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歧是個聰明人,但缺少耐性,若想成功,須得多受磨礪三十五歲之後便有望做出番事業來。若是成名太早,挫折太少,也可能就此廢了,就和鳳家祖上出過的若幹聰明人一個下場。這是鳳鳴歧留學之前,鳳棲梧給自己兒子的評價。現在看來,老人對兒子的了解最為準確,兩個人隻轉了十幾分鍾,鳳鳴歧就沉不住氣了。

他往日裏不是這麽個毛躁性子,可是得知關雅竹的身份後,他的心思就沒法保持平靜。他喜歡她,而且這女人也該是自己的老婆,偏生一切都該順理成章的時候,她卻是這個態度,這讓鳳鳴歧覺得像是吃了涼切糕就井水,心口悶得難受。

如果鳳鳴歧是一個惡人,這種情況並沒有什麽影響。反正人在自己家裏,早晚飛不出自己的五指山。可是他不想那樣做,那樣不體麵也不夠紳士,有損他鳳大少爺的身份。他必須得讓這女人心甘情願的跟自己才好,否則即便成了夫妻,要是這麽冷冷冰冰的,日子過得也不舒服。

他決定主動示好,哪怕是塊石頭,自己也有把握把它給捂熱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何況是自己的媳婦!人到了通州,要是就這麽隨隨便便的再讓她走了,那自己這麽多年的等待,不就白費了光陰?鳳大少不是個認輸的性子,不就是個女人麽,還不信拿不下了!

兩人轉過兩進院子,鳳鳴歧道:“這院是給你住的,你看看缺嘛少嘛,有什麽不合心意的就說,我幫你換。”

“不必了,我看這裏就很好。其實在京師我也見過一些所謂世家的大宅子,有幾家還是王孫公子府邸,表麵上看起來很金碧輝煌,實則腐朽不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人住在那裏,就像是待在監獄,住在裏麵的人還認為自己在天堂裏,簡直愚不可及。這裏並沒有那種陳腐氣味,比北京城的王府強多了,我沒有什麽可挑剔的地方。再說,你也不該把我當成個客人。”

“難說,至少在這兩年裏,你就是個客人。”鳳鳴歧見關雅竹沒說話,又道:“咱這是老房子,不好拉電線,所以還是點油燈,隻能將就。但是咱這廁所可是抽水的,跟外國人的一樣。我爹說過,京裏第一個用電燈的,是前清軍機大臣榮祿榮仲華,通州第一個用抽水馬桶的,就是我們鳳家。”

關雅竹莞爾一笑,“伯父是個能接受時代的老人,大概也隻有這樣的性子,才能接納我這麽個亂黨兒媳婦吧?否則的話,怕不早把我交給了雷震春。”

“你說你已經退出了同盟會是真的麽?”

“這是真的。”

“那退出同盟會之後呢?”

“我去了法國留學,在巴黎待了兩年,直到接到父親病危的消息才回國。等到父親病故之後,我又來到北方,既是看朋友,也是為了……遵從父命。”

“那件事先不用提了,隻說說你是怎麽和這幫亂黨又聯係上的?”

“他們不是亂黨,而是我的朋友。我雖然脫離了同盟會,但是和朋友之間的聯絡從來沒有斷絕過。我們這次的行動,絕對不是殺幾個人,或是搞什麽破壞,也不是為了我們自己或是同盟會。我們是為了國家民族,要和賣國賊鬥到底!我可以退出同盟會,但我不可能退出中國,不管到了什麽時候,我們都是中國人,這一點鳴歧應該也深有體會。我聽伯父說了,你在日本時,就因為不可辱沒國格,和日本人打架,這足以證明你也是個愛國者。加入我們,讓我們成為夥伴吧。”

關雅竹向鳳鳴歧伸出了手。鳳鳴歧從她的目光裏,看到了真誠地渴望。不過那種目光是對同誌的,不是對丈夫的。如果自己伸出手,兩人多半便是一輩子的朋友。可如果不伸手,隻怕今後與她連話都不好說。自己到底該不該伸手?鳳鳴歧一時間有些難以決斷,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在他的聰明才智在這個時候能發揮作用,打了個哈哈,“雅竹,你雖然退出了同盟會,但是前清時鬧革命的毛病還是沒改,到處拉人入夥,揀到筐裏就是菜。你們這是幹的殺頭大事,哪能這麽隨便?運河幫收徒弟,還講個開香堂拜祖師呢,咱們做大事的,更得講個章程體麵。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這麽草率的入門,又哪會把大事當成一件事來辦?改日咱們找個時間,也辦個儀式,那時候再說。我帶你到後麵看看,那是我們老爺子存寶貝的地方。”

關雅竹看了一陣鳳鳴歧,那雙美麗的眸子仿佛具有某種魔力,可以刺破重重黑暗看到鳳鳴歧心裏,讓鳳大少的心有些忐忑。自己的心思要是讓她看出來,又該是個什麽結果?

如同等判決似的過了好一陣,關雅竹忽然笑了笑道:“鳴歧說得是對的,是我太草率了,這麽大的事,總要給人思考的時間。你好好想想,想通了來找我。至於這存寶貝的地方,今天太晚了,等哪天讓世伯帶我去看就好。天不早了,你也該休息了。”

“是啊,你也是累了,白天又受了那些驚嚇……”鳳鳴歧等了等,知道該是到了告辭的時候,但又有些舍不得。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雅竹,那個丟西裝的冒失鬼,和你很熟麽?”

“不,我其實不認識他。就像我不知道這份命令一樣,我不知道上麵會派誰來跟我聯絡,隻是到固定的地點取情報而已。這個丟衣服的人,應該是我們的通訊人員,為了避免暴露,他沒見過我,我也沒見過他,所以我不知道這是什麽人。”

那就好了。穿西裝的一定是個男人,想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和關雅竹秘密接頭的樣子,鳳鳴歧心裏就不舒服。他不認為這是嫉妒,這是丈夫的權力。聽到這個消息,總算是長出了口氣,又連忙找補了一句。

“我沒別的意思,隻是想說這個人太不像樣子了,連這麽重要的東西都能丟,可見是個不能做大事的。幹革命這麽危險的事,一定要選好夥伴,跟這樣的冒失鬼合作,很可能把性命都送掉。所以我覺得,你還是該找個更可靠的人傳遞情報……”

關雅竹點點頭,“很感謝你的關心,我會小心的。再說我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方便離開你家,想要取情報也有點困難,所以你不必擔心。”

是時候道晚安了。

鳳鳴歧提醒著自己,來日方長,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不能給鳳家人丟臉,也不能給通州的老少爺們丟臉,不能幹那沒廉恥的事情。

等回到自己的臥室裏,往日裏很是習慣的床鋪,今天變得格外別扭。翻過來掉過去,怎麽也睡不著。是啊,過去的歲月裏,不管父親怎麽說,自己心裏其實認定這門親事不存在了,也就什麽都無所謂。

現在一個大活人在自己家裏,自己卻還是獨守空枕,各中滋味一言難盡,這孤枕難眠的滋味自己算是提前體會到了。

回想著今天一天的經曆,鳳鳴歧隻覺得是老天跟自己開了好大一個玩笑。先是給了自己一個媳婦,但隨後又讓自己接著當光棍。從情況看,未來這個女人是不是自己媳婦,現在也無法確定。一向不為女人上愁的鳳鳴歧,這次忽然有了點煩惱,望著床頭,輕聲哼起了“歎君王萬種的風流千般的寂寞……”

次日清晨。

鳳大少正準備著到車站去例行公事,哪知他的洋車還沒等出去,門外一團火就已經撲進來。不知幾點就起來的曹蓮頂著一腦門子官司虎著臉衝進院裏,先一把抓過鳳鳴歧一陣端詳,隨後才露出一絲笑容道:

“算你老實。”隨後問道:“關大小姐起了麽?怎麽著,我來見她不敢給個麵見是麽?”

“她起沒起我哪知道,我又沒跟她睡一個房間。你這大早晨起來吃了炮仗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來幹什麽?誰欺負你了跟哥說,哥給你出氣,把他抓到警署先鎖一天再說。”

曹蓮哼了一聲,“哥,你這可就猜錯了,沒人欺負我,我這心裏啊可樂嗬著呢。我這不是聽說了麽,我那十幾年不見麵的嫂子,總算舍得露頭了。沒別的,我這得過來見個禮,道道常,不能讓人覺得咱沒禮數啊。將來還得吃她的下眼食,要是人家看不上咱,不是自己找罪受麽。”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不許在這犯混。走,哥帶你喝雲吞去。”

鳳鳴歧拉了她一把,卻沒拉動,曹蓮大著嗓門道:“我這來給我鳳大伯請安,給嫂子見禮來著,哪不對了?就算她是喝過洋墨水的,也不能高人一頭,連麵都不給見吧,這也太不講禮數了!”

就在她大吵大鬧的當口,一陣腳步聲響,關雅竹已經來到門道這邊看看曹蓮,又看看鳳鳴歧,溫柔地一笑道:“這位妹妹是誰啊?來的可真早,正好我做了早飯,一起來吃一口吧。鳴歧你也來,早上不吃東西就往外麵跑,傷身體。”