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戰最慘烈的前沿陣地後方,一處相對背風的山坳裏,幾頂沾滿泥汙血跡的帳篷立在炮火中。

這裏充斥著傷兵痛苦的呻吟和嘶吼,以及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楊柳身上的白大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頭發被汗水黏在額角和臉頰,臉上同樣布滿煙塵和疲憊,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專注。

她跪在泥濘冰冷的地麵上,身邊是一個腹部被彈片撕裂,腸子都隱約可見的重傷員,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身體因劇痛和失血而不斷抽搐。

“按住!用力按住這裏!”楊柳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對旁邊一個臉色發白,雙手顫抖的年輕護士喊道。

她自己則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清理傷口邊緣的汙物,尋找出血點進行結紮。

楊柳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精準而穩定,仿佛不是置身於隨時可能被炮彈覆蓋的戰場邊緣,而是在醫學院最明亮的手術室裏。

隻有額角不斷滾落的汗珠和緊抿的嘴唇,表明著她承受的巨大壓力和體力消耗。

休戰間隙,楊柳剛處理完一名傷員,她剛要直起身,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了什麽。

就在彌漫著硝煙的前沿陣地方向,一處被炮彈削去半邊的簡易工事上,一個挺拔而熟悉的身影正揮舞著手臂,對著身邊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軍官大聲嘶吼著什麽。

硝煙時而將他籠罩,時而又被風吹散,露出那張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的側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楊柳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

她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沾滿血汙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的紗布無聲滑落。

周圍的炮火轟鳴、傷員的呻吟、護士的呼喊……所有嘈雜的聲音都如同潮水般退去,整個世界隻剩下那個硝煙中若隱若現的身影。

是幻覺嗎?還是上天在生死邊緣給予她最後的慰藉?

楊柳用力眨了眨被硝煙和汗水刺痛的眼睛,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她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不敢呼吸,生怕一個眨眼,那身影就會消失在彌漫的硝煙裏。

似乎是心有所感,又或許是特有的敏銳直覺,趙聲硯,在快速下達完反攻命令後,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混亂的後方區域。

他的視線掠過奔走的擔架隊,冒著黑煙的殘骸,然後毫無預兆地定格在了那個跪在泥濘中,滿身血汙,正呆呆望向他的身影上。

趙聲硯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狠狠劈中,他臉上那屬於指揮官的所有冷硬和決絕,在看見楊柳時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楊柳?”他無意識地低喃出聲,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過度疲勞而產生了致命的幻覺。

下一秒,所有的懷疑都被洶湧的情感徹底淹沒。

是她!真的是她!

那雙即使在血汙和硝煙中依舊清澈明亮的眼睛,是他朝思暮想的愛人。

如同失而複得的狂喜在他胸中爆發!什麽軍令!什麽戰局!什麽誤解!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楊柳——!!!”一聲仿佛凝聚了所有思念、擔憂和狂喜的嘶吼,猛地響起。

趙聲硯不顧一切地躍下來,甚至來不及走安全通道,直接手腳並用地翻過坍塌的沙包和障礙物,朝著楊柳的方向狂奔!

楊柳看著趙聲硯的身影,巨大的喜悅和無法言說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她的心防。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迎了上去,周圍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此時她的世界裏隻剩下他!

近了!更近了!

彌漫的硝煙中,兩個穿越了生死,飽經了離亂的身影,終於衝破了最後的距離!

趙聲硯張開沾滿泥土和硝煙的雙臂,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將那個滿身血汙和狼狽的嬌小身影,死死地箍進了自己的胸膛。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都踉蹌了一下,但趙聲硯的雙臂如同最堅固的鐵鉗,牢牢地鎖住了楊柳,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再也不要分開。

“楊柳!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趙聲硯的聲音嘶啞顫抖,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楊柳的頸窩和發間。

他埋首在她的頸間,一遍遍重複著她的名字,仿佛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楊柳感受著趙聲硯劇烈的心跳,聽著他哽咽的呼喚,積壓了數月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伸出同樣沾滿血汙的雙手,死死地回抱住他精壯的腰身,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放聲痛哭起來。

“聲硯,聲硯,我來了,我找到你了!”

炮火依舊在周圍轟鳴,然而這對緊緊相擁的戀人,卻仿佛置身於一個隻屬於他們的,隔絕了所有硝煙與痛苦的真空世界。

終於,楊柳和趙聲硯,這對有情人在隔著彌漫硝煙,炮火連天的戰場上再次相見。

激戰過後,短暫的喘息顯得彌足珍貴。

趙聲硯所在的部隊雖損失不小,但成功守住了關鍵陣地,挫敗了日軍的進攻鋒芒。

作為對那支及時增援的軍隊的感謝,也帶著難以言喻的私心,趙聲硯親自劃撥了一片相對安全、靠近溪流的營地,並提供了一批寶貴的糧食、藥品和禦寒物資。

營地依山傍水,幾排簡陋但結實的木屋取代了單薄的帳篷。

空氣中多了些草木泥土的清新氣息,溪水潺潺流淌的聲音也帶來了難得的安寧。

楊柳和醫療隊的同事們終於能稍微喘口氣,安置傷員,整理器械。

趙聲硯幾乎每天都會抽空到醫療站來。

他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指揮官,褪去了滿身肅殺之氣,穿著軍裝常服,腳步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楊醫生,這個傷員腿上的夾板好像鬆動了,您看看?”一個年輕的小戰士紅著臉,指著擔架上的戰友。

楊柳正低頭給另一個傷員清洗傷口,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棉簽:“好,馬上來。”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查。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無聲地停在她身邊,遞過來一卷幹淨的繃帶和幾根固定用的木條。

楊柳頭也沒抬,極其自然地接過:“謝謝。”

趙聲硯沒有離開,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楊柳眼下的烏青還未完全消退,但那雙眼睛在專注工作時,依舊清澈明亮,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看著她溫聲安撫疼痛呻吟的傷員,趙聲硯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驕傲。

這就是他的楊柳,無論在北平的學堂,還是在這南方的戰場,她始終散發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