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十年:將近十年。爛吃:吃得多。掹:拉,拽。儂公書:小人書。先:語氣詞。正經:真正。裝香:燒香。
——《李躍豆詞典》
(銀簪)她晚上睡不著,熱,覺得褥子厚,棉被也厚。家中向無薄被,僅毛巾被,她想起往時不但沒有薄被,連毛巾被都沒有,夏天盡蓋床單。
外婆夜裏也是睡不著的,整夜睡不著。時常兩三點就起身。幼時沒聽她講過故事,倒是教數數,從一數到一百,用的是柚子核,數到九十九她就興奮蹦跳。幼時數到一百是件劃時代的大事,值得跳上無數跳。
還教她鉤花,外婆在容縣讀女子學校是有手工課的,故她鉤花鉤得平直緊,而躍豆總是鉤得稀鬆不成器,她就讓拆了重鉤。然後她喂雞崽,她喂雞崽總是笑眯眯的,笑眯眯地撒一把碎米,目光慈祥。
躍豆大二時暑假才聽了她講她的外公家。
外婆的外公是晚清舉人,曾在上海一帶做縣令,她的舅舅馮介曾留學美國,是第一批留美生,留學回來修鐵路。她的表叔馮振心,曾任無錫大學校長。她則是民國元年去容縣讀的女子師範,之前是家庭教師在家教。女子師範有幾百學生,學製兩年,開有新課程:英語曆史地理算學修身國文音樂圖畫手工。紀律很嚴,由一名老婆子做監學。
也是躍豆上大學之後她才開始講故事,不知講給誰聽。據遠照說,外婆睡不著就整夜講故事,講《水滸傳》《薛仁貴征東征西》《狸貓換太子》。在舊醫院宿舍,半夜有人上廁所,一溜長廊行上,聞她還在講。講了大半夜興奮過頭,天一光就上街,結果行到縣禮堂喊頭暈,人就跌落地了。
她一向沒想過是誰給自己啟蒙,到了這一時,去廣西崇左開會,約母親來南寧見,她極認真對躍豆講:“是外婆給你啟蒙的是外婆給你啟蒙的,不是我。”她說著就紅了眼眶。
教她從一數到一百,是算術的啟蒙,但沒做過修身的啟蒙。
“外婆,你細時讀書有乜嘢課呢?”
外婆鉤著枕頭套答她:“乜嘢課,修身、手工、算學。”
“修身”,在20世紀60年代是隻極古怪的詞,她嘀咕了一下,卻也沒問修身是修什麽。到這時,聽南懷瑾講《楞嚴經》,才知是行臥起坐諸種,如目不斜視,既不能左右兩邊看,亦不得向上看或向低看,須得是正正的。據南懷瑾說,修身做好了同樣可以悟道,同樣奇經八脈打通。
外婆不教修身,躍豆就野生得爽勢,她對住天大喊,又對住河大喊。翻牆攀樹涉河,兼之偷果執花。
也沒教她吃齋打坐喃咒,她也一向不知外婆是信佛的。
外婆對村人有慈悲心,她幼時全然懵懂。怪不得外婆雖地主成分,“文革”時村鄰仍敬她一聲“七伯娘”,她也日日安然在楊桃樹下鉤花鏤空。農會主席的兒子還認她為幹媽,叫她阿母。不像她幼時以為的,是萬惡的地主婆。
到這時她才憬悟。
又想起有一年在沙街,外婆給她買了豆沙包和叉燒包,她先喜又疑,竟認為這意外的好吃食是因外婆要下毒才特意買的。她又想吃又不敢吃,想象自己吃了就會死掉,那時她剛有一個死的概念,認為“死”就是掉入一隻黑得不到底的深淵。她生平至愛外婆,可儂公書裏地主婆個個陰毒,親愛的外婆會不會是潛伏特務?
迫害妄想症像隻鬼,忽忽悠悠潛入她的小腦殼。
遠照給躍豆帶來了外婆的手工,鉤的眼鏡袋,上麵鉤了“為人民服務”,有隻錢包,用紅線鉤了“節約”兩字。還有鉤花鏤空的信袋,外婆不會知道,現在的人已經不寫信了。
她望見外婆在虛空中,她企在那樖已被砍掉的大芒果樹下,穿著往時黑色大襟衫,發夾夾住腦後一把頭發。外婆嘟囔道:“大荒山啊,無稽崖青埂峰啊,女媧煉石補天啊。”她還半嘟囔半吟唱:“晴對雨,地對天,天地對山川。天浩浩,日融融,佩劍對彎弓。花灼爍,草蒙茸,九夏對三冬。”躍豆向來不知外婆還會作對子的,早時從未聽過這些。想著也是應該,外婆的母親是山圍馮大家族,出了若幹人才,對女子教育向來是開明的。隻見她掹出頭發中的銀簪,銀簪忽忽發亮,同時響了隱雷……
忽聞外婆在耳邊輕輕喚道:“躍豆躍豆,望望睇先。”甚至有氣息拂動。
她一時醒過來,是完全清醒從未睡著的狀態,黑暗中她感到天地之闊大,她清醒地縮小了,清醒地乘坐在銀簪上,銀簪帶她上到半空中,底下黑筢邋的一大片房屋,她望見了北流河,橋身閃閃的纏燈照見了新起的樓盤,河邊的馬尾鬆全光了,船廠當然沒有。她也望見了體育場,簡直就像一攤牛屎大小。她在了很高的半空中,而銀簪還在閃閃發亮,原來銀簪是這麽大這麽寬的,坐得上人,她之前如何不曉得呢?外婆的聲音在空中說道:“眨令,眨令!”
眨令是什麽,夢中她想不起來,隻是感到耳熟。
天未明,遠處雷聲陣陣,有隱隱雨氣駛來。半醒半睡中,她終於想起來,眨令不是別的,正是閃電啊,這個詞她已經忘了很多年,現在不再有人識。母親倒是識的,但她也早已不講。
雷聲越來越近,雨點打在窗玻璃上,有猛烈的嘚嘚聲。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想在圭寧買房子了,那套二手房,要退掉。在漸漸大起來的雨聲中她感到頭腦清醒意誌堅定,她決意退掉。
她馬上全身輕鬆起來,她奇怪自己怎麽沒想到,買房隻是一個開頭,買了房就要刷牆,置家具電器,住少空多,平添兄弟間齟齬,米豆和海寶,兩人已各有一幢樓,但是母親大人發話,米豆亦可以來躍豆這裏住幾日(她總怕人說她虧欠米豆)。想到自己的臥室將被早已陌生的兄弟進出,躍豆感到身上的皮膚開始發癢。她睜大眼睛,閃電瞬間照亮了房間,她慶幸自己斷然決定,一切都還來得及。千祈千祈。
當初買房是一念之間,現在退房亦是一念之間,這種莽撞急遽,在她的一生中有過許多次。
閃電雷聲中雨越發大起來。
(澤紅家)少時她們是隔籬鄰舍,同一排泥磚平房,不同門洞進出,水龍頭也是同一隻。那水泥地坪上白鐵桶裏濃黃的藥水,她全身生瘡的弟弟,像蛇一樣蜿蜒流去的藥水痕。下課她就和澤紅呂覺悟去番石榴樹底講話,那番石榴樹是她們的地盤別人不能侵占的。勞動課體育課更是膩在一起,高中她至遺憾的就是與兩人不同班,但她馬上找到了澤鮮,兩姐妹中的妹妹,她們很快成為密友,她跨級跨班搬到澤鮮班的宿舍住下來。之後又有幾十年不通音訊。高中兩年她不開心,不再當班幹部及三好學生,誰知那時她竟在意這些,算是被時代馴化了。時代給她那樣的信息,她竟認可唯如此才能有出息。但她找到了澤鮮,創造了一個二人世界。澤鮮樣樣都聽她的,她是百分之百的主導者,而澤鮮是崇拜者。她沉浸在這個二人世界裏直到澤鮮戀愛。
每個家都變了,自20世紀90年代起,陸續地,大家都已不住單位宿舍。她們不再是鄰居,她們的母親也早不同在一個單位,澤紅父親官複原職重回教育局,母親也調到了中學當校醫。澤紅家先搬到了北流河對岸,後來又繼續搬。呂覺悟家也早不在沙街,不在舊鹽倉,不在水利局宿舍,也不在五金廠她母親的工人宿舍。圭寧小城也早已麵目全非,互不知誰家在何處。她們再不能拔腳就去誰家了。
澤紅家現在在火燒橋菜市旁邊,門口有一根電線杆。
她家一樓也窄小,但有文化氣。文化氣是從那塊大楠木茶台來的,木是一整塊原木,截麵闊且花紋美妙,如風吹水波,亦像綢緞皺褶。再加上白牆上掛的書法:心地清涼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茶台上有燒茶的電磁爐和小鐵鍋,架上有幾餅普洱茶。
澤紅在家,澤鮮不在。
澤紅說,澤鮮每年九月回來替她十幾日,平時會給父母寄各種普洱茶,父母不需要錢,兩個人的退休金加起來有八九千,生病有公費醫療。澤鮮一直在雲南滇中,三個孩子都沒上學,這一直是前教育局長王典運的心結。
澤鮮學佛多年,對此不爭論。閑時隻勸父母多飲普洱健身。
理由另具一格:運動健身傷氣血,普洱茶也同樣運化髒器,飲了普洱,體內的消化、血液都處在運化狀態中,人坐著不出門也等於運動。
自搬離舊醫院她就沒見過澤紅父母,兩人都過了九十,王典運九十一歲,羅姨九十二歲,兩人結婚六十年,已是鑽石婚。
王坐在輪椅上,紅光滿麵。羅姨頭發幾乎沒了,長長細細的幾根,眼睛倒有精光。
見到澤紅她總要想起私奔這件事的。
私奔這樣驚天動地,想不到澤紅真是做得出。“那個”(按呂覺悟的指稱)比她大十九歲,她為他放棄了全廣西最好醫院的骨科護士的職業,放棄了她的南寧戶口同時跟全家鬧翻,義無反顧遠走他鄉。“那個”有家室未離,妻子就是她醫院的護士長,幾番上班時昏倒,這兩人竟然罔顧一切,就愛情而言算得上英雄史詩了。“那個”去世後她無所依傍,有幾年到處打零工養活自己和兒子。近年才回得家鄉服侍父母。她卻比同齡人顯得年輕,甚至還是美麗的。該有不少男人喜歡她,但她心是淡的,曾經滄海難為水。
澤紅數落父親,說他逞能,硬要組織老年合唱團去比賽,到處去,又洗冷水身,總仗著自己身體好,結果就著事了,中風。
“唱歌不好,耗氣,不養生。”澤紅說。
“有咩冇好,胸部運動,對身體好,又得心情舒爽。”王典運說。
遠照說:“羅姨身體好過頭先時喔,先前病懨懨的,你睇現時幾好,兩個人,耳不聾,眼不花。”
王典運在輪椅上坐得挺直,連連講:“有女好有女好,很多大人物亦係一個女。”
王家的獨子早年夭折,多年過去,總算心裏放下了。
羅姨說:“王弟一落生臉就是褐色的,同事講,羅瑞羅瑞可能係缺氧喔,就人工呼吸下囉,就吹氣,一直吹一直吹,吹來吹去還是那樣,就報我講,羅瑞啊,冇係缺氧喔。就拿尿去太陽底下曬,不變色,講明冇係尿的問題,是血有問題。太陽一曬呢渠就周身起膿瘡。經常著驗血,驗出來,嗜衣紅細胞有幾百隻,多得嚇人,正常人呢嗜衣紅細胞隻有幾隻的,他身上是幾百隻,叫血卟啉症。”
“我媽看了本1958年出版的藥學書,上頭講,這種病全世界隻有八例。”澤紅告訴躍豆。
王典運和羅瑞閑閑坐著,四十多年過去,獨子夭折,他們已經認命了。兩人笑眯眯的,頗有出塵感。他們當年到處帶去睇病,南寧去了好幾次,連上海都去了,次次都是王典運帶去,在南寧還動手術割肝,講係有肝膿腫,到了上海,又講開刀是錯的。醫生說,如果是天生的就醫不好,隻得二十一歲。是後天的就可自愈。
澤紅說:“按澤鮮的佛教講法,係前世業障。”
兩人身體這麽好,吃什麽呢?
澤紅說:“就是燉牛排,加了黃精,不過黃精是野生的,澤鮮寄回的。”遠照說:“真係有效喔,我亦買點黃精試試,煲給躍豆吃,她身體不抵你好。”澤紅說:“牛肉至好,羊肉也好,豬肉是寒的,鴨肉、魚肉都係寒性。澤鮮總講人過了更年期陽氣就耗得差不多了,全靠養。靠心靜,靠飲食,冇得吃寒性嘢。用腦的人腸胃都不會好。”
羅瑞中氣十足悠悠講起來:“論身體,我澤紅先天就好過你家躍豆,那陣時,我們兩個都懷孕了,你記得冇囉,你住上頭那間屋,我住這頭。就住在隔籬,我每日吃兩隻雞蛋。”
遠照說:“我阿時就係吃番薯芋頭。”
羅瑞說:“我澤紅生下來先天幾好的,又白又肥,總沒病的。躍豆又黑又瘦,就係你每日吃番薯。”
遠照強調一句:“我就係鍾意吃番薯的。”
羅瑞堅持說:“先天還是差點,躍豆呢,落生就瘦,細時也太瘦,現在還是瘦。阿陣時,一條走廊就我們兩隻大肚婆,你記得冇囉,我們兩個挺著大肚去開會,一不上夜班就要去開會,就在舊縣委禮堂,人多筢喇(人多且亂)的,過廊又窄又擠,我們都雙手揞住肚,怕著人撞到。”
“開乜嘢會呢?”躍豆問。
“乜嘢會,批判右派啊,批鬥會。”羅姨應道。
她忽然想起來:“對了,就係批鬥李稻基,批你老豆的會,你阿爸也挨了,還有某某某。”
躍豆一驚,望望遠照說:“呀,向來沒聞我媽講過的。”
遠照心思恍恍惚惚地嘟囔了句:“人幾多的,多筢喇的。”
躍豆向來隻知生父成了右派分子,從來不知還開過批鬥會,而且自己在母胎中還參加了。對遠照而言,原本沒什麽可苛求的,人人都得去。對自己,卻是生命開端的頭一件罕見之事。
誰料想,本來是普通串門,卻撞到一樁真相。
兩個母親又講起了大躍進:“係啊係啊,剛滿月就背去大煉鋼鐵,一人背一個,用背帶綁在背脊後頭就去囉。”遠照說:“係啊係啊,還有宴本初,加上她,她背上汪異邕,三個同一年生的,才滿月。”有關剛滿月就去大煉鋼鐵,她聽講過多次,那個年代紫紅色天空和煙霧她一出生就碰到了。也當然,正是她名字的來由。
(生禽行)她八歲起就喜歡菜行,菜行總是熱鬧,一列列菜攤,有生禽和魚和燒肉,有花生番薯滿地菜葉。後來長大些也去買菜,三分錢一斤的空心菜,次次都買它,也排隊買水豆腐,她和呂覺悟結伴去,用一塊磚頭放在隊伍裏代替她們,也買鹹蘿卜,鹹蘿卜散著醇香,地上滿地稻草。她一直喜歡菜行,認它是爽逗的地方,出差去外地開會也願逛農貿市場,隻是亂逛,並不買,鮮綠滴水的瓜果蔬菜看著總是賞心爽目。
說到底,她並不是厭倦生活的人。
她與母親一路行去生禽行。講定這日米豆兩夫妻來吃飯,兩人去買花鴨煲湯。雞鴨檔汙水橫流,腥氣陣陣,一檔檔宰殺檔都貼了瓷磚,白亮亮的一檔連一檔,一地濕膩膩的雞毛鴨毛沒個落腳處。地上擺滿塑料大盆,牆上掛滿塑料袋,一隻半人高的大塑料桶,外支一圈鐵架,鴨子綁在鐵架上,一口大鍋,一隻蒸籠似的機器。
“這隻籠係做乜嘢啯?”
“做咩嘢,脫毛啯。”檔口的婦娘應。
她第一次見這種脫毛機,就舉手機按了一張,說:“沒見過這個,早先時都是手脫毛的,這機器夠爽,一轉,毛就脫開了。”婦娘說:“脫雞毛得,鴨毛就脫不淨的。要係劏鴨呢,就要十元錢劏一隻,劏雞是五元,劏鵝是二十元。斬塊的話,再加三元。”
劏了鴨,婦娘問:“鴨斬是不斬囉?”遠照斷然道:“不斬!”“先前劏雞劏鴨都係我自己斬的。”她又強調道,“我樣樣都得,韋阿姨就不敢劏。”口氣頗是自豪。
剛到家羅表哥就到了,送來五本寫滿字的稿紙,是誰寫給他的信。他一直認為應該給躍豆提供寫作素材,且以他對文壇的熱衷,總要講上一通誰得獎了誰上排行榜了。還好,這次沒久坐。
他送的一包蘋果,遠照隻領五隻,她於禮節總是謹嚴的,別人送多少是別人的心意,她領落多少是她的謙虛婉轉,至於回禮,那肯定係要的。這也是她口口聲聲說“我識啯我識啯”,隻有躍豆總不識禮。
不領的蘋果遠照給他帶回。還給他還禮:一大袋麥片加八隻蘋果。他五月底去美國探女兒,去舊金山,來回機票七百美元。之後莊重下樓,跨上他的白色摩托車,利索一腳就出了巷口。
(退掉身外之物)她決定退掉已付了一半錢款的二手房。身外之物,勞心勞力。她在手機上寫了一份“房產中斷交易協定”,分別發中間人和房主。她同兩邊講:責任是自己的,自己承擔損失,已付的十八萬元,扣掉三萬元違約金,隻需退回十五萬元。
短信發出去,她心裏一陣鬆快,所謂斷舍離。
初時為何要起念呢?起念之後更是連房子都沒看就付了一半錢,講起來亦是匪夷所思。
晏晝又落了一陣日頭雨。幼時也是,動不動就來一陣雨水,很快又停了,然後又落。往時在沙街,她曾企在天井邊試著對天喊“落大水落大水。”天就落一陣大雨,她又喊:“停停停!”雨就停了。如此重複數次。
也許那時她有微弱的巫性呢,誰知道。可惜倏忽即逝。
瓦漏水嘩嘩淌下,從五樓直直潑瀉到一輛新轎車的車頂上,巷裏水柱四濺。
到出門時雨完全停了,太陽曝曬,蒸得水汽陣陣升上。她約了房主見麵簽協議,還請文友做中間人。事情算得上順利,起初房主說,已付的房款她拿來付了一個新小區套間的首付,手頭無現錢。躍豆立時表示,既如此,就分期付,一年付清就可以了。再沒什麽不好的,等於是有人借給你十八萬,隻需還十五萬,而且在一年內慢慢還。算得上一件極劃算的事。做中間人的文友帶來了紅印泥,協議一式兩份,兩人寫下身份證號碼,簽名按手印,作為中間人,文友也按了手印。紙上三隻指頭印紅彤彤的,看著鄭重,卻又滑稽。
出門前,她想起先一日買了一大把萬年青和康乃馨,母親大人歡喜得抱住,舉高又放低,上上下下又嗅又聞,吸氣吸得咻咻響。就講:“美團外賣也有送鮮花水果的,現在下單,半小時送到。”母親道:“不買了不買了,昨日剛買過。”躍豆斷然道:“怎麽不買,肯定要買。”“那等我自己去買,網上買不抵手的。”母親搶緊講。躍豆說:“雨剛落停,路滑,又遠,鄰近沒見有花店。”母親又搶話:“我知的我知的,行過兩條街就有一家。”眼看母親雀躍起來,她發愁道:“今年大街禁掉三輪車了,你怎麽去?天又陰望緊要落雨了。”母親馬上胸有成竹道:“玉葵今日休息,喊她開電動車帶我去,落雨又落不大的。”
她這才憬悟。
出門買花(而非網上下單)原是個有麵子風光之事,受花店的人殷勤半日,懷裏捧一捧花行街回,又與鄰舍問問答答,無論如何都是爽勢的。講到底,母親大人年輕時的文藝情懷未曾消退,她鍾意唱歌鍾意打籃球還演過戲的,她還訂過《收獲》雜誌呢。現在又要買花,她臉上放出光來。
剛入屋,就聞母親喜滋滋地大聲講:“買回了喔,插好了喔,好滿意喔,你睇下先。”
一望果然,一大捧花,幾杈粉色百合,三四朵大朵怒放、將開未開的花苞支棱著、黃的紅的粉的各兩朵玫瑰、一大杈粉紫的勿忘我,還有兩大杈細如綠豆的白花蕾滿天星,加上大小橫斜壯碩茂盛的綠葉,熱熱鬧鬧插在一隻高腳瓷花瓶裏,茂盛有喜氣,屋裏的氣場也振奮起來。
她就誇道:“插得幾好,錯落有致的。”
玉葵不太放心說:“一向沒插過花,都係自己亂插的。”
母親笑問:“你猜幾多銀紙?”躍豆猜道:“怕是不止兩百。”兩人得意地說:“我們講價講落來了,隻六十元!”
她又望那花瓶,一隻六棱瓷瓶,白底上一枝遒勁紅梅,很是提神。她歎道:“這隻花瓶幾好的,有氣勢,先前沒見過。”
遠照說:“怎麽沒見過,是你的花瓶哪,我一向放在屋裏,搬屋都不丟的。”
她仔細看,上頭果然有自己的名字,是燒製的,“李躍豆同誌來梧留念,梧州市文聯”。20世紀80年代某年秋天,是去梧州參加一個詩歌會議,就是會議贈送的禮品,那時候她還在南寧。三十二年,她把梧州和花瓶徹徹底底忘光了。遠照講,還一直沒插過花呢,從來沒買過花。
(米兔運動)枝狀閃電驟現。花瓶和花瓶裏的花,忘光了的三十多年前某人的寫作間。以及,坐船去梧州。
米兔運動在西方如火如荼,國內女性主義者也堅持發聲,在某些階層某些狹窄的區域,性騷擾有了微弱的遏製。花瓶和梧州使她奇怪地想起米兔運動,那次的會沒有任何潛規則,沒有緋聞,沒有溢出亂七八糟的事情。
一行三人從南寧坐船去梧州,睡大通鋪,是她唯一的一次。同行的兩位男士,四五十歲的壯年,一位是省文學刊物一把手,另一位是大學文學教授,省內詩歌評論第一權威。三個人在艙板的大通鋪平頭並腳睡了一夜,整夜思無邪,氣息清曠。
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感到害羞或不便,也無任何扭捏,仿佛女性意識全無。那兩個也是純然的正人君子,三個人之間是朗朗正氣光明坦**。
但那次她認識了省刊詩歌組組長,一個對詩歌刊出握有大權的人。不久她給他寄出自己新寫的一組詩,很快他就打來電話,讓她到家裏談稿子。到了才知道不是去他家裏,而是去另外的某處(說是他的寫作間),在水塘邊的一處平房。他忽然抱住了她要親,她完全沒有經驗從未想到,驚叫一聲跑開了。隻聽聞他在後麵說:“以後你就別在這裏發表詩歌了。”
她那時,實在就是那樣一點狹小的眼界,以為從此完蛋。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在別處發表,那時對詩歌看得太重,以為是滅頂之災。上班時發呆,沉入一隻深洞幾天不說一句話。
“河流的淤泥在關節上裹了一層泥皮。”寫的就是她。
(如何煲鴨湯)於是遠照斬鴨塊,斬完燒一鍋滾水,鴨塊落鍋,再燒滾,馬上撈起。遠照管這叫“焯水”,雞肉鴨肉豬骨,不焯水有一股肉腥氣的。焯完水,放入薑糖酒加清油(花生油)醃。躍豆在旁觀望。
“我幾鍾意整吃的。”遠照說。
她翻出她的瓶瓶罐罐,掏出一粒白色的作料,指甲大小。躍豆猜不中,遠照得意地說:“就係白芷啊,去腥的,放一粒就得了。”躍豆想起前日煲雞要先炒一下,“鴨肉使無使亦先炒下?”難得她問這些,遠照就一一道來:“醃了就無使炒,不醃就炒一下。嫩鴨就炒來吃,老鴨專係煲湯的。”這時新燒的一鍋水滾了,遠照快手快腳,一下放醃過的鴨塊落鍋,一下放桂圓肉,又捉了幾粒金絲小棗,另外刮一條山藥,切成片,預備放入一起燉。
黑木耳正浸著水,躍豆稀奇道:“沒見過燉鴨放木耳的。”遠照遽遽說:“要放的要放的,木耳吸油,油太多,剛舀了半羹清油醃它,一層油,撇都撇不清。”躍豆又問:“不放杞子咩?”遠照笑說:“嚇,放了杞子湯色不好,發烏的。”
煤氣火燉著鴨湯,躍豆跟母親上樓頂執菜,樓上的泡沫箱有好幾隻,除了苦麥菜、番薯葉,還有東風菜——這種菜葉大而長,開一種小黃花,長柄包蕊,有小蟲進進出出。幼時唱道:“黑狗出,白狗入,入到門口釘妹勒,喊人挑,著人掘,快頂回屋吃碗糖粥。”哪裏有狗呢?就是比蚊子還小的小蟲。這算野菜,性寒,不宜吃食。遠照說:“東風菜幾賤的,不淋水不淋肥,自己呼呼生高。”
躍豆報知母親,她同房主簽了解除合同,二手房不買了。遠照低聲沉吟說:“不買就不買,反正你也幾何返回住的。”口氣是無可無不可。她手不停,仍哢哢執菜。
“不買房了,銀錢畀兩兄弟分下?”忽然她又試探道。
(如何盤算一桌菜)遠照算了算,除鴨肉,躍豆在外賣訂了清蒸黃丫角、白切豬腳,本打算排骨也外賣,遠照卻要自己蒸,她嫌外麵的排骨有碎骨頭,不如自己買來斬,這樣抵手著數。另外,番茄炒牛肉,這個玉葵做得至好,牛肉她也買回切好片了。再就是,冰箱還有扣肉,過年時親家老板送的,放最下底一層凍著,朝早就拿出化凍了。打底的酸菜上午也買回,南方的酸菜北京沒有,躍豆至鍾意。還有薯菇子,玉葵娘家種的,切片炒,配肥瘦肉。還不夠,再煎個豆腐,再一個韭菜炒雞蛋,樓頂有韭菜,現成的,加上青菜,算起來已有九隻菜,台麵擺得滿了。
“我要切酸菜!”躍豆宣布完就去廚房東望西聞,隨手撈起塑料盆裏浸的酸菜。
她想起幼時扣肉裏的酸菜味道,那酸菜葉浸足了扣肉汁的醇厚的酸味……她抓幹酸菜的水,一莖一莖摞在砧板上,切,又覺得菜刀不稱手,重(看母親切菜以為刀是輕的),刀口不夠利,切起來竟不像切,倒是像鋸。隻切了幾下她就不切了。
又去廳堂擇韭菜。
地裏割來的韭菜最是難纏,根部的薄衣粘住一層泥,要指甲刮開。
玉葵與她麵對麵各坐張矮凳。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講閑話。
玉葵忍不住要講米豆:“米豆總係皺住眉頭的,人總不開心。阿光表弟在米豆家住了成十年,又吃又住,又在他家搞傳銷,現在去珠海開了家保健按摩店,他喊米豆去珠海調養身體,誰放心呢,最擔心被人綁來當人質,著家屬出錢贖回,冇就當苦力。阿媽講過的,米豆去任何地方都要喊紅中跟上,不準他自己去。米豆的頭腦不夠使的。”
擇菜,洗菜,美團外賣。
外麵有響動,遠照說,肯定是米豆兩公婆。開門卻隻來了米豆一人,他嗚嚕嗚嚕道:“紅中肚痛膽病又發作了,她就不來了。”躍豆便說:“不來還是可惜,媽等著照全家相,上次在酒店她也沒來。”米豆立即就說:“那我打電話問問渠睇,要好了就來。”打過電話,報說,“紅中講吃了藥好些了,行路慢慢來。”
躍豆開始指揮玉葵擺位置,挪沙發,搬開餐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避開殘舊的冰箱,總之盡量保證鏡頭上背景幹淨,一大瓶鮮花也擺到了恰當處。玉葵又拿出一隻搪瓷大托盤,上麵放了幾隻水果。算是有點綴又不堆砌。
遠照換了兩件衫還戴上了手鐲。她的頭發黑漆漆的,她不喜歡有白頭發,隔一段就要染一次,額頭的劉海剪得平平的,鍋蓋頭,是香港導演許鞍華的發型,鏡頭裏她昂首挺胸十足神氣。不一時,紅中也到了,四個女人坐前排,兩個兒子站在後排。海寶有些禿頂,他背著手神態嚴肅,跟中年時的蕭繼父同模同樣。米豆微笑著,頭發濃密顴骨突出,也許李稻基活到這個歲數就這樣子。
這是躍豆和兄弟們第二次拍全家福。第一次是20世紀80年代初,三十多年前。
(古怪的公式,夜飯)那古怪的公式時常晃動……照完相,在京東下單的冰箱和彩電正好到貨。兩個大件剛入屋,那古怪的公式又浮在躍豆眼前。
所謂的公式——給這邊購置越多,對米豆那邊愧疚就越大。
她給母親買的,是海寶全家用,那個微波爐那個高壓電飯鍋豆漿機洗衣機太陽能熱水裝置,還有剛剛到貨的冰箱彩電,還有差點就購置的房產,也許還包括逢年過節給母親寄的錢。海寶指揮送貨工人放下電器,打開包裝紙箱。海寶大聲問送貨人:“保修單呢?”又大聲講:“今日不得閑,明日再來安裝試機。”來人說:“冰箱無使安裝的,隻安電視就得了,掛上牆。”
米豆坐在沙發最側邊,默聲望住,嘴角似乎微笑,卻看不出歡喜,亦看不出不歡喜。
紅中胸懷寬廣道:“我們的冰箱亦係美的的,高壓電飯鍋也是雙膽的,蘇泊爾的,我家細妹買的。微波爐早就使了。”她正要講她家的彩電,被米豆搶了話頭:“我們那邊的電視比這個還大些,連住網絡的,我都冇識開,紅中識開。”想了想,覺得說得還不充分,又補上一句,“紅中講的,我的理發錢和水果錢在電視裏都有一份的。”
聽得大家都不作聲。
那公式再次鮮明地浮上來:她給了海寶什麽,就等於欠了米豆的同等的什麽。而米豆與她同父同母,血緣上比同母異父的海寶更近。連呂覺悟都會提醒她,這個自幼兒園時代起的密友兼昔時鄰舍,很有資格提醒她。
忽然紅中又提起買房的事:“我們在棕櫚小區也交了首付了,首付八萬都交了,四房兩廳三衛的。我們樣樣都有了。”躍豆就同紅中正經講,那套二手房她剛剛退掉了。紅中聽了眉眼一開,臉上也寬舒起來,朗然道:“退了就退了,揾事來麻煩,反正你也幾何不返回,返回住阿媽這邊亦得,住我邊亦得,住賓館都不怕的。”
送外賣的摩托車後架一隻有袋鼠圖案的黃色箱子,一隻袋鼠在跳躍,時尚先鋒。海寶米豆阿墩,三人一齊擁下樓,在門口一人捧了隻塑料袋上樓。
女人解開飯盒,攤入盤碟,一樣一樣擺起來,一盤清蒸黃丫角、一盤白斬豬腳、兩大盤餃子。廚房穿梭捧出盤盤碗碗碟碟,扣肉酸菜、蒸排骨、牛肉炒番茄、薯菇子炒肉片、煎豆腐、木耳腐竹、韭菜炒雞蛋、炒紅薯葉。大海碗裝上老鴨湯,又加炒了一大碟花生米。眾人落座坐好,遠照還要開冰箱取梅子,那是她醃的,這時派上了用場。加一匙羹白砂糖搗梅子成爛湴狀,誰膩了就蘸一點。
西餅屋也送了西餅來,手撕麵包老婆餅。
見一桌菜肴齊全,躍豆又心生一念,說:“這像樣的一餐,飲啖酒就至好。”
遠照立時緊張說:“冇飲得的冇飲得的。”緩了緩又講,“無人飲得的,米豆同你,腸胃都差,紅中膽又不好,要就係玉葵飲得。玉葵你飲無飲囉?”玉葵說:“冇要。”
遠照緊張海寶。那定時炸彈。那些長期服用的藥物等於炸藥,酒精一淋,誰又能保住不炸。
眾人默默吃飯。海寶胃口好,吃得多,米豆吃得少,紅中隻吃了紅薯葉和豆腐,連鴨湯她都嫌油膩。遠照胃口之好,勝過所有兒女。
飯後撤了台,切完麵包又切老婆餅,外賣的水果也到了,算是既有飯後甜點,亦有餐後水果。海寶有幾套不鏽鋼刀叉,從未拿出來過,這時都使上了。
(照片上的舍利子)海寶現在喜歡看書,《金剛經》《易經》。他手上戴了串木佛珠,頸上掛隻玉佛。他想報一個《易經》的班,十日三千元,太貴,就算了。他的保安隊長工資加上加班費,每月兩千,留兩百元散使,其餘交玉葵。他又有了夢想,與早先年輕時的夢想大異,是想著,有朝一日開得隻鋪麵給人望風水。現在,一幢屋一間房的風水他亦講得出幾句。躍豆的二手房,他一望便知那門口的朝向不好,而他也有破解的辦法。
開風水鋪竟也成了母親大人的夢想。
遠照年輕時種入的是唯物主義的植物,破除迷信,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唯物主義曆史觀、唯物主義世界觀,唯心主義就係反動思想。現在時運翻轉,她重新相信天命,信命使她內心平靜。逢年節她就上樓頂裝香,在樓頂的角落放隻小香爐,瓷的,綠釉,裏麵有半缸香灰,燒殘的香腳總見插著。
碰到信佛的人,她就講:“我初一十五也裝香的,我母親先前是初一十五吃齋的。”她語氣昂然,仿佛母親信佛吃齋不但給她氣勢,定然也會帶來好運。
荔枝公園路邊有排看風水取名字的店鋪,遠照每每路過,對之神往。
她認為,再過兩三年,講不定海寶就能給人睇風水了。海寶長相體麵,又讀了大學,當保安自是不應該。
誰講海寶沒本事她總是不樂,馬上要懟回去:“海寶現在時運不濟,總有一日他會轉運的。”
她今時更有了諗頭,因阿墩聰明,天上地下樣樣識到齊,日後發達講冇定的。故她的世界安穩著。故誰都不能說海寶好吃貪睡,不能說他吃水果不節製,太爛吃。躍豆若說一句,她就會有一連串辯護的話。要從往時給人醫病接生,受人送的水果多得吃不完講起:“他不吃不就爛齊了!”她把他護在了手心裏。
一個是吃慣勢了,一個是寵慣勢了。
若米豆如此可就招來怨。
前兩日母親大人就說,枇杷那麽貴她都不舍得多買,米豆來了就隻管自己吃,媽媽在這裏也不知道讓媽媽,大姐在這裏也不知道讓大姐。躍豆隻默然。
海寶告訴躍豆,他皈依了一個上師。上師二十幾歲,四歲學佛,五明佛學院出來,年年在各處行腳,在圭寧有幾十弟子呢。躍豆問:“要交錢冇囉?”“無使的。”她就放了心,起碼不是騙錢的。
海寶學識了幾種咒語,度母咒、皈依咒,還有蓮華生大師心咒。
他舉著手機讓躍豆看,那圖片有隻肥肥的手,捏住一粒灰白色的圓珠子。海寶說,阿姐你望睇,這就係舍利子。
“是你拍的嗎?”“不是的,是上師發來的。”又問他:“係哪位高僧的舍利子呢?”
海寶懵然答道:“冇知。”
(三個女同誌,水底的大樹)夜裏天空透徹,北鬥七星舉目可見。她在樓頂吹風,看一會兒天,又望望遠處密密麻麻的樓房。樓頂的風陣陣鼓**,沁涼舒爽。
她的名字,躍豆,她多次想改掉,終於沒改。
那年頭,無數嬰兒名字裏有這個躍字。小學同班就有三個躍,不過躍配上豆倒不多。1958年大躍進,大煉鋼鐵,三個女同誌,梁遠照、羅瑞、晏本初,一同背著新生嬰兒下鄉。遠照背著躍豆,羅瑞背著澤紅,晏本初背著汪異邕。那一年,三個女同誌都生了女兒,她們一人背一個就下鄉了。她和澤紅也真有緣分,在母腹中就是隔籬鄰舍,到了初中又同住泥磚平房的兩頭,幾十年沒有斷掉聯係,搬了家還能找得著。三個女同誌用背帶背著嬰兒,先去民安六感抗旱,後來又去大煉鋼鐵。遠照說,隻好給你斷奶了。隨行的全是男同誌,奶脹得受不了,隻好到樹根躲著擠奶。去六感那次,當日去當日就回。一望全都係石頭,帶隊的複員軍人講,這些石頭怎能煉鋼鐵,撤吧,就回了。剛剛反完右,隻有複員軍人敢講這個話。遠照講,生她之後五十六日就去上班,上班第一日去大容山采草藥,山高路遠當日來回,天黑才趕到屋,滿月不久的躍豆在**哭得氣息奄奄,全身泡在屎尿中。
嬰兒時她總是望見紫紅的天空和灰黑的雲,紫紅的顏色遮住了父親的臉……她出生的那一年大煉鋼鐵,全國山河南北東西中,平原山巒處處小高爐,凸凸而起的土堆煙囪,黑煙噴了又噴,漫漫紅光仿佛天降異象,整幅天空都在紅黃光中,人麵也是紅黃紅黃的,黑煙升上天連成一片,像今生前世的烏鴉鋪展在天上。舊醫院宿舍,昔時的銅陽書院門口空地,那大木棉樹和大烏桕樹、河邊最大的尤加利樹、西門口街巷裏的大人麵果樹,街上的鳳凰樹、古荔枝樹、大芒果樹、大榕樹,它們變成了劈柴,變成了煙。
她想起幼時外婆指給她看天上的銀河,此時她望天,天空灰藍,稱得上銀河的光帶似乎沒有,隻見一些狀如薄雲的霧氣,移移散散……
外婆坐在銀河邊,手裏拿把大葵扇,仍穿著那件黑色斜襟衫,腦後仍是那隻銀簪。外婆說:“大荒山啊,無稽崖青埂峰啊,女媧煉石補天啊……”她仿若望見外婆的銀簪在天空飛馳,一閃一閃的,像獨行的星,或是某種隱秘遙遠的眨令。
夜更沉了,巷中有人遽然唱道:“太、陽、出、來、了——喲謔伊哎喲……”兀然一句,如金蛇昂頭,忽又消失。
在半明半暗中她感到自己身體漂浮,四周圍全是水,她仿佛站在了水底,水底有隻巨大的蚌,還有樖透明的大樹,她極力仰頭,想望清到底是何種樹,卻始終看不分明。她沿著透明的樹幹攀爬,手腳並用。終於,她攀到了水麵上。
而火車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