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泥濘和硝煙中跋涉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抵達了一處剛經曆過激烈爭奪的小型戰場邊緣。
斷壁殘垣間,散落著破碎的武器、被炸毀的工事和未來得及清理的士兵遺體。
呻吟的傷員被源源不斷地抬下來,醫療隊立刻投入了緊張的救治工作。
楊柳正蹲在一個腿部被炸傷的年輕士兵身邊,手法嫻熟地清理傷口,止血包紮。
楊柳抬頭擦去臉上的汗珠,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什麽。
在斜前方一處坍塌了大半的戰壕裏,一個身影正半跪著,手中舉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黑色匣子,對著戰場的方向。
那個身影,有些熟悉。
雖然渾身沾滿了汙泥和硝煙,頭發淩亂得像鳥窩,身上的衣服也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款式,但那個側臉的輪廓讓楊柳的心猛地一跳。
“宋清大哥?”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低呼出聲。
那人似乎聽到了動靜,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果然是宋清!
他臉上糊滿了黑灰,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顯得異常憔悴,然而,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楊柳?!”宋清同樣震驚萬分,手中的相機都差點掉在地上。
“真的是你!”楊柳又驚又喜,但眼下顯然不是敘舊的時候。
周圍傷員的呻吟,遠處零星的槍炮聲都在提醒著他們環境的險惡。
“先救人!”宋清也立刻反應過來,指了指楊柳正在處理的傷員,又指了指自己相機,做了個“稍後再說”的手勢,便立刻轉身,再次將鏡頭對準了硝煙未散的戰場,捕捉著那些真實而殘酷的瞬間。
楊柳壓下心中的激動,也立刻收斂心神,專注於眼前亟待救治的生命。
醫療隊在一處相對完整的廢棄民房裏建立了臨時救護站,一整天的救助工作讓楊柳累得幾乎直不起腰。
她剛洗淨手上的血汙,正準備出去尋找宋清的身影,卻發現他已經出現在了門口。
“宋清大哥!”楊柳迎了上去,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和疲憊的笑容。
“楊柳。”宋清也笑了,露出一口在煙熏火燎中依然顯得很白的牙齒。
他走進來,身上的硝煙味和塵土氣息撲麵而來:“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真誠的喜悅。
“是啊,太意外了!”楊柳引他到角落一張還算幹淨的長凳上坐下,遞給他一個水壺,“快喝口水,你怎麽會在這裏?還成了這樣?”
她看著他一身戰地記者的裝扮,滿是驚訝。
宋清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長長舒了口氣,才苦笑道:“之前的事你也知道,我暴露了,隻能離開北平。組織上安排我轉移,後來我就跟著這支抵抗的隊伍一路輾轉,到了這裏。”
他拍了拍掛在胸前的相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扛槍打仗的本事沒有,也就隻能拍拍照了,我想把這些記錄下來,讓外麵的人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知道我們的同胞在經曆什麽。”
他的語氣帶著深深的慚愧,仿佛覺得自己做得遠遠不夠。
“不,宋清大哥,這很重要!非常重要!”楊柳立刻正色道,眼神懇切,“這些照片,是真相,是曆史!是喚醒更多同胞的號角!你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戰鬥!時玉如果知道,也一定會為你驕傲的。”提到宋時玉,楊柳的語氣充滿了肯定。
聽到妹妹的名字,宋清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一下,隨即湧起濃濃的思念和擔憂:“你從那邊過來,時玉她現在還好嗎?”
“我離開前,時玉還好,她很堅強。”楊柳如實說道,“現在北平政府倒了,雖然混亂,但日本人和那些特務的爪牙也暫時收縮了。等局勢稍微穩定點,你一定能回去找她的。”
戰時消息滯後,他們還不知道宋時玉已經犧牲的消息。
宋清默默地點了點頭,眼神望向門外被戰火**得滿目瘡痍的土地,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而迷茫:“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這場仗似乎看不到頭。”
楊柳也沉默了。
炮火連天,生靈塗炭,前路茫茫,她何嚐不感到迷茫和沉重?
“不說這個了,”宋清甩了甩頭,重新看向楊柳,“你呢?你怎麽會跟著醫療隊在這裏?這太危險了。”
“我要去找趙聲硯。”楊柳沒有猶豫,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宋清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和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裏有釋然,有祝福,也有一絲淡淡的悵惘。“果然是因為他。”
他點了點頭,語氣帶著真誠的感慨:“真羨慕那家夥,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還有人願意穿越千山萬水,冒著槍林彈雨去找他。”
楊柳聽出了他話中的釋懷,也淺淺地笑了:“不用羨慕,宋大哥,我剛才可看見了,隊裏那個叫小梅的護士,給你遞水的時候,臉都紅了呢。”
宋清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隨即化作更深的無奈和苦澀。
他搖搖頭,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灰暗的地平線,那裏似乎又傳來了隱隱的炮聲:“這些都等戰爭結束再說吧,我現在隻想活著,把該做的事做好,就夠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曆經磨礪後的平靜和滄桑。
楊柳也收斂了笑容,目光投向南方,鄭重地點點頭:“是啊,希望戰爭快點結束吧。”
南方,趙聲硯所在的戰區,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不僅有盤踞地方,虎視眈眈的其他軍閥勢力借機蠶食地盤,更麵臨著日軍蓄謀已久,洶湧而來的猛烈進攻。
此刻,趙聲硯正身處一處至關重要的前沿高地指揮所。
說是指揮所,不過是依托著堅固山岩臨時挖掘出的一個簡陋掩體。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不斷在掩體周圍炸響,泥土碎石簌簌落下。
趙聲硯站在觀察口前,透過彌漫的硝煙,用望遠鏡死死盯著下方膠著的戰況。
遠處日軍憑借精良的裝備和悍不畏死的衝鋒,正一波波衝擊著己方搖搖欲墜的防線。
趙聲硯英俊的臉龐上沾滿了硝煙和泥土,嘴唇因缺水而幹裂,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眸此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凝重。
“報告!”一個左臂簡單包紮著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掩體,嘶啞地喊道,“少帥,左翼三營陣地快頂不住了!他們的火力太猛了,請求增援!”
趙聲硯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岩石桌麵上。
左翼一失,整個高地防線將徹底崩潰。
“炮營呢?!”他對著通訊兵怒吼。
“炮營陣地也被鬼子重炮盯上了,轉移需要時間!”
趙聲硯不禁有些絕望,難道真的要在這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另一個參謀猛地摘下耳機,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好消息,右側!右側突然出現一支陌生的軍隊,火力很猛!正在猛攻鬼子的側後方,他們攻勢被牽製住了!”
“什麽?!”趙聲硯猛地搶過望遠鏡,不顧危險地將半個身子探出觀察口。
果然,在彌漫的硝煙和爆炸的火光中,隱約可見一支裝備混雜但士氣高昂的隊伍,如同尖刀般狠狠插入日軍的側翼。
他們利用地形,配合默契,輕重火力交織成網,打得原本氣勢洶洶的日軍措手不及,陣型瞬間大亂!
“好!好樣的!”趙聲硯精神大振,他飛快地下達命令:“命令三營,給我死死釘在陣地上!右翼兄弟部隊在幫我們!二營,看準時機,反衝鋒!”
“是!”參謀們如同打了強心針,聲音重新充滿了力量。
然而,趙聲硯並不知道,這支如同神兵天降般扭轉戰局的軍隊裏,混編著楊柳所在的醫療救護隊所屬的部隊。
那個讓他魂牽夢縈,在無數個絕望夜晚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的身影,此刻正身處這片血肉磨盤的中心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