啯日文友講要聚會吃餐飯。
每次返鄉,文友一講揾隻飯局,我總係欣然赴約。
應該承認文學就係一隻烏托邦,一隻文學共同體。傾傾偈,聽聽各樣事,各種八卦,總係爽逗啯。
文友講,市宣傳部長要見一下,食餐飯。按我心意,部長同我無涉,又冇識文學,至好冇見,不過都知道,文友與部長同桌係件緊要事,展示業績申請經費,種種,仲有好多旮旯事,見主管都係好機會。
阿媽又積極:“去喂去喂。”佢密密鼓動。又講,啯隻宣傳部長係女啯,周時出電視嘅。渠沐浴更衣洗頭,一並前往。
到了一隻中式格局酒店,圓門、兩邊木隔窗、黑底金字匾額。酒店廳堂,一派紅色。隻見齊眉燈籠五隻一串,串串打頂棚吊落,張張凳一律紅色椅套。包廂名叫振興廳。我見了就講:“不如叫水浸社、火燒橋、東門口、豆腐社、沙街,本地街名至好。”文友講:“我哋啯話,冇人聽啯,電視講就聽。”
次次文友聚會,前輩田老師總要宣布佢啯研究成果。
主題係:圭寧話係唐朝時正正長安話。次次渠都要舉李白詩為例,李太白講“青天明月來幾時”“舉頭望明月”,圭寧人也一樣講“幾時”,講“望”,望住前頭、無好四周望、望乜嘢。都是講望,冇講看的。李太白講,“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阿隻“樽”字,圭寧都係講,買一樽豉油返屋企、飲番樽啤酒先,普通話都係說瓶不說樽的。
上一次聚會,他補了杜詩作例。杜甫講呢,“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的“隔籬”,圭寧一直都使的,住在你隔籬、隔籬鄰舍、搬過隔籬屋。標準普通話的“隔壁”“鄰居”,我哋口語從來冇有的。蘇軾,也次次要講到。因蘇學士來過,就在沙街上岸,停了一夜,故本地文人時時刻刻總要來幾句蘇東坡。蘇東坡講呢,“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食”字、“肥”字,亦係圭寧話的,食嘢、好好食、肥仔、肥佬、肥騰騰。普通話講胖,我哋圭寧從來冇講胖字的。一路講到李煜,“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幾多”,幾多錢、幾多隻,冇講多少的。
阿次渠興致高,一直遠溯至《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阿隻“行”字,我哋日日都講的。行路、行街、行出去,“走”字呢,我哋也使,不過無係指走路,而係跑。
盡了興,渠仲要總結:阿個普通話,五百年前,北方蒙滿胡語雜交變種流傳,無論詞匯句式,比起廣東話來單薄粗疏多了。有次渠多飲了兩啖,講,蒙古滅南宋建元朝。所謂“崖山之後,再無中國”,田老師講得眼裏有水光。舉座靜穆。
田老師身體好哋哋,人人以為渠有壽,不料年初一場感冒人就冇了。
一介書生,渠啯粵語重要論冇幾個人認。都講本地話難聽,土得不能再土,細佬仔在屋企同父母亦講標準語,公共場合、酒店商場一概講北方普通話。除了大排檔,除了在地上擺菜擔的,少聞本地音了。
六七十、七八十的老婆婄,見麵搭話,講完幾句,就說,Bye-bye了喔。而往時,告別時講:“明朝早見蛤。”我同阿媽大人打電話,講完了,阿媽亦係講上一句:“Bye-bye了喔。”是英語加土話尾語。
來了一大台人,有研究本地民居啯文友、做電商啯文友(所謂圭寧啯馬雲)、可以飲七斤酒啯文友。台麵有龍眼枇杷等生果,有鹹卷、上裏米助、芥菜包、本地生榨粉。一個散文女作者,開旅遊公司,雖係分部,大到出境遊亦都可以做。就講旅行啯事,現時政府行為係噉樣:去百色、柳州旅遊,一個人自費199元,**兩日,食係食自己啯,住呢,政府幫補酒店,準三星酒店喔,住一晚。若然係自己去,連車費都冇夠。佢哋時陣來圭寧拉客。大家就講,我哋荔枝咁多,都可以搞啯。文友甲講,本地荔枝得30%優化,阿年去南京讀作家班,望見荔枝30文一斤大受驚嚇,諗到自己鄉下啯荔枝,一毫紙一斤都冇人要。
“今時寫詩啯都係歆種人呢?”我問。
文友紛紛道:“歆種人都有,做乜嘢都有,放高利貸啯都有。”
“高利貸”啯隻詞,我著實嚇了一嚇。講:“高利貸,真係嚇死人啯喔,利滾利逼人賣兒賣女啯種人都寫得詩咩?”文友平和應道:“就係搞小額貸款囉,俗稱高利貸。渠今日冇來著,人哋一邊放高利貸一邊寫詩。”
大家鄭重道:“係啊係啊,既真誠地放高利貸,又真誠寫詩。”聽起來,高利貸和寫詩竟是兩不相礙的。
宣傳部長還冇來,講要遲一啲,啯陣時正在河邊指揮。
我就諗起剛才路邊碰到阿隻顛佬,講,啯隻幾爽逗啯,冇當接住講。於是就講顛佬,我使手機錄音。
故事就開始了,關於“顛佬”——
文友甲:眼下爭創全國衛生城市(圭寧向來上進,已成功爭到國家級園林城市),至怕有顛佬屙屎屙尿隨地大小便。上級一來檢查就怕呼聲間出隻顛佬,有日我在圭江橋頭值班,啯片係文聯責任區,前一日有人在碼頭屙尿,馬上檢查組就來了,使了十幾桶水衝冇淨,後尾灑了一瓶花露水才蓋住尿氣。每晚夜十二點都有隻顛佬屙屎,就在沙街碼頭,阿日有專人盯住,不準他落去。宣傳部啯幫人、文聯啯幫人守緊啯隻碼頭,政協阿幫人守另外一隻路口。夜夜十二點,阿隻顛佬準時去阿哋埋地雷(大便),結果就阿晚夜渠冇來埋地雷,白白守了大半夜。
人人都有責任區啯,同日我仲碰到隻顛佬,一條棍擔兩隻蛇皮袋,一搖一擺,就上橋行,屌兮兮對準我。我以為係路人,就問,你要做咩嘢?渠笑笑,講我就係睇睇,睇睇。我懷疑渠不正常。一句話冇問齊,渠手一拋,蛇皮袋就拋入江了,仲未反應過來,就望見江麵漂了垃圾。我就趕緊打電話俾水利局局長,喊快點派水麵打撈船出江麵打撈垃圾。後尾來了兩隻拿麻繩和鐵鉤啯人,水運公司啯,一個拿著鉤子落到水麵,一個牽繩在橋上。啯隻顛佬可能惡作劇,見你掃垃圾搞衛生城市我來搗一下亂,整點垃圾俾你。後來渠笑嘻嘻跑掉了。
文友乙:一般講呢,縣裏有上級來檢查,就拉本地顛佬去隔籬縣放幾日,大家都理解啯,人哋縣有人來檢查,無係照樣拉顛佬來我哋縣。公安政法就開會研究囉,我哋大概準渠哋拉幾多人啊,同隔籬縣蠻熟的,講,那就拉幾多幾多隻,買幾隻人頭,渠哋要俾銀紙啯,就等鄰縣拉幾個顛佬過來。每隻縣都有風頭啦,係冇(對吧)。有時徑突然間湧現好多顛佬,其實呢,就係阿邊拉過來啯,這麽遠,真的就拉來了。拉來係幾麻煩啯,要俾吃啯啊,冇有,俾個方便麵俾個水就喊渠哋下來了,渠哋就一路行,行到城區,還有**啯一絲不掛。
文友丙:一望見顛佬突然多起來,肯定就係外地拉過來啯,突然滿街都是,一下子十幾個。我哋冇得把人哋整丟了,我哋也要拉去人哋阿邊。我哋要好好對待顛佬,要俾渠哋一瓶水,要善待,仲要俾衣服渠先,要同渠哋講(也冇係全部顛佬啦,大多係流浪漢),就講,啯一陣你哋先離開先,過幾日再慢慢行返回,我哋啯陣時要有活動。至頭疼了啯隻事情,要花銀錢才送得渠哋過去,仲要畀飯渠吃,銀紙打歆哋出囉……
文友甲:今時都冇拉顛佬去別處了,我哋改造顛佬,俾渠哋吃,俾渠哋做,引導渠哋,俾衣服渠哋穿,免得太冇體麵。阿陣時搞南珠杯,考驗各隻縣管理能力,顛佬影響市容。阿邊亦幾多啯,到處都有顛佬,碰到上級領導來檢查,大家都冇辦法。
故事,藍氏女——
六點半了,部長仲未到,傳來話,阿邊仲未齊,可能要到七點,大家先吃。大家講再等等也無妨,反正總係傾偈。
於是故事又開始了,有關一個女性——
啯個女啯,大家都講她足夠三八。三八,北京講就是有點二,有點二百五。藍氏女,體校老師。平日住在體育場宿舍,全樓就係渠一人。有次開常委會要衝入去,我就推渠,一推,渠馬上脫大褲,嚇得大家趕緊擰頭。我在鄉政府時徑,有隻顛佬也常時來,我捶了渠一餐,再也冇敢來了。
啯個藍氏女,賴詩人前兩年寫了篇散文《醜女》,登上市裏報紙,渠睇見就大吵大鬧。拿一張自己十八歲啯照片到處俾人睇,照片上呢,渠叉腰企在西門口。渠見了人就逼人睇,舉到人麵前,問:你睇睇你睇睇,我歆哋醜歆地哋!上頭一望不成體統,令賴詩人寫檢討,寫了兩鋪渠都通冇過,年三十晚,渠氣鼓鼓衝入賴詩人屋企,賴詩人正在砧板上斬雞,嚇得斬了半隻雞俾渠。今時安置到廉租房了,按理講,她啯條件冇夠住廉租房啯。
文友丁:她至計較就係賴詩人寫她係處女,她認為係汙辱,逢人就要講清楚:渠冇係處女,結婚結了一隻月,同她男人睡過了,係睡過了才離婚啯。有次渠又去政府鬧,找了個男幹部來處理,係原來體校的,力氣幾大,一把抱起就出門口,男幹部想犏(扔)她落大街,發現怎樣軟塌塌,像攤泥,扔都扔冇落。
故事,賴詩人——
講到賴詩人,大家就望佢,講:賴詩人現時發達了,做了三間幼兒園。佢連連擺手,講,有兩家係同人搿份啯,不過自己阿家,亦都有百十隻細佬仔。收幾多銀紙呢?我問,佢老實答道,每學期收2700文,飯費在內啯,在全市算中下。文友乙講,連白馬啯幼兒園每期都收3500文,最貴啯收萬文,有英文班啯。
我就問座中教育局文友,答講圭寧有兩三百間幼兒園,城區係二百家左右。嚇,咁多,真係嚇人,無衷係家家生三胎咩。文友講:就係喔,火燒橋附近就有十家,你去睇睇就知。
靜場分把鍾,各自飲了啖茶,就有人起頭,講起了往時賴詩人參軍啯故事。
嚇,渠體重不夠的,98斤,差兩斤,稱體重啯護士喊渠去吃點嘢。渠就出去吃了兩碗米粉,返回一稱,99斤5兩,又去吃了兩大海碗粥,再稱,稱砣還是有點下墜,護士講:算了,過關了。
有人插話:冇係,係在褲襠吊了隻秤砣,體重就夠了。
又講渠在柳州當武警陣時,同廣西老鄉私下講,每次都係表揚湖南兵,我哋一次冇得表揚,怎辦囉?就想出了辦法。指導員上廁所,時間基本固定,兩人就每日睇準時間去衝廁所,連衝三日,於是得表揚。仲有呢,賴詩人調到夥房采購,采購豬肉,連長老婆來了,喊小賴小賴,渠就割一塊肉俾連長老婆。結果指導員老婆望見了,也來夥房,小賴就也俾她割一塊豬肉,割得多過頭先連長老婆啯。
大家笑:幾正常啯,幾正常啯。
笑住又有人諗起,仲有英雄救美啯故事在。大家慫恿,等渠自己講、等渠自己講。
賴詩人就講起來:啯趟事還上了《廣西日報》呢,1991年1月21日的《廣西日報》,頭版,有三百幾字,叫《紅水河的浪花》。我阿日去沙塘,路上碰到五六隻後生仔調戲一隻十幾歲姑娘妹,本來不想管,姑娘妹忽然跪下了,我抓起姑娘妹就上了一架三輪車,後生仔使刀一劃,大腿劃傷了,當時不覺得痛。姑娘妹係林業學校啯,我送渠直送到林校,到了才發現褲腿濕了,滿腿血,去校醫處包紮才返隊。結果遲到,著批評。過幾日,《廣西日報》出來,大概是學校報道組寫啯,就獲得支隊嘉獎。腿上啯傷痕現時還有,立了三等功啯。文友乙講,三等功幾犀利啯,我大哥在部隊,差點命都丟了正立得隻二等功。
故事,文友乙——
啯時徑冷菜上了台,兩大碟炒花生。眾人吃著花生米,文友乙講起自己啯故事:先前啯事,都係幾爽逗啯。
文友甲亦講自己故事,啱啱開口,宣傳部長就到了。
一位女士,紅衣紅裙翩然而至。女部長講,現時創全國衛生城市,就一連串講創衛創衛,**充沛雙目放光。“啱啱,就喺半個鍾之前,去現場睇拆遷。”佢又講,“啯一日,先係剪彩,又聽匯報又檢查工作又到現場睇拆遷,做到不可開交,冇分鍾係停閑嘅。”佢同大家飲了一杯,又食幾啖菜,再企起身敬大家一杯,然後講司機在下麵等住,就撤了。
眾人麵麵相覷。
片刻,紛紛講,領導冇在至放鬆,大家放開吃。
阿媽跟去睇印塘大橋,又跟來餐館食飯。部長請飯,極有麵子喔,去時沐浴更衣,食時儀態凝莊。她不插話,隻注意聽,吃相從容。菜有一大台,蒸魚、燒鵝、白斬雞,燒豬肉、牛肉粒,炸蝦同煎蝦肉,魷魚、瓤豆腐、瓤苦瓜。有一款綠茵洋鴨湯,綠茵豆腐,放了綠茵汁做成的豆腐,鮮嫩,外麵炸了一層。渠每樣都搛了一筷子。
飯局剩好多菜,大家打了幾隻大包通通俾阿媽帶回屋企。
有十幾樣菜帶回屋,阿墩一見就湊上去,樣樣聞了一遍。
啯啲複雜做法,又煎又炸又蒸又燒嘅魚,燒豬肉、牛肉粒、雞鴨,炸嘅蝦同煎嘅蝦肉,魷魚,瓤豆腐、瓤苦瓜,等等,綠茵洋鴨湯,綠茵豆腐也帶返回了,苦瓜炒牛肉、蕹菜、清蒸草魚、紅燒草魚……主食也都打包返,粉絲饅頭餅,上裏米助……阿墩連連講佢都未見過啲餸飯菜啯喔。微波爐一樣一樣叮一下,熱好擺上台,四個人,每人攞一隻碗,一台菜鋪上,差無多十點了,算係宵夜。熱氣騰騰啯嘢,互相畀對方夾餸,阿媽抄來抄去,好啯夾畀阿墩,一路連連喊海寶玉葵,你哋食嚇食吖。平時吃啯嘢簡單,有新嘢食,人人開心。
吃過宵夜,玉葵熏蚊,講阿媽間房蚊最多,因為佢汙糟嘢太多,主要係廁所,使過啯所有廢水都要存起,一桶又一桶。玉葵講佢一般係洗衫時最後一次水留住。
阿媽大人冇單止省水,亦慳電。在廚房煮飯,屋廳燈就要關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