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人忽喜公安袁氏宏道之文,此乃三百年來學士所鄙棄,以為野狐禪者,文章之顯晦,亦有命存焉耶!袁氏有滿井遊記,此處為談燕京掌故者素所不道,賴袁氏之文,以存佚聞。亟錄於左:
燕地寒,花朝節後,餘寒猶厲,凍風時作。作則飛沙走礫,局促一室之內,欲出不得,每冒風馳行,未百步輒返。二十二日,天稍和,偕數友出東直,至滿井,高柳夾堤,土膏微潤,一望空闊,若脫籠之鵠。於時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鱗浪層層,清流見底,晶晶然如鏡之新開,而冷光之乍出於匣也。山巒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鮮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麵,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條將舒未舒,柔稍披風,麥田淺鬣寸許,遊人雖未勝,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紅裝而蹇者,亦時時有。風力雖尚勁,然徒步則汗出浹背,凡曝沙之鳥,呷浪之鱗,悠然自得,毛羽鱗鬣之間,皆有喜氣。始知郊田之外未始無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夫能不以遊墜事而瀟然於山石草木之間,惟此?也,而此地適與餘近,餘之遊將自此始,惡能無紀,已亥之二月也。
明人文集中記京師遊蹤者殊不多,蓋爾時出郊非易易也。袁氏又有遊極樂寺記一篇雲:
高梁橋在西直門外,京師最盛地也。兩水夾堤,垂楊十餘裏。流急而清,魚之沉水底者,鱗鬣皆見。精藍棋置,丹樓珠塔,窈窕綠樹中,而西山之在凡席者,朝夕設色以娛遊人。當春盛時,城中士女雲集,縉紳士大夫非甚不暇,未有不一至其地者也。三月一日,偕王生章甫僧寂子出遊。時柳稍新翠,山色微嵐,水與堤平,絲竹夾岸。跌坐古根上,茗飲以為灑,浪紋樹影以為侑,魚鳥之飛沉人物之往來以為戲具。堤上遊人見三人枯坐樹下,若癡禪者,皆相視以為笑。而予等亦竊謂彼筵中人,喧囂怒詬,山情水意了不相屬,於樂何有也。少頃遇同年黃昭質拜客出,呼而下,與之語,步至極樂寺觀梅花而返。
高梁橋為燕郊之具有煙波景物者,慈禧置倚虹堂於岸側,每幸頤和園於此登禦舟焉。袁氏寫景誠工,試取越縵堂日記與之對照。
同治壬申記雲:進正陽門出西直門,至極樂寺。道中見河流清抱,平野綠縟,西山映帶,垂陽夾畦,大有江南春意。河即高梁河,水經所謂高梁水也。發原玉泉山,山亦以泉名也。寺明成化時建,與崇教坊元時所建之極樂寺同名,彼寺在內城東北隅,近國子監。寺中海棠紅萼未放,雜花亂開,伯寅香濤及逸山秦宜亭吳清卿編修(大澄)許鶴巢(賡揚)雇輯廷(肇熙)舍兩人已俱至。偏遊寺院,海棠梨花雀梅尤盛。設飲於國花堂。堂本以牡丹名,明時甚盛,今連畦皆雜卉矣。堂後廣亭有池,疊石為山,渡以小橋。橋南為台,屋三間,顏曰雨花庭。庭當為亭,見方應祥青來閣集。後軒老杏一樹,當窗敷雪,以外皆寺圃也。
又記雲:早起再詣極樂寺,......旋坐於西院國花堂,堂有一樹以海棠合接之,紅白相半,彌可愛玩。山門之西有偏院,雜蒔樹石,中累石數級,覆以方亭一間,顏曰勺亭,四眺野綠,高下如繢。西有五塔寺,喇麻寺也。(即真覺寺建於明永樂時,)五塔寺攢竦殊有光氣,前後多王公塚墓。......如明之茶陵李文正,(文正墓在畏吾村,去極樂寺裏許,今湖南人歲以三月祭之,其父墓亦在此間。)國朝之宛平王文靖,皆葬於此。
北方極少梅,野梅尤不能活。不知袁氏所謂極樂寺看梅者何也?果爾,則又是春明掌故中一重公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