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炊煙嫋嫋升起。
趙聲硯端著兩個搪瓷飯缸,在營地邊緣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榕樹下找到了剛忙完的楊柳。
他挨著她坐下,將其中一個飯缸遞過去。
“喏,今天夥房難得弄了點肉罐頭燉菜,給你留的。”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飯缸裏飄出久違的帶著油葷的香氣。
楊柳確實餓了,接過飯缸:“謝謝。”
她拿起勺子,小口吃著,味道很鹹,肉也少得可憐,大部分是糊狀的土豆和豆子,但在物資匱乏的戰地,這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趙聲硯也大口吃著自己的那份,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楊柳。
他拿起水壺,擰開蓋子,自然地遞到她嘴邊:“慢點吃,喝口水,別噎著。”
楊柳抬眼看他,撞進他深邃專注的眼眸裏。
飯後,楊柳收拾飯缸時,不小心被粗糙的搪瓷邊緣劃破了手指,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嘶……”
“怎麽了?”趙聲硯立刻緊張地抓住她的手,看到那細小的傷口,眉頭皺起。
他二話不說,從自己貼身的軍裝口袋裏摸出一個扁扁的鋁製小盒,裏麵是珍貴的磺胺粉和一小卷幹淨繃帶。
他極其小心地捏起一點粉末灑在傷口上,然後用牙齒咬開繃帶卷,撕下一小條,仔細地纏繞在她的指尖。
趙聲硯的手指粗糙,動作很輕柔。
楊柳看著他低垂的眼睫,看著他專注時緊抿的唇線,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仿佛在這一刻被悄然撫平。
她輕輕靠在趙聲硯寬厚的肩膀上,閉上眼,感受著這戰火中偷來的片刻寧靜與依靠。
趙聲硯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伸出胳膊,將她更緊地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隻有溪水潺潺,晚風輕拂,夕陽的餘暉將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老陳的傷勢在楊柳的精心照料和相對安穩的環境下,恢複得很快。
這天,他精神抖擻地帶著趙婷等人找到趙聲硯。
在一間臨時充作指揮部的木屋裏,老陳挺直腰板,聲音洪亮:“二少!老陳幸不辱命,把小姐平安送到了!”
趙聲硯快步上前,看著老陳雖然消瘦但已恢複神采的臉。
趙聲硯看著他們:“大恩不言謝!你們為保護楊柳受苦了,這份情,我趙聲硯銘記於心!”
老陳連連擺手:“二少言重了,這是我的本分,隻要小姐和二少都平安,老陳這條命算什麽!”
趙婷也沉聲道:“職責所在,二少不必掛懷。”
寒暄幾句,趙聲硯又詳細詢問了北平的情況和一路的艱險,老陳等人一一作答。
最後,趙聲硯親自安排他們下去好好休息,並吩咐副官給予最好的照顧。
老陳等人走後,屋內隻剩下趙聲硯和楊柳,楊柳看著趙聲硯欲言又止。
趙聲硯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聲音裏帶著心疼和後怕:“路上吃了很多苦吧?北平後來那麽亂,我聯係不上你,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楊柳反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都過去了,看到你平安,一切都值得。”
她猶豫了一下:“聲硯,之前我推遲南下……”
她的話還沒說完,趙聲硯就打斷了她,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情緒:“我知道,學業,組織都需要你,還有那些難民。”
他微微別開視線,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你信中說過,我理解。”
然而,“理解”二字從他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無法忘記那段等待的煎熬,那種被“遺忘”的感覺,以及後來何青青那些添油加醋的謠言在他心中種下的刺。
楊柳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異樣,她的急忙解釋道:“聲硯,我從未忘記我們的約定。隻是那時候難民潮湧來,組織上確實人手奇缺,我無法一走了之!而且,我真的很想完成學業,想用學到的本事,去幫助更多的人……”
她的話語懇切,眼神清澈。
趙聲硯沉默著,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又緩緩鬆開。
他轉過身,麵對著楊柳,眼神複雜:“楊柳,我相信你的心,可是……”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壓抑著什麽:“你知道嗎?當我一次次計算著日子,一次次失望,那種感覺就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在你心中,總有很多東西排在我前麵。”
他的眼中掠過深沉的痛色:“前段日子我過得很艱難,我多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哪怕隻是說說話。”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趙聲硯的聲音變得有些艱澀,“有人告訴我,你在北平,有了新的圈子,新的追求……我有點害怕,害怕你忘了南方還有個人在等你。”
楊柳聽到趙聲硯的話,心裏又疼又委屈,還有些許後悔。
她急切地反駁:“那是謠言!聲硯,我怎麽可能忘記你?我的心裏,從始至終都隻有你一個人!那些所謂的‘新圈子’,是我的同誌,是和我一樣在為這個國家、為理想奮鬥的人!我的追求,就是希望能用我的方式,和你一起,去改變這個黑暗的世道!”
“改變?”趙聲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楊柳,你的理想很美好,可是你看這亂世,該怎麽改變?”
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焦躁和質疑:“我願意支持你,可是我也希望你不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待在我身邊不好嗎?”
楊柳看著他:“聲硯,可你說過不會……”
“夠了!”趙聲硯低吼一聲,聲音壓抑而沙啞,“楊柳,你不懂!你不知道戰爭會把人變成什麽魔鬼,我隻是希望你不要出事。”他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起伏。
楊柳想起眼神麻木的春華、在街頭犧牲的秋蝶,上前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輕聲安撫他:“我知道的,可現在國難當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的,我保證會注意自己的安全好嗎?”
趙聲硯沒有說話,沉默良久後才回抱住楊柳。
幾天後,一個壞消息打破了營地的平靜。
趙聲硯派出去執行一次側翼迂回,意圖切斷一股日軍補給線的小分隊,在預定地點遭遇了伏擊。
敵人仿佛早有準備,火力配置精準而猛烈,小分隊損失慘重,隻有寥寥數人帶傷突圍回來。
指揮部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趙聲硯臉色鐵青,一拳狠狠砸在鋪著地圖的桌子上:“我們的行動路線是絕密,鬼子怎麽可能知道得這麽清楚?一定有內鬼!”
副官趙誠臉色凝重地遞上初步的調查結果:“少帥,行動路線隻有指揮部幾位參謀和您知道,行動前,無線電靜默,不可能被截獲,唯一的疑點是後勤補給線路上,有日本人安插的眼線!”
“趕緊去查!”趙聲硯眼中寒光暴射,“給我盯死所有人,有任何異動,立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