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幾乎認不出眼前的人了。

春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頭發枯黃淩亂地挽著,臉上沾著汙跡,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

她挎著一個破籃子,裏麵裝著幾塊幹硬的窩頭,正茫然地隨著逃難的人流挪動。

“春華?”楊柳試探著叫了一聲。

春華身體一僵,茫然地轉過頭。

看到楊柳,她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驚訝,又像是羞愧,隨即又迅速被更深的麻木覆蓋。

她看了眼不遠處的劉德才,下意識地想把手縮進袖子裏,動作間,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幾道猙獰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淤青和鞭痕。

楊柳沒有點破,隻是快步走上前,從隨身的包袱裏摸出幾張鈔票,不由分說地塞進春華冰冷粗糙的手裏。

“拿著。”楊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歎息。

春華攥著那幾張帶著楊柳體溫的鈔票,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渾濁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砸在髒汙的手背上。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深深地、卑微地彎下腰,對著楊柳鞠了一躬,然後飛快地轉身,沒入了混亂的人潮中,消失不見。

楊柳站在原地,望著春華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昔日風光體麵的大丫頭,今日落魄麻木的可憐人。

她因為劉德才的賭債替徐雪琴辦事,最終被趕出來趙家,結果現在卻還和劉德才在一起。

楊柳輕輕歎了口氣,為了所謂的“心上人”,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命運弄人,每個人的選擇,最終都指向了不同的歸途。

她不再多想,轉身走向了集結的醫療隊。

“出發!”領隊一聲令下。

這支小小的隊伍,混雜在龐大的逃難洪流中,帶著對故土的眷戀和對未來的未知,踏上了通往南方烽火硝煙的漫漫長路。

楊柳最後看了一眼北平城那在暮色中顯得愈發灰暗沉重的輪廓。

聲硯,我來了。

與此同時,遠在南方戰區的趙聲硯,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與痛苦之中。

大總統政權倒台,北平陷入大混亂的消息,如同驚雷般傳來。

報紙上關於暴亂和槍擊的報道,字字句句都在灼燒著他的心。

更重要的是,楊柳就在那個混亂的中心!

他瘋狂地試圖聯係北平,聯係硯柳院,聯係任何可能知道楊柳下落的人。

然而,所有的電報、電話,都如同石沉大海,混亂阻隔了一切通訊。

他坐立不安,在指揮部簡陋的房間裏來回踱步,煙蒂扔了一地。

眼前不斷閃現出楊柳可能遭遇的危險,每一次想象都讓他心如刀絞,冷汗涔涔。

更讓他痛苦萬分的是心中深深的悔恨!

他想起自己之前因為心中的隔閡,因為那點可悲的“麵子”和“失望”,刻意疏遠楊柳,回避她的情感。

如今,她生死未卜,音訊全無!

自己那些愚蠢的疏離,成了此刻最鋒利的刀子,反複淩遲著他的心。

如果他當初多給她一些信任,多一些理解,多一些溫暖的回音,是不是此刻就不會如此絕望?

“你在哪?”他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雙手痛苦地插入發間。

就在楊柳帶著對未來的期冀與未知的恐懼踏上南行之路時,宋時玉也悄然潛入了命運的漩渦中心。

憑借宋家在商界殘存的影響力以及她精心編織的身份,宋時玉順利登上了這艘名為“櫻花丸”的貨輪。

輪船停靠在天津港,表麵懸掛著日本商社的旗幟,申報的貨物是名貴的絲綢和茶葉,目的地是上海。

然而,當宋時玉的目光掃過船舷吃水線的瞬間,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那深深沒入海水的吃水線,絕非幾箱絲綢和茶葉所能壓出的深度。

這艘船,正運載著沉重的貨物,她幾乎可以斷定,那藏於船艙之下的,必然是致命的火藥,那是足以摧毀戰場的東西。

她憑借對船隻結構的了解,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下層貨艙區域。

巨大的貨艙被分隔成數個區域,空氣裏彌漫著海水的鹹腥,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新出廠的槍械和彈藥的獨特油脂與金屬混合的氣味。

宋時玉掀開表麵的貨物,下麵果然是慢慢的槍支彈藥。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說話聲,宋時玉連忙藏在一堆蓋著厚重油布,偽裝成普通貨物的木箱後麵,屏住呼吸。

貨艙沉重的鐵門被推開,腳步聲由遠及近。

宋時玉透過木箱的縫隙,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幾名日本軍官的簇擁下走了進來,正是淺野百合。

她依舊穿著得體雅致的和服,外麵罩著禦寒的鬥篷,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的從容,正用流利的日語與軍官們交談著,指點著貨艙內的布局。

果然是她。

這個曾與她品茶論畫、談笑風生的女人,此時正從容地指揮著將殺戮的武器運往中國的土地。

憤怒的情緒瞬間淹沒了宋時玉。

軍官們交談完畢,恭敬地行禮後離開了貨艙。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回響,偌大的貨艙裏,隻剩下淺野百合一人。

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偽裝,直直地投向宋時玉藏身的方向。

“出來吧,時玉。”淺野百合的聲音在空曠的貨艙裏響起,“這裏隻有我一個人。”

宋時玉的心猛地一沉,她藏身的位置本就不算隱蔽,淺野百合顯然早已察覺。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緩緩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昏暗的燈光下,兩個曾經惺惺相惜的女人,隔著幾米遠的距離,無聲地對峙著。

宋時玉死死地盯著淺野百合:“真的是你。”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堆積如山的貨物:“告訴我,這下麵,壓著的真的是絲綢和茶葉嗎?”

淺野百合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被戳穿的驚慌,隻有一種近乎悲涼的坦然。

“時玉,”她輕輕喚了一聲,“你既然已經來了,又何必再問?”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宋時玉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是說,你隻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嗎?你不是說,戰爭非你所願嗎?你不是說,個人的善意值得尊重嗎?那麽現在告訴我!這些即將運往南方,用來屠殺我的同胞的軍火,就是你所謂的‘善意’?!就是你所謂的‘人道’?!”

麵對宋時玉連珠炮般的質問,淺野百合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沉默了幾秒,她再次抬起頭,眼中不再是從容,而是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痛苦,有掙紮。

“我是一名軍人。”淺野百合看著她,“我是帝國陸軍情報部,少佐淺野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