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吃過隔夜剩飯煮啯飯粥,手腕拴著文況表叔啯長頸燒酒瓶就出門,自從渠知有各種旮啯空罅通道,就再冇願行大街……一隻生猛野狸在雜亂筢邋啯屋間走走行行,兩牆間窄處,僅一肘寬,除貓狗無人能過,小五側身細步,半邊身掛滿了層層蜘蛛絲網蛯?膜……渠跳上牆頭行幾步,打木器店前門入後門鑽出,再攀上一樖大人麵果樹,打長長樹臂行幾步,跨過一戶門扇緊閉啯人家,渠向地上一跳,啱啱好就係公園路,正對住一幢窄窄兩層樓高白色屋。啯幢屋係全圭寧街至古怪,二樓頂孭隻等邊三角形,大門低過街麵,有隻推籠門,從未見開過,二樓麵街有隻木扇窗,有時徑開住,裏頭黑麻麻……過了幾年小五世饒聞講,啯所古怪屋係天主教堂。
總而言之,打修車鋪到公園路,至多無係兩三分鍾,街道空曠,兩頭無人,隻有一隻豬在樹底拱……渠一溜煙竄過街沿台階兩邊斜坡滑落去,獁狫般,輕盈躍上阿樖至鍾意啯雞蛋花樹。啯兩杈舒適樹杈畀佢揼到滑捋捋,可以稱之為包漿,不過包漿已著時代淘汰,要再過三四十年正又聞講。
自己揼到滑捋捋樹杈就見好親,渠擼住樹杈講:你隻契弟!此時大豬正行在去小學條路……要望見賴大豬,無係要打雞蛋花樹跳到萬壽果樹咩?又打萬壽果樹跳到大榕樹,再跳到一樖馬尾鬆,渠又揪住馬尾鬆長枝條**到啯片樹木中至高阿樖玉蘭樹,啯兩樖玉蘭樹粗大高壯,就樹本身來講,雖然冇夠河邊阿樖木棉樹高,但係生在隻稍高啯台地,樹旁邊阿幢氣派屋同高處涼亭的簷都隻到渠半腰,旁邊係圭寧最大啯八角井……
旭日初升,陽光斜照,水井像鏡照見樹葉在水麵鬱,小五打樹梢上引頸遠眺——賴大豬斜挎一隻藍布書包,書包癟癟,裏麵冇超過兩本書,渠行住路,去龍橋小學。打西門口到東門口,行過阿家儂公書攤同雜貨鋪,偏離了正常線路右拐入了沙街口,無衷渠要逃學咩?
賴大豬光腳丫踩在沙上嘎吱嘎吱響,打沙街跳上矮樹轉到高槐樹再轉到農業局啯木棉樹頂……小五要望清楚大豬新去向,就打從涼亭玉蘭樹**到了農業局,渠望見賴大豬打沙街碼頭轉左,沿河邊行過了阿條獨石橋,紅色條石歪歪斜斜架在橋墩上,賴大豬側斜行,過了獨石橋,再沿尤加利樹下底河岸一直行,無衷渠無係去上學而係要下河撈河蚌咩?小五迎河流東頭一直行,左邊係菜地,豬乸菜芥菜茁綠昂揚,右邊係北流河,河水有粒枯,露出大片沙灘。還好,賴大豬在一棵龍眼樹旁邊啯菜地間回到龍橋街青石板路,渠同讀書儂行入龍橋小學大門口……
為了望真賴大豬在學校歆樣子,小五沿農業局木棉樹到達沙街碼頭,碼頭係空曠地,冇樖樹,一樖都冇有。小五落地行一段,岸邊正有一排尤加利樹……渠在尤加利枝上移動,聽聞一陣音樂聲傳出,一個男人喊:第一節,擴胸運動,現在開始,一二三四……渠從未聽聞過啯新鮮名堂,渠**一條枝條,盡力跳到龍眼樹上高,之後行過幾家人家啯房頂到達小學牆外一樖大芒果樹。啯時徑操場已經空落來,小五聽聞一隻教室有幫細儂扯住喉嚨喊:開——學——了——一個女教師圓潤啯聲音講:“今天我們上第一課,這一課就是《開學了》。”
小五極少諗到自己阿媽,時常諗到執菊。
小五隻知執菊係細時奶媽兼保姆,並不知渠亦係自己老豆的相好。三少爺羅祈宣同竇文況談論執菊,騷、嗲、濕、滑、緊……一類字眼,講她一身魚腥氣,講得兩個人火燒火燎。
1947年執菊十九歲,頭胎生了隻女,臍帶纏頸,死了,親戚引薦,去羅宅當奶媽。她同小五感情親密,在三少奶還活著的數年裏,執菊就取代了她的位置。1949年11月28日,農曆十月初九,冬雷震震,縣城傳來彈藥爆炸的聲音,執菊披衣起床,她穿過長廊站到花園的假山旁,望見縣城火光衝天濃煙滾滾,像係著了大火燭。天燒著了,燒出一隻黑洞,炸藥聲連綿不斷。第二日消息傳來,二十七個解放軍進城解放了圭寧,國軍的殘部銷毀了二十多台彈藥車之後撤到玉林去了。村裏不久到處貼了紅色標語,農會的人行來行去,興奮。羅家大宅死一般寂靜。
時代車輪滾滾,小五照樣在菊姆懷裏拚命吮**。三少羅祈宣遠走梧州已經半年,執菊空****的身體隻有小五能撫慰,1950年小五三歲,她仍然喂他奶吃……早時三少曾帶她去廣州、梧州**過,圭寧城的臨江旅社去得至多……三少除了每晚夜撫弄她**並飽啜其乳汁,還要加睡一個比平日更長的晏晝覺,以便再次撫弄和啜飲。據講,這樣防止回奶同生奶瘡……在羅家大宅,執菊出落得水汪汪的豐饒,腰臀扭動,胸前顫顫。三少羅祈宣私下裏對老朋友竇文況講,呢個女人係隻尤物,男人係至受用既嘞……三少不在的夜晚,通過曲折的途徑,執菊得到了滿足……小五吃飽了奶,瞪大眼望,這扭動和含糊的聲氣令他迷惑……他的眼神有點像三少呢,她忍不住撥一下他的小雞雞,嘴裏喃喃:你啯隻鹹濕佬、鹹濕仔、鹹濕精。
送小五去竇家之後,執菊來過一兩次探他。六月,荔枝熟,她穿了件剪掉下半截的旗袍,上半身脹鼓鼓的。她搭了一輛從容縣運雞蛋到玉林的汽車。“冇諗到一眨手渠真就停了”……司機喜歡活潑的女人,在路上,他撩她講話,一邊講一邊瞥她的胸口。她也是興奮的,臉紅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有點濕乎乎的。可惜三十裏路很快就到了,在東門口旁邊的公路下車時,兩人像一對老相好似的依依不舍。
她帶來了一大筐新執的荔枝,一種叫做細葉荔的品種,細細隻,薄皮,厚而多汁半透明的肉裏藏一粒細細果核,像粒黃豆大,溜圓光滑在脷田(舌頭)裏滾動,果肉極鮮美。
荔枝季節亦係狗肉季,幾十年後,在小五六十幾歲時徑,為旅遊資源計,這個季節設了“狗肉節”,紅火複又臭名昭著,動物保護者四方趕來,高速公路攔截汽車,待下鍋的犬隻得以救出……1953年,夏至時分,圭寧人人興奮,荔枝與狗肉,上天絕配……街上也有人養狗,養狗是指望狗的本分,讓它吃屎和看家。細儂蹲在門口屙屎,狗就候在旁邊忠於職守,細儂屙出一嚿,狗就吃一嚿,有時屙完屎一望,狗不見來吃,主人隻好叫它,咧——咧咧咧,總而言之,狗見到屎要吃掉,天經地義。
狗啯肉讓人吃,也是天經地義……就像魚啯肉、豬啯肉、雞啯肉,不準人吃要渠來做咩?剁成塊,連皮帶骨,放上蔥薑桂皮八角,在鐵鍋裏滾……執菊來到竇文況屋企,鍋裏狗肉正冒起陣陣香氣,這個上唇有一粒痣的女人,又一次驗證了嘴上有痣吃四方的說法。
她熱氣騰騰在這個單身漢的屋裏行來行去。
在煮狗肉啯肉味和新鮮荔枝果香啯混雜中,執菊聞到一股尿騷,她鼻孔動了兩下,眼睛落到小五睡覺阿張木板床,新買啯草席有一塊尿痕像公雞,這隻扁平的“公雞”牢牢地趴在床單上,它講:又瀨尿了,又瀨床了。
雞公的話隻有執菊聽得聞。
執菊撤開草席,使幾勺水反複刷洗尿漬,她笑小五:你啯隻嫩公雞啊!
她晾草席在門口竹竿,同時晾的仲有小五啯枕巾。到入暗,八成幹的草席上又出現了阿塊公雞形尿痕……草席濕時它泯然其中,草席半幹它就開始顯形,它色深、頑固、堅硬。天涼後換上床單,公雞的形狀會移到床單上。即使用肥皂、草灰水浸泡漂洗也不能褪掉。
這片尿痕變成的公雞成為床單的一部分,一個永恒的形狀。而夏天撤下來的草席到第二年也不能用了,不知在什麽時候,那塊公雞形的尿痕就會從草席的中間脫落,席子脫落的部分非常完整,誰都能一眼認出空白處的雞冠和翹起的尾羽……
一隻“公雞”就這樣從尿痕中誕生,它跳落在床底的陰影裏消失不見。
執菊強調,尿床係腎虛,狗肉就係補腎的……
一鍋狗肉本來夠吃兩三日,結果一餐就吃淨了,執菊吃掉了這鍋狗肉的一半。她食量大,照她講,係在羅家大宅養出的胃口,那時徑,為了足夠多的奶汁,她一頓就要吃淨一隻雞……夜裏執菊和小五兩人同睡一床,兩人都像一團火,她一摟小五,空氣中就發出吱的一聲,一陣輕煙從蚊帳網眼裏四處逃逸,不用說,這是兩隻燒紅的煤球觸碰時的正常現象。
竇文況給這頂蚊帳塞入一把葵扇,葵扇扇出的風從他倆的蚊帳躥到文況的蚊帳裏,就像從火灶肚吹來的風。文況講,誰人(誰人,玉林話,文況是玉林人)喊你吃噉多狗肉,知犀利了吧!執菊輾轉來去,呼聲間坐起:“熱死了,張床都熱得焫。”她猛然脫掉內衣……
八月剛剛落過雨,執菊又來了。她提來一隻藤籃,裏中使芭蕉葉包了一隻豬腳、十隻雞蛋,另有一細包龍眼幹。她仲掏出了一條肥皂,係運貨司機俾渠啯禮物……她在十字鋪等到了運貨的大卡車,笑得像一朵花似的上了卡車的車頭位。司機愉快著瞟她的胸,她就盡量挺著,在平直的地段,側身靠著旁邊的肩膀,車子心神迷**地走起了小小的S形……在一個路口車子忍不住停在了路邊,那人探手入衫,執菊一邊呻吟一邊堅守,她堅持隻開放身子的上半截,那人想把手插進她的褲襠裏,被她死死摁住了……執菊最知道,讓男人迷上就必須讓他想吃又吃不著。她特別鍾意男人饞她的樣子,阿副抓耳撓腮心急火燎的饞相令她尤其開心。
執菊給小五和文況做艽頭炆豬腳,夜裏和文況滾在**,朝早起身容光煥發,她幫小五整理床鋪,一睇,又瀨尿了。一隻公雞的形狀在床單上正對著執菊,樣子曖昧,執菊猛然間想起小五的嬰兒時代的那些場麵:他吸吮她的**,吃飽後她就逗弄他的小雞雞。你這狗bie,爛bie。她罵了自己一句。
她堅信小五瀨尿與自己早年的下流勾當有關係,歆得好囉?她問自己,問床,問床單上阿隻公雞……她咒罵自己,真切的罵聲滾過她的胸口和下身,一隻天真而愚蠢的藥方誕生了——
北流河的河水在雨後變肥了,淹沒了水邊的大青石板,執菊帶小五行到河邊一處灌木叢……她剝開一隻龍眼幹,摁龍眼肉入小五的嘴:“閉上眼先,菊姆摸摸你啯細肚褓……”她順著軟乎乎的肚子向下探,熟門熟路……
九月小五也上小學一年級了。天還熱,無使穿鞋……一雙光腳打修車鋪出發,與豬紅鋪的另一雙光腳會合,兩雙光腳以獁狫般的輕盈躍上一樖雞蛋花樹,然後再跳到最近的萬壽果樹上,從萬壽果樹到大榕樹,到一樖馬尾鬆,他們揪著馬尾鬆長長的枝條**到最高的玉蘭樹,之後他們就跳落地,繞過八角井行到了河邊。
兩人要過一條獨石橋,紅色條石歪歪斜斜架在橋墩上,兩雙光腳側斜行,小五羅世饒和大豬賴勝雄,他們行過了獨石橋。沿尤加利樹下的河岸行一段,見一樖龍眼樹就拐入菜地,地壟狹窄,肥訥訥豬乸菜葉打濕褲腿,然後,龍橋小學到了……這就是他們舍近求遠,在樹間、屋頂、水井、河邊、菜地間跳**的路徑……而一個正常本分的細儂,決不會選擇這樣一條雜蕪的道路。顯而易見,所有孩子都會從西門口到東門口再到龍橋街,行正正經經的路。
一年級的第一課:開學了。三隻字,三隻音,齊聲朗讀:開、學、了。寫在本子上:開開開、學學學、了了了。
第二課:大家來上學。五隻字,五隻音,齊聲朗讀:大、家、來、上、學。寫在本子上:大大大、家家家……
第三課:學校裏同學很多。七隻字,七隻音,齊聲朗讀:學、校、裏、同、學、很、多。寫在本子上:學學學學、校校校……
我坐在一年級教室裏,手同腳吱吱喳喳講,渠哋想上樹,打後門出有芒果樹,有十幾樖,打樹梢行之字形,從第一樖到最後一樖係件爽逗事。如果不行後門,打前門出,教師食堂前頭阿樖葉濃枝繁,雖隻係孤獨一樖,但係,坐上啯隻樹杈,就睇得見坐在三年級教室裏的大豬賴勝雄……他一定係趴在書桌上,流著涎水,如果不是,就係扯前麵阿個女生的頭辮尾……我的耳朵異常靈敏,坐在教室裏,聽得聞隔籬教室朗讀聲。
九月裏,秋風涼,棉花白,稻子黃,收了棉花收了稻,家家地裏放牛羊。(第三冊)
劈劈拍,劈劈拍,大家來打麥,麥子長,麥子多,磨麵做饃饃,饃饃甜,饃饃香,從前地主吃,現在自己嚐。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四年級)
有隻教室奇怪地傳出了雞叫聲,這隻雞的聲音又尖又顫。
係五年級女老師發出的。我聽了又聽,明白係一篇叫做《半夜雞叫》啯課文,講一個叫做周扒皮啯地主,為了喊長工早起下地幹活,半夜起身學雞叫。我先係覺得爽逗,跟手我諗起我老豆同阿婆……
……我理所當然睇到啯比人多,我在高處……
隻要留在樹上,或者瓦背頂,你睇到啯就一定多過人。樖大人麵果樹啯樹葉在秋天閃閃發亮,如果你冇見過人麵果,就想象下荔枝先,人麵果,大過龍眼細過荔枝,如果係最細啯青皮荔枝,人麵果啯大小形狀就差無多,不過它冇有荔枝阿層粗糙皮,同李子一樣,皮同肉連一處,人麵子絕不甜,比世界上任何水果都酸,所以它不是水果,而是一種菜……秋天時徑,樹上結滿人麵果,不要等它變黃,變黃肉就泄掉了。使竹篙打樹葉,將果子打落,夠無到就搬竹梯,人麵果不怕跌,堅得似石頭……落到廚房,厚刀猛一拍,拍扁,擺入碗放在豆豉上,加油渣至好,擺飯麵上蒸,飯一好,就好嘞。就係啯一味,晚晚蒸一次,三餐都要吃。
有次我在人麵果樹杈透過屋頂亮瓦望見一個女人湊在光窗跟前。
佢手裏攞住一遝紙片,一張張翻住睇,佢間房好窄,人麵樹擋住光,幾黑啯。門口有空地,風爐偏要擺在屋企頭……我不免擔心煙要熏到佢,果然我就聞有咳嗽聲……我攀住最長一杈樹杈到佢瓦背頂,打一片亮瓦睇落去,無衷佢手裏阿遝紙片係特別靚嘢咩?我在佢頭頂上,似孫悟空,眼聚起一束光,直打到佢手上啯遝紙片,一反光,閃出一個光身女人,我頭殼後尾枕“嗡”一陣。
第二日,我諗緊阿啲相,又打人麵子樹跳落佢瓦背頂,阿片亮瓦著我使涎水加樹葉擦到擸擸亮,我見佢打床下底拖出半籃碎木炭,木炭冇一絲煙,在風爐裏紅紅啲,風爐上坐隻細銻鍋,佢關緊門,坐在靠窗床沿……有幾日我見到佢粘信封,有幾日我見到佢粘紙盒,啯啲紙盒同牛皮紙堆在小櫃隔籬,越堆越高,歪歪斜斜,我擔心佢哋隨時著跌倒。當搖搖欲墜時,就會有一個更老啯婦娘來收走。
我不明白一個女人做咩要睇女人啯光體照片……將近五十年之後我知道有一種人叫做同性戀,但她顯然無係。渠亦睇一個男人啯照片,阿個人西裝領帶頭發油光光。
啯隻女人好睇得多過菊姆,雖然佢屎忽同菊姆一樣大,但佢腰又細又軟,而且麵好白,眼又大又黑……我斷定相片啯女人就係佢本人,係以前啯佢,除頭發冇像……佢後生啯陣時額頭上一排齊整劉海……有日晏晝落細雨,噉啯天氣隻有狗才出屋,我披番蓑衣像隻刺蝟出了門,文況表叔攤在躺椅上睇瓦背頂上啯瓦,我知佢諗白寡婦,本來打算同佢講,我要去東門口書攤睇公仔書,睇佢眼定定我就不打擾了。
我在巷口一閃就撩上樹,樹葉積啯雨統統掃到我身上,蓑衣唰唰響……我沿住人麵果樹來到阿片瓦背頂。屋裏果然一片昏暗,我將麵貼到亮瓦上辛苦張望,這時有光一閃,我一望,係鏡閃光,我一望,吃一大驚嚇,佢窗了件閃閃旗袍,綠綢上更綠啯花,綢緞軟笪笪貼在佢身上,佢挺住奶坨使一把梳頭鏡佢身形,照完奶波嚿又照佢腰,佢仲將佢大屎忽撅起身。
這種旗袍我母親亦有,啯陣時我在瓦頂,我母親梁遠美正躲在廣州的親戚屋企,對外講係老家啯保姆,來幫帶細儂。仲要再過半年,她才渡得過阿片海水到達香港,浪濤洶湧。這一切,我三十年後才知道。
雨落大了。
旗袍婦娘去門後麵拉拉門栓,又望望光窗外底,外麵係一樖枇杷樹,葉大樹杈細,相當於一幅窗簾。佢脫掉木屐,連旗袍向**一倒。
阿時徑我視力超凡,騎在一樖葉大樹杈多啯枇杷樹上,透過雨水淋濕啯亮瓦,睇見阿張**照片,阿上頭冇係別人,正係佢自己,雖然佢老了十歲,我都一眼就認出佢。佢下巴有粒痣。
白寡婦巷裏有樖大桑樹,渠屋企大,一簸簸蠶擺在地上。無知係有桑樹才養蠶,或係因祖輩養蠶才種了桑樹。總而言之,渠啯桑樹葉幾肥啯,執都執無盡,渠啯桑蠶源源不斷。細細、皺皺、青青,吃了桑葉就屙出屎。然後變白,變透亮,肥肥飽飽,吐出絲,結成繭……我吃過白寡婦送來啯油煎蠶蛹,又香又脆吃得我滿嘴流油……
言歸正傳,次次表叔執隻布袋出門口,我就知佢八成要去揾白寡婦。佢將布袋纏在手上捉住,袋底鼓出,發出油香,係芥菜包啯形狀,即使包了一層大蕉葉佢啯油氣都可以滲出。有時係花生米,有時係番瓜子,有一次係煎魚。表叔前一晚煎好魚總記得畀我兩條,手指頭大細,我每條分三口吃淨,係我兩歲以後食到啯人間至味。到晚黑,趁佢睡著,我揾到掛在屋梁上啯掛籃,夜深人靜啯睡氣中,煎魚香味更加活躍,開始在房梁上**秋千,整得我一邊打恰浪一邊流口水。
終究無計可施。
表叔出門轉右,再轉左。無使盯梢我也知渠去歆哋……煎魚啯香氣驚心動魄,它繚繞到阿樖大桑樹底,桑葉聞到煎魚的香氣亦發出沙沙響,講實在的,係我啯肚發出啯沙沙聲……我尾隨香氣飛奔到桑樹條巷,快快攀上樹……表叔打布袋翻出一嚿芭蕉葉包住啲嘢,他解開芭蕉葉,煎魚的香味熱烈地衝破亮瓦像蚊蠓一樣亂紛紛,我望見渠使手指撚起至大阿條(有拇指般粗細)送入白寡婦嘴裏。她嘴在動,身也在動。我企在他們上方的瓦頂他們一無所知,兩人發出的腥氣蓋過了煎魚的氣味,透過亮瓦升了上來,對付啯啲嘢,我隻有屙一泡尿……嘩嘩熱尿落在亮瓦上,我希望尿水打某個瓦罅漏下去,滴到表叔的光屎忽至好,但非我所願,尿水沿著一塊塊疊著的瓦片流到簷頭,滴入門簷的一口缸,缸裏種著幾樖細蔥,陣陣猛尿係飛來橫禍(人尿不稀釋,小蔥會被燒焦)。
兩人一點都沒覺察……
我打西門口瓦背頂跳到照相館銀行去公園雞蛋花樹,再搭乘玉蘭樹萬壽果樹馬尾鬆樹到橋頭最大阿樖榕樹上,一跳就落到縣二招瓦背頂,沿住火燒街竹器店米粉鋪同打鐵鋪我落到一樖苦楝樹上,當我彎下腰去執一粒苦楝子時,見到個男人駝住背在屋裏寫字,佢頭發長長似隻顛佬,佢寫啊寫,忽然抬頭向瓦背頂睇,我以為佢發現我,但冇係,我覺得係佢慣常啯姿勢。佢向頂上睇,又猛擰頭,之後佢就將紙撥一邊,企到木凳後頭踎起馬步。
佢一動不動,一鬱冇鬱,像屙屎,但顯然冇係屙屎,因為佢穿住褲。佢一動不動……我打瓦上行到隔籬做芥菜包隻鋪頭,見齙牙女人切鹹菜,廚房有冇有一碗白粥呢,白粥同鹹菜,啯兩樣天生絕配,我探頭望下底,望得自己有啲肚餓了。佢飯台堆滿別樣嘢:米粉、油渣、花生碎,仲有綠色芥菜葉。切碎啲鹹菜同花生、油渣撈一起,大海碗啾啾響,香氣升上瓦背頂,打瓦罅鑽入我鼻窿。佢使一隻小調羹裝啲啲,鼻屎大,放入米粉中間,撚圓,摣扁,使芥菜葉包好,一隻芥菜包就包好了。趁佢上煲蒸我趕緊行開,衫袋冇銀紙,我冇想畀齙牙女人斜我一眼,佢眼白仲大過雞蛋。
行過苦楝樹時我諗起陳地理,阿個踎住馬步啯男子佬,我打亮瓦向下望,佢仲像頭先時踎住馬步像屙屎。聽聞講,想做神仙可以噉樣企住半日一動不動,我冇知佢係顛佬係神仙。為弄清啯件事,冇事時徑我周時去佢瓦背頂,亮瓦下,佢啯簿寫了好幾本,紙越來越多,啲紙上印了一道道橫線,係啲表格。
佢使墨水筆在上頭寫啲蚊蠓大啯數字。蚊蠓飛舞,黑麻麻一片,我見到蚊蠓飛入佢頭殼。啯間屋冇似正常屋企,冇米缸尿缸,亦冇有掛在房梁,冇掛籃,有一部電話機,我兩歲之前見過電話機,不過好多事我冇記得了……電話?嘚?嘚響到震耳,佢講電話:“係,我係陳地理。哦哦,王經理,好嘅,我睇下,呢個,呢個。”放下電話佢有啲心煩,肯定係表上啯黑蚊蠓整佢頭痛,佢抌抌頭又抌抌腰,啯陣時我睇佢既冇似顛佬,亦冇似神仙,而像隻生病老嘢。
星期六我去睇了場《我們村裏的年輕人》,係學生包場啯。一出電影院門口我就以最快速度攀上縣二招門口阿樖大榕樹,沿馬尾鬆樹萬壽果樹玉蘭樹到木棉樹,我又到了俞家舍附近阿樖苦楝樹頂。
啱到佢瓦背頂,電就停了,周圍一片漆黑,連路燈都停了。我聞瓦背頂下底擦火柴,火水燈就光了。冇單隻火水燈發光,仲有碌亮光在角落喐住,一隻細火水爐,上麵坐一隻細銻煲,正煮住水,佢打床下底一隻紙皮盒拎出一嚿柚子皮,使水果刀,鎅成橡皮大就投入銻煲。
陳地理不與人同……梁醫生打把電筒入來,掅隻飯盒。但陳地理一啲都冇見歡喜,梁醫生打開飯盒,係韭菜炒鴨蛋。但陳地理巢眉頭,好似飯盒冇係韭菜炒鴨蛋,而係屎。我冇信,世界有人冇鍾意食韭菜炒鴨蛋,除非係傻佬,我見過西門口一隻顛佬執街上菜塞入嘴,冇分生熟,噍得像煎魚噉香……陳地理對韭菜炒鴨蛋的態度使我斷定:佢離真顛佬相去冇遠嘞。
……我聞渠問:我啯黃豆呢?炒黃豆?
廿幾年後我正聞講,陳地理啯時徑有精神分裂症,佢成日認為自己處於時間支流之中,要噍幾粒黃豆才返得回啯隻世界。後來佢著送去柳州精神病院。
亦係到阿時徑,我才第一次聽聞講,陳地理其實係我姨丈,亦係躍豆嘅姨丈,係遠嬋姨媽老公……十一姨梁遠照、四姨梁遠嬋同我阿媽梁遠美係疏堂姐妹,同一隻阿公……三十年間大家族啯關係在晦暗中,逃亡、鎮壓、入獄、受控製,最好歆隻人都無知同歆隻人有關係。我四十歲之前不知我十一姨、四姨都在圭寧,我以為親戚們或者遠走他鄉,或者不在人世。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我在瓦背頂望見陳地理台上啯簿同表格密密麻麻,阿上頭黑色蚊蠓打佢頭殼飛入飛出。有一次佢覘頭望瓦背頂,佢一定望見亮瓦上高兩隻眼,我聞叮一聲,我哋四目相對。佢一啲都冇吃驚,他向我笑一下,笑得像哭。
他說:“你好,外星人。”
我問:“咩嘢係外星人?”
“就係第二啲星球嘅人。”
雖然我有時徑都覺得天上高有可能有人,但打一個人嘴裏講出,我大大吃一驚。我鼻公緊貼住亮瓦,聽聞佢熱切講:在很遠很遠嘅天上,銀河之外,梗係有外星文明嘅。佢放入嘴一粒黃豆,噍過之後吞落喉,然後覘高頭向亮瓦問道:“你打歆隻星座來嘅?小犬座?定係天兔座?或者狐狸座,或者烏鴉座。”
佢又噍了一粒黃豆,“太遠了,肉眼根本睇唔到。”
佢喊我仰頭望天,睇一隻由七粒星星組成嘅匙羹,啯隻北鬥七星我兩歲就認得,就識,佢講啯隻就係大熊星座。佢繼續噍黃豆,“肉眼睇得見嘅星座都無人,有人嘅星座肉眼睇唔見。時間嘅支流……我知嘅,你喺打支流來嘅。”關於我逃學,渠講:“逃學不一定係壞事,關鍵要睇打歆逃去歆。”
阿日開始,我打瓦背頂啯瓦上落到佢窗口啯苦楝樹杈上。夏季晚間屋焗熱,但樹杈上有細風,我喊佢打窗口爬出,直接坐到樹上,啯隻半老嘢,佢聽我指揮,端一張凳擺好,一隻腳跨上窗台,另一隻腳踩在我幫佢踩低啯樹杈上,佢一上力,成個人就坐上苦楝樹了。坐定之後,佢講:“你好,烏鴉。”“我唔係烏鴉,我係小五。”佢打衫袋摸出粒炒黃豆俾我:“你好,小烏。”
我在樹杈上享用過佢韭菜炒鴨蛋、煎豆腐、花生米,亦享用佢同我夜觀天象時嘅胡言亂語,佢教識我八十八隻星座名,烏鴉的故事和雞蛋花的學名(雞蛋花,學名緬梔花,別稱印度素馨,屬夾竹桃科,全球約五十種)。當大豬賴勝雄大聲背誦“劈劈拍,劈劈拍,大家來打麥……”時徑,我背誦“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他們在朗誦《半夜雞叫》,我朗誦《赤壁賦》。他們打少年之家借閱《卓婭和舒拉的故事》,我讀一本豎排版繁體《紅樓夢》……
阿隻夏天,我在陳地理處接上阿婆啯啟蒙,我在樹杈上有一搭冇一搭跟住啲咬口句跳來跳去,我至鍾意阿啲——翼若垂天之雲的大鳥係我鍾意知啯,射日後羿、填海精衛、補天女媧,仲有《山海經》啯各種怪物,我鍾意知道。在公園雞蛋花樹啯粗大樹幹上,我使削鉛筆啯細刀仔雕了條有翼魚。我相信在十丈遠啯北流河裏就有啯種魚,佢哋在晚間浮到水麵,發出粼粼螢光。
仰頭望天,陳地理歎道:“而家嘅課本啊,實在係啊……”我睇佢發出嘶嘶聲,問佢係無係而家課文整佢牙齒痛。“係喎係喎,牙痛。”佢講可惜揾唔到先前啯國文課本,阿上頭有貓、狗、春天、紙鷂,啯啲圖係幾爽逗啯,豐子愷味道,就係童趣知無知……可惜呀,可惜,可惜冇畀我返學校教地理了。
大多數時候佢坐在靠窗書台。我提醒佢,將書台拖近啲更方便,一抬腿就跨上樹。我企在窗外底苦楝樹杈上。佢將梁醫生帶來啯飯盒舉在手上,有一啲炒燶啯花生米,或者煎到兩麵微黃啯豆腐餅,我睇住飯盒,大聲喊:“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騰到海不複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喊完了,佢就分我一粒花生米,有時兩粒。如果係三粒,佢就會派我去東門口雜貨鋪,幫佢打上二兩桂林三花酒。
半邊月亮打頭頂落到屋脊下,渠縮回窗子裏(多半他不在樹杈上,他本來就是坐在窗口的桌子上的),他摸摸口袋裏的黃豆,講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睡在黃豆裏,晚安。”
我在瓦背頂同樹頂遊**時徑,圭寧啯天,大事細事冚冚過。有時徑,天空紫紅色,到處都係土高爐,難睇醜陋,凸凸啯土堆煙囪,噴出黑煙,光漫紅,雲反射,紅黃光映天映地。人麵都是紅黃色,地底燃,黑煙升上一片,今生前世,生或死,烏鴉鋪在天。
銅陽書院啯大木棉樹、大烏桕樹,河邊最大啯尤加利樹、西門口街巷啯大人麵果樹,街上鳳凰樹、古荔枝樹、大芒果樹、大榕樹,重重跌落地,變做劈柴,送入難睇醜陋土高爐,淤塞灶眼變作煙。
阿時徑,躍豆仲在渠阿媽肚裏中,渠通過臍帶,聞到古樹燒出啯火煙……佢出世幾個月,遠照姨母孭住佢,去民安公社大煉鋼鐵,同佢一同仲有兩個女同事,各人孭住自己啯細蝦仔……
1958年剩的大樹不到三分之一,我的空中路徑成日中斷……打西門口攀上一樖樹再冇直接到得龍橋小學,往時我攀上人麵果樹,半丈遠,就會有一樖玉蘭,玉蘭樹之後係木棉樹,木棉樹之後係苦楝樹、榕樹、萬壽果樹、龍眼樹、芒果樹、馬尾鬆樹……
我總要一再提到它們,它們曾是我腳下富有彈性的神奇道路,是深淺不同的綠色,或大或細的樹葉,時疏時密,光滑和粗糙的樹枝交替摩擦我的腳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