掙紮……
母親大人啯屋廳永遠虔誠,幹幹淨淨,經得起阿墩趴在地上揼來磨去……不過亦有亂筢邋處,矮櫃台麵鋪滿雜物,電話機、遙控器、蓋住蓋啯玻璃樽、瓷茶杯、搪瓷口盅、糖果盒、衛生紙、鬧鍾、一隻蘋果或番石榴或一隻橘子,塑料籃裏塞了亂七八糟塑料袋,鐵罐玻璃罐擠成一堆,裏麵不知裏中裝咩嘢。仲有深海魚油,躍豆打香港帶回啯。鬧鍾,睇上去像影集啯厚本子、超市廣告,仲插一麵細國旗,紅色鮮豔……
啯啲互不相幹散舊嘢隔籬放電視——間屋廳最顯著啯電器,視線嘅中心,大件嘢……啯件大件嘢啯另一邊又放幾隻杯……宛若矮櫃上生滿散兵,不容敵人得空可鑽……一隻帶蓋茶杯、一隻保溫杯、一隻玻璃杯,裏麵擺少量鹽,仲有匙羹在裏麵。匪夷所思……矮櫃旁邊啯地下放電飯煲,正插住板,電飯煲正出上汽……屋廳放電飯煲算正常,廚房裏放冇落……炒菜鍋,煲粥鍋。燉湯鍋,仲有電磁爐,消毒櫃,全部塞滿了。
母親大人鍾意睇電視。晏晝吃開飯,碗洗淨。屋企人都行開了,海寶上班阿墩上學,渠獨己坐住板凳睇中央電視台法製節目,朋友借錢冇還、房產糾紛、兒童拐賣、電信詐騙……啯隻世界真亂,到處都係深深淺淺啯坑,渠一隻坑都冇著踩中,真慶幸……渠在一隻幹淨明亮自己起啯屋裏,電視阿啲無限遠處立立亂禍害,啯啲禍害隻隻都冇黐到自己,真係幸福喔。
有一段,電視台出來一個記者滿大街揾人問你幸福嗎,這些李躍豆認為的無聊問題,母親大人很願意有人來問渠……
下午晏晝覺起身她又接住睇電視,一邊擇菜一邊睇,一邊燒開水一邊睇,一邊燉湯一邊睇,在客廳睇睇電視,又入廚房睇睇火,逍遙自在……從古裝戲到現代戲,從《甄嬛傳》到《歡樂頌》,渠更鍾意睇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背景阿啲年代大劇……渠亦鍾意睇中央三台唱歌跳舞,鍾意聽革命歌曲,啯啲歌渠識,不單隻識渠仲會唱,不單隻識唱,渠仲跟住啯啲旋律望見後生時徑同渠一起唱歌啯人……阿個誰誰誰追過渠喔,仲有阿個誰誰誰啯阿爸往時也追過渠喔……
電視係母親大人啯幸福源泉,不是沒給她寄錢,母親大人就是不肯買一台新電視……舊電視起碼有十七年了,長長十七年,作為一台電器,渠變得又論陣又牛骨,在它誕生的年代,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它虎背熊腰氣勢如虹,二十九寸三十二寸,購於春節期間,大紅的福字貼在包裝盒上……現在早已淘汰,每家每戶,液晶顯示屏上牆,輕、薄、平,高清晰度,冇著厚厚笨笨顯示管……
舊電視,頭半隻鍾頭滿屏都係雪花點,母親大人講都係因為回南天(回南天,兩廣粵語地區才會使用,指春天返潮、空氣濕度很大、到處滴水的那些天氣),潮濕啯水汽沾上電子元件,隻有通上電源,電子元件發熱,慢慢烤幹阿的難纏啯水汽,它老了,需要半個小時做準備,慢慢磨磨,屏幕上才會顯形,仲無夠清楚,再過十分鍾,才又清楚一啲。總要一隻鍾頭,阿上頭啯人臉才打雪花中浮出來……
母親大人講,新電視不買先,過陣時先,睇得就得了……寄回的錢都留住做咩嘢了?都補貼海寶了或者存著留到將來,俾海寶或孫子阿墩……我幫啯邊購置越多,對米豆阿邊愧疚就越大……我買俾母親啯嘢,實際上係買俾海寶全家,阿隻微波爐阿隻高壓電飯鍋豆漿機洗衣機太陽能熱水裝置,仲有差點就置啯房產……米豆兩公婆有時徑來,來了就坐在屋廳,米豆默默坐一邊,冇話講,紅中就講,微波爐我哋已經有了,亦係美的,房子我哋也交了首付了,四房一廳……渠哋咩嘢都有了,渠哋自己一年年辛苦存下來的錢……
電視機就每日飄半隻鍾頭(乘以二)雪花,在兩次等待雪花消失的時間中,母親大人有好多事情可以安頓自己,渠擇菜洗菜、吃剩菜,燒開水、灌開水,打開消毒櫃睇睇打開冰箱睇睇,渠坐在衛生間矮凳上幫海寶洗一雙鞋(我的天哪,他這麽大個人,你還幫他洗鞋)……渠睇電視幾歎世界啯,既然歎世界就無使著緊……打開冰箱門,拎出一隻玻璃樽……
冰箱係母親大人啯百寶箱,所有吃啯嘢,過去吃啯嘢現在吃啯嘢將來要吃啯嘢都要放入冰箱……亞熱帶真係無限潮濕,三四月,空氣潮得滴得出水,每日空氣濕度都有百分之八九十,空氣裏密密水分子,極端時達99%,駭人聽聞……衣服從來晾不幹,每家每戶都買了烘幹機,最便宜的一百多塊錢,像隻簡易衣櫃,上方掛衣杆,底下一隻馬達,電門一開呼呼扇風烘幹……母親大人嫌貴,冇買。
“衫褲怎啯辦呢,底褲冇幹歆得?”
“隔幾日會有一啲啲日頭,我就衝上樓頂。”渠以八十幾歲高齡衝上樓頂,全家人衫褲曬在一閃而過的日頭下,日頭一過又收落……
在黴菌吱吱生長的潮濕裏,冰箱更加係八寶箱,母親大人塞入無數食品,各種醃製的薑、梅子、豆豉,還有剩菜。一隻隻碗裝著剩菜,用保鮮塑料膜裹住……各種拳頭大小拇指大小的塑料袋,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堆在一處……仲有檸檬,自己醃啯,隻使鹽,一斤檸檬三兩鹽,醃到它自己出水……細時行路出街,五十裏,過西牛嶺時徑,有人在上麵賣白粥,也賣檸檬水,去痧疾(痧疾係咩嘢呢),就係行路又累又渴、頭昏,大概算中暑……冰箱門的空當堆得更多,胡蘿卜、黨參、枸杞(渠講杞子)、當歸(渠講歸身)……拎一樣,別樣就著滾落地,大大細細塑料袋,黑乎乎黏糊糊稀裏古怪……你都裝了咩嘢啊?就係啯啲呀,舊年羅漢果仲有半隻也放在冰箱,仲有八角,仲有玉葵買的小麥……冇放冰箱都無得啊。
母親大人啯屋廳,電視同冰箱遙遙相對,渠啯娛樂神器兼千裏眼同渠啯八寶箱遙遙相對,渠從容啯鴨乸步(她身材略為笨重)打啯頭行去阿頭……有兩隻時刻她高度警覺:中午十一點一刻,晏晝五點一刻。小學放學時間,海寶去學校接人(有時是母親大人去接),海寶一出門渠就立起耳鬼聽動靜,渠啯耳朵絕不像八十多歲啯耳朵,渠啯耳朵永不衰老,打所有過路啯摩托聲辨得出海寶……遠遠聽聞,渠就落樓開大門。有時徑渠早早就打二樓落去坐在門廳等住開門……
母親大人一個人在屋廳冇人講話,渠就下樓到門口同人搭話。
又買豆角嘞,望望睇,幾多銀紙一斤?
兩文九角,貴。
冇算貴啦,早兩日更貴,今日算是平的……
夜飯吃咩嘢?
牛肉煲蘿卜,打散了我一張大紙(打散了我一張百元大鈔)買了粒尾骨(腔骨)。
好啯哪,幾多銀紙?
二十幾文,好甜味啯喔……
她喜歡人氣,看不見的東西藏在人氣裏,衰老的生命得以澆灌……
屋廳傾偈錄:
躍豆:玉葵夠有福氣,下工回屋企就得飯吃無使做,好多人都係回屋又著煮飯啯……
遠照:街上冇有合佢做啯工,超市,企一整日都冇得坐坐,好攰啯……喊去賣電器,又講隔籬阿間鋪係是佢啯友,同佢競爭冇好……私人幼兒園,又講銀紙太少……幹脆就在鞋廠做到底了,冇諗換工作啯件事。佢大哥講,換咩嘢,做兩年退休了。
玉葵:我哋廠好多婦娘,朝早五六點就起身,先擔幾擔糞水淋菜,再煮好飯,煲粥,飯保溫啯,菜在飯煲裏坐熱,自己帶飯菜去廠裏,細儂中午放學回屋企就得吃。
躍豆:夜飯呢?
玉葵:等佢返屋企再做。
躍豆:每日都要淋菜咩?
玉葵:冇使,隔幾日淋一次。
玉葵:廠裏啯塑料袋,大家都帶出,卷成一細卷,有隻人一次帶太多,放在蛇皮袋裏帶出來,著開除了。對麵屋阿隻鄰舍,好有錢啯,我畀佢,佢都要,有用啯喔,好使,做垃圾袋,又夠厚又夠大……就係我隻侄女阿嬌冇要。
阿種飯缽,不透鋼啯,飯缽本來有幾千隻,宜家剩十幾隻了,人人都揖,放在細包裏中,以前在廠裏吃早餐好揖,宜家冇吃早餐了,為咩嘢冇吃了,就係太貴,一餐要扣五文半,晏晝飯係免費啯,不過我都冇吃。
科長也都偷鞋,咩嘢牌都有,有的鞋三千幾元一雙,仲偷了幾百雙鞋底。拍了照片,偷鞋啯科長,每隻車間都貼照片……有人偷懶,也著坐正拍照,櫥窗裏車間裏都有,台灣人管理,很嚴啯。
躍豆:嚴什麽,侵犯人權。
玉葵:米豆所有銀紙都交畀紅中,無係同阿嬌一樣咩,我侄女阿嬌很薯的(很傻的,像紅薯一樣傻,湖北人說苕),銀錢全部交畀老公。我問,你在廠裏工資無係兩隻卡咩,佢講係一隻卡,我講佢,佢就哭,邊哭邊講,想買兩百多塊錢的衣服,老公冇準,嫌貴,要佢買地攤貨,老公自己穿名牌……講明佢冇係心甘情願自己工資全交出,佢冇願全部交畀老公掌管啯。
躍豆:你侄女咩嘢文化程度?
玉葵:高中都畢業了。
躍豆:怎麽沒有女性的獨立意識?
玉葵:現時呢,姑娘都係結婚前就去男方屋住,住到生了細儂才回母親家住……冇結婚呢,男家不好喊你做咩嘢工,生了細儂住在自己母親屋,母親包容冇做咩嘢工……在男方屋就冇同,起遲了家婆就會講你。啯隻阿嬌她又冇識做工,講話又大聲。家婆就講佢講話太大聲,講佢她時常凸家婆……我同佢家婆講,佢家婆講佢冇淋菜,我就講,佢冇識淋,照頭照腦潑落去菜葉都潑斷了……我講阿嬌講話從細就大聲,她無係故意凸你啯……家婆又講,阿嬌一邊講話一邊還咚腳(跺腳),人哋兩個人講話,佢就去搭捎……每次我講佢就哭,大哥講你又逗哭佢做咩嘢……我冇講佢冇教佢就冇人教佢了,啯隻人太薯了……
躍豆:清明掃墓,其實我同你應該回老家,從來冇幫阿爸掃過墓。
米豆:冇去,春一大姐講,老家人很厲害啯,都要畀錢啯。大姐都冇回,老家人講要修水泥墳,大姐都冇答應,講反正係空墳,隻立了隻墓碑……阿媽講,朝天拜就得了,靈魂都升上天了。
玉葵:阿光往年住在米豆家,吃住,傳銷,阿媽幫揾對象,現時在珠海開保健按摩店,回圭寧探阿媽,帶了幾隻好細啯綠豆餅,至多十元錢……啯隻人信無過,喊米豆去珠海調養身體,隻隻人都冇放心……至擔心著人綁來做人質,著家屬出錢贖回,冇就當苦力……我同阿媽講,米豆去任何地方都要喊紅中跟上,冇得自己去……渠頭腦冇夠使。
躍豆同阿媽傾偈:阿媽,細時我冇記得有米豆,在沙街都冇記得有佢……佢住過沙街咩?……佢去歆哋了呢?佢同外婆過一年半江西,遠章舅父生仔,外婆去帶米豆都跟住去。……阿蓉忪啯就死了?佢食粒蘋果就死開了,歆知啯……留落兩隻細儂都係棟表哥幫帶大送讀書,大女讀高職,今時在市醫院護理部。細仔廣東打工都可以……棟表哥自己三個仔,係超生。超生阿個老三生得好好睇,揾隻老婆係城南小學老師,佢自己都冇工作呢,先去廣東幫人開車,現時返嚟開隻店……
躍豆問阿媽:我細時夠奶吃咩?
遠照:一般。冇太夠。冇夠就吃米糊。有隻擂盤,米浸一夜。都幾好擂,擂盤現時冇見有了。你細時吃得落一碗米糊……
躍豆:我細時無係三年困難時期咩?阿時徑我有冇有嘢吃呢?成日肚餓係冇?
遠照:你老豆在食品公司,仲可以,有肥瘦肉,油水多啲,米豆食就冇你多,佢六一年生落就冇阿爸,又困難時期,佢冇你食嘅嘢多……1961年你阿爸在南寧住院時徑我去睇過佢。佢講,我你嚟做咩嘢,冇在屋企睇仔。米豆細時由外婆帶回香塘,在鄉下就有嘢食啦。後尾三歲外婆帶佢去江西,江西返回又去外婆家,外婆屋冇細佬仔,養雞有雞蛋,有豆腐,青菜都有。
……德蘭舅母阿年返來,梁北妮冇願吃飯也冇願開嘴,佢就攞隻鞋錐擺在飯桌上講,你食無食,你冇開嘴就錐你啦,嚇到北妮快快開嘴……阿陣時住沙街,大家洗衫都落河衝,德蘭未見過咁急嘅水,佢驚,就喊遠章落河洗衫……兩個係大學同學,未結婚時徑遠章就攞張相畀我睇,穿條裙,外婆幾歡喜。
天陰落來,遠照落樓到大門口等阿墩,她同過路的婦娘搭捎。
買回啦?
買回囉喔……
芹菜炒咩嘢呢?
芹菜炒雞蛋,剁幼幼……
你冇知呀,樣樣都貴了喔……六文錢就得幾隻。
豆角冇要炒啯要煲做……放了幾日放爛了。
蕹菜重係三文錢一斤冇?
雨落起來,越落越大。入暗海寶回到家,衫褲著雨淋濕了,渠脫落衫使吹風機吹,吹爽了馬上接住穿。保安服總共兩件,一件洗了仲未爽另一件穿在身上著雨淋了……渠邊吹邊講,去自來水廠睇了下,水廠物業亦係渠哋公司管。渠哋公司老總想學美國,接醫院和學校的飯堂物業……一隻學校幾千人賺得好多錢啯,扭巷小學一隻年級六七隻班,每班八十人,老師講課要使擴音器,全市區就有十幾家小學……全家人回來,人人都淋濕衫褲了。
得閑時徑海寶也同躍豆傾傾細時啯熟人。
細時使同一隻水龍頭啯張同誌家,渠屋企大妹二妹三妹,大妹在三環公司裝紙箱,陶瓷裝箱,技術好,俾第二家老板撬走。二妹,在醫院收費,冇特長冇文憑啯人,就係最好啯位置了。醫療保險得報銷90%。好過在銀行收費,銀行壓力極大,要攬儲,春河頂無住壓力隻好冇做,春河在工商行,仲算好,中國銀行至亂,銀行啯姑娘婦娘,都要同人上床正完得成攬儲任務。有對夫婦幾正派啯,都著事,冇完成就丟工作……三妹嫁了個香港人,佢阿媽成日去香港。
另外一家,決家,你記得冇呢,細時一排宿舍至前頭門口入去啯間,大環二環三環四環……大環又係在醫院收費,醫院子弟在醫院收費啯好多。二環在法院,三環小名獁狫三(猴子三),我同班啯,長大非常之靚,百裏挑一,部隊特招,部隊出來在深圳。全班聚會有合照啯,人人有QQ,冇人印相,我冇有QQ,亦冇有微信,求人幫印一隻畀我,總應住,總冇印。
遠照幫過好多人,不過渠自己從來冇記得。朝早買菜,有個人一定要幫渠出菜錢——“今朝早有個人一定要幫我付菜錢呢,我買空心菜同紅薯葉,都係三文錢一斤,我正要攞錢出,有個人一把攔住我,渠搶在我頭前硬幫我出了菜錢……我問渠,你為咩一定要幫我出菜錢呢?渠講,好久冇見了,我啯仔就係梁醫師你接生啯呀……我講係咩係咩(是嗎,是嗎),渠講渠仔啯命就係我俾啯,我講我諗起了,就係生下來就窒息,我人工呼吸,嘴對嘴人工呼吸救活了……渠講無係無係,無係啯樣,我阿個係超生啯,你俾我出了證明講冇得打胎……”
阿媽講,有個同你老豆工作過的廖主任,喊渠來屋企同你傾傾囉,渠知好多你阿爸啯事啯。渠同你生父一起參加土改,渠幾後生幾精神喔,仲大過我幾歲,渠啯女兒在南寧她不去……
我在五樓,聞母親大人在二樓屋廳喊,躍豆,廖主任來了。我穿一件家常白T恤行落下樓,就望見一個端莊精幹,瘦小卻有派頭的老婦人坐在屋廳沙發上。
廖惟因說,你就係李稻基的女兒啊!沒想到這麽樸素。
她說以為我會穿一件旗袍……旗袍在她那一代象征著典雅、文明、時尚,但我一聽她說出旗袍這個字眼馬上就會諗到禮儀小姐、茶道小姐,或者舞台上的舊時代人物,或者電影裏表現風情的某些女人。現在誰會穿旗袍呢。
廖惟因係時代先鋒,1949年圭寧中學高一學生,二十七個解放軍進城,她遠遠看見火光衝天,還有爆炸聲,國民黨的十台彈藥車燒了很久。死了幾個人,就解放了……她去軍政委員會要求參加工作……“我一去渠哋就收了,有飯吃,每日不點人數就開飯。有青菜蘿卜酸菜(做咩工作呢?)就係入戶宣傳,辦識字班,就在喻家舍,二十幾個婦女,沒有教材,就係唱《你是燈塔》《解放區的天》……下鄉了,每人發一枚襟章,軍政委員會支前司令部鄉村工作隊……去征糧啊,解放海南島要過大軍,要征稻草喂馬……我同李稻基參加了一個工作隊……五二年冬土改結束,回到縣裏評功,李稻基立了大功……他發動群眾領人修了一條很長的水渠,費了好大功夫……每人發了一隻紀念章,獎了一隻筆記本,紀念章上係一個農民手捧土地證……我們兩三個人好興奮,在冬天大街行行行,一直行,一點都不冷,渾身熱騰騰,李稻基第一次同我講到了渠啯婚姻,講渠在安陸鄉下有個老婆沒有感情,準備離婚……”
想起來,母親懷上我未幾,我父親就被打成了右派。在縣禮堂開批判大會,縣直機關所有人都要到會,我在母腹參加了批判父親的大會。從未聽母親講過,倒是澤紅母親羅阿姨無意間講到的。
我也打聽生父被打成右派的過程,但廖主任說她不太清楚,她在婦聯,我父親在食品公司。不過從俞家舍搬出後,廖主任擔心他想不開出事,曾經去看過他一次。她說:“我勸他想想自己的女兒才剛剛生出來。後來他想開了,說要好好培養這個女兒……”
隻有這些。
我在五樓光窗口望見巷口行入一個晃晃****老婆婄,衰朽、萎縮、塌陷,像隻鴕鳥……老婆婄居然冇拄拐棍。到跟前,我認出係遠素姨婆。
遠素姨婆過了一百歲,渠同外孫女住花果山大嶺。當年阿媽讀醫院培訓班,公費生三名,自費生七名,自費生學費五元,交不起,阿媽住在姐姐遠嬋屋企,遠嬋要供細姑讀書,供不了她,是疏堂姐遠素俾渠五元錢交學費,從此改變一生命運。五元錢很值錢,遠素姨婆一百元錢買了大興街一處房產,她仲嫌冇好,又轉手賣了,今時值幾十萬了。舊時梁遠素兩公婆在賓陽開過診所,有些錢。
遠素姨婆使我諗到埃及木乃伊,皮包骨頭、沉睡千年、晦暗……
大姨婆揾冇到海寶屋,渠東張西望……我衝落樓,在大門口迎到大姨婆……為咩冇事先打電話呢?為咩冇坐三輪車到家門口呢?為咩冇喊人陪呢?在長途跋涉之後(對一個百歲婆婄而言,過三條街就係長途跋涉,何況是街巷頭就落了車)姨婆大人毫不喘氣,居然一一應答……無使啦無使啦,係坐三輪車來嘅,到了巷口冇記得第幾間屋嘞,我就落來慢慢揾睇……
百歲的遠素大姨婆是我媽的堂姐,一向我們稱她姨婆而非姨母,個中道理我一直也沒搞清楚,隻是聽母親說,是外婆教的,叫大姨婆,就這麽一直叫下來了。
有很多年,她成日來揾我阿媽嘀嘀咕咕,談論她們毫不擅長的世界革命……兩人成日猜測,我表哥天新究竟係去緬甸參加緬甸革命軍,或係去高棉參加紅色高棉……但我長大之後就再都冇聽佢哋提起了……遠素姨婆接受自己仔失蹤嘅講法,我阿媽就成功藏起啯隻秘密……
我忽然諗起,遠素姨婆肯定係來回訪啯。
前幾日我去探佢,俾了封包,所以佢要回訪,仲帶一袋奶粉做回禮……阿媽聞動靜行落樓,同佢坐一樓木沙發……佢一把捉住我手臂,一種老邁的冰涼膩感,連同她口腔、身上散發的混搭的老人氣味一下罩來,我受到驚嚇,同時又感到揾扽,我永遠記得她對我媽的恩情,我媽十幾歲時徑上縣醫院的培訓班,是她幫交五塊錢學費,公費生三名,自費生七名,交不出五塊錢就讀不上培訓班,成不了助產士,成不了婦科醫生,人生就兩樣,那是我媽人生中至至關鍵的一步……但佢身上嘅氣味聞得我想嘔……阿媽幫我握住姨婆啯手,她好像聞不到她身上和口腔啯腐爛氣……
“躍豆躍豆出年我百歲,你一定要返嚟呀……”姨婆講。
我阿媽握住遠素姨婆啯手熱烈應渠:“返嘅返嘅你百歲佢專打北京坐飛機飛返嚟……”
我喃咕道:“我冇一定回啯喔。”
“你先應住佢,畀佢歡喜,開心就好啦,到時就冇使回啯。”我媽對人比我有智慧。
姨婆過佢一百周歲生日時徑,在一間酒店開了兩台,縣醫院送來一隻大蛋糕,佢吃了魚仲吃了肉餅,吃得冇少,算係多多啲。一百歲的人還能吃魚,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看一百歲的人,是仰望高山,無限高,是永遠到達不了的山頂。
母親大人成日講的就係啯啲:我哋三隻,我孭(miē)你,羅瑞孭王澤紅,晏本初孭渠啯女汪異邕,我哋三個都係醫院啯,一人孭一隻,一同去大煉鋼鐵。
我問:去歆哋煉鋼鐵囉?
阿媽:就係去民安啊,去民安六感,你高中畢業插隊阿哋,真係巧就係去阿個民安公社六感大隊……複員軍人帶隊,渠人冇錯,準我哋去大樹底俾儂喂奶……縣裏有大煉鋼鐵指揮部。阿陣時聽聞講有上萬人都去工地了,所有人都要去,要大幹苦幹奮鬥,為國慶九周年獻厚禮……
我:怎樣去囉?
阿媽:踩單車去……我好犀利啯,孭住你踩單車,三個人我至後生……
我:路上望見有阿種小高爐冇囉?
阿媽:有啊,亦無係太多,跟石灰窯差不多……
我:幾月?
阿媽:九月啊就係快到十一了,要獻禮。
我:有冇有要求你哋放衛星?日產三千噸鋼鐵阿種。
阿媽:冇有啊,阿個複員軍人帶我哋去撿礦石,渠撿起望望就丟開了,又撿了一塊睇睇又丟開了,渠講,啯啲練咩鋼鐵,煉冇成啯,回囉。
落暗海寶放工回到屋企,阿媽炒菜,正捧一碗苦麥菜上台,講,就得吃啯就得吃啯。海寶講,小區冇見了五部車,每部著賠五千,佢哋老板著賠兩萬五。業主調錄像,到黑小區一個巡邏嘅保安都冇,隻有賠……舊年一隻月就冇見了十二部本田……
姐弟兩人傾兩句——
物業保安啯工資,一般有幾多呢?
有幾多,橫掂每日四十文,一個月一千二百文。相當於日工,冇簽合同。冇代繳各種保險。物業每平米收四五毫紙,本來就蝕本。再繳三險一金就冇辦法做了……隻隻樓盤都有偷車,有人專門偷車,車一扛到麵包車就拉走。
電話在屋廳矮櫃上。
阿媽大人鍾意接電話,電話鈴一響,“喂”,佢啯“喂”係一個工作同誌啯腔調,一個冇負過責、冇長期工作啯人,係喂無出佢啯種腔調啯……蕭家啯姑姐著隔籬屋蝦,求阿媽大人幫渠諗辦法,既然躍豆識白馬啯書記,平政區同白馬區又行得近,無係請平政書記食餐飯就得啦,阿家惡隔籬鄰舍就知道啯邊屋企有人識書記,佢就無敢蝦啯……基層好難啯,要有家族勢力,冇有人就睇衰你,或者就要同所有人搞好關係,總之處事難過大城市……大城市歆隻人都冇識,小城市小,人人都識,底細清清楚楚,冇勢力就係著人蝦……
海寶聽了就講:歆隻冇著人欺負,我亦著人欺負。隔籬起屋,占出了半塊磚頭大的地……保安隊長要我去剪人地啯電線……剪氮肥廠小區啯電線,我就係打氮肥廠出來啯,隻隻人都識我,歆下得了手……每家打樓頂拉電線落地充電動車啯電……
講住話渠又要出門了,渠啯小區丟車了。
咩嘢車呢?
摩托車。幫報警,拍照。
米豆今日又冇過來食飯,前一日阿媽喊渠來,渠來了,坐在客廳睇電視,百無聊賴,皺住眉頭。昨日星期日,吃飯遲,等得久,渠就幹脆冇來了,講太陽大,曬。渠來了也冇自在,阿媽大人教育嘮叨,渠厭聽,同別個也冇話講。愁眉苦臉……
阿媽大人講,渠來亦係啯啲菜,冇來也是啯啲菜。
她端菜上台,樣樣菜都裝在飯碗裏,豆腐一碗,生菜葉、生菜心各一碗(都是樓頂泡沫塑料箱裏種啯,無使花錢買)、蒸梅菜扣肉(梅菜係自己曬啯,扣肉係大年初二去親家,每戶俾了一箱,亦無使花錢)、炒雞蛋……菜好多,海寶吃得也多,一個人吃齊一碗豆腐。躍豆講渠,你都冇剩粒俾阿媽,阿媽護住海寶,講自己不吃豆腐的(其實她吃)。
啱放落碗,電話又響了。阿媽大人聽了好耐。接落電話講,羅多慈冇在開了。羅多慈,醫院老護士長,聯係老同事,每月一聚。大酒店食個粥、飲個湯……忽然就死了……阿日去碧桂園串門,有啲攰,嘔,即刻送醫院。又去183醫院安裝了心髒支架,十幾日都冇事,以為好了,結果食雲吞哽到,人就冇了,真係突然。
打電話啯係蔡同事:“蔡阿姨講,以後就冇人召集了,我講冇人召集怕咩嘢,我哋兩個互相召集,我哋住得又近。”阿媽講,蔡阿姨行路腿腳冇便,使一把帶勾姨遮當拐杖。做過好多次手術住過好多次醫院,好堅強。阿媽講,晚年一定要堅強。
晏晝,巷口坐住四五個婦娘,各人帶各人仔。巷裏冇樹,光禿禿。日頭反射,每家外牆貼瓷磚,更加反射一倍光,就熱一倍。近處遠處,建房裝修,電鑽成日響喳喳……出出入入,四個婦娘八隻眼,直勾勾望住,歆家歆隻人入歆隻人出,望得一清二楚。
阿隻做過信用社主任,起啯樓至高……老婆小學老師,教語文啯,退休了,講退休仲攰過上班,帶三隻細儂,大啯讀小學,要輔導啯,細阿隻兩三歲,每晚黑十點要喂一次粥。最細阿個啱四隻月,冇奶水,一啖奶都冇吃過,吃米糊……起名啊,香港有一本書,照住起……大仔媳婦冇入吃,離了,又揾一隻……他啯嘜頭幾正啯,生得體麵,再婚阿隻新婦在鄉鎮下底,亦係老師,生了隻女……隻女好靚啯喔,就係太矮,老公在新豐啯私人企業做會計,生了細儂冇想放在鄉鎮養,帶回街上畀母親帶……生了細儂都冇揾到工作,新婦係賀州師專畢業啯,大專啯哪,有教師資格證,仲要競崗仲要考。兩百幾人競爭一隻崗位。原本在學前班,今時統統取消,歸到幼兒園了……係考小學教師崗位。大仔也在酒店當保安、門童一類,冇見得比梁醫師屋啯海寶更爽勢……聽聞講,一直都要吃精神類藥,講係祖墳風水……大仔媳婦,生得靚喔,交際太廣,認了一個幹兄弟,重熱絡過公婆先……家婆係當小學教師,冇入吃,經常頂頸(小輩頂長輩,說一句還一句),離了,生得靚啯新婦都留冇住。細仔媳婦也在國大(圭寧國際大酒店)當前台副經理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