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野百合坦白了身份,每一個字都沉重地砸在宋時玉心上:“我接近你,最初確實帶著任務,宋家的影響力,你的才華和交際圈,都是目標。”
宋時玉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是徹底的失望。
“但是,時玉,”淺野百合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急切和真誠,“我對你的欣賞和敬佩,是真的!你的才華橫溢,你的獨立果敢,你對信念的堅持,這些都深深吸引著我!我多麽希望我們隻是兩個純粹的,誌趣相投的朋友!”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無法調和的矛盾帶來的痛苦:“我喜歡你,敬佩你,即使站在對立麵,我依然無法否認這一點!而且你又何必掙紮呢,這場戰爭,我們有最先進的武器,大日本的櫻花終將在這片土地綻放。”
宋時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淺野百合,你真讓我感到惡心!”
她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消失,隻剩下決絕:“你說大日本的櫻花終將在這裏綻放?可惜……”
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淺野百合臉上的複雜表情凝固,她似乎還沒完全理解宋時玉話中的含義。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極速收縮。
隻見宋時玉猛地掀開了自己寬大的深色外套,她的腰間,赫然纏繞著數圈粗糲的導火索,連接著幾塊被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威力巨大的烈性炸藥!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小巧的打火機,幽藍的火苗在昏暗的光線下跳躍著,映照著她視死如歸的臉龐!
“你!”淺野百合失聲驚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宋時玉會以這種方式出現,更想不到她竟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
“時玉!不要!我們可以……”
“沒有‘我們’了!”宋時玉厲聲打斷她,“從你踏上這裏的那一刻開始,我們之間,就隻有國仇家恨!”
話音未落,她毫不猶豫地將打火機幽藍的火苗,湊近了腰間那根導火索。
“嗤——”導火索瞬間被點燃,爆發出刺目的火花和令人心悸的燃燒聲,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不——!”淺野百合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本能地就想撲過來搶奪或者逃離。
然而,那燃燒的導火索如此之短,火光映照出宋時玉平靜而帶著一絲解脫笑意的臉龐。
一切都來不及了。
淺野百合吞踉蹌著後退一步,身體僵硬,眼睜睜看著那代表著死亡的火星迅速蔓延。
然而,就在這生命最後的幾秒鍾,她臉上極致的恐懼竟奇異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甚至一絲釋然。
她不再試圖逃跑,反而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複雜地凝視著火光中宋時玉的身影。
“嗬……”淺野百合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導火索的燃燒聲掩蓋,卻清晰地傳入宋時玉的耳中,“能和你死在一起,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穿透了眼前即將爆發的毀滅,看到了遙遠的,不存在的未來:“宋時玉,如果有來世,希望我們能生在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
宋時玉看著淺野百合那最後的笑容和話語,眼中似乎也掠過一絲波瀾。
下一秒,她閉上眼睛,張開了雙臂。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仿佛將整個海洋都掀翻。
巨大的火球從“櫻花丸”號貨輪的腹部猛然膨脹開來,瞬間撕裂了厚重的鋼鐵船體!
熾熱的氣浪裹挾著破碎的鋼板、木箱、以及無法計數的槍支彈藥炸開,刺目的紅光將方圓數海裏的海麵都映照得一片血紅。
烈焰焚海,映照天際。
那片被染紅的海水,成了他們共同沉眠的墓園。
宋時玉與“櫻花丸”同沉大海的消息讓所有人沉默。
簡陋潮濕的安全屋裏,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文曼曼蜷縮在角落,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淚水早已浸濕了她的衣襟。
楊柳剛剛南下,生死未卜,如今宋時玉也化作了海上的一縷英魂。
一隻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輕輕搭在了文曼曼顫抖的肩上,是組織裏一位年長的交通員,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他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眼神卻依舊堅毅如磐石。
“丫頭,別哭了。”老周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安慰,“時玉用命換來的,是敵人一大批軍火,是延緩了他們南侵的腳步,是給我們爭取了喘息和準備的時間。”
他蹲下身,目光直視著文曼曼淚眼婆娑的臉:“哭是不能把人哭回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把眼淚擦幹繼續戰鬥,這才是對她最大的告慰。我們不能浪費她用命換來的每一分每一秒”
“記住,不要讓她的血白流。”
說完,老周重重地拍了下文曼曼的肩膀。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楊柳與老陳、趙婷等人組成的“醫療救護隊”,正艱難跋涉在南下的漫漫征途上。
他們早已離開了相對安全的區域,深入了被戰火反複**的腹地。
路途的艱辛,遠超想象。
連綿的雨水將本就坑窪不平的土路變成了泥濘的沼澤,楊柳和隊員們不得不一次次跳下大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泥漿中推車,扛物資。
冰冷的泥水灌進鞋襪,汗水泥漿混合在一起,糊滿了他們的臉頰和衣衫,每個人都狼狽不堪。
老陳大病初愈,在這樣的顛簸和潮濕下,難免有些體力不支。
他的臉更加蒼白,額頭上常常布滿豆大的冷汗,然而,這個倔強的中年人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唯恐拖累了隊伍。
“老陳,你還是歇歇吧!”楊柳看著老陳邁步時微微佝僂的背影和緊鎖的眉頭,有些心疼。
“沒事。”老陳擺擺手,努力挺直腰板,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還撐得住,二少還在南邊等著咱們呢,不能誤了小姐的事。”
一路上,除了自然的險阻,人為的危險更是無處不在。
流竄的散兵遊勇、占山為王的土匪、甚至是被饑餓逼紅了眼的饑民,都可能成為致命的威脅。
他們曾遭遇過兩次小規模的搶劫,即使他們有槍,那些人還是悍不畏死地衝上來。
每一次槍響,都讓楊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著身邊倒下的傷員,聽著痛苦的呻吟,都讓她對戰爭的殘酷有了更深的體會。
最驚險的一次,他們遭遇了日軍偵察機的低空掃射。
密集的子彈掃射在隊伍周圍,濺起一人多高的泥土,楊柳被趙婷猛地撲倒,死死按在一條淺淺的排水溝裏。
子彈呼嘯著從頭頂掠過,打在旁邊的樹幹上,木屑紛飛,楊柳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因極度恐懼而加速的心跳聲。
那一刻,死亡是如此之近。
每當這種危急時刻,或是夜深人靜,露宿在殘垣斷壁間,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炮聲,楊柳總會不由自主地撫摸頸間那枚冰涼的戒指,或是悄悄拿出貼身收藏的照片。
照片的邊緣已經被摩挲得有些發毛,照片上趙聲硯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時空,給予她力量。
南方的戰事是不是更慘烈?北平的混亂和自己的失聯,是不是讓他更加擔憂和失望?想起之前他那封封疏離克製的回信,楊柳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疼又悶。
如今,這份思念和擔憂,混合著路途的艱險和對未來的恐懼,成了支撐她走下去最強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