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楊柳在一次去主陣地後方醫院支援時,意外地遇見了趙清晏。

眼前的趙清晏,讓楊柳幾乎不敢相認。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甚至戴著一塵不染的白手套。

然而,這一切刻意的整潔,都無法掩蓋他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死寂與瘋狂。

他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原本溫潤儒雅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

趙清晏站在一堆繳獲的日軍武器前,麵無表情地用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鋒利的日本軍刀,動作機械而專注,刀刃映照著他毫無波瀾的臉。

楊柳記得趙聲硯在信中提及過岡田早香的事,知道這位曾經溫文爾雅的大哥經曆了怎樣的劇變,但親眼所見,衝擊力依舊巨大。

這哪裏還是她記憶中那個在北平趙公館裏談笑風生,風度翩翩的趙家大少爺?這分明是一個被喪妻之痛和對日寇的刻骨仇恨徹底掏空了靈魂、隻餘下複仇執念的行屍走肉。

楊柳遠遠地看著,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唏噓。

戰爭的殘酷,不僅在於奪去生命,更在於它如何將一個個鮮活的人,扭曲成自己最憎恨的模樣。

她默默地歎了口氣,沒有上前打擾,轉身悄然離開了。

戰事就如同南方的雨季一樣,似乎永無止境。

壓抑的氛圍裏,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驚雷般在趙聲硯的指揮部炸開——徐學正刺殺趙玉山未遂,重傷被捕。

消息傳來時,趙聲硯正對著地圖研究日軍可能的動向,眉頭緊鎖。

副官趙誠神色凝重地快步走進來,低聲匯報:“少帥,大帥那邊剛傳過來的消息,有一名叫徐學正的人昨晚趁夜摸進了大帥臨時行轅試圖行刺。他被警衛發現,交火中身中數槍,沒死,但傷得很重,現在已經被關押起來了。”

趙聲硯猛地抬頭:“徐學正?他還沒死?看來是為了給他姐姐報仇。”

他放下手中的鉛筆又問道:“父親怎麽樣?”

“大帥受了點驚嚇,手臂被子彈擦傷,雖無大礙,但看上去十分震怒。”趙誠回道。

“知道了。”趙聲硯揮揮手,示意趙誠下去。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雨幕,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湧起些許悲涼。

他想起了岡田早香,想起了大哥趙清晏,仇恨,究竟帶來了什麽?

陰冷潮濕的臨時牢房裏,徐學正被粗重的鐵鏈鎖在冰冷的石牆上,身上纏著滲血的繃帶,臉色灰敗如紙,呼吸微弱而急促。

劇痛時刻折磨著他,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淡然,仿佛死亡不是終結,而是他早已等待的歸宿。

楊柳在趙聲硯的默許下,走進了牢房。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徐學正。

昏暗的光線下,那張因失血過多而異常蒼白的臉,與記憶中徐雪琴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

同樣的眉眼輪廓,隻是線條更硬朗些,此刻卻布滿了死寂。

他躺在冰冷潮濕的稻草上,忽然他幹裂蒼白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發出幾乎難以捕捉的氣音。

楊柳下意識靠近了些。

“姐,對不起。” 渾濁的淚水順著徐學正深陷的眼角滑落。

他並沒有看向楊柳,渙散的目光投向牢房上方的黑暗角落,仿佛在對著虛空中的某個身影懺悔。

“是我害了你。”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想放下,是我這個被仇恨蒙了心的蠢貨弟弟,讓你繼續給日本人做事。”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你是為了保護我,怕我被日本人滅口才繼續的,後來暴露了也是為了不連累我才……”

在他心裏,是自己親手將最愛的姐姐推向了絕路。

楊柳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她走到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徐學正。”

徐學正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渙散的目光在楊柳臉上聚焦了片刻,似乎猜到了她是誰。

他扯了扯嘴角:“你是……楊柳?你也是來看我怎麽下地獄的?”

“你為什麽要給日本人做事?”楊柳直接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問,“琴姨她最後是清醒的,她看清了日本人,不想再被利用。”

“日本人?”徐學正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遙遠,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的漩渦,“嗬,因為隻有他們願意幫我報仇啊。”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趙家權勢滔天,我一個窮學生,拿什麽鬥?隻有日本人,他們有槍,有炮,他們也恨趙家。”

楊柳沒想到他還是對趙家如此仇恨,明白多說無用,她輕輕歎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

雪姨,你的弟弟,終究還是沒能走出來。

就在楊柳轉身時,身後傳來徐學正有些微弱的聲音:“小心日本人,他們很快會在這邊發起猛烈的進攻。”

楊柳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猛地轉過身,幾步衝回徐學正麵前,急切地盯著他:“你說什麽?猛烈的進攻?你怎麽知道的?”

如此重要的軍事情報,日本人怎麽可能告訴一個即將失去價值的棋子?

徐學正費力地抬起眼皮,看著楊柳焦急的臉,灰敗的眼中混合著嘲諷和一絲釋然。

“他們以為……我不會日語,”他斷斷續續地說,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傷口,劇痛讓他的臉扭曲了一下,“我偷偷……學會了,然後偷聽到他們……在倉庫說的。”

“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楊柳追問道。

徐學正的目光越過楊柳,投向牢房上方那扇小小的,布滿鐵欄的窗戶,窗外是灰暗的天空。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對姐姐的愧疚,有對命運的無奈,也有一絲純粹的厭惡:“可能是因為,我也不喜歡日本人吧”

他緩緩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不再言語,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楊柳不再猶豫,猛地起身衝出牢房,她必須立刻把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告訴趙聲硯。

楊柳帶來的情報,加上之前小分隊遭遇伏擊的疑點,以及徐學正在嚴刑逼供下吐露的口供,如同拚圖的最後一塊,瞬間將所有的線索指向了一個人——何青青!

徐學正供認,他刺殺趙玉山的情報來源和行動前的接應,都是通過何青青,而之前泄露趙聲硯部隊動向的情報,也是何青青主動聯係上他,以“報複趙聲硯薄情寡義”為名,將情報賣給了徐學正,再由徐學正傳遞給日方。

這個因愛生恨,徹底扭曲的女人,為了報複趙聲硯和楊柳,不惜通敵叛國,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

當趙誠將鐵證如山的報告放在趙聲硯麵前時,他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了。

“好一個何青青!”趙聲硯的聲音低沉,“勾結外敵,陷害同袍,甚至妄圖刺殺我父親?!”他猛地將報告摔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來人!立刻逮捕何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